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清晨曆來被認為是一天工作開始的時間。
慶長三年八月十八日,將是一個注定被載入扶桑史冊的大日子。
在這一天的清晨,很多人,在不同的地方,展開不同的工作。
這些工作就像一塊塊拚圖碎片,當組合起來時,一副幽暗詭譎的畫卷躍然其上。
弓弦錚鳴中,黑色的羽箭割開空氣,急掠飛出。
大阪,東門五裏外的官道上,倒臥著數名扶桑士兵的屍體。他們的表情也驚人一致,扭曲的臉龐充斥著駭然和難以置信。
每人皆是胸前中箭,一箭斃命。
順著箭矢射來的方向看去。兩騎在大路正中並綹而立,同樣武將裝束,甲胄著身,漆黑的兜缽在朝陽下泛著烏光。
在他們身後十餘丈外,還有十幾名騎兵呈網狀遠遠散開,分別把住東麵通向大阪的其他小路。
此處是進入大阪的必經要道,任何從東麵來的人都無法避開他們的視野。
兩將中年長那人正緩緩放下手裏弓箭,笑嗬嗬的對另一名年輕將領道:“久兵衛,一早便連打了四隻兔子,真是個好兆頭。”
被稱為久兵衛的將領大名赤座直保,今日由他輪值大阪城東路守備。此刻的他在日光映射下,臉色顯得分外蒼白,握著韁繩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他雖未聽過指鹿為馬的典故,但他不瞎,更不傻,遠處躺著的那可不是什麽兔子,而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人!
豐臣秀吉派來求援的信使!
隻怕到死他們都不會想到,連大阪都已被敵人滲透。
他們被悉數殺死在他麵前。
這是足以抄家滅族的背叛!
赤座直保猛地吸了幾口氣方道:“泉州大人,太閣大人、他、、他、他真的不會回來了?”
赤座直保口稱的泉州大人正是受領伊予板島七萬石,官至和泉守的藤堂高虎。
這位豐臣陣營的大將正值壯年,卻見不到絲毫通常武將所有的威風煞氣,一張圓圓胖臉上總是掛著和善的笑容,隻有那對眼珠轉動間隱隱透出的精芒才昭示出他的身份。
藤堂高虎手掌撫摸著馬鬃,悠然道:“放心吧,各方麵都安排好了,大家一起動手。太閣大人縱使一代梟雄,今天也要踏上信長公的覆轍。”
“嘻嘻,別怕,我們隻會是當年的羽柴秀吉,絕不會是明智光秀。”藤堂高虎摩挲著肉呼呼的下巴補充了一句。
赤座直保諾諾連聲,他雖不清楚具體是誰要對付豐臣秀吉,但從扶桑這幾個月軍政大局的翻雲覆雨看來,這“大家”必然代表著很多有力人士。
赤座直保家族原是越前朝倉氏家臣,後來朝倉氏滅亡,父親帶著年幼的他轉而依附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在豐臣陣營內他官運平平,領地也不過幾千石,內心早有怨懟。
藤堂高虎給他的條件很簡單:豐臣秀吉倒行逆施,在扶桑惹得天怒人怨,天皇和德川大人以及其他諸侯早有意除去他。你隻需要在輪值的那天把部隊調開兩個時辰即可,其他的事不用你插手。事成之後,你的官位、領地至少比以前高三倍。
赤座直保一番內心鬥爭後終於應允。
“那邊不會再有漏網之魚了,把屍體燒了,準備撤退。”藤堂高虎一聲令下,部下聞聲而動,麻利把那幾具屍體拖到偏僻處堆在一起,接著灑上引火之物開始焚燒。
肉體燒灼所發出的那種特有甜腥味令赤座直保胃部一陣不適。他突然不放心的又道:“加賀大納言那裏?”
不待藤堂高虎開口,一騎自南麵飛馳而來,蔦尾紋靠旗逆風招展。來到兩人近前士兵翻身下馬,單膝跪地以低沉急促的語氣對藤堂高虎報告:“加賀大納言昨日在大阪北麵遭到刺殺,隨從人員全部被殺,大納言本人失蹤。”
藤堂高虎挑起一對短眉,笑眯眯的看著赤座直保。
赤座直保聞言隻覺得一股寒氣猛地竄上後背,毛發直豎,明明現在正值盛夏,但他感到整個人都被凍在馬鞍上。
能在短短一日同時攻擊扶桑的兩大雄藩諸侯,藤堂高虎背後的這些人,到底有多麽強大的力量。
在悚然驚懼的心情中他撥轉馬頭,他隻希望這噩夢般的一天盡快過去。
但,這僅僅是開始。
清水寺外,曆經半夜的殺戮痕跡已被徹底抹去。
所有打鬥中的屍體,血跡、損壞的兵器都被“妥善處理”。
服部正就抱著雙臂,仰望山道盡頭的清水寺,眉宇間的急躁不耐和躍躍欲試交織混染。
東方不敗和豐臣秀吉這一戰究竟如何?
“少主,戰場已經打掃完畢。”一名上忍頭目畢恭畢敬的報告:“此役,我方共有二十五人戰死。”
這次行動伊賀派堪稱精華盡出,最高戰力代表“伊賀同心組”全員出戰。當年服部千軍投靠東方不敗時,麾下忍者源自於佐佐成政的黑母衣眾,已經是驍勇善戰的精銳。
而伊賀同心組每一名忍者的戰力都相當於一組黑母衣,更是格外寶貴。
這一戰就折損了二十五人,所以當提及戰死人數的時候,上忍語氣格外悲痛沉重。
“我知道了。”服部正就撫著手腕,淡淡的說道:“真可惜,不能用了。”
“少主,什麽不能用了?”上忍不明就裏的望著他。
“我說不能用了!”服部正就尖利喊聲蘊著怒氣,他轉身把手伸到上忍麵前,點指著籠手上麵的一道淺淺刀痕。
“你看看,你看看,才穿了一次就這樣。你們怎麽辦事的!就找這種樣子貨糊弄我!”服部正就揮舞著手臂咆哮。
幾名上忍怔怔的看著那道刀痕,然後彼此麵麵相覷後垂下頭,盡管沒人說話,但眼中流露的都是深深的悲哀。
在心性脾氣上,少主怎麽會跟老主人差得這麽遠?
