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怨言,怒其主將,不聽約束,更教難製,此謂構軍,犯者斬之。
竊人財物,以為己利,奪人首級,以為己功,此謂盜軍,犯者斬之。
或聞所謀,及聞號令,漏泄於外,使敵人知之,此謂背軍,犯者斬之。
托傷作病,以避征伐,捏傷假死,因而逃避,此謂詐軍,犯者斬之。
選自古代軍法十七律五十四斬
在短暫的寂然後,紫璿迅速驅散了頹喪的低鬱,她彎下腰把顧長風從令狐衝身側抱開,並且很細心的找了一個坐墊靠在他腰間。
“顧大哥,你是實在人,別跟這個油嘴滑舌的無恥之徒稱兄道弟,會被他帶壞的。”
令狐衝笑嗬嗬的說:“姑娘教訓的對極了,長風兄最好離我越遠越好,不如你把他放了可好?”
“這跟你沒關係。”紫璿安置好顧長風後旋即又走到令狐衝麵前,左手握住劍柄作勢欲抽:“你還是多當心你自己吧,今天咱們這賬可有得算了!”
“好了,你玩這麽多花樣,到底要什麽?”東方不敗以詰問遏住紫璿的下一步的舉動,同時他暗暗催動真氣,繼續嚐試著把繞指輕柔的毒性逼出。
對於東方不敗的質問,紫璿並沒有急於給出答案,她隻是側著頭想了想說:“你問我要什麽?主人你猜猜看!猜對了,我可以不殺令狐衝。”
遠處的顧長風也趁機問道:“你到底是怎麽知道令狐衝約我到此?你跟蹤我?”,他此時和東方不敗竟是同一心思,盡可能拖住紫璿對令狐衝的報複。
紫璿搖搖頭,正要開口,院外響起突然一陣急促的叩門聲。當她聽到這聲音時用一種古怪的眼光看著顧長風,歎息道:“罷了,這都是命,你要的答案來了。”說完轉身走向院落。
當她重又回到屋子時,身後還跟著一名男子,身型偏瘦,個子不高,生的眉目清秀,最顯眼的是身穿和顧長風相似的明朝官服。
待看清來人麵貌,令狐衝搖頭苦笑:“長風兄,你可把我坑慘了。”
“淩風!”顧長風睚眥欲裂,一股不可遏製的驚怒自胸臆間爆發,若不是身中迷藥兼被封住穴道,自己一定會跳起來揪住對方的衣服厲聲質問。淩風的出現令整件事真相大白。令狐衝約自己的消息是淩風轉達的,淩風同樣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紫璿,聯想紫璿那天反常言談,隻怕她還是在自己之前知道這個消息。
難怪一路留神都沒發現有人跟蹤,紫璿根本不用跟蹤自己,她隻要來到這裏等著找機會下手就行了。
淩風同樣吃驚非小,在看清屋內的情況後他幾乎駭得跳了起來,臉上瞬間血色全無。他指著被製住的三人對紫璿喊道:“紫璿姑娘,這,這,這是怎麽回事?你把顧大人怎麽了!”
紫璿眼眉一立,如同訓教家奴般嗬斥道:“閉嘴!瞎嚷嚷什麽。你再敢鬼叫,剩下的那一半銀子,你就等著在下麵吃元寶蠟燭吧。”
一看紫璿發怒,淩風的氣焰立刻就滅了大半,往後退了一步搓著手低聲道:“我的姑奶奶,這到底什麽情況啊。”
紫璿沒理他,又對顧長風繼續之前的話題:“顧大哥,你現在全明白了吧。那盒銀票你不要,有人要。我為什麽總能知道你在想什麽,總能知道你喜歡什麽,你以為我們真是投緣麽,不是的。他把你的所有事情,事無巨細全都跟我講了。”
她說著指了指手足無措的淩風,帶著鄙夷和嘲諷:“顧大哥,這就是你在你兄弟心裏的價值,四萬兩銀子。”
旁邊的淩風已經急的滿頭大汗,紫璿所言全部是實情。自從他負責監視紫璿起就被對方四萬兩銀票的重金收買,代價是出賣有關顧長風的全部情報。今天到此本是依約取另外一半的四萬兩銀子,但萬沒想到會在此撞見顧長風、令狐衝以及另一個看上去極美但又孤傲得令他不敢直視的女人。更沒想到紫璿突然翻臉,把兩人交易的內幕全部抖了出來。
驚惶無措中淩風本能的想到殺人滅口,但理智立刻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以紫璿的武功,就算一隻手都能殺他十次。
六神無主下他隻得結結巴巴的辯駁:“你你,你別血口噴人,是你先找我,說什麽覺得顧大人人好,想跟他。讓我告訴你他都喜歡什麽和他平日出行的情況。我隻答應幫你這些,可沒讓你害顧大人!”
他說著又衝過去抓住顧長風的手臂,跪在他麵前聲淚俱下的哀告:“顧大人,今天的事跟我無關,我真的不知道這妖女要害你,你要相信我!相信我!”
“你真的收了她的銀子,我的行蹤也是你告訴她的?”顧長風臉色冷如寒鐵,眼見下屬來到,他並未要求對方幫自己解開穴道,而是先問是否真如紫璿所說貪汙受賄,出賣軍情。
這是原則,在顧長風的心目中,原則高於生命。
淩風身子一僵,愧疚的避開顧長風審視的目光,幾乎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顧長風又問道:“淩風,何為盜軍,何為背軍!”
