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低喝聲從喉間滾出時,弓身被拉成了滿月,弓梢的銅箍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一次,兩次,三次……
直到第五次鬆手時,弓弦彈回的力道震得他虎口發麻,他才踉蹌著後退半步,扶住了旁邊的木架。
“蘇強,九拓,五次。A等下位!”
評測員的聲音剛落,陳院弟子那邊便爆發出一陣低呼。
蘇強抹了把臉上的汗,抬頭望向觀禮台,恰好撞見周良眼中的笑意,心裏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觀禮台的陰影裏,劉煉望著蘇強的背影,重重歎了口氣。
他摸出懷裏的藥瓶,倒出粒褐色藥丸。
這是給徒弟準備的續力丹,如今看來,怕是用不上了。
風卷著校場的塵土吹過,拓弓的嗡鳴還在耳邊回**,隻是不知這聲鳴響,能為多少人的武道夢畫上句點。
播報號令劃破校場的嘈雜。
慶塵猛地收腳,肩膀差點撞上前麵的武生後背,掌心的汗蹭在對方青布武服上,忙不迭賠笑:
“對不住!對不住!”他攥了攥手,汗珠子順著指縫往下淌,把腰間布帶都洇濕了,嘴裏翻來覆去念著:“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念得嘴唇都發幹。
下一隊就輪到關墨。他瞥見慶塵這副模樣,眉梢挑了挑,低聲咕噥:
“還整這玄學一套?能當力氣使?”
不遠處的武生已經開始測力,弓弦嗡鳴此起彼伏。
慶塵深吸口氣,抄起架上的四石弓,胳膊抖得像篩糠,硬邦邦的弓弦被他咬著牙拽開寸許。
“成了!”他心頭剛冒起喜意,報數聲就砸了下來:“十五,C等中位!”
這聲比涼水還冰,慶塵張了張嘴,想起師兄“測力場不討饒”的叮囑,終於還是把話咽回去,垂著頭隨隊下台。
路過關墨身邊時,他強撐著挺腰:“別慌,盡力就好,明年還能再來。”
關墨目不斜視,徑直往校場中央走。
那裏一溜長弓排得整齊,三石、四石直到六石,越往後弓身越粗壯,最末尾那柄十石弓立在那兒,弦上泛著冷光。
旁的武生都揀了熟稔的弓,唯獨關墨腳步沒停。
“慶師弟這是要幹啥?”
維蘭嗤笑出聲:“怕不是想人前顯聖?”
陳睿皺著眉歎氣:“太莽撞了,氣力耗光了後續咋辦?”
蘇強的目光黏在了關墨身上,眼裏泛起些玩味。他上月試了十回那十石弓,也就一回憑著一股狠勁拽開半寸。
看似就差一石,那道坎卻比山還難邁,所以今兒乖乖選了九石弓。
周圍看客的議論聲陡然拔高。
敢碰十石弓的不是頂尖好手就是愣頭青,再瞧關墨那身洗得發白的短打,明眼人都瞧得出來是寒門出身。
“穿成這樣還敢逞能?”“等著看笑話吧。”
關墨指尖剛碰上十石弓,議論聲突然啞了半截。
他握住弓身的刹那,氣血順著臂膀往上湧,先是聽見骨節錯動的脆響。
緊接著青筋從袖口底下冒出來,像老樹根盤在皮膚下,繃得嚇人。
弓弦開始震顫,嗡嗡聲越來越沉。
那要一千二百斤拉力才能拽動的鐵弦,竟被他一點點拉開弧度,弓身都跟著發出悶響。
突然一聲沉雷似的“嗵”,聲波順著地麵往四野**開,震得人耳膜發顫。
校場上的喧嘩瞬間沒了,諾諾的話卡在喉嚨裏,維蘭的冷笑僵在臉上,蘇強撚著袖角的手指猛地頓在半空。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
霧海城底城區,年久失修的公寓內。
雨點子砸在玻璃上,碎成一片白花花的響。
客廳暖黃的燈光浸在米黃色桌布上,剛端上桌的菜還冒著熱氣,門就被推開了。
“生日快樂。”
一男一女拿著蛋糕走進來,雨衣上的水珠順著衣擺往下滴,在地板上暈開小水圈。
他們臉上總掛著笑,再忙的日子也不見半分倦色,仿佛工作裏的煩心事從不會帶進家門。
