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靖出神地想著,不知不覺間從袖囊中拿出七絕覆,靜靜地端詳起來。

突然間,一股怪異的吸力從麵具上衝了出來,直往他的臉上罩去,李長靖乍然驚醒,心中大驚,意識到這裏離巨巢太近,萬一戴上麵具之後,被馬芊芊認出來自己就是昨天輕薄她的人,那可如何是好?

想到這裏,李長靖牙齒一咬,用力抓住七絕覆,打算強行將它控製,可是這張猙獰的麵具卻散發出了無數怪異的力量,進而逐步摧毀他的神經防線,以至於他控製麵具的雙手已經慢慢開始乏力。

終於,七絕覆驟然散發出了幽冷暗紫的邪光,本就疲憊之極的李長靖眼前一黑,整個人就從樹冠上栽落下去,劈劈啪啪一路密響,不知撞折了多少枝杆,最終重重地摔在地麵。

這一跤摔得極重,李長靖好半天才緩過氣來,隻覺得全身近乎散架,胸口氣血翻滾,差點就要嘔出血來。

就在這時,陡然間鳴聲大作,竹林中萬千禽鳥撲翅飛起,李長靖微微錯愕,隱隱覺得地麵震了一下,趕忙抬頭四望,卻因為竹木茂密,並沒有看見什麽。

地麵又震一下,這回劇烈了許多,李長靖立即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腥氣,心中驚道:“難道來了什麽惡獸不成?”連忙展開身法想要騰空而走,誰料因為剛才那一跤實在太重,身體還沒有緩過勁來,動作完全不聽控製,雙腳像灌了鉛似的,紋絲不動、

李長靖大驚,就在這時,猛然聽到樹木爆折聲響,一個巨大的身影從幾棵大樹後擠出,一爪就向他腦袋抓來。

在強烈的死亡威脅下,李長靖條件反射般一拳轟出,火髓夾裹著拳罡正中那隻巨爪,爆起一圈絢麗的焰火。

怪物怒吼一聲,將巨爪在身上拍拍,又再向他轟然撞來。

李長靖立即紮穩拳樁,以羅漢衝天為起手,源源不斷的拳罡暴風驟雨般打在怪物身上。

誰知怪物耐打無比,衝勢竟然毫無阻滯,刹那間就到了跟前,李長靖急忙朝旁閃避,但因為有傷在身,反應稍略遲緩,瞬間被怪物雷霆萬鈞地撞到了身上。

李長靖登時飛了出去,狂噴出一口血的同時,不知撞上了什麽硬物,接著又重重地彈落在地麵,剛想要爬起,卻覺得五髒顛倒、六腑移位,身上的力氣全都不知跑到哪裏去了,更要命的是腦袋劇痛起來,令得他陣陣眩暈,這時怪物不依不饒地趕來,高舉起手掌就要兜頭拍下。

直到這一刻,李長靖這才看清眼前的怪物乃是一隻大得像小山似黑熊,心中一陣絕望,索性閉起了眼睛等死。

“想我李長靖出道以來,經曆了無數戰鬥與磨難,連天雷都打不死我,難道就這樣被一頭畜生給殺了麽?柔柔知道我死了一定會很傷心吧……冰魅醒來見不到我,也肯定要急死了……”諸多念頭從他心裏閃電似地掠過,淚水一湧而出。

誰知周圍突然奇怪的安靜了下來,李長靖心道:“這就死了嗎?居然沒有一點痛楚的?”

“小家夥,你肚子餓了是麽?”一個無比動聽的聲音在前邊響起,入耳有如仙音天籟。

李長靖一時沒弄明白怎麽回事,又聽那聲音道:“把爪子放下來,你不可以吃他的。”