淩風已然麵如土色,但在顧長風積威之下又不得不答;“竊人財物,以為己利,奪人首級,以為己功,此謂盜軍。或聞所謀,及聞號令,漏泄於外,使敵人知之,此謂背軍。”
“依律何罪!”顧長風此時明明身中迷藥,四肢無力。但周身卻散發出一種虎虎生氣,這是他常年軍旅生涯所鍛煉出的陽剛正氣。
“依律,當斬。”淩風說完後已然心膽俱裂。
望著不住叩頭求饒的部下,顧長風胸口如同壓了千斤大石般淤塞發悶,失望、傷心、憤怒終究化為一聲滯重歎息。官場黑暗,各地營私舞弊他不是不知道。但仍以為隻要自己潔身自愛,做不貪財好利,忠心為國的軍人,總能影響感化身邊的同僚。然而就是他當做兄弟的同僚,原來也是一丘之貉。
“身為大明軍人,你結交匪類,貪汙受賄。已不配做我的部下,你走吧。”顧長風說著痛苦的閉上眼睛,不再理會淩風的辯解哀求。
淩風身軀顫抖著站起來,眼神一片不知所措的茫然,他平日裏那點小聰明在如今這個巨大變故麵前不值一曬。他此刻心亂如麻,想一走了之,但轉念又想顧長風雖然說放自己走,如果真的這麽走了,自己的官位前程肯定是沒了,而且難保他不秋後算賬。但不走,又能如何?
在一旁冷眼旁觀的紫璿及時“諫言”:“淩大人,你現在要真的走可就什麽都完了。”
淩風一聽她話裏有話,宛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湊到紫璿身邊問道:“紫璿姑娘,你可有妙計救我。”
紫璿笑道:“妙計倒也談不上,你可知道除顧大人之外另外兩人是誰?”
“令狐衝我是認識的。但哪一位,”淩風說著有些困惑迷茫,東方不敗雖著女裝,但發式和眼角眉梢間的風韻顯然不是雲英未嫁,一時不知她和這裏的人有什麽關係,該用什麽稱謂。
“他是東方不敗。”紫璿口中幹淨利索吐出一個名字。
“什麽?”淩風這次是真的跳了起來,他看紫璿的眼光如同看一個瘋子。
堂堂天下第一高手,日月神教的教主,怎麽可能是眼前這個百媚千嬌的女子。他在想今天紫璿是不是神經錯亂了。
“你不信可以去驗明正身。”紫璿懶得跟他多說。
淩風聞言疑惑不定,他本想趨近去瞧個仔細,但當看到令狐衝的眼中直白無誤的殺意後隻覺得渾身一陣顫栗,原本邁出去的腿本能的收了回來。他囁喏著怯聲道:“紫璿姑娘,別耍我了。這分明是一個女人麽,怎麽可能是東方不敗。”
“女人?女人?你也認為他是女人?”紫璿仰望屋頂,淒哀笑歎:“哎,主人,你看看,多麽可笑。東方不敗,東方不敗啊,威名何在!”
東方不敗也不動氣,回眸望向令狐衝,隻見他也正瞧向自己,神色平和坦然。東方不敗自是心中大定,這場鬧劇在他看來無聊透頂,紫璿那些把戲都是自己玩剩下的。但他卻不打算打斷紫璿強大的表演欲,她折騰的越久,就越無暇傷害令狐衝,自己積攢內力衝穴的機會就越大。
“他真是東方不敗,隻此一家,別無分號。”紫璿說完也不理會驚愕的嘴巴足能塞下一個拳頭的淩風。她從腰間掏出一個雪白瓷瓶放在桌上,接著又拔出沉水龍雀放在瓷瓶的右側。
紫璿手指兩樣事物對淩風道:“瓷瓶裏是他們所中迷藥的解藥。淩大人,現在擺在你麵前的就是兩條路。第一:你可以拿著解藥救顧大人,然後你們兩個離開這裏,我絕不阻攔!以後會怎麽樣就要看顧大人是否寬宏大量。這第二麽,”她又指向沉水龍雀,以魅惑而危險的語調道:“你是聰明人,這第二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此言一出,除了東方不敗一如往常的平靜外,令狐衝和顧長風均是麵色大變。紫璿所說的第二種選擇,不言自明就是殺人滅口。
顧長風胸膛急促起伏間隻覺得自己的心正在被掏出胸腔,然後一點一點,一片一片的被割下揉碎。
她騙取自己的信任,利用自己去給東方不敗下毒,這都是明白無誤的事實。但自己依然願意相信她這麽做都是有苦衷,是為了報仇迫不得已。至少曾對自己好過,是對自己有過些許情意的。
昨日她還為自己挽袖下廚,就像家人一樣同桌進餐。可今天,她竟然在蠱惑他的兄弟要他的命!
她為何狠毒至斯?
之前她在自己麵前的溫柔體貼原來都是裝的,如今目的達到,自己對她便再無利用價值,顧長風心頭一酸,眼眶猝然濕潤。
一時間淩風這個本應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成了全場焦點,屋內四個人,八道目光齊刷刷匯集在他身上。
每個人以不同的神情等待他的抉擇。
大滴大滴的冷汗從淩風額頭淌落,他做夢也沒想到,今天會遇到如此艱難的抉擇,他舔了舔因過度緊張而發幹的嘴唇,視線在解藥,長劍,以及的顧長風之間反複移動,天人交戰,進退維穀。
紫璿性質迥然的欣賞著自己一手締造的局麵,她倚門而立,抱臂淺笑道:“淩大人,可要三思哦。”
終於,淩風猛然緩緩,深深,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快步上前,一把抄起那個裝著瓷瓶的解藥。
這個一貫回避責任,投機取巧的小人物,第一次做出人生中最重大的抉擇!
令狐衝長舒一口氣,最低限度顧長風可以離開這裏,少一個無辜的人遭受株連,心中稍寬。可抬眼卻見東方不敗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衝自己輕輕搖了搖頭。
眼見淩風關鍵時刻把握住大節,顧長風心中愁苦稍平,剛要開口勉勵他幾句時就被對方接下來的行動把話硬生生遏在喉間。
淩風猛然轉身,用力把那個瓷瓶向窗外遠遠拋了出去!
“淩風,我待你不薄啊!”顧長風虎目圓睜,字字泣血的問道。
“算了吧,誰稀罕做你兄弟!”淩風的情緒如山洪暴瀉,他揮舞著雙手如同瘋了一樣咆哮著:“對,我是貪汙受賄,是拿了她四萬兩銀子。那又怎麽樣!我一個百戶拚死拚活也就那麽點俸銀,為什麽你什麽都不幹就有人送大把的銀子,還有女人投懷送抱。你既然不要,那不如給我!我要!什麽朝廷忠義,什麽大明軍人,頂個屁用!能當飯吃麽!”
