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決定離開扶桑後,令狐衝便立刻著手結束酒館的生意。為免引人注目,他私下找當地財主將店鋪直接低價出手,同時暗自去碼頭預定船票。最後在夜晚以超出三倍的月錢遣散了一幹夥計。饒是他快刀斬亂麻,但這諸多瑣事依然足足忙了兩天方才料理妥帖。

眼見萬事俱備,隻待明日下午坐船啟程。他和東方不敗結伴前往位於別墅東側的山穀中閑遊散心。由於扶桑之地多有火山,在水底的火山岩作用下溪水呈現明媚的亮藍色。岸邊地勢平闊,四麵群山環抱,布滿茂密的森林,黃色、紅色、綠色的枝葉層林盡染,色彩斑駁。放眼遠觀就如一條豔麗的彩帶,縈繞著清澈水流奔騰而去,直至歸入大海。

東方不敗坐在河邊的一塊岩石上,手中輕輕搖曳著酒壺,明眸半闔,神態舒閑寧靜。他愜意的踢著水,纖細白淨的足踝在碧藍的溪水中輕輕搖曳,任由涼沁沁的水流摩挲著他的雙足。夏風輕揚,吹起無數飛花碎葉,撒在金光粼粼的河麵上。人景交相映襯,恍如一副迤邐的風景畫。

東方不敗的姿容就像一塊磁鐵,牢牢吸引著令狐衝的視線,令他神思馳**,永不饜足。

“還沒看夠?”東方不敗抿了一口酒悠然問道:“令狐衝,你今日跟顧長風怎麽說的?”

正瞧東方不敗踩水出神的令狐衝忙回道:“我去的時候長風兄不在,我便托他部下轉告他,讓他明天正午務必單獨來我酒館一趟,有很重要的事情相告。其他的我沒有多說。”

東方不敗聽了後道:“那明日來不來就是看他的造化了,令狐衝啊令狐衝,你總是這麽喜歡做好人。殊不知好人難做,更難有好報。”

令狐衝寬厚的笑著說:“詩詩,顧兄也算是條好漢。反正我們都要離開這裏了,臨走之前就當做件好事,幫他看看內傷,好不好。”

東方不敗沒有回答,隻是露出淡淡的笑容,算是默許令狐衝的請求。

前日兩人閑聊中提及東方不敗重回黑木崖時恰逢西班牙人尋寶,顧長風為了維護他的衣冠塚不惜和對方以死相拚。後來身中十四道封穴也嚴守信諾,不肯吐露見過東方不敗。令狐衝大感欽佩之餘便問及酒肆大戰時顧長風突然真氣走岔,吐血昏厥是否因封穴之故。

其實東方不敗心中清楚,所謂封穴,表麵看來導致對方血脈逆行,真氣阻塞,有性命之憂。其實那不過是他構築的假象,這封穴真正地目的是以十四道真氣打入人體內息運行的關鍵穴位,通過和原先體內真氣不斷震**衝突,最終融為一體而令被封穴者內力大增。

中封穴後一開始四五個月的確會痛苦不堪,且愈演愈烈。但其實那不過是外來真氣和原有真氣碰撞融合而帶來的陣痛,隻要順其自然,度過發作高峰後。接下來一到兩個月內發作次數和劇烈程度都會迅速減少,直至消失,最終真氣融合達到內力大增。東方不敗在奪位前便開始嚐試封穴法,隻是事物繁忙一直沒能解決真氣融合問題而不得成功。直到流落扶桑後,一人獨居,排除雜事滋擾潛心研究後方大功告成。

東方不敗固然有仇必報,但同樣也有恩必償。顧長風能舍命維護他的衣冠塚,於是他便以封穴術作為饋贈。同時也是一個考驗,如果顧長風是真君子,言而有信,不嚐試自解封穴。那六個月後真氣融合下他內力至少能增強數倍。假如他貪生怕死,自己嚐試解穴,那麽一旦原有十四道真氣運行被打亂以致無法融合,則立時便有性命之虞。

這些東方不敗並沒有和令狐衝細說,他怕令狐衝誤認為自己有意推脫。反正也要和他退出江湖了,權且順他的心意。若是顧長風守諾獨自前來,自以實情相告,再指點他一些內息調理之法。

但若是顧長風別有心思,東方不敗同樣不會跟他客氣!