“好像還沒死……發生了什麽事?”李長靖雲裏霧裏地睜開眼,就看見一個曼妙絕倫的身影背對著自己站在麵前。

巨熊也在愣愣地望著這個絕美身姿,高高舉起的爪子居然開始慢慢放下。

“乖,你到別處玩兒去。”聲音又響起,柔若流水,軟似春風。

巨熊如癡似傻,嘴巴張得老大。

“快走啦,要不我打你嘍。”聲音裏帶了點嬌意,聽得李長靖怦然心跳,猛地記起,這聲音有些熟悉,甚至還有一種許久以前就曾聽過的感覺。

巨熊如夢初醒,急忙轉身就跑,然而卻戀戀不舍地一步三回頭。

“好美的身段,一定是個極美極美的女子……”李長靖呆呆望著眼前的背影想道。

“等等,你回來。”女子突然叫道。

巨熊立即歡天喜地跑了回來,盡管人獸有別,但李長靖還是一眼就看出了這點。

“他是我的朋友,以後再見到他,你不可以再嚇唬他哦……反正,你給我離他遠遠的。”女子柔聲細語,但言語中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巨熊乖乖地點頭。

“好,你去吧。”女子道。

巨熊垂頭喪氣地轉身離開,依舊頻頻回頭,一對黑溜溜的小眼睛裏滿是留戀。

女子終於轉過身來,這瞬間,似乎整個幽暗的竹林全都亮麗了起來。

李長靖心頭劇震,呼吸刹那停窒。

這女子雲鬢鬆挽,隨意束著水藍抹額,額前懸著一顆水滴碧墜,身上隻簡簡單單地籠著一件輕煙似的月白羅,但她的美已經無法用言語來描述,什麽羞花閉月,沉魚落雁,什麽貌若天仙,傾城傾國,這些至極至絕的形容此刻皆盡失色,根本尋找不出哪個足以匹敵她的容顏風姿。

說她有如少女般天真純淨,卻又有一種婦人才有的成熟韻致。

說她有如皇妃般高貴典雅,卻又有一種姬妾才有的萬種風情。

說她有如天仙般清麗無邪,卻又有一種妖精才有的嫵媚妖冶。

她的身姿偏於纖弱,然而卻有著絕美的線條與惹人的輪廓。

她的肌膚如冰似雪,可是冰雪裏絕對沒有她那種從內裏映耀出來的瑩瑩輝彩。

她的眼睛如星辰,如明月,但更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裏麵蘊藏著無法窮盡的奧秘與智慧。

她的眉,她的鼻,她的唇……她的每分每寸都是美輪美奐完美無瑕,組合在一起更是美得曠絕天地。

“天呐……”李長靖目瞪口呆,世上怎麽會有這麽美麗的人?

看到她,他才知道什麽是渾然天成造化神奇。

李長靖還記得當日在冰族初次遇到冰魅時的驚豔,一直認為她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人,甚至到了現在,他仍然無法習慣她的絕色容顏,然而此時此刻,他不得不承認,就是冰魅也無法與眼前的這個女子比擬匹敵。

絕色女子嘴角含笑,脈脈地凝望著他,突然好像搖了搖頭,歎息了一下。

李長靖完全猜測不出她的歲數,也許二八年華才有這麽水靈嬌嫩,可是她看人時那種邪詭魅惑的眼神,也許得經過千萬年的歲月淬煉,才能如此勾魂奪魄。

“你哭啦?”絕色女子輕輕道,動人的目光落在他臉龐上。

“你是誰?”李長靖第一次發現,原來說話也會這麽困難。

“李長靖,你又把我給忘記啦……”絕色女子輕歎著道,忽然抬手,用袖子輕輕為他拭去殘留在臉龐的淚痕。

“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李長靖驚訝道。

絕色女子的目光回到他的眼睛上,秋水般的眸子中似乎盈滿了心疼與憐惜。

“我……好像沒見過你呀……”李長靖怔怔道,不知怎麽,竟然遲疑了起來,“你……認識我嗎?”

“你啊……”絕色女子咬住了凝脂似的朱唇,又是一下輕輕歎息,“看來,我們又要重新開始了……”

李長靖被她歎得心都碎了。

“這樣也好。”絕色女子笑了起來,宛如天地間最美麗的花朵絢爛綻放,“當年你回來的時候,可是個討厭的臭和尚呢……現在嘛……好像還不錯?”

李長靖莫名悸動,一陣魂銷魄融。

絕色女子向前走來,打量著繞他轉了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會在哪呢?”