“半三。”清朗的聲音響起,一名和服部正就年齡相若的年輕人在幾名忍者簇擁中疾步走來。
“少主!”服部正就之前還雷電交加的神態立刻撥雲見日,仿佛金色麵當上都掛滿笑容。他一把撥開身前幾名上忍,恭恭敬敬,喜氣洋洋的迎了上去。
來的這位也是“少主”,而且還是“少主”中的“少主”。
德川家康長子,從三位權中納言,德川秀忠。
“半三,事情進展如何?”德川秀忠瞥了遠處沉寂的清水寺一眼就移開視線,消瘦的臉頰兩側有些許發青。
盡管戰場已打掃幹淨,但那種凝結不去的血腥和死味仍令他感到十分不適。本來按計劃,作為文臣的德川秀忠應該坐鎮後方調度,但服部正就為了日後在德川陣營內謀求更大發展,便大力建議少主以督戰為由隨他出征。
德川秀忠開始不願冒險,但畢竟年少氣盛,架不住服部正就再三攛掇,本人也想在這次攸關德川一族生死存亡的戰役中立下一份功勞,最後決定瞞著德川家康偷偷出行。
之前那場血染山林的大戰中他在伊賀高手保護下一直躲在後麵觀戰,直到大局底定方才出頭露麵。
“進展順利,豐臣旗本被我伊賀派盡數殲滅,無一漏網,現在山下要道全部被封鎖,東方不敗已經進入清水寺內對付豐臣秀吉。”服部正就帶著奮悅的情緒,他戟指清水寺後五指向內用力一握:“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太好了。”德川秀忠被他情緒感染,也不禁露出喜色:“既然如此,按原定計劃,那隻要耐心等待他們分出勝負,明國使團很快就會趕到。無論他們誰勝誰負都會元氣大傷,聯合明國使團把活著的那個就地斬殺,事後就推給那些明國人好了。”
“少主英明。”服部正就口中恭維,內心卻另有所想。
他今日率眾封鎖清水寺,全殲豐臣旗本,又親自下場斬殺甲賀派高手稻葉四郎,圓滿完成預定任務,功勞可算不小。
但僅僅是不小,而不是大!
服部正就意猶未盡,仍不滿足!
他眼望寂立山峰的清水寺,拇指反複摩挲著古劍劍柄,目光隱隱閃爍出某種期冀。
豐臣秀吉武功雖然高絕,但說不定已經跟東方不敗拚得兩敗俱傷。
如今少主蒞臨,他若是此刻搏上一把,帶人直接殺進寺內,未嚐沒有拿下豐臣秀吉人頭的可能。
果真如此,他必然一躍成為整個德川陣營的頭號功臣。那時上至主公,下至各級臣僚,包括父親在內恐怕都要對他刮目相看,青睞有加。
對功利的渴望霎時間令服部正就內心**紛湧,難以禦駕。
就在他幾乎要下決心提前下達進攻命令的時刻。
清水寺方向猛然傳來一連串急促低沉的**。
服部正就怔然,那分明是鐵炮的聲音,但細細聆聽卻又更迅疾和震顫。
德川秀忠駭然,不諳軍務的他聽來,那聲音就像連串炸雷,在耳際轟轟哄哄回響。
他們一齊循聲望去,劇烈的爆炸聲中金亮焰火在峰頂此起彼現。
清水寺內整座廣場已化為火海。
火海中的鋼鐵凶獸獨目血紅,凶光畢露,殺性盡顯。
扶桑自詡日出之國,形形色色的高手中熟悉南蠻文化的本就極少,而既仰慕南蠻文化又精通火器的,唯有一人。
伊達政宗!
這位銷聲匿跡多時,名為抱病休養,實為被豐臣秀吉敲打後勒令在家反省的奧羽大名,今天不但生龍活虎,更加潛行到清水寺內,和黑田如水聯手對豐臣秀吉展開突襲。
“騰騰騰”聲中,兩束纖細的火蛇自伊達政宗的雙臂外掛的奇怪裝置內竄出,連綿不絕的噴吐著彈雨,在空中拖曳出兩道橘黃的火線,對著豐臣秀吉劈掃過去。
黑田如水頓感壓力一輕,之前壓迫在周身前後的冰冷殺氣陡然消褪,快得幾乎從未發生過。
豐臣秀吉平空拔地而起,身法忽快忽慢,或虛或實,向著伊達政宗撲擊過去。
他身為扶桑第一高手,觀人察物的本領自是極高,從猝然受襲到現在不過短短幾個呼吸,但他已看出端倪。
第一:黑田如水和伊達政宗自密封的佛像內破壁而出,顯然是事先一早就知道他會在清水寺過夜。
第二:他夜宿清水寺是高度機密,德川家康決計不知,所以他們的情報來源另有其人。
第三:他不敢在往下細細探究,隻因答案太過殘酷。
所以他氣急了,恨極了。
他下定決心要斬殺這兩個無恥小人!
兩道火線所及之處,無堅不摧,無物不破,遑論是青石地麵還是那些林林總總的諸天神佛,無不被掃的身首異處,四分五裂!
偌大的廣場支離破碎,就像被一隻無形巨手**後丟棄的抹布。
火焰在大地燃燒。
空氣在烈焰中沸騰。
這就是霹靂連環。
這就是伊達政宗。
這就是西洋科技的力量!
以至高的力量,鋼鐵的風暴,去毫無保留,幹脆利落的消滅,摧毀一切!
伊達政宗咆哮著:“豐臣秀吉,東方不敗。你們看到了嗎!你們這些井底之蛙,你們的神功怎麽比得上鋼鐵的力量!”
“多美啊。”感受著發射給雙臂帶來的奇異律動,伊達政宗自語著,獨目流下淚來。
“又一個腦子壞掉的。”東方不敗望著在空中手舞足蹈的鐵罐頭,鄙夷中手裏銀針隨意上下一撥一擋,幾枚泛著炙氣的彈頭應聲落地。
但火雨雖密且疾,但始終不及豐臣秀吉那猶勝鬼魅的身法速度。
師老無功下,伊達政宗雙臂的兩組鐵管已經轉為暗紅,更隱隱有白煙飄起。
哢噠一聲,那兩組高速飛轉的鐵管終告停止轉動。
火蛇頓消。
兩人相距不及三丈。
刀芒怒放。
刀氣若虹。
刀將至。
在豐臣秀吉含怒出手,狂濤拍岸的殺氣下,伊達政宗獨目隻覺刺痛難當,幾乎無法睜眼。
但他毫無畏懼,相反血液如沸,豪情滿懷。
亢奮的西班牙語再次響徹空中:“主降下雷與雹,閃電奔向大地!”
伊達政宗竟沒有閃避,非但沒有閃避,、反而長嘯中向前邁了一步。
邁了一大步!