他的嗓音因過度緊張而變得沙啞:“我當兵的時候,寒冬臘月守城門,北風吹在臉上跟刀子割一樣,連口熱湯都沒有!那些當官的呢,他們在倚翠樓裏數著銀票,吃著山珍海味,抱著娘們睡大覺!我沒半句怨言,因為我知道,當小兵活該就是這個命!後來我娘把家裏的二十畝地賣了,湊錢給我買了個小官。我想總算熬出來了,總算當官了,可以有紅包拿了。可這時候你就來了!好惹不惹你去招惹日月神教,結果弄得大家全都沒錢拿!我守城門的時候,沒有這個問題啊!我花錢買官的時候,沒有這個問題啊!為什麽輪到我當官,就蹦出個你來!
淩風已經完全丟棄對顧長風的敬畏,他喘了幾口氣又繼續數落道:“你整天假清高,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堆的原則!你知道底下人都怎麽罵你麽!顧大少爺,您老子是兵部尚書,是,沒人敢動您!但人家總能整得到你身邊的人啊!”
顧長風怔怔的承受著對方的怒火,半晌後才滿心苦澀說道:“為什麽你會這麽恨我,你有難處可以找我,我一直當你是兄弟啊。”
他說著慢慢垂下頭,迷茫而痛苦的眼神投在地麵,像是在問淩風,也是在問自己:“我們身為軍人,奉公守法,報效國家難道有錯麽?”
“收起你的那些道理吧,顧大少爺。”淩風今天是徹底豁出去了,他又指著東方不敗繼續泄憤:“還有你!你也是吃飽了撐的,好好當你的日月神教主人不好麽,走私軍火,販賣私鹽多賺錢啊,你給我們銀子,我們給你方便,開開心心合作一起分銀子多好!當初你在福建的時候多威風,跟皇帝老子有什麽區別!幹嘛非要造反,弄得大家都沒錢賺!”
“你喜歡銀子自己憑本事去掙,少在這裏怨天尤人!你再對他大呼小叫,我敲掉你滿口狗牙!”看著這個小人歇斯底裏,令狐衝心中苦於中毒動彈不得,否則真想一劍紮他個透心涼。
“他們全中了我的迷藥,別說動武,連一個手指頭都動不了。”冷眼旁觀的紫璿一把按在膽怯的淩風肩頭,再一次“及時發言”。
淩風立刻腰杆就硬了,他叉著腰喝罵:“令狐衝,你嚇唬誰啊。今天時移世易,什麽獨孤九劍傳人,什麽東方不敗,一樣是挨刀的下場。”
“好!罵得好。淩大人果然是英雄氣概!”紫璿拍手大笑。
“紫璿姑娘,你這看這個故事如何。”淩風原本清秀的麵容已然扭曲的如厲鬼:“長風兄在異鄉巧遇令狐衝,飲酒中恰逢大魔頭東方不敗前來向令狐衝尋仇,雙方動手後兩敗俱傷。令狐衝被東方不敗所殺,長風兄奮力重傷東方不敗後也不幸為國捐軀,你我二人來遲半步,唯有格殺東方不敗為其報仇。”
“妙啊!淩大人不但膽色過人,更兼有急智。”紫璿擊節讚歎:“當年東方不敗便是被令狐衝擊落懸崖,這個故事聽來倒也合理。東方不敗人頭價值何止萬金,淩大人立此不世奇功,必然高官厚祿,我則報了當初被他拋棄的一箭之仇,咱們各取所需。”
“那便如此行事。”淩風獰笑著抄起了沉水龍雀,劍鋒所及,第一個便指向了顧長風,指向曾經對他無比信任,視他為兄弟的人。
“長風兄,別怨我,我也是迫不得已。你看,我還是講兄弟情誼的,把殺東方不敗的功勞也算你一份。”劍鋒斜斜抬起,對準顧長風心口。
“長風兄,安心上路!”淩風吐氣揚聲,先大喝一聲自我壯膽後長劍直貫而進。
令狐衝對著顧長風發出一聲驚呼。
東方不敗望著舉劍的淩風如同看一個死人。
顧長風形如枯槁,被自己心愛的女人和兄弟同時背叛,還串聯一起來謀取自己的性命,他此刻已心喪若死,隻待冰冷的鋒刃刺破肌膚,貫穿血肉。
最後,他惟願再看眼前的女人一眼。
紫璿的身影陡然自他的眼瞳中消失。
下一瞬,紫璿已出現在淩風身後,如幽魂附體般緊緊貼在他後背。淩風是典型南方男子,個子略矮,是以紫璿貼近後猶如他肩膀邊憑空多了一個頭顱,極為奇詭。
淩風一驚之下還未及反應,紫璿右臂探出,纖長的五指已然牢牢攥住他握劍的手後用力回拉。他隻覺得一股大力撕扯下手腕,肘關節、肩關節劇痛難當,掌中長劍不由自主的從顧長風胸前移開,回轉盤旋中對著自己的脖頸抹來。
於此同時紫璿左足橫掃在淩風雙膝關節處,淩風兩腿一軟,全身向前俯跪在地。他跪下時被拉回的劍刃恰好搭在咽喉之前。就如同他跪在顧長風麵前橫劍自刎一般。
淩風駭得魂飛魄散,掙紮中想丟掉長劍,但手掌在紫璿五指壓製下絲毫動彈不得。
紫璿右手猛然向外一帶,空中暴起一團血霧,沉水龍雀鋒利的劍刃宛若切紙一般割開了淩風的喉管。
溫熱的鮮血自他喉間噴出,星星點點的潑灑在顧長風的身上。
淩風眼中的生機瞬間泯滅,他無神的看著顧長風,大團的鮮血從他咽喉湧出,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頭顱無力的垂落。
紫璿左手拎起淩風的衣領,甩手就把他的屍體丟到屋外。“殺你這種見利忘義的鼠輩,憑的汙了這把好劍。”她說著右腕一甩,血漬飛出,沉水龍雀劍身光華縈繞,纖塵不染。
當顧長風從這巨大變故的震撼中回過神來時,淩風的屍體已經落在院外,紫璿手中拿著一塊雪白絲帕正輕輕替他擦拭著身上的血汙。
她柔聲道:“看到了吧,這就是你以為能同生共死的兄弟,為了銀子可以出賣你。我給他救你的機會了,可他到頭來還是要殺你滅口。傻瓜,別人家說什麽你都信,我那都是騙你的。你是漢人,我是苗人,你是朝廷,我是造反的,不是一路人。”
“你要的答案,我都給你了。”紫璿居高臨下,施舍下憐憫的目光:“你以為自己是在幫別人,其實你隻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可憐蟲。我要辦正事了,乖乖坐著吧。”
“原來她都是在騙我。原來自己的那些堅持,在別人看來不過是不值一文的笑話。”顧長風心如刀剜繩絞,他瞬間意氣消沉。
一時的痛苦總好過一世。紫璿說完別過臉去,有意不再看他。她要排除幹擾和羈絆,集中全力達成她最終的目的。
“雜事辦完了,令狐公子,咱們接著算賬吧。”紫璿又一次走向自己的獵物。
東方不敗麵含笑容:“你真的辦完了?我看還差點吧。”
“此話何解?”紫璿反問。
東方不敗衝顧長風的位置揚起下顎:“你殺淩風,是因為他已經沒了利用價值。同樣,我已經被你製住,你何不連顧長風一並殺了。”
紫璿看看顧長風,輕蔑笑道:“原來主人你是說他啊。此人不過是個草包,被我略施小計就騙得團團轉。如今他身敗名裂,留他一命,讓他懊悔終生,豈不有趣?”