如今在東方不敗心中隻盼和令狐衝遠走避世,任何妨礙這個心願的人,他絕不會留情。

東方不敗主意已定,當即收斂心緒重又把目光投向河中的令狐衝。

令狐衝手中正握著一根酒杯口粗細的枯枝。那枯枝長約三尺,一頭削得尖細。他看著水麵下往來穿梭的大小魚兒。待認準一條尺許長的大魚正自腿邊遊過時,手腕倏然用勁,枯枝直刺如水。

“噗。”河麵迸起一團亮銀水花,受驚的魚兒自枯枝邊上半寸處如機括射出的弩箭般飛速射出。

令狐衝不禁一怔,以他的目力看來,這魚兒遊水的速度也就跟老人蹣跚而行相差無幾,莫說獨孤九劍獨步天下,就換成任何一個華山弟子,哪怕是練功最不用心的傻屁股也不會擊空。

可他偏偏就是刺空了。

“哎呀,不中啊。”東方不敗故作驚訝的看著令狐衝。

令狐衝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呼了口氣後枯枝再度刺出,這次速度比方才快了足足兩倍。

頑皮的魚兒又一次擦著枯枝擺尾遠去。

令狐衝這次真的有些糊塗了,他雙手叉腰,低頭鬱悶的看著水麵下屢次逃出生天的魚兒。這兩次出手,力道和火候拿捏都分毫不差,但那些魚就像成了精,總能在被刺中前半寸時加速避開。

沮喪中令狐衝手中枯枝隨意掃過水麵,幾條受驚的魚兒自然飛快遊走。此時他猛地心頭一動,忽然發覺這一次魚兒逃開的速度要比剛才兩次慢了許多!

或者說,這才是魚兒正常的反應,方才兩次那驚人的速度乃是拜某種外力所賜!

“令狐衝,你行不行啊,你在扶桑這三年都不好好練功的麽,怎麽劍法變得這麽差勁啊。要不要喝口酒定定神。”東方不敗眼中笑意更深,他很開心的看著令狐衝的窘態。

“這次一定行!”令狐衝一本正經的回答著,他從東方不敗戲謔的表情中已經大概明白是怎麽回事。

“如果你再失手,我們就沒晚飯吃了。”東方不敗仰麵向天,搖著頭故意拉長音調:“哦!有一個人說晚上要做魚湯來著,魚呢,魚呢?”

令狐衝也不答話,徑自水靠近他身前,枯枝再度刺出,這次招到半途卻驀然收住,枝尖在離水麵半寸處凝滯不動。與此同時,一道無聲無息的勁力自他本應刺落的位置掃過,水花如湧,水麵下的魚兒又一次以超出常理的速度“飛走”。

“哈,詩詩,你好壞!”令狐衝大笑著,枯枝運轉圓融,劃出一道弧線輕輕掃向東方不敗**的足踝。

之前連連失手的原因隻有一個:東方不敗在看似閑暇無聊的踢水中暗暗以雙足發出勁力,故意先令狐衝半步把魚兒趕走。

東方不敗也笑了,他見令狐衝已然拆穿自己的小把戲,長袖一甩如白雲舒卷,收斂自如的內力拂開襲來的枯枝。

令狐衝欺身而進,一把攬住了東方不敗的手臂,順勢往懷中一帶。東方不敗這次並未運功抵抗,柔軟的軀體任由令狐衝輕納入懷,於是兩人一起相擁著跌入溪內,水花四濺中彼此周身上下被溪水打得透濕,無數粒晶瑩的水珠自眉間發梢滾落。

由於他們所在靠近岸邊,是以水深較淺,兩人索性坐在水中欣賞著對方狼狽的樣子哈哈大笑。

“哎呀!”令狐衝歡欣之餘猛然想起件極重要的事,他霍然起身用手狠狠拍了自己額頭一下,連呼三聲荒唐。

荒唐?東方不敗倒頗不以為然,依舊恣意的劃著水,他和令狐衝在一起,和這個毀掉他皇圖霸業之人攜手歸隱,本就是最大的荒唐。

“我忘了你身上的傷口還未愈合,不該沾水的,都怪我不好。趕快回去,我重新給你上藥。”令狐衝懊悔中伸手便要拉東方不敗起來。

東方不敗沒有起身,他反而伸出雙臂,仰視著令狐衝:“背我。”

