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網鋪天蓋地,封死了所有角度。

森然的劍氣,已經刺得蘇黎皮膚生疼。

退無可退!

避無可避!

完了!我的饅頭!

蘇黎心中一聲哀嚎。

他下意識地,就想把脖子往胸腔裏縮。

這是【玄武之殼】的副作用,在遇到無法解決的難題時,自動觸發了。

不行!

不能慫!

劇本才剛開了個頭,核心道具要是沒了,後麵還演個屁啊!

電光火石之間,蘇黎眼中的慌亂,瞬間被一抹決絕所取代。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那張致命的劍網,向前踏出了一步。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全場再次跌破眼鏡的動作。

他那隻空著的左手,往儲物袋裏一抹。

下一刻,他手中出現的,不是什麽強大的法寶,也不是什麽頂級的符篆。

而是一柄劍。

一柄……鏽跡斑斑,劍刃上還帶著好幾個豁口的……破鐵劍。

這柄劍,是他在青雲宗山下的坊市裏,花三塊下品靈石淘來的。

當時就是覺得,自己好歹是個修士,總得有把劍裝裝樣子,就隨便買了一把最便宜的。

沒想到,今天,這柄破劍,竟然要擔負起如此重要的使命。

“他……他又掏出了什麽?”

“是劍!他終於拔劍了!”

“可……可那是什麽破爛玩意兒?那也能叫劍?我家廚房的切菜刀都比它好!”

“我服了,我徹底服了!我願稱蘇黎為本屆大比第一行為藝術家!”

觀眾席上,已經有人開始放棄思考,轉而用一種看戲的心態,欣賞著蘇-黎的表演。

而觀禮台上的那些宗主們,則是眉頭緊鎖。

他們能感覺到,蘇黎身上的氣勢,變了。

不再是之前的慵懶和戲謔。

而是一種……一往無前的,悲壯?

是的,悲壯。

仿佛一個即將奔赴刑場的死士。

擂台上。

葉知秋看到蘇黎掏出的那柄破劍,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諷。

用這種廢鐵,來抵擋她的天羅劍網?

癡人說夢!

然而,她嘴角的譏諷,很快就凝固了。

因為蘇黎接下來的動作,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範疇。

蘇黎左手持劍,右手依舊死死地護著那個饅頭,將它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口。

他沒有擺出任何精妙的劍招起手式。

他就那麽直愣愣地,將那柄破鐵劍,橫在了自己身前。

叮!

第一道劍氣,撞在了破鐵劍的劍身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然後被彈開了。

叮!叮!叮!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第無數道!

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聲音,在擂台上瘋狂響起!

蘇黎的身體,在巨大的衝擊力下,連連後退。

他握劍的左手虎口,瞬間就被震裂,鮮血順著劍柄流淌下來。

他的臉色,也因為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而變得一片漲紅。

但他沒有退縮。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前方。

他手中的那柄破鐵劍,被他舞得密不透風。

沒有招式。

沒有技巧。

甚至沒有靈力的加持。

有的,隻是最原始、最笨拙的格擋、劈砍、挑刺!

他的動作,在葉知秋這樣的劍道天才眼中,簡直漏洞百出,可笑至極。

就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兒,在模仿大人的劍舞。

但是……

不知道為什麽,看著蘇黎那笨拙而又拚命的姿態,葉知秋的心中,卻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怪異的感覺。

她發現,蘇黎的每一劍,都不是為了攻擊,甚至不是為了防禦自己。

他所有的格擋,所有的劈砍,所有的格擋。

都隻有一個目的。

那就是,不讓任何一道劍氣,越過他的身體,傷到他懷裏的那個饅頭。

他用自己的身體,和那柄破鐵劍,為那個饅頭,築起了一道最堅固,也最卑微的防線。

這是一種……什麽樣的劍意?

葉知秋看不懂。

她隻知道,這種劍意,她從未見過。

它不鋒利,不淩厲,不霸道。

它甚至……很弱小。

但它卻無比的……執著。

為了一個饅頭,以命相搏。

這股執著的意念,甚至通過那柄破鐵劍,傳遞了過來,讓葉知秋感覺自己的秋水劍,都在發出一陣陣輕微的嗡鳴。

仿佛是在……困惑?

“他在……守護?”

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從葉知秋的腦海深處,冒了出來。

守護。

多麽熟悉,又多麽陌生的一個詞。

她年幼時,她的父母,就是用手中的劍,守護著她,最後死在了魔道修士的刀下。

從那以後,她的劍,就隻為了複仇而存在。

她的劍道,隻有殺戮,隻有毀滅。

她從未想過,要用自己的劍,去守護什麽。

因為她已經……一無所有了。

就在葉知秋心神恍惚的這一瞬間。

蘇黎的防線,終於出現了破綻。

他畢竟隻是一個煉氣期。

麵對金丹巔峰的全力一擊,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了。

一道漏網的劍氣,繞過了他的破鐵劍,精準地,朝著他懷裏的饅頭,激射而去!

蘇黎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想用身體去擋,但已經來不及了!

“不!”

他發出一聲絕望的怒吼。

嗤!

一聲輕響。

那道淩厲的劍氣,擦著饅頭的邊緣飛過。

一小塊白色的饅頭屑,被劍氣削了下來,飄飄揚揚地,落在了擂台的地麵上。

整個擂台,瞬間安靜了下來。

天羅劍網,消失了。

葉知秋停下了攻擊,她呆呆地看著那片落在地上的饅頭屑。

而蘇黎,則是僵在了原地。

他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

看著自己懷裏那個,不再完美無瑕,出現了一個小小缺口的饅頭。

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他的眼神,從驚愕,到痛心,最後,化作了一股滔天的……失望。

他抬起頭,看向葉知秋。

那眼神,不再有任何情緒。

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仿佛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罪人。

這一刻,蘇黎的演技,攀上了巔峰!