秦銘剛掀開廚房簾子,瓷盤邊緣的指紋印還沒擦幹淨。
他沒應聲,徑直坐到餐桌最裏頭的位置,指尖無意識蹭過冰涼的桌沿。
“這孩子。”爸爸無奈地嘖了聲,先脫了雨衣掛在玄關,又彎腰把拖鞋擺到媽媽腳邊。
他穿西裝總是筆挺,瞧著就體麵,媽媽身材有致,頭發束得利落,剛誇了句“菜聞著真香”,就拎著髒衣服進了衛生間。
水流聲淅淅瀝瀝響起來。
秦銘的視線跟著掃過去,瞥見洗漱池邊緣還凝著幾滴暗紅,像沒擦淨的血點子,水一衝就淡了。
“再忙也得回來陪你過生日。”媽媽擦著手出來,聲音軟和。
秦銘沒接話,目光黏在電視上。晚間新聞正插播快訊,女主播的聲音透著緊張:
“舊城區再現命案,連環殺人狂已造成三死……警方提醒市民夜間鎖好門窗。”
窗外的風突然灌進來,帶著雨腥氣。
屋內的飯菜熱氣往上冒,和玻璃上的水霧纏在一塊兒,倒顯出些詭異的暖。
“老看這些幹啥?”爸爸拿起遙控器要換台,指節敲了敲機身,“媒體就愛炒這些嚇人的。”
秦銘的視線沒動,餘光卻把屋子掃了個遍。
牆壁都刷著隔音塗料,牆角還能看見隔音棉的邊角,隻要不是摔桌子砸板凳,隔壁壓根聽不見動靜。
客廳的新冰箱是風冷的,去年換的,媽媽說“存肉不串味兒”,此刻壓縮機正低低嗡鳴。
廚房的抽屜半開著,一遝保鮮袋露在外麵,尺寸剛好能裝下拳頭大的塊頭。
櫃台底下藏著幾包發熱劑,說明書上寫著“加速有機物分解”。
秦銘喉結動了動,後頸的汗毛莫名豎起來。
衛生間門後搭著塑料防滲膜,鋪開正好能蓋住整個地麵,幹淨得連根頭發絲都沒有。
這些東西擺得太規整,像早就在等某個用途。
“來插蠟燭。”媽媽拆開蛋糕盒,奶油香氣彌漫開來。
她捏著蠟燭一根根插上去,白色的燭芯排得整齊。
秦銘數著,一根、兩根……一共十八根。
他今年二十三,然而十八根蠟燭插得整整齊齊,像去年、前年一樣。
爸爸劃了火柴,火苗竄起來的瞬間,媽媽關了燈。
黑暗裏隻剩燭火搖曳,映著兩張熟悉的臉。
秦銘忽然發現,他們笑得一模一樣,連眼角的紋路都分毫不差,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他們的輪廓好像在慢慢變形。
“我希望爸媽永遠陪著我。”秦銘開口,聲音有點幹。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說話,指尖攥著桌布,指甲掐進掌心。
他是真的愛他們,不管多晚,他們總會帶著一身雨氣回來。
燈光“啪”地亮起時,後背的汗已經把衣服浸涼了。
秦銘一根根拔下蠟燭,擦幹淨燭油塞進鐵盒,裏麵早堆著幾十根,長短不一。
“下次在心裏說就行,願望可不能說出口。”
爸爸拿起筷子往嘴裏扒飯,嚼得飛快,像是餓壞了。
媽媽夾了塊排骨放進他碗裏,眼神柔得能化出水。
秦銘沒碰那碗菜,把一小塊蛋糕推到麵前。
他默數著心跳,指腹反複蹭過指節上的老繭,那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
電視突然插播緊急新聞,女主播的聲音陡然拔高:
“連環殺人狂已潛入居民區!請各位居民小心……”
秦銘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裏還留著昨天握刀時的紅印。
窗外的雨還在下,玻璃上的水痕蜿蜒而下,像一道沒擦淨的血。
…………
名偵探俱樂部。
走廊的石牆冷得硌手,宇文櫻指尖剛碰到牆皮就趕緊縮回來,連帶著封閉空間裏的空氣都透著股寒意。
屋內的燈盞倒暖,昏黃的光潑在木桌上,像蒙了層熟油,把杯底的咖啡漬印得清清楚楚。
“異能者是比凡人強,卻也是群被危險、瘋狂糾纏一輩子的倒黴蛋。”
蕭柒的話剛落,宇文櫻就覺得喉嚨發緊,半天沒接上話。
先前她總腦補異能者該是那種走路帶風的角色,跟普通人隔著道看不見的牆,哪想到風光背後全是爛攤子。
“失望了?”