“是傷口疼麽?”令狐衝關切詢問的同時已經彎腰俯身將東方不敗雙臂搭在自己肩頭。

“累了,不想動。”東方不敗很認真的說。

於是令狐衝也同樣認真的背負起東方不敗,迎著微斜的日頭,向草廬的方向走去。

東方不敗愜意的依靠在在那寬闊厚實的脊背上,鼻尖蹭著他濕漉漉的發梢,嘴角露出笑容,在午後暖意融融的陽光中安然睡去。

在臨近街道的一處小院外,顧長風正低著頭來回踱步,兩隻大手還不時地互相揉搓,幾次把手按在門環後重又放下,顯得滿腹心事,進退維穀。

也許是上次大膽表白把紫璿嚇到了,她這兩日隻來了一次,而且進行完例行針灸後即刻起身告辭,幾乎不肯在顧長風麵前多待半刻鍾,更遑論像之前那樣陪他一聊就是大半天。

紫璿態度的驟然轉冷讓顧長風頓感失落,一時隻覺得幹什麽都沒了興致,就連師侄紫陽兩次說陪他練劍也都草草推辭。他無比想念和紫璿一起談天說笑的時光,雖不過短短十餘日,但這已是他出使扶桑以來最快樂的享受。

現在他想紫璿可能隻把自己當個普通朋友,或者說大家之前談得投機不過是同在異域需要排解彼此的孤寂。

他又想紫璿是不是誤會自己對她的表白是一種暗示,一種條件,並以此和招安掛鉤。

種種猜想令顧長風坐臥不安,他固然不甘和紫璿僅僅是普通朋友關係,但更怕在她眼中自己也變成了那種索圖財帛女子的貪官。幾番輾轉後他決定來找她,為自己前日的魯莽鄭重道歉,同時還要告訴她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為了方便給顧長風治療,同時也是能更便於監視行蹤。紫璿的住處離明國使團臨時駐地僅僅隔了兩條街。

在她住處的門口躊躇徘徊許久後,顧長風終究還是鼓起勇氣,抬手輕輕叩門。

“是顧大哥麽,門沒鎖,進來吧。”紫璿的聲音自門內傳來。

顧長風手上微微運勁推去,果然院門吱呀聲中左右大開,他隨即跨步走入院內。

院子不大,地麵鋪著細小的鵝卵石,四周收拾的很整潔,院門正對的就是紫璿居住的房間。

剛一進屋,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就撲鼻而來,令顧長風精神不禁為之一振,先前因為思慮重重而顯得發漲的頭腦也隨之清醒不少。

屋內布置擺設是標準的扶桑風格,地上置著一張矮幾,紫璿跪坐在坐墊上,手執紫砂茶壺,對準茶杯,先低後高衝入沸水,動作嫻熟優雅。鮮嫩翠綠的茶葉在杯中隨著水流伸展舒放,根根直立。

“錢塘天竺寺的龍井茶,扶桑這裏沒有的,嚐嚐看。”說著她把沏好的熱茶向外推了推,示意顧長風落座。

“你怎知是我?”顧長風在她對麵盤膝而坐,接過茶杯,輕輕吹著騰騰熱氣。和紫璿接觸久了,耳濡目染下,他也懂得了些茶道常識,當下先用杯蓋撇去浮沫,隨後輕輕抿了一口。頓覺濃醇爽口,唇齒留香。

紫璿沒有看他,徑自品著茶:“這地方是你們給我安排的,自是不會有閑雜人過來。你在外麵來回走了那麽半天,當我聽不見麽。”

顧長風側眼瞧去,他突然發現紫璿今天精神狀態似乎不是很好,兩頰的臉色蒼白,眼眶微微發紅,似乎哭過。

“顧大哥今天過來有事麽?”紫璿率先開口問道。

“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顧長風說著麵露喜色:“侯爺今天早上下令,和談即將結束,命我整備水軍,快則三日,慢則七日內就可以啟程回返大明。”