他主動投進對方的攻勢。
豐臣秀吉咂咂稱奇。
莫非他成天拜南蠻菩薩拜傻了,真以為你的狗屁天主能飄洋過海來替你扛刀?
還是這小子自持重盔堅甲,想要硬接這一刀?
盡管伊達政宗全身都被西洋重甲包裹,但豐臣秀吉篤信一刀落下,便足以把他連甲帶人劈成兩片。
他對自己,對狩天有絕對的信心。
豐臣秀吉眼側倏而射來一道烏光,黑田如水從側麵騰身掠起。由於一足不利於行,他給人的印象曆來懶懶散散,有氣無力,似乎總有擺脫不了的病態和疲倦。但就在飛起刹間,黑田如水脫胎換骨,神光迸發,變得像頭怒虎、飛龍。整個人就像一根機括拉滿後射出的巨箭,以無比的銳急飛彈而出,其勢一往無前,沛莫能禦!
他的一身墨衣在空中變幻無定,左手化指為劍,刺擊豐臣秀吉腰間三處要穴。右手若掌若爪,同時遞出七招,恰好封住掠出中身形變化的七出破綻。
哈,原來如此,老瘸子還真是深藏不露,不過你也就會玩這些偷雞摸狗的把戲。
我先打發了你!
豐臣秀吉把狩天向側麵微微一拉,原本正麵劈下的刀勢轉為側麵拖斬。伊達政宗還在兩丈開外,他決意先一招殺退黑田如水,再取伊達政宗。
以豐臣秀吉的武功,完成這些隻需彈指一瞬便足矣。
一彈指的二分之一過去。
場麵遽然大變。
伊達政宗雙臂突然詭異的扭曲內翻,兩組本是圓形的槍管上下張開,變成半圓。接著他手臂向中合攏,兩個半圓相互交匯,哢吧脆響後,嚴絲合縫的組成另一個更大的圓形。
圓點的中心,一朵悚目的火花,徐徐展開,瓣瓣分明。
一顆比方才粗大三倍,速度也快三倍的彈丸,從花蕊的中心升起。
在豐臣秀吉銀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一道明麗的火流。
彈丸拖曳著暗紅色的尾焰,向著目標進發。
兩丈之外,豐臣秀吉的胸膛。
狩天和黑田如水攻出的三招恰好交匯,在豐臣秀吉預定的位置。
所以這一刹,他的胸口毫無防禦。
最終的目的終於要達到,兩副麵孔,三隻眼睛,在卑鄙的快樂中幾乎要雀躍。
這才是霹靂連環的終極殺招。
前麵那一千二百六十六顆彈丸全部隻是障眼法,用以麻痹豐臣秀吉,誘使他誤判認為火器射速不過爾爾,等到射完後近身強攻便可一舉得手。
結果是把自己送到陷阱中。
黑田如水和伊達政宗幾乎就要看到鋼鐵彈丸穿透豐臣秀吉胸膛時綻放的血花。
彈丸在空中爆出一團刺目的火花。
是火花,而不是血花。
彈丸撞擊的是同為金屬的物體。
在豐臣秀吉胸口一尺之處。
兩枚銀針後發先至,把它擊落。
不止擊落,銀針引領著紅線乘勢直進,一左一右,恰好釘在伊達政宗手臂和霹靂連環的結合縫隙處。
東方不敗食指尾指向後一帶,附於絲線上的葵花寶典內力即刻發作。
伊達政宗雙肩如遭雷殛,苦心造詣的霹靂連環在大力撕扯下分崩離析,七零八落,零件摔落遍地。
還未及他心痛,另一道針線劈空而至,挾著剛猛的氣流狠狠抽在他胸前。
那塊篆刻著精美銘文的精鋼胸甲就像紙板一樣被硬生生抽的向內凹陷一寸有餘。
伊達政宗隻覺得心髒像是被千百柄鐵錘用力捶擊,又像是被無數雙大手反複揉捏,疼得全身抽搐**。
大口腥紅的鮮血自口內噴出,麵罩內一片血紅。
“東方不敗!”黑田如水厲聲嚎叫,蒼老沙啞的嗓音中充滿了驚訝和狂怒。
他們精心構築的殺局被東方不敗再一次破壞。
豐臣秀吉無暇細想,狩天連環十一刀,黑田如水三招進攻,七招自守被係數擊破,但這最後一刀,他無論如何也閃不開,避不過。
刀光斬落,確是砍中了。
不但砍中,而且還把一分為二。
但黑田如水未死。
因為那一刀砍中的不是他。
而是他外麵的墨衣。
他以忍術中的身外化身,把衣服化作人形擋了這一刀,人早已閃到遠處。但也換來了一身冷汗,滿心驚悸,豐臣秀吉那一刀雖未砍中他的肉體,卻傷了他的神魄。
一彈指剩下的二分之一結束。
塵埃落定。
三方動手雖然不過短短幾個瞬間,但內裏的凶險曲折實為豐臣秀吉生平僅遇。如沒有東方不敗兩次援手,隻怕他這個扶桑第一高手今天就要折在這裏。
但東方不敗來此既是要殺他,有黑田如水和伊達政宗助拳何樂不為,又為何要連續兩次救他?
帶著狐疑和感激,豐臣秀吉不禁又再度審視了一遍眼前的這個美貌女子。
目光中不期然的多了一份謝意和敬佩。
東方不敗施施然踱入戰圈,和豐臣秀吉,黑田如水三方相峙。
黑田如水攙起重傷的伊達政宗,替他摘掉滿是血汙的麵罩,伊達政宗原本古銅色的臉龐已變成青灰,之前的狂態煙消雲散,獨目呆滯無神,東方不敗方才那一記抽得他一佛出世二佛滅地,已然是五內俱傷。若是沒有黑田如水相扶,他幾乎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
黑田如水的氣色同樣很不好,可以說是氣急敗壞:“東方不敗,我們好心幫你!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黑田如水自詡扶桑第一智者,從來都是他解答別人的問題。鮮有他向別人求教的時候,即使有也多是刻意為之,用以掩蓋其他目的。
但這一次,他是真的不懂,不解,不明。
東方不敗今天來這裏不也是要殺豐臣秀吉,有我們幫手事半功倍,何樂不為?
“為什麽救我?”豐臣秀吉也在問,他同樣不能理解。
東方不敗連眉毛都沒抬:“你是個人物,我希望和你堂堂正正的決戰。所以不能讓你死在這些叛徒內賊手裏。”
豐臣秀吉嘴巴張得足以塞進一顆拳頭。
這就是答案?