“我看無趣,還是殺了痛快。”東方不敗針鋒相對。
紫璿眼珠轉了轉又道:“主人,顧長風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值得浪費時間,我們還是先辦正事要緊!”
東方不敗笑得頗為玩味:“既是微不足道,又何勞你幾次三番救他。從我手裏救他也就罷了,方才淩風要殺他,根本就是被你蠱惑,既然如此你又為何出手?”
紫璿反詰:“我若是不出手,你和令狐衝一樣沒命。”
東方不敗撇撇嘴:“那你大可以等他先殺了顧長風後再動手。”
紫璿沉下臉來:“主人,你不是又想幫令狐衝拖延時間吧,這把戲可有點沒新意了。”
東方不敗搖搖頭:“你的迷藥如此厲害,我和令狐衝一時三刻也動彈不得。你先一劍殺了顧長風,然後再慢慢算賬不遲。”
紫璿銀牙緊咬,黯然無語,顧長風便是她的罩門。
“到底是不值得,還是不舍得。”東方不敗的話像一根根細針,把紫璿盡力編織自我欺騙的泡沫戳得粉碎。
“不著急,你可以慢慢想。”
紫璿的臉色鐵青,神情顯得有些狼狽,握著劍的手微微哆嗦,如同一個被家長拆穿謊言後訓斥的孩子。
作為爭執焦點的顧長風依舊沉溺在巨大打擊後的悵然失魂中,他目光呆滯的坐在地上,對於事關自己性命的爭吵無一字入耳。
相對於茫然的顧長風,令狐衝的感觸則複雜的多,他明知道東方不敗故意利用顧長風來分散紫璿的注意力是為了保護自己,但依然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那是他天性中對權謀傾軋的本能排斥。
“我不舍得!你滿意了吧!”紫璿的呼喝飽含憤怒和無奈,隨後她聲音慢慢沉緩:“主人,你當初棄我不顧,三年來我顛沛流離。遇到的人不是要殺我就是騙我,隻有顧大哥他是真心幫我。”
紫璿眼圈又有些發紅:“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啊,你覺得我能害他麽?”
顧長風聞言一震,抬頭不可置信的看著這一幕,紫璿竟然會為了自己忤逆奉如神明的東方不敗,一陣暖流登時驅散心原的悲愴。
令狐衝對著顧長風吐吐舌頭,笑道:“長風兄,恭喜你得佳人垂青,她可真護著你啊。”
東方不敗又道:“他是你的朋友,哪一種朋友?”
紫璿正色道:“真正的朋友隻有一種!”
東方不敗語帶譏諷:“可是你的朋友好像不太舒服,是中毒了吧。你對待朋友的方式,真是世間少有。”
紫璿臉色漲紅,強辯道:“我,我是為他好!”
東方不敗道:“就跟你剛才殺他兄弟一樣?”
紫璿憤然反駁:“那你還殺了令狐衝的師弟呢!”
東方不敗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那是我們之間的事,如今我們恩怨已了。你何不問問顧長風,看他能不能原諒你對他所做的一切。”
“我們今天要談的是令狐衝,不是顧長風!”紫璿暴怒中一掌擊在桌上,硬木桌麵四分五裂。
在旁的令狐衝看著紫璿雙目,那瞳孔中泛出青色的磷光,那是極度怨毒的神色,那神色使得他毛骨悚然。
“我在,我在。紫璿姑娘,你說了這麽多話不口渴麽,不如喝點酒歇歇再說可好?”令狐衝再一次主動去吸引她的注意力,今天這個局麵絕難善了,他隻期望能一己承擔對方的仇恨和淩虐。
得償所願,他右側大腿即刻綻出一道血泉,沉水龍雀入肉七分。
“謝謝,我不渴,更不累!看見你我都不知道有多開心哪!”紫璿獰笑著,沉水龍雀劍尖撚轉,剜下一塊血肉。
“令狐兄,你快別再說了。”顧長風眼見紫璿喜怒無常,手段毒辣,急忙出言示警。
令狐衝疼得連續呼了幾口氣,方展顏笑道:“沒事,沒事,皮外傷,回頭喝2斤高粱就好了。”
“夠了,你別再傷他!”東方不敗語氣第一次透出悲切急迫,他從方才就連續催動內力,但繞指輕柔的藥力極強,加之和果心大戰後的傷勢,他的丹田和四肢百脈都似被拆散了,連貫不起來,自然也無從聚力。
正如他前一刻利用顧長風,如今紫璿同樣也抓住了他的罩門。
攻勢之勢頓然逆轉。
“我不,我偏要傷他。”紫璿笑得巧笑嫣然,眼如彎月,沉水龍雀又在令狐衝左肩處刺了一劍。
“主人你放心,我這第一劍刺得是箕門,第二劍刺得是臂,皆是入肉七分,沒有挑破他的血關。他會很疼,但絕對死不了。”說著紫璿眨了眨明亮的雙眸,盡是期待的問道:“主人,怎麽樣,我的劍法是不是比當年好了很多。”
東方不敗眼神凜冽。
“你為什麽不誇我?”她的神情忽又轉為低愁,自憐自怨的輕輕歎息:“一定是我練的還不夠好,沒關係,我接著來。”
“看來是我當年把你慣壞了,本以為這三年曆練能有點長進,沒想到還是這麽幼稚,真讓人惡心。”東方不敗用盡全身的氣力,身子終是勉強向左移了一寸,但依舊難以封住紫璿對令狐衝出手的劍路。於是他用挑釁的言語來彌補。
“幼稚?哈,說的好!”紫璿王牌在手,毫不動氣:“可歎我為神教倥傯十二年青春,為你出生入死,到頭換來的竟然是幼稚兩個字。那主人你不妨猜猜,我這個幼稚的人,今天到底想要什麽!”