“你跟我一起走,等回到大明後我即刻幫你作保向朝廷求赦。”說完顧長風滿懷期盼的望著紫璿,他認為對方一定也會很高興。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紫璿聽到這個消息後不但未有半分歡喜,反而臉上本已很淡薄的血色刹間褪盡,蒼白的麵容轉而更趨於慘白。

“原來是真的,為什麽,這麽快?”紫璿握著茶杯怔怔自語,瞳中漾起一絲無奈和悲涼。

“什麽叫原來是真的?”顧長風從進門伊始就見紫璿情緒低落,再到現在她的異常反應。以為她又想起上次提親的事,誤會自己是在逼她表態,本想立刻開口解釋,但當他看到紫璿眼中的淒惶時,心中不免有幾分悵然失落。

他在心中暗忖:“顧長風啊顧長風,婚姻是人生大事,怎能如此草率,你們認識不過短短十幾日。你明知她有求於你,還開口提親。這讓她該如何答複?你這麽做跟強搶民女又有何分別!她不遠千裏來求你,隻因覺得你和那些貪官不同。但到頭來,也不過是一丘之貉。”

恰逢天空一片浮雲飄過,濃厚的雲層遮住陽光,屋內光線顯得晦暗不明,兩人靜默中各有心思,陷入無言的沉寂。

直至發燙的茶杯在掌中已漸漸轉溫,紫璿依舊默然獨坐。顧長風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手掌放開茶杯。

沉默就是紫璿給他的答案。

事已至此,顧長風明白再厚顏逗留也沒什麽意思,但在走之前濃烈的不甘還是驅使他把憋在心裏的話一吐為快。

“紫璿姑娘,正如你所見,我是一個軍人,平生誌向就是征戰沙場,報效國家。也許我真的不太懂該如何和女人說話,如果上次冒犯了你,我在此向你賠罪。”顧長風的語調沉滯凝重,仿佛每一個字都有千鈞之重。

他緩慢的繼續說著:“但正如你所說,日月神教已經煙消雲散,已不可能再重整旗鼓。你對神教和苗人已經仁至義盡,應該為自己打算,去過安穩日子。請你放心,我顧長風對天發誓,一定會竭盡所能幫你求赦,妥善安置你的部下。僅此而已,別無所求。”

紫璿靜靜的聽著,不置一詞,甚至連目光都未曾抬起,捧起的茶杯上水氣氤氳,讓她的眉目迷蒙難辨。

“如果,我是說如果!招安後你生活過得不如意,或者需要幫助,請隨時來找我。我希望你還當我是朋友,永遠的朋友。這些都是我的心裏話。也包括,喜歡你。”傾吐完心事後,顧長風在一種惆悵和解脫混雜的感覺中慢慢起身,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的瞬間。

一隻溫軟瑩白的手掌緊緊握住他的手,細膩中略帶粗糙的觸感令他心弦一顫。

“幹嗎啊你,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說話怎麽這麽婆媽,我有說我不同意嗎?”紫璿揚起臉,自顧長風到來後第一次直麵望向他,目光中感動、幸福之餘伴著一點點促狹調笑。

“長風,你有機會的。”紫璿站在他麵前,握起他的手,唇畔露出的笑容溫暖而淡雅。

“真的!”顧長風難以置信且驚喜交加的望著她,原以為是襄王有夢神女無心,沒想到竟然柳暗花明。從最初的顧大人到後來的顧大哥,再到現在的長風。他細細品味著她對自己稱呼的一係列改變,隻覺得渾身發熱,一顆心砰砰跳得飛快,肢體充滿了蓬勃的生機和力量。

這就是幸福的感覺,愛情帶來的幸福。

“自是真的。”紫璿用力點點頭,以肯定的語氣作出回答。她澄澈的眸子同樣滿是欣悅。

“那等招安的事一結束,我即刻去和我父親說。”顧長風興奮的說著。昨日接到安平侯下達的準備歸國命令時還讓他大感突兀,但此刻的他卻恨不得今天就離開扶桑。

“你身體感覺如何?那十四道封穴發作是否如先前那般劇烈?”紫璿關切的問著。

當談到封穴,顧長風用力揮了揮雙臂,喜悅中又有些不解的說道:“說來也奇,自從你幫我針灸後這封穴發作的痛楚就一日輕似一日,到這幾日竟也不再天天發作,改為兩三日發作一次,體內感覺僅剩一股真氣鬱結不散。另外每逢卯時丹田鼓脹發熱,我嚐試著運功數次,竟覺得內力修為大有進境。”