就這麽簡單。
即使英雄末路,也要死得其所。
黑田如水臉都綠了,為了今日定鼎一擊,他和伊達政宗謀劃許久。在得知西班牙實力引起豐臣秀吉猜忌後,他們立刻斷尾求生。讓伊達政宗誆騙古烈去進攻明國使團的戰艦,當著豐臣秀吉的麵令西班牙勢力全軍覆沒,以此重新博得豐臣秀吉的信任,讓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德川家康方麵。豐臣秀吉必須死,這毋庸置疑。但他死後,由誰來統領扶桑才是問題的關鍵。
相較於德川家康這類老牌諸侯,黑田如水和伊達政宗的實力還是力有未逮。如果豐臣秀吉死後換來的是德川家康順理成章上位,那對於黑田如水來說根本是毫無意義,無非是頭上換了一座大山而已。
所以黑田如水的謀略核心就是一個“亂”字,在各方鑽營,把水攪渾,亂中牟利。在豐臣秀吉死的同時,盡可能削弱其他大名的實力,力爭造成群龍無首,五大老互對峙的局麵,讓德川家康短時內無法順利接收和整合扶桑各路人馬。
唯有這樣才能為他們壯大實力提供時間和空間。
當日他在岩目睹東方不敗和果心的驚天一戰,眼見東方不敗武功如此高絕不禁如獲至寶。他立刻落井下石殺死被東方不敗打成廢人的果心,以他的人頭為餌搭上服部正就,和德川陣營暗通款曲。又用西洋忍者找出東方不敗和令狐衝所在之處,然後把百地宗秀軍功被貪墨的信息傳給東方不敗,既是賣了人情,又令他再度墜入轂中,去挑戰豐臣秀吉。
本來按他的盤算,不用明國使團前來,就在這裏幫著東方不敗殺死豐臣秀吉。德川家康沒有明國使團這個幌子來解釋豐臣秀吉的死亡必然會被各方詰責而忙於應對。他就可以借機發展勢力,在德川和豐臣陣營左右逢源。外有東方不敗這等絕頂高手作為奧援。日後對他奪取扶桑大權無疑是極大的助力。
截止到目前為止,黑田如水的計劃進展得很順利。果心的天蓮教全軍覆沒,德川麾下的青年高手北島三郎、那須賀左、加藤小五在內亂中先後亡故,百地宗秀未叛實叛。上杉景勝忙於對付最上義光無暇南下。
但他萬萬沒想到,東方不敗竟然如此意氣用事,如此愚蠢!為一個根本幼稚可笑的理由讓如此充滿謀略美學的計劃崩壞。
這是對智慧的踐踏和侮辱!
黑田如水氣得渾身都在發抖,麵對這個脫離他掌控和謀劃的人,他有無比的挫敗和憤怒。
“黑田如水,伊達政宗!”豐臣秀吉把注意力轉回眼前的兩個叛徒身上:“為什麽你們也要殺我?”
“哎,”伊達政宗已經回過神來,他貌似感傷的談了口氣:“高麗那場仗無論如何是打不贏的,趁著這次明朝使者過來,正好講和。既然您老人家冥頑不靈,大家在底下商量了一下,不如、、”
“不如就把我殺了,對麽?”豐臣秀吉冷笑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時要出兵高麗的時候,你們誰也沒有反對。”
“是啊。”伊達政宗很坦然地承認:“那時候您如日中天,我們當然願意跟著沾光。可現在局麵弄成這個樣子,總的有一個人出來交待,您是太政大臣,這個黑鍋我看您就背了吧。”
當聽到這麽無恥的回答,豐臣秀吉卻並未再動怒,隻因他的心傷透了,也涼透了。
他殫精竭慮遠征高麗,固然是為了立下不世武功,打破祖製開創豐臣幕府。但何嚐又不是為扶桑去掙得一方沃土。
一番雄心壯誌,到頭換得的是己方同族上下一心要置他於死地。
東方不敗目睹此情此景,和他當日在黑木崖的最後一戰何其相似,心中也不禁暗自籲歎。
兩個絕世高手心中不約而同的升起一種相同的感覺,那就是從靈魂深處對黑田如水和伊達政宗的卑劣人格深深鄙夷唾棄。
黑田如水眼珠轉了轉,歎了口氣對東方不敗道:“一子落錯滿盤皆輸,東方教主計高一著,我心服口服。不知東方教主打算如何了斷今日之事。”
他口中的稱呼由東方不敗又變成東方教主。
東方不敗自是聽得出他弦外之音,這老瘸子膽怯了,於是忙不迭大吹法螺,什麽計高一著,什麽心服口服,無非怕他和豐臣秀吉連成一線跟他算賬,想拿好話兌住他罷了。
東方不敗點點頭:“黑田如水,你少來扣高帽。百地宗秀的事我欠你一個人情,今天還給你。我數三聲,馬上給我滾。”
一!
黑田如水扶著伊達政宗當機立斷、毫不猶豫,如蒙大赦似的逃之夭夭。
豐臣秀吉橫眼旁觀,卻並未幹涉。
他的命是東方不敗救的,把對這兩個叛徒的處置權交給東方不敗,也算是回報對方的善意。
黑田如水算準這點才會選擇向東方不敗示弱。
倆人一口氣飛奔出一裏開外才停下喘息,黑田如水驚魂方定,向遠處眺去,臉色一變:“不好,是德川家康的人來了。”
“嘿嘿,他還真會挑時候來撿落地桃子,不過這樣也好,讓他去碰一碰東方不敗,他就知道厲害了。”伊達政宗冷笑,胸口抽搐的劇痛令那笑容格外猙獰。
“伊達少將,等會別說話,讓我來說。”黑田如水遞給伊達政宗一個深沉的眼色。
清水寺之前的爆炸已經讓服部正就按捺不住想要一探究竟,他安排人手保護德川秀忠留在後麵。然後氣宇軒昂,威風八麵的領著一幹伊賀忍者迎上前來了解情況。
雙方名義上是盟友,但實則都對對方留了一手,現在碰麵氣氛微微有些尷尬。
“黑田老師,伊達少將你們二位這是?”服部正就看著往日衣冠楚楚,四麵威風的兩人如今衣破甲裂狼狽不堪的站在麵前,也不免有些吃驚。
“哎,失手啦。”黑田如水搖晃著滿頭華發的頭顱,老臉盡是羞慚之色。他很不好意思的對服部正就說道:“我們本想助德川大人一臂之力,所以趕到廟內偷襲豐臣秀吉,結果,唉唉,讓少主見笑了。”
說著黑田如水胸膛急速起伏,劇烈的咳嗽中幾縷血絲自嘴角溢下,似是受傷不輕。
“二位仗義援手,我代表家康公深表感謝。”服部正就緊行兩步,上前攙扶黑田如水如子侄對待父輩般溫言勸慰,關懷備至。
寒暄幾句後他又問道:“黑田老師,你認為裏麵戰況如何?”