李長靖雲裏霧裏。

絕色女子突然從後麵貼了上來,雙臂環到麵前,冰雪般的蘭指從袖中探出,搭住了他的腰帶係結。

李長靖心跳道:“你要……要做什麽?”

絕色女子沒有回答,徑自去解係結,環繞著他的腰杆把腰帶一圈圈鬆扯出來。

盡管兩人隻是第一次見麵,但李長靖卻是呆呆地任她擺布,心中竟然沒有絲毫戒備與不安。

自從被人當成是邪魔外道之後,他還從老沒有如此的放鬆與寧靜。

“我還以為丟了呢,原來就呆在你的身體裏。”絕色女子輕聲道,把修長的食指輕輕點在他胸口上,李長靖渾身一震,心髒處驀地熱了起來,原本光潔的皮膚表麵,竟然浮現了一朵火紅色的蓮花狀圖案,而他體內的火髓,竟也沸騰起來,與他的神魂相互交融,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真真正正地連成了一體。

“擁有火髓的人,身負皇命,但也命途坎坷。”絕色女子輕歎道:“當年你貴為太子,本可以給這個世界帶來千年的繁榮昌盛,可惜火髓的強大,令你的兄弟嫉妒而垂涎,最終逼得你絕望自盡……”

“從那以後,我一個人等了你好長時間,也數不清等了多少個日夜,後來你回來了,卻成了一個討厭的臭和尚,總是與我講道理,我一氣之下就躲起來了,後來才知道你為了一個女子,甘願墮入十二世輪回,為她積攢功德……”

她凝視著李長靖,眸子中蘊著一層朦朧的水汽,好像有些委屈。

兩人挨得極近,李長靖沉浸在一種從沒有聞過的醉人幽香裏,望著近在咫尺的曠世絕色,仿佛身處夢中。

絕色女子幫他仔細整理掀開的衣衫,把解下的腰帶重新束回,紮係了一個比原來不知好看多少倍的結子。

忽然間,李長靖對這絕色女子有了一種至親至近的感覺,心頭生出一種想要把她抱住的衝動。

絕色女子抬頭,目中洋溢著喜悅,“好了,隻要它還在,誰也無法徹底毀滅你。”

“姐姐……你叫什麽名字?”李長靖忍不住問。

“真的忘得一點都不剩啦?”絕色女子聲柔如水,帶點調皮道:“不告訴你,想不起來就叫我姐姐吧。”

難道真的曾經相識?還是她認錯人了?李長靖苦苦思索。

“這個給你。”絕色女子手中忽然多了一根通體如墨,外表如同令牌的東西。

“這是什麽?”李長靖愕然問道。

“拿著。”絕色女子遞給他。

李長靖接住,誰料重量十分誇張,入手居然一沉。

絕色女子道:“這是役妖令,我從禦牢裏挑選了十三名罪妖收在裏麵,危急之時你可以召喚他們出來幫忙,令上有役禦禁咒,你閑暇時自己去看。”說著並起兩指,在他眉心輕輕地點了一下。

李長靖隻覺好像有什麽在腦子裏閃了一下,愕然問道:“你做什麽?”

“我幫你開了禁製,這樣你才能看見令上的東西,當然也隻有你才能看得見。”絕色女子道。

李長靖看那令牌,見上寬下窄,長達半米,上麵雕刻著許多填了彩的精致圖案,卻是各種形形色色的妖獸精怪,在每個圖案的附近還刻有細小文字,好像是說明與禁咒。

忽然間,他的視線停落在一隻白頭赤腳、外貌像猿的精怪圖案上麵,不禁詫訝道:“這個畫的是隻朱厭?”再看旁邊文字,注著:馬化,犯叛亂之罪,懲獄五千九百年。善戰,族兵三百。

他曾經聽陸離說過,朱厭乃是一種十分強大的上古異獸,心中不由驚疑,難道此令能把這種恐怖東西召喚出來?