盡管顧長風身體狀況跟紫璿之前所作診斷大相庭徑,她卻毫無意外,也不多問。反而以語重心長的口吻說著:“那就好,真的很好。長風,有些事情我是情非得已,希望你別恨我。”

“你是說海上的事,那時候大家各為其主。”顧長風認為紫璿說的是當初和自己動手的舊事:“現在我們是朋友麽!”

“對,我們是朋友,是朋友啊!”紫璿一把拉起被巨大幸福衝擊而懵懂的顧長風走向床榻:“我正好要換套衣服,需要朋友給些意見。”

隨著她的指引,顧長風看見**平鋪著兩套衣裙,款式大小相若,區別在於左邊那件是淡紫色,在衣襟和袖口處繡著顏色相近的花紋,粗看幾乎難以察覺,仔細看去才會發現其實繡工極為精巧。右邊的則是顏色通體鮮紅如火,衣領、袖口、裙角、綴著無數細小閃亮的金片,日光映射下耀然生輝。

兩套衣裙,一含蓄內斂一熾烈外放,確是風格迥異,特色鮮明。

“兩套我都很喜歡,著實難以取舍,長風你覺得那套更好?”紫璿滿麵期待的望著他。

顧長風反複看了幾遍,又去摸了摸兩者的布料,然後很認真的回答:“這兩件衣服用料都很好,樣子也差不多,但我覺得左邊那件更好。”

“這個啊。”紫璿看著那件淡紫色長裙,略略蹙眉,鼓起腮反問:“可我已經有一件藍色的了,這兩個顏色是不是太相近了?”

“我倒是覺得紅色更好一些。”紫璿說著指尖不經意的掃向右側的那套火紅衣裙。

顧長風是個感情經曆近乎為零的人,在女子衣裝方麵自然更是個外行。對紫璿的發問他無法回答,但他這次卻絕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決定。

因為那豔紅讓他不安,讓他心悸,讓他想起小淩河之戰時日月神教那遮天蔽日的紅色戰旗,讓他想起黑木崖下那盤旋飛舞的血肉颶風,讓他想起東方不敗!

他不想紫璿和日月神教,和東方不敗再有半點瓜葛!

他決定不和紫璿說自己曾經在黑木崖下見過東方不敗,如果可能,他決定瞞她一輩子。

於是他堅持自己的看法,執拗的說著:“我就是覺得這件好,就這件吧。”他急促的把紫色衣裙硬塞到紫璿手裏。

顧長風生硬或是有些粗魯的動作讓紫璿微感詫異,但她也不再反對:“好,你喜歡這件那我就穿它。”。她轉而把另一側的紅色衣裙疊好收起。

“長風,在這裏好悶,明日陪我去逛街好不好。”紫璿捋了下垂落額前的幾縷頭發,主動的向顧長風發出邀約。

顧長風剛想說好,但當他聽到明日這個時間後,他硬生生把口中的好憋了回去,轉而滿懷歉疚的作出推辭:“我明日正午有公務在身,不可以陪你。”

“但過了明日就可以。”他立刻又做出補充。

“哎,人家第一次約你就被拒絕。”紫璿幽然歎息中含著失落。

“真的,對不起。”顧長風想著再說些什麽溫言軟語安撫她,但倉促間卻怎麽想不出來,隻好尷尬地佇立著。

“知道對不起,那你打算怎麽賠罪?”紫璿追問。

“你要如何?”自覺理虧的顧長風低聲嚅囁著。

“嗯。”紫璿大眼睛轉了轉,慢悠悠的說道:“現在太陽下山了,你如果不著急回去,可以在我這裏吃個晚飯。雖然比不上你們官派掌勺主理的大師傅,但味道也不會太差,要不要試試看?”