“不著急,你可以慢慢猜。”沉水龍雀再度亮出猙獰的獠牙。
東方不敗牙關緊咬,滿麵怒色卻又無可奈何,他從未有這種無力感,他恨這種感覺,自己是什麽時候變得如此軟弱不堪。
“猜不出來我可又要刺嘍,不過我可不敢保證每次都能避開他的血關。”紫璿說著劍尖搭上令狐衝的右臂,作勢欲進。
“當初是我負你在先,是我錯,請你原諒我。”東方不敗痛苦的閉上眼睛,喉間發出的聲音細弱蚊吟,卻不啻於在屋內炸起一道驚雷。
天下無敵的東方不敗,今日向一個少女服軟告饒。
神祗走下神壇,向信徒屈膝認錯。
“什麽?你、讓、我、原、諒、你?!”紫璿指著自己鼻尖,怒笑著重複東方不敗的話。
“好,很好!”紫璿隨手拖過一把木椅,往地上重重一頓,坐上去睨視東方不敗:“說說看,我該怎麽原諒你啊。”
“詩詩,別求她!”令狐衝不顧身上的傷痛和可能遭受的更大報複,他無法忍受東方不敗在自己麵前被如此折辱。
紫璿揉身而起,其速快如鬼魅,顧長風隻覺得紫影一閃,她揚手已在令狐衝臉上括了一掌。
這掌是她含怒出手,力道格外重,打得令狐衝半邊臉都立時腫了起來,鮮血順著嘴角淌落。
“詩詩姐姐跟你沒關係,不許你再叫她的名字!”
東方不敗反而恢複了冷靜:“你氣也出了,威風也耍夠了,接下來無非是想要神教的寶藏對吧,好,你放他們兩個走,我把紫玉玲瓏給你。”
日月神教的百年寶藏,那是一筆富可敵國的財富,任誰聽了都會怦然心動。這個秘密東方不敗也告訴了令狐衝,並暗示他在適當時候可以取出。然而令狐衝隻是淡然的表示這寶藏不應屬於他們,他對此也沒有興趣。
如此巨大的一筆財富唾手可得,紫璿卻並無半點喜色,相反她臉上氤氳著層若有若無的黑氣。
“這寶藏是日月神教曆代積攢的!是千萬苗人的!是我們造反立國的資金!你有什麽資格私相授受!”紫璿說著仰起頭,隨意把玩著耳邊垂下的一縷青絲:“哼,你對得起列祖列宗麽!”
望著意氣風發的紫璿,東方不敗和令狐衝同時升起一種發自心底的寒意,同樣的話,相同的姿態。
黑木崖,東方不敗。
紫璿在毫無所知的情形下完全重現了那日東方不敗的神態。
如今的東方不敗放眼望去,眼前正是他當年的影子”。
停了片刻,紫璿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冷笑:“神教的百年積累啊,就為了這個男人?我這麽多年怎麽就沒發現你喜歡男人呢?你知道外麵都怎麽傳你和令狐衝的事。哈,那可是相當精彩啊!”
此言擲地無聲,卻如根根毒箭,字字穿心瀝血。場內氣氛立刻變得尷尬而凝滯。
俗語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蓋因太多世人對於讀書求知,鑽研學問興趣缺缺。但一談到他人陰私、床笫軼事卻立刻興致勃發,究根問底。
盡管葵花寶典那辱人的練功法門未曾公諸於世,但關於東方不敗喜好女裝以及與令狐衝的一番癡纏糾葛,在黑木崖大戰後早已傳遍天下。
任我行絕不舍得放過每一個報複東方不敗的機會,哪怕他的肉身屍骨無存讓現實的淩虐功虧一簣,也要讓他的名字被江湖中人口口相傳的詞鋒刀削斧劈,成為萬世笑柄。
坊間種種添油加醋,歪曲事實,汙穢不堪的流言蜚語,百地宗秀知道,他不說是因為他敬愛東方不敗。顧長風知道,他不說是因為他從不以咀嚼別人的隱私為樂。
紫璿也知道,她當著大家就把這根刺挑了出來!
東方不敗麵色漾起陰鬱的浮雲
相對於其他人的凝重,令狐衝倒是很淡然,他曆來離經叛道,行為多惹人非議。
身為正派弟子嗜酒如命,放浪不羈。結交被正派武林視為邪魔外道的日月神教諸人,曲洋、任盈盈、藍鳳凰乃至後來的教主東方不敗。和自己授藝恩師鬥劍,廢掉對方手筋。幾乎所有的誤會與是非,都會與他糾纏不清。
對於這些,他習以為常,也無所謂了。
所以他揚起臉龐和紫璿直言相對:“我令狐衝做事就是隨心所好,但求俯仰無愧。我願意和他在一起是我們之間的事。天下人愛說什麽,由他說去!”
雖然斷袖之癖多為世人不齒,但見令狐衝能如此有擔當,作為局外人的顧長風心中也多了幾分佩服。
“你還真是厚顏無恥。”紫璿目中溢滿鄙夷:“兩個男人在一起,真讓我惡心!”