“嗯,沒錯,是個起兵作亂的朱厭族名將,不過你別擔心,這十三名罪妖的脾氣雖然不怎麽好,但他們皆向我發誓過要以功贖罪,且都給我下了各不相同的大禁製,絕對不會招致反噬的。”絕色女子道,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這是怎樣的神通,李長靖雖感難以置信,但直覺麵前的這個絕色女子決計不會欺騙自己,忍不住又問:“為什麽要給我這個?”

“因為現在你就像個寶寶呀,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所以我就來幫幫你。”絕色女子笑吟吟道。

李長靖臉上一紅。

“可是我又不在你身邊,所以你隻有暫時依靠自己了,而這隻禦令上的十三名罪妖多多少少能幫得上忙。”絕色女子接著道。

“姐姐,你為什麽……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李長靖心中惶惑,冷不丁道:“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小蘇蘇。”絕色女子微笑道:“你看我有沒有叫錯你的名字啊。”

“我不叫小蘇蘇,我叫李長靖,難道那個真佛的小名就是這個嗎?你把我錯認成了那……那個臭和尚?”李長靖大聲道,心中一陣失落。

絕色女子笑眯眯地看他,指尖在他臉龐上輕輕滑過。

“是不是這樣?”李長靖有點激動道,心中竟然嫉妒起那個從未見過的真佛李長靖來。

“傻瓜。”絕色女子笑嗔道,眼眸中不由得又再流露出心疼之色,忽然咦了一聲,道:“你受傷了?”

“沒有。”李長靖提高了聲音。

“我幫你看看。”絕色女子柔聲道,玉指上移,輕輕搭在他的太陽穴之上。

李長靖立即感到又一股軟軟的暖流從頭側傳入,頓時舒服得連眼皮都有點張不開了,一陣強烈的倦意襲至,意識漸漸模糊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上方有人輕喊道:“李公子,你在哪?”

李長靖乍然一僵,這才從昏睡中驚醒過來,反身從地上爬起,望了望還抓在手裏的役妖令,往袖囊裏一收,回應道:“我在這。”

“快上來。”馬芊芊道。

李長靖趕緊飛身掠起,回到巨巢之上,隻見馬芊芊坐抱著冰魅,手扶額頭,神情無比的沮喪,驚問道:“她們怎麽樣了?”

“還是不行……我已經盡力了,很多要用的藥這裏都沒有。”馬芊芊閉著眼搖頭,聲音已經帶了些顫抖,“這樣子她們挺不了多久的……”

李長靖心念急轉,猛想起之前在澤陽城住的時候,陸離曾經拜托過方正文搜集過很多藥材,連忙道:“我知道有個地方有藥,我們現在就過去那邊找找。”

“可是……”馬芊芊深深吸氣,卻毫無征兆地哭出聲來,“四麵八方都是敵人,我們怎麽出得去?”

李長靖驚訝地望著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外表看起來十分堅強的美麗女子,居然會哭。

事實上,馬芊芊師出無上玄教,乃這個世界一數二的名門大派,加上她醫術高絕救人無數,十分得人疼寵喜愛,但是雖然經曆了不少艱難險阻,卻一直都有許多人在旁邊嗬護照顧,從來沒有陷入過今天這種險惡無助的境地,環伺的強敵,如山的重擔,再加上身心俱疲,終於令她崩潰。

李長靖遲疑了一下,蹲跪下去,抬起手用袖子幫她輕輕擦拭臉上的淚水,不知怎地竟然心疼如絞。

馬芊芊長長地籲出一口氣,這一發泄,情緒終於緩過了一點,臉上一紅,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隨即心中驚醒:“險惡關頭,我怎麽可以在外人麵前如此軟弱!”

想到這裏,忙將袖子一抹,拭去臉上的淚痕,隻是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幾顆極細的晶瑩淚珠,輕顫著,沾美得如夢似幻。

馬芊芊尷尬一笑,掩飾道:“哎,剛才不知怎麽了,突然就……讓你看笑話啦。”

“你放心,我們現在就離開這裏,她們一定會沒事的,我保證。”李長靖輕輕道。

馬芊芊驚訝地望著他。

李長靖微笑,眼神鎮定且堅定,有種天塌下來有我扛著的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