“如果這就是你說的賠罪,那我寧願天天賠罪。”顧長風喜出望外中笑著應道。

“想得美!”紫璿嗔怪的睨了他一眼,挽起衣袖走進廚房,自兩人相識後第一次主動放開那把須臾不離身側的沉水龍雀。

“苗家的酸湯魚,我的看家菜哦。不過也就會這麽一道。”她說著招手示意:“別站那裏發呆,過來幫我打下手。”

“好,我來幫你切菜!”顧長風興高采烈的衝了進去。

狹小的廚房內,兩人的身影輾轉交匯,說說笑笑,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此起彼落,讓原本冷清沉寂的小屋平添了幾分熱鬧活力。

“喂,顧長風,我們隻有兩個人。你切這麽多菜幹什麽!你以為這是軍隊的大鍋飯呢!”

“給魚刮鱗啊!顧大人!”

“哎,長風,我覺得以後的日子我不被你氣死,也要累死在廚房裏。”

“不會的!我一定會讓你衣食無憂,起居都有人照料。”

“哼,哼!就憑你當千戶的那點俸祿,我可真是毫無期待。”

晚飯很簡單,一條魚,一盤青菜,一盤豆腐以及一盆雞蛋湯。兩人對桌而坐,當顧長風看著熱氣騰騰飯菜和自己對麵的紫璿。他心中泛起感觸,這種感觸並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寧靜和平和。這就是家的感覺,所謂成家,也不過如此吧!

“捧著碗傻笑什麽,吃塊魚。”紫璿說著夾起一塊魚肉放入顧長風的碗中。

顧長風慢慢的品味著飯菜,細細的品味著自己追求到的幸福。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和這女子共同體味平淡的生活。暖黃的夕陽下,紫璿美目流眄,顧盼生輝。

和用劍相同,紫璿也是左手執箸,她空著的右手又開始忽而緊握忽而鬆弛,反複數次後她狀似無意的問著“你晚上還要回去麽?”

顧長風點點頭:“嗯,我晚上還要回去和侯爺商量啟程的具體時間和護衛部署。等明天忙完公務,我馬上來找你。”

“是啊,你總是有正事要做。不像我這麽空閑。”紫璿右手端起飯碗,緩緩吃著。

“你哭了?”顧長風緊張的放下飯碗,他分明的看到兩滴清淚從紫璿眼角淌下。

“沒事,辣椒粉迷了眼而已。”紫璿隨手拭去眼角的淚水,又給顧長風碗中夾了一塊豆腐。她催促著:“快些吃吧,吃完早點回去。”

當晚餐完畢,紫璿把空著的碗碟撤下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半輪銀月自濃雲中探出,些許稀薄的星光在夜空中隱隱閃爍。

“你該走了。”紫璿沒有再多說什麽,她點起燈籠,先自向院門走去。

當顧長風依依不舍得走出院門時,他返首回望,紫璿並沒有跟出來,而是站在門內默默的凝望著他。

懷著欣悅和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顧長風揚聲道:“我明天辦完事立刻回來,希望以後能一直吃到你做的飯。”

“有機會的,回去吧。”紫璿微笑著向他揮手送別。

當紫璿看著顧長風一步步遠去,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空**的街道之後。她整個人刹間脫力,軟弱的倚在門框邊,鹹澀的淚水如決堤般淌滿麵頰。內疚,悲哀,憤恨交相襲來。她仰望明月,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著:“長風,對不起,我沒時間了。詩詩姐姐,楊先生,你們在天英之靈莫散,保佑我明日給你們報仇雪恨!”

在即將離開扶桑的最後一夜,東方不敗雙膝合攏,跪坐在別墅的屋頂。他先是用酒壺中的酒清洗雙手,接著左掌五指平伸,右掌在下握住左掌,拇指位於左手掌心,雙掌交疊於前胸。他眼簾閉合,雙唇顫動,以苗族土語低聲禱念著。

柔和的月光撒向他向天微揚的麵容,傾國之貌發散出一種琉璃般的光輝,顯得莊嚴肅穆。

令狐衝自屋內走出,左手拿著弦子,右腋下夾著一壇美酒。他在下麵雖然聽不清東方不敗說什麽,但不難看出他一定是在作某件極為重要的事,於一直很耐心等東方不敗作完,方才足尖一點,長身躍起後輕飄飄落在其身側。

放下酒壇後令狐衝問道:“剛才在做什麽?”