“你的劍……”

蘇黎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它隻會破壞。”

他緩緩抬起右手,將那個缺了一角的饅頭,展示在葉知秋的麵前。

那神情,仿佛一個父親,在控訴殺害了自己孩子的凶手。

“它甚至……分不清什麽是應該珍惜的,什麽是可以毀滅的。”

“在它的眼中,萬事萬物,都沒有區別。”

“都隻是它可以隨意切割、隨意毀滅的……東西。”

蘇黎的聲音,在【魅惑之語】和【言出法隨】的雙重加-持下,仿佛擁有了直擊靈魂的魔力。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葉知秋的心防之上。

葉知秋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

想說“那隻是一個饅頭”。

可話到嘴邊,看著蘇黎那雙充滿了失望和控訴的眼睛,她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感覺自己的心,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地攥住了,喘不過氣來。

“你告訴我。”

蘇黎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她的眼睛。

“你握著這柄天下聞名的利劍,是為了什麽?”

“你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苦修,又是為了什麽?”

“是為了變得更強嗎?”

“可更強的目的是什麽?就是為了能更輕易地,毀掉一個饅頭嗎?”

蘇黎的質問,如同一道道驚雷,在葉知秋的腦海中炸響。

是為了什麽?

當然是為了報仇!

為了殺光那些魔道修士,為我死去的爹娘報仇!

這個答案,在她的心中,清晰無比。

可是在這一刻,麵對蘇黎的質問,這個她堅守了十幾年的信念,竟然……產生了一絲動搖。

報仇之後呢?

殺光了所有的仇人之後呢?

她的劍,又該指向何方?

她的人生,又剩下什麽?

一片……虛無嗎?

“你……胡說!”

葉知秋色厲內荏地吼道,試圖用聲音來掩蓋自己內心的慌亂。

“我的劍,是為了斬盡世間一切奸邪!是為了匡扶正道!”

“是嗎?”

蘇黎笑了。

那笑容,充滿了憐憫和嘲諷。

“斬盡奸邪?匡扶正道?”

“說得真好聽。”

“那你告訴我,你連眼前一個無辜的饅頭都保護不了,你拿什麽去匡扶正道?”

“你連自己的劍,都充滿了殺戮和怨恨,你和那些被你稱之為‘奸邪’的魔道,又有什麽區別?”

“他們為了欲望而殺戮,你為了仇恨而殺戮。”

“本質上,你們都是一樣的。”

“都是……被力量和情緒所奴役的可憐蟲!”

轟!

“可憐蟲”三個字,如同最鋒利的神劍,瞬間刺穿了葉知秋所有的驕傲和偽裝。

她的身體,猛地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她引以為傲的劍道,她堅若磐石的劍心,在蘇黎這誅心之言下,開始寸寸龜裂。

是啊……

有什麽區別?

她的劍,充滿了仇恨。

魔道的刀,也充滿了欲望。

都是為了宣泄,為了破壞。

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劍,和仇人的刀,竟然是同一種東西。

“不……不是的……”

她的眼神,開始變得迷茫,渙散。

她握著秋水劍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那柄與她心意相通的神劍,此刻,在她手中,卻仿佛重若千鈞。

劍身上流淌的寒光,似乎也在質問她。

——主人,我們,到底在為何而戰?

整個演武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擂台上這詭異的對峙,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看不懂蘇黎那些玄之又玄的理論。

但他們能清楚地看到,那個一向高傲、強大的天才劍少女葉知秋,正在被蘇黎用幾句話,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又來了……又是這一招……”

蕭騰喃喃自語,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太可怕了。

這個蘇黎,根本就不是人。

他是個魔鬼!

一個專門玩弄人心的魔鬼!

觀禮台上。

天衍劍宗的宗主,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股恐怖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三號擂台。

“夠了!”

他怒喝一聲,聲音如同天雷滾滾。

“豎子!休得在此妖言惑眾,亂我弟子道心!”

他想出手,強行中斷這場比試。

然而,另一股同樣強大的氣息,卻從昭陽公主的身上升起,將他的威壓,輕描淡淡地化解了。

昭陽公主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宗主大人,何必如此著急?”

“小輩之間的比試,有勝有負,再正常不過。”

“若是葉姑娘連這點言語上的交鋒都承受不住,那她未來的劍道之路,恐怕也走不遠吧?”

她的話,綿裏藏針,直接堵死了天衍劍宗宗主所有的話。

是啊。

眾目睽睽之下,如果他這個宗主,因為弟子道心不穩就強行插手。

那丟的,可就不隻是葉知秋一個人的臉了。

而是整個天衍劍宗的臉!

天衍劍宗的宗主,氣得胸膛劇烈起伏,卻隻能硬生生把這口氣咽下去。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擂台上,自己的得意弟子,正在被蘇黎,一步一步地,推向深淵。

蘇黎根本沒理會觀禮台上的交鋒。

他的眼中,隻有葉知秋。

他看著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知道火候,已經差不多了。

是時候,上最後一道硬菜了。

他舉起手中的饅頭,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溫柔。

仿佛在看自己的愛人。

而他接下來說的話,更是讓全場,陷入了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