蕭柒瞥她一眼,嘴角挑著點淡笑,端起冷透的咖啡灌完最後一口,杯子往桌上一磕。
“跟你想的不一樣吧?我們這行,從來都是危險追著跑。”
“有得必有失。”
宇文櫻喉結滾了滾,聲音放軟。那些躥上來的怕勁兒、慌神兒,這會兒倒沉下去了。
畢竟隻是聽個新鮮,沒真撞上要命的事,再加上她早卷進這渾水,指不定哪天就撞邪,這點情緒還兜得住。
就是那點想跑路的念頭沒散,跟根頭發似的纏在心尖上,撓得人難受。
“比一般小姑娘清醒。”
蕭柒把空杯往旁邊一推,赤眸裏閃了點笑意,指尖蹭過杯沿的咖啡漬。
“再說異能者也沒多神。序列一的,連槍子都扛不住,更別提火炮了。”
蕭柒手指敲了敲桌麵,“但低序列的力量也有好處,奇詭,藏得深,遠比槍炮難防。”
真有機會踏進來,這些得想明白,別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
宇文櫻聽著,心裏那本賬忽然算清楚了,那點想跑路的念頭跟著淡了大半。
蕭柒站起身,往門口走了兩步,風衣掃過牆角的箱子,發出輕響:
“說正事,貝拉姆企業的文職,現在你知道異能者是啥德行,以後別瞎選。”
“我要跟艾琳她們幹一樣的活?”
宇文櫻趕緊把腦子裏的雜七雜八壓下去,先問關鍵的。
“你負責的部分不一樣,不用幹那些雜活。”
蕭柒回頭笑了笑,雙手插進風衣口袋,“目前就兩件事,首先,你嘴角要時不時出去晃一圈。”
宇文櫻眼睛都直了,指尖無意識絞著衣角:
這也能算做工作?
“你體內的異源還沒穩住,外頭的天大地大比啥藥都管用。”
蕭柒的聲音慢下來,眼神沉了沉,“你被那玩意兒纏過,靈和腦子說不定留了印子,通靈者查不出來,不代表沒有。說不定走到熟地方、關鍵處,突然就想起點啥,見過的景,或者幹過的事。”
她抬了抬下巴:“我們要的就是這個。”
“懂了。”
宇文櫻眉頭一下鬆開,心裏的疙瘩解了。
“另一件事情,每周歇一天,日子你自己定。
不外出執行任務的時候,你留在俱樂部啃文獻就行,這才是你的本行,等把書看完,再跟科本她們輪班。”
“好,明白了。”
宇文櫻後背悄悄鬆了勁,暗自吐了口氣。還好,不是啥折騰人的活計。
蕭柒忽然轉身,指節叩了叩身後的黑鐵大門,門上的聖徽在昏光裏泛著冷光:
“這是楚書靈柩。”
“各個重要的都市,地下都有一座,紀念現代異能體係的老祖宗,楚書楠。”
她頓了頓,語氣沉下來:
“放心有人看守,裏頭還有倆協會的老油條,陷阱多到數不清,但記住一句話別靠近,沾了厄運能倒黴一整年。”
“聽著就厲害。”宇文櫻小聲嘀咕。
“裏頭分了幾塊區域,存著些異源和材料,偶爾也關異端和災人。”
蕭柒說得輕描淡寫,跟說存了點米麵似的。
“至於那些權限級別很高的文檔,你以後有機會說不定能瞅兩眼。”
她沉默幾秒,視線掃過大門底部的縫隙,聲音壓得更低:
“靈柩後頭的底層,還鎖著些異常物品。”
“異常物品?”
宇文櫻把這三個字在嘴裏嚼了嚼,她是頭一回聽這個稱呼,但感覺是某種專有名稱。
蕭柒很快替她解了惑。
“從各地搜羅而來具備超凡力量的特殊物品,有些東西的能力過於強大,甚至不遜色於一些高序列強者,若是被緋紅契約那樣的災人組織搶走,造成的危害難以估量,哪怕是被企業和協會保管的異常物品,也必須用最嚴格的措施保證不出任何意外……”
似乎是看出了少女的眼中的好奇,她接著道:
“因為,異常物品裏具有自我意識,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