東方不敗道:“向蚩尤大神祈福,令狐衝,你可知道蚩尤大神的威名。”

令狐衝揚揚眉道:“我和師妹去苗區的時候曾見苗民祭祀中供奉蚩尤的木像,麵如牛首,人身牛蹄,背生雙翅。”說著令狐衝見東方不敗聽得入神,突然玩心大起,脫口而出道:“隻是那木像手藝差了點,遠看上去不像神仙倒像個牛頭人。”

話音未落,他隻覺得腦門一陣劇痛,眼前金星亂舞,已挨了一個重重的爆栗。

“什麽牛頭人!是神!”東方不敗登時黑了臉,言中帶有幾分怒意:“蚩尤大神是上古九黎部落酋長,曾於黃帝戰於逐鹿。我們祖上三苗便是源自九黎,算起來它是我們苗人遠祖!你不可褻瀆神明!”

“令狐衝,我雖然和你,”東方不敗話至此處麵頰泛紅,語氣也略和緩了些:“但你若是再口無遮攔,對我們苗人不敬,我絕不饒你!”

自那晚纏綿後,橫亙在兩人間的最後一道隔膜也被消除。東方不敗的情緒也大為好轉,兩人終日如膠似膝,有說有笑。方才令狐衝一時興起,出言便有些輕率。眼下見他真的動怒,也不禁有些慌了手腳,趕忙抱著東方不敗,一疊聲道歉勸慰,好半天才哄得東方不敗怒火稍作平息。

“詩詩,喝點酒消消氣。”令狐衝乖巧的把一壇女兒紅放在東方不敗眼前。

“不喝!”東方不敗氣咻咻把酒壇推開。

令狐衝碰了個釘子便又道:“明天下午我們先從港口坐船向西,然後中間換海船去馬尼拉。舟車勞頓,今天晚上早點休息吧。”

“不想睡!”東方不敗硬邦邦的頂了回去。

“既然不想睡,那我們聊聊天。”令狐衝梳理著東方不敗耳邊的幾縷碎發,柔聲道:“詩詩,和我說說你以前的事可好?”

以前的事?談談以前的東方不敗?在神教今天算計這個,明天算計那個,怎麽處心積慮的謀朝篡位,聯合任我行把黔東苗打垮,再轉而把任我行趕下台,和任氏父女成為死敵。聯合扶桑人謀奪大明江山,這些他會想聽麽?

“十多年的打打殺殺,有什麽好說的。”東方不敗在他懷中用落寞蕭索的口吻把自己人生中最血腥黑暗,但也是最精彩紛呈的部分一句帶過。

令狐衝見東方不敗情緒低鬱,自是明白自己方才的話觸動了他和自己內心最深處都不願提及的心結。

“那說說你童年的事可好?比如你的家鄉,你的父母?”令狐衝轉而又試探著問道。

“那段時光是我最難忘的。”當聽到“童年”二字時,東方不敗仰望天幕,感慨之情溢於言表。

令狐衝的話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封存多年的兒時記憶。在對往事的追憶中他娓娓說道:“苗人世代受漢人盤剝,大多窮苦一世。我家鄉是黔東台江苗區,家裏人丁單薄,一貧如洗。娘靠給土司家做幫工的傭人,換些微薄口糧度日。有一天,老爺喝醉了,就強把她拉進了臥室。而後來,就有了我。”

聽到此處令狐衝不禁訝然,心中本能的騰起一股怒火,但轉念一想,他娘雖然未婚先孕,但總歸是給土司誕下一子,縱使不母憑子貴,起碼也應是母子衣食無憂,有個富足的生活。

“你是不是在想老爺雖然恃強霸占我娘,但我也可以就此在土司家當個少爺?”東方不敗何其聰明,他立時便猜出令狐衝心中所想。

“難道不是?”令狐衝追問道。

“當然不是。”東方不敗緩緩搖了搖頭,平靜的口吻像是在陳述一件於己無關的事:“老爺家裏有六房姨太太,人丁興旺,說是兒子多得很,不缺我這一個來路不明的。連帶我娘,也隻得繼續做個傭人。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多領一點糧食。”