“廢話說完了沒有,放他們走,紫玉玲瓏就是你的,我可以向先祖蚩尤發誓,今天的事絕不追究。”東方不敗悄無聲息中距離令狐衝又近了一寸。他適才連續三次運功提氣,已經感到體內真氣漸漸凝聚,但那種酸麻無力的之感卻依然縈繞不去。繞指輕柔的毒性太強,倉促之際難以逼出,自己積聚的點滴內力縱使衝破穴道也難以施展武功。所以他選擇靠近沒有中毒的令狐衝。主人
“追究?哈哈。”紫璿仰麵大笑,狀極歡暢:“主人你可知任我行當年懸賞萬金要我的人頭,那時想殺我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今日我還不是好端端站在這裏!”
“主人,紫璿跟隨你那麽多年,可是貪財好利之人?再說,今日這個局麵是能用錢解決的麽?”紫璿的言辭突又冷如冬霜,日月神教那浩如煙海的百年財富此刻在她心中輕如無物。
倏忽間她神態一轉,轉而趨近東方不敗身側,握住他的手溫言勸慰:“主人,你別被令狐衝花言巧語蒙蔽了,你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世人如何看待姑且不論。你們之間那麽深的恩怨,能一筆勾銷麽?有些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無可更改,例如你殺死令狐衝的師弟。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說完她發出一聲輕輕歎息,帶著種說不出的幽怨淒苦之意。
這幾句話在顧長風看來,紫璿說得可謂情真意切,發自肺腑,引人深思,催人淚下。
但紫璿明白,自己是用了多大努力來抑製平和沸騰如漿的心潮。
她的心中有火在燒,有獸在咬,她妒,她恨,她妒恨交加。
縱使她經過三年苦難磨礪,心誌堅逾金鐵,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世道已經變了,日月神教已然土崩瓦解。
至於東方不敗,她心中至高無上的神祗,竟然意氣消沉,在溫柔鄉中不知所謂!
以苗代漢,皇圖霸業?多半已成鏡花水月!
但她是東方不敗的人,承襲了他的驕傲和倔強,她不能接受自己規劃了十多年的人生目標以這種難堪的方式結束!
絕、對、不、能!
令狐衝,你可真是本領通天,把我的主人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但就算他變了,我今天也要把他再變回來!
“令狐公子,小女子今天請教你一個問題。”紫璿微笑著,明眸如晶。
“姑娘請講,我知無不言。這次能不能先說要刺哪裏?讓我提前有個準備。”令狐衝笑得禮貌,笑得無奈,笑得苦澀。
“如果當日黑木崖可以重新選擇,你會不會刺那一劍?”寒意沁人的劍鋒輕輕搭上令狐衝的脖頸。
“令狐公子,主人在看著你,想好了再說哦。”紫璿目光閃爍著比劍鋒還銳利的光芒。她跟隨東方不敗十餘年,早已摸清對方的脾氣秉性。東方不敗是一個性格相當複雜的人,外表詩酒風流,豪邁大氣,內裏卻是敏感多疑。善於耍弄權謀機心,但又欣賞人本性中的純真善良,對於忠誠義氣方麵尤其在意。背主之徒會得到他的重賞,但絕不會被他真正看重。究其根本,蓋因他雖經曆了太多變幻莫測的權力鬥爭,領教和施展了太多陰謀背叛,但與生俱來的那份至情至性卻始終未被磨滅。
如果令狐衝說不會,那他自己就是個無義之徒!如果說會,那今天無非是曆史重演!
“我會。”令狐衝即刻回答,大方坦然,無懼無畏。
眾人皆怔然。
“啊?”紫璿略一錯愕,接著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令狐衝,你就是這般笑傲江湖的。主人,你這可是一片真心付水流啊。”
“正邪不兩立,我看得開,不勞您費心了。”東方不敗用風輕雲淡的笑容緊緊裹住內心無盡的苦澀。雖然早就想到會是這樣,但當答案真的從他口中吐露,肩部傷口又隱然作痛,一如三年前的利刃穿身。
期盼他說不會?笑話,十多年同門手足之情可以視如無物?自己欽慕的又豈是這等薄情寡義之人!
“小姑娘,我還沒說完呢。”令狐衝眼中透出一絲嘲諷,不疾不徐的接道:“笑傲江湖不代表沒有原則和底線。我自幼是個孤兒,師弟就是我的骨肉至親。我為他們報仇,天經地義。十次百次千次,那****也還會那麽做。但無論多大仇怨,在黑木崖已經了解。世人怎麽看我管不著,但現在令狐衝心中再無東方不敗,隻有詩詩,十次百次千次,今日我也是這番話!”令狐衝的回答聲音雖不高,但字字鏗鏘有力,最後一句更是暢快淋漓。
曆史是不容改變的,但恩怨終是可以化解的。
“幼稚的小姑娘,你聽明白了麽?”那輕飄飄的話語像甩過來的鞭子,抽得紫璿眼前發黑。她氣得渾身都在發抖,每一根神經每一個毛孔都在被憤怒、妒恨、狂暴的烈焰烘烤灼燒。
“嘿,你也說我幼稚,真是一對兒,連罵我的詞都一樣啊。”紫璿臉色泛青,她吸了口氣,用手指揉了揉跳動不已的太陽穴,而後笑著讚歎:“明白,完全明白!說得很好,真好,太好!簡直是感天動地啊!”。
長劍斜帶劃下,撩起一道血色溝壑。
依舊入肉七分,盛怒中的紫璿依舊準確的把握力度,她甚至還在傷口上撒了一點金瘡藥防止對方流血太多導致昏厥和肢體麻木。這麽寶貴的道具可是不能就這麽玩壞了,她要讓令狐衝清醒承受她的全部怒火。
那是一個人人生被毀滅的怒火。
令狐衝眼中靜如止水,紫璿所能看到的,唯有自己怒火中燒下扭曲的麵容。他側首望向東方不敗,望向那清如泉水,略帶感傷的雙眸,那中帶有關切、有溫暖、有****,那是他最好的療傷靈藥。
他平靜的看著他,點頭。
他們兩人都明白彼此的心意。
這是曆經生死與共才有的默契。
“哎,主人,怎麽不說話了?”紫璿悠悠開口。
“我說話有用麽?你今日傷他的,我自會連本帶利討回來!”東方不敗已懶得再看她一眼。
“嗯。”紫璿居高臨下凝望那飽含恨意的雙眸,如同欣賞絕世奇珍般頷首稱道:“眼裏有殺氣了,對啊,這才是東方不敗,很好,保持下去!”
