姬玄那句發自靈魂深處的質問,在寂靜的船艙內回**。

風停了。

龍散了。

那股毀天滅地的威壓,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艙內的氣氛,卻比剛才罡風肆虐時還要壓抑一萬倍。

昭陽公主端著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杯壁,眼中的玩味,已經濃得快要溢出來了。

她看著蘇黎,那眼神分明在說:幹得漂亮,繼續,別停。

蘇黎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他想死。

他現在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幹脆把那個姬玄打暈,讓他忘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正經嗎?

我怎麽知道這道法正經不正經!

我就是摸了一下啊!

誰知道這破船反應這麽大!

這就像我隻是想拍一下蚊子,結果一巴掌把地球拍爆了,你現在跑過來問我用的什麽掌法,正不正經?

我他媽自己都懵逼著呢!

蘇黎的內心在瘋狂咆哮,但他知道,自己絕對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慌亂。

人設不能崩。

這是他唯一的護身符。

他緩緩轉過身,平靜地迎上姬玄那雙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我修的仙是不是假的”的迷茫眼眸。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

那艘通體由萬年溫玉打造的“無垢寶船”,此刻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裏。

船上升起的四象聖獸虛影,已經暗淡得幾乎看不見,光芒萎靡,像是四個被嚇壞了的小動物,在剛才那股君臨天下的霸道氣息麵前,瑟瑟發抖。

船上的太一聖地弟子們,更是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們引以為傲的、無懈可擊的“四象禦天陣”,在剛才那場交鋒中,像個笑話。

不,連交鋒都算不上。

人家根本沒把你當對手。

就像一頭真龍,隻是打了個哈欠,路邊的一群野狗就被嚇得屁滾尿流。

這就是最誅心的。

蘇黎收回目光,心中那萬千頭奔騰的草泥馬,被他強行注入了【魅惑之語】的力量,最終化為了一句輕描淡寫,卻又石破天驚的反問。

“正經?”

蘇黎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仿佛聽到了一個非常可笑的詞語。

“姬聖子,你告訴我。”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股與天地融為一體的和諧感,讓姬玄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何為正?何為經?”

姬玄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兩個字,是他自修行以來,便刻在骨子裏的信條。

《正一經》裏的每一條戒律,師門的每一句教誨,都在告訴他什麽是“正”,什麽是“經”。

可現在,這些他深信不疑的東西,在蘇黎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蘇黎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他的聲音,通過【魅惑之語】的加持,帶著一種直擊神魂的魔力,開始重塑姬玄那已經出現裂痕的世界觀。

“你所謂的‘正’,是遵循規則,是順應天道。”

“你所謂的‘經’,是典籍,是法度,是前人為你鋪好的路。”

“所以,你結陣,以陣法之規,抗衡天地之威。你是在‘擋’,是在‘禦’。你將自己,放在了天地的對立麵。”

蘇黎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姬玄的心上。

因為蘇黎說的,全對。

這正是太一聖地道法的核心——順天、應人、師法自然、建立秩序。

“而我,”蘇黎頓了頓,抬起手,輕輕拂過身旁的窗沿,仿佛在撫摸情人的肌膚,“我所求的,並非對抗。”

“萬物有靈。”

“這罡風,是天地之呼吸。這飛舟,是無數天材地寶的生命聚合體。”

“它們會憤怒,會恐懼,亦會……臣服。”

“你用你的道,去對抗風的憤怒。而我,用我的道,去安撫船的恐懼。”

蘇黎抬起眼,直視著姬玄已經開始渙散的瞳孔。

“我讓它明白,它生而為王,無需畏懼。於是,它便展現了它身為王者的威嚴。”

“風,自然臣服。”

“姬聖子,現在你再告訴我。”

蘇黎的嘴角,勾起一抹悲憫的,如同神祇俯瞰凡人般的笑容。

“我的道,與你的道,孰高孰下?孰為正統?孰為……自然?”

“噗——”

姬玄再也壓製不住翻騰的氣血,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染紅了他那身月白的、一塵不染的長袍。

他的道心,在這一刻,被蘇黎這番離經叛道的言論,徹底擊碎了。

天人合一,不是順應規則嗎?

怎麽到了他這裏,就變成了與萬物溝通,讓王者君臨天下?

這是什麽道?

這根本不是修仙!這是蠱惑人心!

可是……

他看著窗外那艘重新恢複平靜,但其上那隻三足金烏圖騰卻仿佛依舊散發著淡淡威壓的皇家飛舟。

他無法反駁。

事實,就擺在眼前。

他那教科書般的完美操作,敗了。

敗得一塌糊塗。

敗得連底褲都沒剩下。

“你……”姬玄伸出顫抖的手,指著蘇黎,眼中充滿了掙紮、恐懼與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

他渴望理解這種力量。

“你這是……邪術!”

他從牙縫裏擠出了這三個字,這幾乎是他最後的掙紮,是他維護自己世界觀的最後一道防線。

“邪術?”

蘇黎笑了。

昭陽公主也笑了。

她輕輕放下茶杯,終於開了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意味。

“姬聖子,慎言。”

“蘇先生乃是本宮的貴客。”

“他的道法,本宮親眼所見,光明正大,浩然坦**,有教化萬物之功,有創生再造之德。”

她站起身,一股屬於皇室的、與三足金烏飛舟同源的霸道龍氣,緩緩散開。

“你太一聖地的四象陣法,在本宮看來,不過是固步自封的匠人之技。”

“而蘇先生的道,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道,大家之法。”

“你,看不懂,是你眼界太低,格局太小。”

“在本宮的飛舟上,汙蔑本宮的貴客為‘邪術’,姬玄,你可知罪?”

昭-陽公主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姬玄的臉上。

如果說蘇黎的話是擊碎了他道心的錘子,那昭陽公主的話,就是將那些碎片,又狠狠地碾成了齏粉。

連皇室都認可了這種“王者之道”!

他還有什麽資格去質疑?

“我……”

姬玄張著嘴,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著一臉淡然的蘇黎,又看了看滿臉威嚴的昭陽公主。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跳梁小醜。

一個自以為是的、固執的、可笑的衛道士。

他一直引以為傲的一切,在今天,被兩個人用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踐踏得一文不值。

“殿下……姬玄……知錯了。”

他艱難地彎下腰,行了一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標準,卻也更加屈辱的道禮。

他不是向公主認錯。

他是向那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名為“蘇黎”的恐怖存在,低下了自己高傲的頭顱。

蘇黎看著他,心裏沒有半點勝利的喜悅,隻有無盡的疲憊。

【叮咚。】

【檢測到目標人物‘姬玄’道心產生不可逆轉之裂痕,其對宿主的認知,已從‘歪門邪道’轉變為‘不可理解的無上大道’。】

【恭喜宿主,在‘忽悠學’的道路上,邁出了堅實的一大步。】

【獎勵:無。】

【請宿主再接再厲,將更多迷途的羔羊,引上‘懷疑人生’的光明大道。】

蘇黎:“……”

我謝謝你啊!

你個破係統,除了看熱鬧和火上澆油,還會幹點什麽!

“既然知錯,便退下吧。”昭陽公主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隻蒼蠅,“本宮乏了。”

姬玄的身體僵硬地直了起來。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蘇黎,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然後,他一言不發,轉身,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船艙。

那完美的步距,那標準的角度,全都沒了。

他走得踉踉蹌蹌,仿佛隨時都會摔倒。

一個完美的玉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