隨著回憶的延展,東方不敗語氣一掃先前冷漠,言語中透出辛酸淒苦:“娘對我很好,有一點好吃的也要留給我,還想盡辦法讓我讀書識字。她希望我能有出息,可以不用跟她一起捱苦。沒有人願意娶一個未婚有子的女人。就這樣,我和娘相依為命,家裏還是一貧如洗。別家孩子有好吃的,有漂亮衣服穿,我沒有,隻能眼巴巴看著。而我有的東西,如果別的孩子沒有,他們就來搶了我的。我反抗,他們就罵我是沒爹的野種,十幾根棍子一起對著我打過來。一開始我隻有抱頭挨打的份,漸漸架打得多了,便也不怕他們人多。可人家孩子父母都有錢有勢,再不濟也有爹媽護持。最後受辱的就隻能是娘和我。後來我十二歲那年,娘得了急病過世了,家裏連買棺材的錢都沒有。還是老爺大方,給了一口薄皮棺材,代價是我子承母業,要給他們家做十年下人。”

“十年啊!一口棺材就可以換來!多好的生意經。”說到最後,東方不敗瞳中悲涼散去後是深刻入骨的恨意:“在我十三歲那年,跟隨曲大哥加入神教。臨走前我把那口棺材還給了老爺,他躺得很舒服!”

這一段段回憶聽來讓令狐衝聽得既憤怒又心痛,他暗忖:“想不到他身世如此坎坷,家境寒微還備受欺淩,也難怪性子有時敏感多疑。相較之下自己雖然是個孤兒,但自幼被師傅收留,在華山衣食無憂,還有一幹情逾手足的師弟陪伴,委實幸福的太多了。

思及此處,令狐衝扳住東方不敗肩頭,把他自懷中輕輕扶起,兩人四目相對。令狐衝總是嬉笑的麵容變得前所未有的莊重:“詩詩,等我們明天離開這裏,就徹底退出江湖。把那些不開心的事和回憶何妨都留在今夜。令狐衝會好好待你,你喜歡大海,那我們就在海邊開個酒館。你當老板,我當夥計!”

說完他抄起身邊的弦子道:“來,我彈首曲子給你聽,明天咱們開開心心上路。”

“什麽曲子?”東方不敗問道。

“笑傲江湖啊,三年沒彈了,等下彈得不好可別笑我。”令狐衝灑然一笑,右手慢慢撫上琴弦,初始指法撥動中略顯生疏,但隨著幾個音符躍出後便轉為流暢,指尖彈、挑、滾、掃中曲聲綿綿而起。先是音色輕靈如泉水叮咚,東方不敗閉目聽來,隻覺心緒舒緩,如沐春風。

須臾後指法陡然變急,曲聲驟轉奮亢嘹亮,鏘鏘之音,似有殺伐之意。又過了片刻後,曲聲複緩,殺氣消弭,天地平安,隻剩泉水嘀嗒之音,餘響四五下後不知不覺中止住了。

東方不敗同樣也是精曉音律的之人,他開口點評道:“這曲子我聽曲大哥彈過,據說是從西晉年間嵇康的廣陵散演化而來。你單以弦子演奏,激昂有餘,柔婉不足,起轉間太過生硬。應為琴簫合奏,急緩互補才能體現曲中精髓。”

“貽笑方家,貽笑方家。”令狐衝笑道。

“等我手好了,可以陪你合奏一曲。”東方不敗望向還包紮著的右手,為不能和令狐衝合奏一曲而大感遺憾。

“來日方長,喝酒嗎?”令狐衝拍開酒壇,空氣中滿布濃鬱的酒香。

“自是要喝。”東方不敗接過酒壇,仰首便飲。

柔若紗幔的月光自天穹流瀉,灑向屋頂相互依偎的兩人。他們堅信,今夜過後他們將會去到一個再沒人打擾的地方,遠離恩怨糾葛,品酒高歌,逍遙一世。

五指再度掃上琴弦。

歌聲豪邁蒼涼,大氣磅礴。

滄海一聲笑,濤濤兩岸潮。

彈唱瞬間,夢想光輝照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