又是一寸,隻要再靠近最後一寸,他就可以碰到令狐衝,就可以把凝聚的一點內力助他衝開穴道,他要盡力拖住時間。
東方不敗突一咬牙,言辭懇切:“紫璿,不論怎麽說,你我畢竟主仆一場,真的就不能看在往日情份上,放過我們?”
“不能。”紫璿回答的斬釘截鐵,毫無轉圜。
一直沉默不語的顧長風突然說道:“紫璿,你畢竟跟了他十多年,也算是一家人了,何必做的那麽絕。”
“一家人,一家人”,當聽到這三個字,紫璿突然恍惚了,她的神情瞬間由獰惡轉為沉哀。沉水龍雀無力垂下,她環顧四周,淒然的喃喃自語,視線掃過令狐衝、東方不敗、顧長風。她的思緒瞬息飛躍萬裏河山,回到黑木崖,那裏有溫暖的家,有雄才大略的主人,有溫柔體貼的詩詩姐姐,她懷念那裏的人,那裏的事,那裏的物,那裏的味道,那裏的一切。
兩行清淚無聲淌下,淒涼滿目,滿目淒涼。
這一瞬間的紫璿仿佛獨自置身空曠的荒野,孤獨而無助。她自幼父母雙亡,八歲被當時的隨曲洋辦事的東方不敗收養。生身父母的音容笑貌在記憶中已經很模糊了,一直以來,她以為她的家人就是主人,是詩詩姐姐。
對紫璿來說,跟隨主人,做好主人交代的每一件事,這就是她的人生目標。
她以為自己可以永遠和他們在一起,這個溫暖的家庭會伴她一世,直至那日到來。
黑木崖大戰。
那日失去人生的,又豈止東方不敗一人。
風吹幹了傷感的淚水,從對過往雲煙的追憶中抽離,再度踏入眼前的殘酷塵世,紫璿平複了半晌方道:“知道我為什麽絕不放過你麽?”
東方不敗慘然道:“願聞其詳。”
最後一寸,最後一寸,萬般辛苦積聚的一點內力凝聚指尖,隻要、、、、、
碰到了!肌膚相親,東方不敗的手被悄然握住,掌心觸感所及冰冷細膩,五指纖長有力,虎口及指間關節帶有一層薄繭,是用劍的手!
東方不敗的心忽得凝住,隨即墜入無底深淵。
那不是令狐衝的手,那是紫璿的手!她嬌俏的身影驟然橫亙於兩人之間,遮天蔽日!
“哎呦喂,靠的這麽近做什麽啊,想幫他衝開穴道?一個拚著被刺來吸引我注意力,另一個偷偷靠近準備幫他衝穴。連續三次,每次移動一寸。當我沒看見?別忘了,我可是你教出來的!”紫璿笑得就像一條看見獵人掉入陷阱的狐狸,每一絲笑紋都滿是殘忍戲謔。
“給敵人一點希冀,再當麵把它掐滅,這感覺真是太美好了!”紫璿咂咂嘴,恍若品嚐著絕世佳肴。
“主人,你當初教紫璿的每一句話,都是至理名言啊!”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果然是我東方不敗的高徒,我無話可說。”盡管辛苦積累的機會飄散破滅,東方不敗的眼神依舊冷峻。
“錯!”紫璿迎麵反駁:“不是我變強,而是你變弱了!若你還是昔日的東方不敗,這點把戲又算得了什麽?”
東方不敗道:“贏就是贏,輸就是輸。”
“說得對,既然輸了,那總要賠點彩頭才有意思。”紫璿掌中劍尖漫無目的地滑動著,她秀眉微蹙,似乎有點苦惱:“可令狐公子的傷已經好重,紫璿真得不忍再傷他,主人,我該如何是好?”
“顧大哥,這麽精彩的戲光看著多無聊,給點意見吧。該刺誰?我聽你的。”紫璿佻巧笑著,回眸望向顧長風。
顧長風沒想到紫璿會突然問他,猝不及防下脫口而出:“我求你別再這樣了,你非要刺人,那就刺我!”。
此言一出,其餘三人皆是微怔。
顧長風心中確實痛疚難當,若不是他被紫璿誘騙下毒,東方不敗不會中毒被製,令狐衝不會束手就擒,眼前這個困局,他是始作俑者。
另一方麵,旁觀者清,作為這場恩怨糾葛的局外人,在他眼裏紫璿就像隻刺蝟,豎起全身的尖刺看似傷得他人鮮血淋漓,最終卻也在傷己。
“你是個厚道人啊。”紫璿幽微歎息,眉間略有一絲感動。
“可你是我的恩人,我怎能恩將仇報,不如,”紫璿眼波流轉如狐,“換換口味?”她揚眉笑著,瞥向東方不敗,出劍。
“別!”、“住手!”令狐衝和顧長風的驚吼同時響起,尤其是令狐衝穴道被封製止不及,嘶聲驚呼中緊張得一顆心幾乎都要跳出胸腔。
劍鋒自東方不敗喉前橫掠,帶起一道光弧,血珠灑落塵埃。
顧長風也麵色大變,雖然紫璿今天滿腔憤懣,怨氣衝天,整個人被仇恨灼燒的有些不正常,但沒想到她竟會真的對東方不敗下手。
一劍掃過,場內刹那靜得掉針可聞,恐懼緊張的氣氛在空氣中凝結。
但幾個呼吸過後,鮮紅的血並沒從東方不敗身上滲出來。“我沒事。”東方不敗平靜的開口,他身上確實沒有任何傷痕。
紫璿環顧神情各異的三人,忽爾噗嗤一笑,伸出右手食指衝他們晃了晃,一縷血絲自指尖泊泊而下,在白淨肌膚襯托下更顯紅得刺目。
“哎呀,原來刺到我自己了,大家是不是很意外啊。哈哈哈!”紫璿故作驚詫的看著手指的創口,隨即笑得前仰後合,十足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適才那一劍,看似橫抹東方不敗咽喉,實際自喉管前半寸便撤招變式,劍尖回轉在紫璿右手指尖一點即過。以沉水龍雀的絕世鋒銳,便足以留個不大不小的傷口。
令狐衝和顧長風四目對望,先是釋然,而後駭然,隨即心頭沉重如鉛。
一個可以無來由傷害自己取樂的人,一個全無理智的瘋子,又怎會對敵人仁慈。
紫璿輕輕允吸著手指的傷口,哧哧輕笑:“今天真是,我喜歡今天!”