這話有兩層意思,一層是雙方誰占優勢,另一層則是豐臣秀吉和東方不敗的武功到底高到什麽地步。
“棋逢對手,勝負很難說。”黑田如水喘了口氣接著道:“他們的武功好生厲害,簡直非人力所能及,幾近移山倒海,白日飛升。不怕少主見笑,我和伊達少將連他們一招都接不下,好可怕,好可怕。”
說到這裏,黑田如水雙唇抖索,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恐。
伊達政宗聽得鼻子都要氣歪了,暗忖黑田老師你是不是被嚇破膽了,東方不敗和豐臣秀吉武功高絕那是不假,但也遠沒你說的那個地步。
“原來如此,武功高絕?非人力所能及?”服部正就眉毛慢慢揚起,眼中流露出某種古怪的光芒:“多謝黑田老師指教,您可以下去休息了。”
黑田如水兀自喋喋不休的絮叨著,叮囑服部正就千萬小心,千萬別去招惹這兩個煞星。
服部正就笑著答應,安排手下把二人打發下去休息。他意氣風發的看著黑煙升騰的清水寺,胸中戰誌如火熾烈。他右手高高舉起,五指緊握成拳。
當看到這個手勢時,所有伊賀忍者不禁為之凜然,它的含義是:全員集結,準備總攻!
全場隻有伊達政宗的注意力放在黑田如水身上,在雙方身形交錯的那瞬間,黑田如水嘴角牽動,譏屑的笑意一展而沒。
伊達政宗心頭霍然敞亮,這短短半刻中黑田如水那機巧百出的腦袋裏一定又誕生了新的謀略。
清水寺,廣場之上,漫天的灰燼在空中狂亂的飛舞,如火如煙。
命運注定的決戰仍在繼續。
看著滿目瘡痍,遍地狼藉的四周,豐臣秀吉並未與東方不敗馬上再度開戰,相反他非常誠懇的向東方不敗求教:“東方不敗,在我心中有個問題始終沒想明白。如今我眾叛親離,也隻有問問你了。人活一世,除了榮華富貴,也總想留下美名傳諸後世。我也不例外,我勤於政務嚴修法度,東征西討一統扶桑。後又不顧他人反對堅持遠征高麗,為的都是這個目地。可是我不知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我寬以待人,對那些大名和公卿一再忍讓,盡力安撫,這難道是我做錯了嗎?我以舉國精銳討伐高麗弱小之國,開疆擴土,為扶桑子民爭取土地。這難道也不對麽?到最後為什麽人人都想置我於死地?”說到最後,豐臣秀吉情緒激動,已是滿腔激憤。
東方不敗靜聆。
他望著滿臉期待之情的豐臣秀吉,開口答道:“世人多堪不破名利二字。你身為太政大臣,在其位謀其政。遑論統一扶桑結束內鬥,安撫結交各路公卿大名,是有功於社稷。你不顧群臣反對堅持起兵征伐高麗,以精銳之眾攻積弱之國亦是大丈夫當機立斷,並無錯處。至於閣下會有今日,隻因身邊之人多是狼子野心之輩,他們對恩義二字全然不識。他們口中所謂的忠誠愛戴不過是將自身飛黃騰達係於主家劍柄之上而已。見你得勢便群起爭附,一朝失勢便雞飛狗走,甚至想要取而代之。有所求方有所信。你又何必為這些世俗之人徒增煩惱。”
“好,好,好!”豐臣秀吉聽後大笑道:“好一句有所求方有所信。這一句當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
“如今想通了?”
“想通了。”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必。”
“那可以繼續動手了吧?”
“可以。”豐臣秀吉先遙對東方不敗躬身一禮,而後雙手正握狩天肅然道:“為了表示對你的敬意,我會全力斬下你的人頭。”
刀光在豐臣秀吉雙手間漾起。
刀尖刺向東方不敗眉心。
那刀快得如在光中飛出。
東方不敗反手格擋。
刀飛,針落。
東方不敗以一針之力把狩天打得淩空飛出。
但他的飛針也被豐臣秀吉一招擊落。
雙方同時失去兵器。
劇烈的酸痛後東方不敗感到食指和拇指傳來麻痹的感覺。
腦後金風厲鳴,無主狩天像是有了靈性,半空掉頭反斬橫掃東方不敗腰際。
豐臣秀吉以神禦刀,人在眼前,刀意卻從背後襲來。
東方不敗一展而飛,一飛間已避開一刀。
這一招閃得淩厲果決卻又恬然寫意,令豐臣秀吉也不禁喝了聲彩。
第二刀又至。
狩天緊追不舍。
場內煙塵飛騰,光線驟然黯淡,刀光變作一輪清冷彎月遽然自煙霧中步出,向著東方不敗亦步亦趨,步步逼近。
無論東方不敗身法如何靈動多變,豐臣秀吉則如入定老僧,以不變應萬變,就是持續不斷的進攻。
東方不敗防禦固若金湯?
或許吧。
但再固若金湯的防線被這麽一刀刀斬下去,也總會有分崩離析的時候。
那一刻很快到來,東方不敗流雲飛絮般不羈的身法終於還是被狩天砍中。
用砍中並不準確。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東方不敗主動停止閃避,在狩天的殺傷力行將沾身而未沾的點上與它結合。
豐臣秀吉猛然抬首上觀,東方不敗單足輕立,足尖不偏不倚正點在狩天刀身之上。
那刀身寬不過兩分,東方不敗在上麵立的很穩,很實,就像千年古樹,根莖深深紮入,和狩天融為一體。
豐臣秀吉怒叱中發力急甩。
東方不敗的身姿又變了,變得很輕,很飄,像一隻紅蝶,隨風起舞,卻又始終揮之不去。
在穩與飄之間,東方不敗把握得無比自然,祥和的沒有一絲殺氣,暗合莊子“天運”所形容的儻然立於四虛之道。
他以葵花寶典特有的對物體、真氣的靈敏感應,巧妙的黏住狩天,鎖死豐臣秀吉的攻勢。
豐臣秀吉隨即發現了一個更令他驚恐的現象。
狩天變輕了!
明明上麵站了一個大活人,但豐臣秀吉不但未感覺到半分沉重,反而感覺手中的刀越來越輕巧。
雖然過程很緩慢、很細微,但他確確實實的感覺刀在不斷的變輕!
他能感覺到狩天的殺氣在不斷流失!
東方不敗正在用某種特殊的技巧化掉狩天的殺氣!
豐臣秀吉驚怒交加,他引以為傲,曾經殺戮千人,凶名昭彰的狩天,正在退化成一個孩童手中的玩具。
豐臣秀吉猛然向側方躍起,枯黃的手背筋絡暴凸,本應青色的血管呈現出詭異的暗紅色。貫足真力的雙臂爆豆般彈動著,同時把狩天上的東方不敗向旁邊一堵殘破的牆壁狠狠甩去。
紅影彈出,東方不敗被摔入那猶自彩繪著仙佛菩薩的半堵殘壁中。
狩天為之一振。
豐臣秀吉掌中為之一重。
他把刀鋒即刻向前遞出,殺勢刀意滿布於身前三尺之遙。他當然不會幼稚到東方不敗會被摔死在區區土牆之上,接下來對方必然利用在牆壁的反彈之力返身攻襲。
他以全副功力迎候東方不敗即將到來的反擊。
但反擊卻未如期而至。
東方不敗憑空消失了。
被摔進土牆的那一瞬刹,他的肉身似是解體了,融化了,恍如拋去皮囊,立地飛升,去和牆壁內的各路仙佛神聖把酒言歡了。
僅餘一片零落的紅布,伴著風,飄向豐臣秀吉。
無聲中紅布碎滅,紛紛落下。
古人雲:力張千鈞的巨弩,不應對小老鼠扣動扳機。
豐臣秀吉自是明白這個道理,但那片紅布上卻偏偏帶了些許殺氣。
就那麽一點點,恰好能把豐臣秀吉滿布身前的殺勢全數激發。
豐臣秀吉的瞳孔驟然縮緊,他殺機方泄,土牆即刻崩瀉,諸天神佛自牆壁內破繭而出,化作道道白光,在攝人心魄的尖嘯中密集攢射他周身上下全部要害。
就在他舊力已發,新力未生的毫忽之間,東方不敗把握時機,反攻洶湧而來。
豐臣秀吉淩空對上那雙血目,頓覺得遍體生寒。
和方才相比,眼前的東方不敗完全沒有人的氣息,他冰冷的就像一位神祗,殺戮眾生乃至神靈的神祗。
殺氣激得豐臣秀吉雙目奇痛,這一刹間,他閉上了雙目。
同一瞬間,東方不敗已然攻到!
沒有人敢於麵對東方不敗的攻勢閉上眼睛,但豐臣秀吉是個例外。
疼痛令豐臣秀吉鬥誌更勝,先前三十招他還被動防禦,中間七十招已經和東方不敗互有攻防,到了最後二十三招中,他足占七成攻勢。
刀光曆曆如電,針影縱橫飛騰。
一百二十三招風卷殘雲般掠過。
豐臣秀吉神眷般的安然無恙。
東方不敗忽而招式轉緩,不再以快對快,以大悲手輔之道德經內力遲滯豐臣秀吉的刀法。須臾中右手彈出一針,直射豐臣秀吉小腹。
豐臣秀吉刀鋒調轉,向下格擋。
甫一相交,方要把飛針震落。
第二枚飛針已到,恰好抵在第一枚之後。
壓力驟增。
接著是第三枚,第四枚。
東方不敗雙手連彈,道道銀光從指間接踵射來。
轉眼連出八枚飛針,針針首尾相連,拉出一道筆直的銀線和豐臣秀吉的狩天隔空互抵。
空中傳來嗡嗡喳喳的異響,就像有千萬隻異獸在竊竊私語,品評著、猜測著他們兩人誰才是這驚世一戰的最終勝利者。
豐臣秀吉氣喘籲籲。
東方不敗臉如金紙。
葵花寶典對冰火之心。
絲絲縷縷的白煙自針尖刀鋒之間騰起,在陽光下銀針隱隱轉為血紅,就如同在被高溫灼烤。而狩天通體上下則流漾出玉石般光潔潤滑的色澤。
這是雙方以自身深湛精純的內力比拚,棋逢對手下不斷催穀功力,現在內力非但強到肉眼可辨,更加蓋過了兵器本身的鋒芒。
“第七,第八。”豐臣秀吉突然沒頭沒腦的說了這麽一句。
話一說完,他即刻破局。
狩天向前一進。
八枚連成一體的銀針自尾部第七第八枚率先瓦解,連帶整條“針線”四散而飛,潰不成軍。
亂針中卻有兩針逆衝而上,直取豐臣秀吉雙目。
豐臣秀吉義無反顧,以攻對攻,同時一抹刀光灑向東方不敗前胸。
一道血虹,在兩人之中乍現。
豐臣秀吉臉上濺了血。
東方不敗衣上沾了血。
兩人各自向後躍出,重又站定。
兩行發絲般細弱的紅線自豐臣秀吉眼簾下緩慢流出。
但那雙燃燒著魔焰的眼睛依舊神完氣足。
隻差一分,就那麽一分,就足以渺去雙目。
雖然這兩針未中,且有罡氣護體,豐臣秀吉依然覺得眼內一疼,像有兩記燒熱的針炙,刺進了他的眸子裏。
豐臣秀吉毫不為意,用手腕隨意揉了揉眼睛,準備再戰。
但與此同時,他的眼睛竟冒出了血,還淌下了兩行血淚。
東方不敗胸前的白色狩衣染了一點紅,且正在漸漸擴大,從形狀看很似一朵在雪峰上靜開的紅蓮。
東方不敗右手三指隱隱作痛,先前和果心之戰的舊創本已接近痊愈,但在如斯高強度的激戰下行將再度發作。
豐臣秀吉暫時收招,很惋惜的說道:“真可惜,若不是你右手中指、無名指、尾指三處有傷,剛才那兩針已足以射瞎我的雙目。”
“贏就是贏,輸就輸。沒什麽可惜不可惜。”東方不敗說的平淡,但每說一個字,髒腑都痛得如有千萬把帶鉤的尖刺在裏麵肆意戳擊。
他感覺像是吞下了一塊燃燒的冰,寒冷和炙熱正在交替撕咬啃噬著他的內髒。
“你贏不了我,對不起,今天活著離開的那個人隻能是我。”豐臣秀吉心無旁騖,步步進擊,自身高絕武功、征伐天下的威風殺氣、狩天本身的凶魄煞氣三者合一。對東方不敗發動了狂風驟雨、移山倒海、驚天動地的攻勢。
一時間,東方不敗險象環生。
自葵花寶典神功大成後,他第一次麵臨被對方全麵壓製,無法反攻的境地。
他咬牙苦戰,死守、閃避。
他現在篤信無疑,豐臣秀吉是當之無愧的扶桑第一高手。他的武功招式變化或許不及果心精妙,但戰意勇氣不知高出果心幾許。
真正的高手,首先應是一個勇者。
殺了他再去和令狐衝一起離開,果然是個奢望。
東方不敗回首展望來時的方向,帶著自己也不曾察覺的依依不舍。
“別看了,不會有奇跡的。”豐臣秀吉感受到對方戰意的衰落,人為龍尾,刀為龍頭,人刀合一下刀勢如巨龍壓頂而落。
一刀斬立決。
一擊分勝負。
東方不敗扣緊手中銀針。
能與如此高手一戰,已是不枉此生。他今天要做的就是捍衛“東方不敗”最後的威名。
然後死去。
“刀下留人!”