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手握生殺大權,這種主宰他人命運的感覺令她很興奮,兩腮漾起醉人的酡紅。
紫璿輕聲淺歎,這是多麽賞心悅目的景象啊。東方不敗奪權後,那時除了主人和詩詩姐姐還有後來的楊先生,她全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人人都讓著她。那種頤指氣使的美好時光,仿佛又回到了眼前。
可是美好的回憶總是短暫,隨即而來的是無盡傷愁。
“各位有何感想,不妨說來聽聽。”紫璿繼續進行著狂亂的節奏。
顧長風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麽,但終究沒能開口。
“瘋子,一個卑鄙狠毒的瘋子”令狐衝冷笑。
“對,我是瘋子,被你們逼瘋的!”紫璿回答的直接。
“你,到底是不是紫璿?”東方不敗澀聲問道,眼前的這個人八歲跟隨自己,前後近十年,但這一刻驀然如同陌路。
“如假,包換!”紫璿揚起雙臂,輕盈的轉了個身,長袖飄擺,隨風而舞,嶄新的淡色碎花邊長裙包裹著窈窕纖巧的身姿,陽光在長發上暈染出迷離的光圈。
“我這樣子不好麽?心狠手辣,狡猾多變,這不都是跟你學的麽。”昔日的信徒高高在上,反睨曾經的偶像。“你當年對我的要求,如今我都做到了。然後呢?現在告訴我這些都是錯的,是毫無意義的!嘿,你現在到想做個普通女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怎麽不早點說!你當年何必收養我,訓練我!足足十二年!人生有幾個十二年!”
“做個普通人,我也想!可相夫教子,洗衣做飯我那樣會?你把我撿回來教我這些了麽?沒有!你隻教我殺人害人整人!”
“我卑鄙狠毒?令狐衝,知不知道你身邊這個人的手段比誰都來得卑鄙,來得狠毒!”
沉水龍雀橫亙於眼前,日光照耀劍鋒,劍鋒映著美麗容顏,那容顏下又是什麽?
自黑木崖一戰後,東方不敗一係近乎全軍覆滅,任我行的報複雷霆萬鈞般劈落。殘存的同伴紛紛星散,隻剩她孤獨一人,彷徨無計。花季時代對女人是寶貴而美好的回憶,對鏡梳妝,倚窗畫眉。而這個時候的紫璿卻如老鼠一樣惶然逃竄。這一逃,便是大江南北,便是經年累月。
紫璿在倉皇奔走中被迫學習成長,沒有世外高人,沒有驚世奇遇。她現在的武功,都是在一場場慘烈的血戰中積累,用一道道傷口換得。她為了活下去用盡了一切手段,犧牲了能犧牲的一切。
她曾在無數個夜晚獨自蜷縮著哭泣到天明。
她曾經也無數次對自己說他還沒有死,終有一天會回來。用一份虛無飄渺的願望,來維係住行將崩潰的信念和理智。
但今日陽光下揭曉的答案對她來說卻是如此殘忍滑稽。
為什麽心中的神明會如此輕易倒下!為什麽他活著不回來拯救我們!為什麽他為了一個男人放棄我們!
紫璿在傷心中痛苦,在痛苦中迷茫,在迷茫中憤怒,在憤怒中怨恨,在怨恨中扭曲。
“主人,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我們何至於此啊!東方不敗何至於如斯軟弱!你和我,你和他,我們到底算怎麽回事啊!”紫璿狂怒中一拳擊在牆壁上,剛止血的創口再度爆裂,鮮血自指縫間滴落。
“你到底想要什麽?”東方不敗的臉孔已因痛苦與痛楚而糾結。
“我要什麽?”紫璿彎下腰,她沉沉的說道:“我隻是要為大家討一個公道!”
“教主,既然你活著,為什麽不回來找我們?你為什麽不要我們了?為、什、麽?”,紫璿終於切入正題,直指本心,那聲音幽怨而飄搖。
東方不敗眼神飄過一絲難言的苦痛,為什麽呢?這個問題太複雜,太沉重,讓他難以回答。
所以他選擇逃避:“我累了,我隻想平靜的生活。”
“教主,你這可是任性了呢。你以為造反是小孩過家家?不高興了就可以不玩?我們大家把命壓上去,可是連上賭桌的資格都沒有,就那麽被隨意扔掉。”紫璿深深地吸了口氣,人生中第一次,以訓誡的口吻對她的神,她的偶像道:“教主,和你比我們是小人物,但小人物也有自己的選擇和尊嚴!”
這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戴和崇拜,偶像接受了他人的愛戴和崇拜,就必須承擔相應的代價。
“噗”,無來由的笑聲漾起,那笑聲很飄忽,很空靈,如一隻掠過深穀的翠鳥,扇動著譏屑和嘲弄的羽翼。
一如此刻高高在上的紫璿。
東方不敗卻知道這聲音不是紫璿,隻因對它無比的熟悉,熟悉得恐懼,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那是源自萬曆十七年、萬曆二十二年,一次次大獲全勝的鬥爭後踩著敵人的頭顱屍骸,高臥王座,享受勝利美酒,唾棄敗者亡魂的東方不敗。
東方不敗緊緊扣住牙關,抿緊雙唇。
“廢物!”那聲音輕鬆擊穿他的防禦。
“他”來了,輕輕叩著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