天空傳來一聲高喊。
朝陽灑下一抹晨光。
金色晨曦騰然轉白。
劍光。
帶著灑脫和飄逸的劍光。
一個人,一把劍。
劍光在刀勢側麵一閃而過,狩天發出一聲類似困龍的悶吼,原本直劈東方不敗的刀勢被撞得向左偏出,把本已坑坑窪窪的亂地砍得更是一塌糊塗。
一道殷紅血流從豐臣秀吉鼻中淌出,他的臉色很不好看。剛才他把神魄注入狩天,本是必殺必決的一招卻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劍破壞,人刀相通下連帶他也受了不輕內傷。
來人落下身形,擋在東方不敗身前,迎住豐臣秀吉。
“令狐衝。”東方不敗的聲音有些許顫抖,帶著從心而出,無法壓抑的喜悅。
他的奇跡真的來了。
“給一個酒鬼的酒裏下迷藥,可不是什麽好辦法。”令狐衝扭頭看著他,燦爛笑顏帶著揶揄:“其實我早想說,你既不會用毒又不會下蠱,這苗人當得真不合格。”
東方不敗被他逗得想笑,但短暫喜悅後更多的是悲涼,是對命運的無力。他忽然頓足道:“你不該來的!”
令狐衝喜色斂去,他喟歎著:“你來了,我能不來嗎?”
四目交匯,兩人相顧無言,卻有都能對另一方的心境感同己受。
微弱卻顯得刻意的咳嗽聲打破了這短暫的安寧。
“那個,請尊重我。”豐臣秀吉一本正經的對他們兩人說著。
言下之意,嚴肅點!眼下是生死決戰,兒女情長那些麻煩你們先收起來!兩人猛然驚醒,強敵在側,怎麽如此大意失神,若是豐臣秀吉趁機突襲,兩人隻怕死了不知幾回。
東方不敗頷首道:“謝謝。”
“好重的殺氣。”令狐衝一貫輕鬆的臉色也變了,就憑剛才那一刀之威,無需多問,此人必是豐臣秀吉無疑。
“豐臣秀吉。”
“令狐衝。”
雙方各自通名。
豐臣秀吉笑問東方不敗:“怕路上寂寞,還帶個陪葬的。”
令狐衝咧嘴一笑:“我是來幫你挖墳的。”
“傷口要不要緊。”他以沉水龍雀遙指豐臣秀吉,關切的詢問東方不敗。本來他一路尾隨,隻是東方不敗輕功太高,所以才晚到了些時候。
“沒事,老人家沒什麽力,比不上你當初那下。”東方不敗笑著回答。
“大敵當前,自己人就別翻舊賬了吧?”令狐衝的表情就像嘴裏吞了兩斤黃連後又被塞進一顆苦膽。他突然覺得東方不敗轉性做了女人,可比盈盈和小師妹難哄多了。
豐臣秀吉駐刀而立,看著眼前的兩人並肩對敵,相互守望的濃濃情意,他感到的是深深的羨慕以及嫉妒。
即便到最後,他也始終是一個孤家寡人。
“你先歇會,我來對付他。”令狐衝說著仗劍而上。
“你們兩個一起來吧。”豐臣秀吉掌中運力,振起狩天,一刀破空而來。
令狐衝隻覺麵門一寒,明明人在丈外,這一刀卻似當頭斬落。本能中沉水龍雀後發先至,劍走偏弧,卸劍式連消帶打,堪堪化去這招。
令狐衝不敢大意,接著劍尖顫動,向著西北、東南方向刷刷刷連出四劍。
豐臣秀吉以狩天封架格擋,一一接下。
“劍法很高啊。”豐臣秀吉口中稱讚同時心下惻然,方才對方那四劍乍看並未直接攻向他,但其實每一劍攻的都是他下一式發招的起點。
豐臣秀吉接下四劍後向後一飄,剛要出手反擊,隻覺下盤寒氣襲人,長劍貼著地麵掃向他的足踝。
豐臣秀吉改為向上飛躍,令狐衝頭也不抬,劍尖點地接著反彈力也揉身而起,空中發力急旋中六道劍光暴泄射出。
令狐衝掛念東方不敗安危,務求以最快速度擊敗豐臣秀吉,全神貫注下把獨孤九劍遇強越強,破盡天下招式的精義發揮的淋漓盡致。
一把沉水龍雀被他使得百變千幻,初始尚能看得清運劍路線,到後麵長劍越轉越急,越舞越快,整個人都被白茫茫的劍氣繚繞,道道劍光從劍氣中不斷攻向豐臣秀吉。
光聚成影。
劍影如山。
豐臣秀吉就在這如山劍影構築的重圍內閃展騰挪,掙紮苦守。
期間他的反擊屢屢半途夭折,令狐衝施展的那種神奇劍法,總能在瞬間找到他招式變化的節點,一劍刺來就令他無以為繼,隻得撤招回防。
現在看來不用東方不敗插手,令狐衝僅憑一人之力,就已打得豐臣秀吉疲於應付。
但東方不敗卻毫無輕鬆之感,相反他神情愈發凝重。
他注意到豐臣秀吉雖然身處困局,神態卻沒有半分慌亂頹靡,相反他緊咬牙關,雙眼發亮,臉上滿是興奮喜悅,就像孩子看到一件好玩的玩具。
要是他真的深處絕境,怎會還能有如此神情。
囂狂戾氣自狩天身上慢慢褪去,豐臣秀吉的刀法也倏然變了,變得簡單,刻板,就似初學者用來那般生澀。
或者說:樸實無華。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豐臣秀吉一刀揮出,角度平平無奇,速度也遠遜之前的淩厲急速。
令狐衝使出撩劍勢,長劍向上反挑豐臣秀吉小腹。若是豐臣秀吉不及時撤招,那麽沉水龍雀的劍鋒就會先一步洞穿他的腹部。
豐臣秀吉嘴唇緊抿,像是對令狐衝這一劍熟視無睹,招式依舊按照預定軌跡和速度向前運行。
令狐衝不禁訝然。
先是“噗”得一聲輕響。
一處櫻花大小的血漬自豐臣秀吉小腹處透出。
確如令狐衝所料,沉水龍雀快了狩天半步,先行刺中豐臣秀吉,入肉兩分。
勝利近在咫尺,令狐衝若是再能加上一點點力,就可一搠到底令眼前這位扶桑第一高手就此了賬。
“這把劍跟你不配。”明明命懸一線,生死操於令狐衝劍下一念。但豐臣秀吉此刻的表情卻是成竹在胸,勝券在握。仿佛他才是這一局的勝利者和主宰。
令狐衝隻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道突然湧來,恍如一座大山壓在身上,又好似數十條粗重鐵鏈把他緊緊裹起,他整個身體瞬間麻痹了,手中長劍也再難向前推進半分。
狩天陰沉的壓住沉水龍雀。
東方不敗的臉色也變了,紅影一晃,他先前的位置就僅剩下幾片空中飄**的樹葉。
狩天持續下壓。沉水龍雀發出一聲撕人耳膜的銳鳴。
細聆中充滿著悲憤和屈辱。
這把源自於五胡十六國時期匈奴王赫連勃勃手中,至今流傳後世已逾千年的稀世神兵,如今劍脊彎曲,被狩天硬生生砍開了一個米粒大的缺口。
令狐衝眼前發黑,一口鮮血自口中噴出,豐臣秀吉不但砍崩了沉水龍雀,連帶震傷了他的經脈。
但豐臣秀吉並未趁勢擴大戰果,相反狩天卻極緩慢的自沉水龍雀劍脊上撤離。
一根細長銀針牢牢抵住它,一毫一毫,一分一分,堅定的把它推開。
“挨了我一記冰火之心還不趕緊調息,你不疼的啊?”豐臣秀吉對著東方不敗貌似很關心問候下每條皺紋都在歡快抖動著。
他的確有理由開心,方才的賭局他近乎贏了個滿堂彩。
與令狐衝交手片刻豐臣秀吉就看出端倪,對方劍法無疑極高,但手中的那把劍似乎和他那種自由、灑脫、無拘無束的劍意並不匹配。
真正流傳悠久,經過宗匠大師使用的器物,經年累積下往往都會被賦予自己獨有的特色風格,就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如能落在和它風格匹配之人的手中那就是如遇伯樂,如魚得水,能發揮十二分的威力。
若是使用者的風格和它內在神魄不匹配,則難以發揮全效。
沉水龍雀源自於嗜血好殺的匈奴王赫連勃勃,本身就是一把以毀滅攫取生命為目的的凶兵。後來到了東方不敗、紫璿手中也是一脈相承,大殺四方,故能人劍合一,威力盡顯。
但獨孤九劍卻並不是熱衷殺戮的劍法,令狐衝更不是好勇鬥狠之人,所以用起沉水龍雀不知不覺間威力就難免打了那麽一點折扣。
本來以令狐衝劍法之高足以彌補這細微缺憾,但今日對上豐臣秀吉這等不世高手,任何細微的破綻都足以致命。
豐臣秀吉同時還隱隱有另一個猜測,那就是從令狐衝連續搶攻卻盡量避免兵刃相交來看,他的內功修為很可能並不如他的劍法一般厲害。
於是豐臣秀吉便以身作餌,拚著下腹挨令狐衝一劍,換取一個狩天貼近他長劍的機會,然後發動全身功力生生震死對方。
這一注他賭得可謂極險,他必須要先讓令狐衝刺中自己。若是令狐衝內力深湛,那麽還不等狩天壓製沉水龍雀就能直接洞穿他的小腹。但事實正如豐臣秀吉所料,令狐衝的內力果然遠不如他的劍法,沉水龍雀內在的精魄也並不能真正做到和他人劍相交。
要不是觀戰的東方不敗發現苗頭不對,及時插手以內力頂開狩天,令狐衝隻怕就立斃當場。
豐臣秀吉以太政大臣之尊,卻能如此行險,足見他扶桑第一高手的名號當之無愧。
“廢話真多!”東方不敗啐道,他白玉般的臉頰下閃現赤色的怒焰。
胸膛本已止血的傷口再度崩開,原本拳頭大小的血漬已經擴展到攤開的手掌般大。
從開戰到現在,他第一次如此憤怒!
手中銀針帶著千鈞之力,緊纏豐臣秀吉身遭上下,針勢卻越轉越慢,每一招都留有一分餘力,隨時可再生變化。
“可他流了好多血哎。”豐臣秀吉招架中轉頭看向令狐衝,眉毛誇張的上調,露出滿副苦相。好似他心疼東方不敗更勝令狐衝。
令狐衝緊咬牙關,心知豐臣秀吉故意說這些是要亂他們心神,盡力運氣平神,長劍急挽如風,破劍式配合東方不敗再度攻向豐臣秀吉。
豐臣秀吉毫無懼色,力戰二人。他經連番血戰後,精神似已完全平複了過來,人也不那麽浮躁狂亂,反而愈見冷靜狡詐了。
兩人招式一慢一快,相互彌補的天衣無縫。
令狐衝以快劍彌補東方不敗的緩慢針勢,待豐臣秀吉擋下令狐衝一輪快劍後,東方不敗留有的最後一分餘力恰時展開變化。
三人你來我往,攻守互轉間又過了綿綿百餘招。
雙方交手的範圍已經由之前的三丈左右壓縮到不足一丈,東方不敗和令狐衝一左一右,前後夾擊,不斷蠶食壓縮著豐臣秀吉的變化空間。
但豐臣秀吉依舊未呈敗象,這並非是他的武功逆天到足以同時壓製葵花寶典和獨孤九劍兩種神功。他憑借的是一條命,每一招都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東方不敗或者令狐衝都有很多機會可以殺了他,但都無法下手,因為他們發現在殺死豐臣秀吉的同時,自己的另一半就會死去。
所以他們隻能以不斷壓縮豐臣秀吉閃避的空間,盡可能消耗他的體力來贏得勝利。
令狐衝眼角餘光瞥去,隻見東方不敗胸口的血跡越來愈大,幾乎浸透了整個前胸。
豐臣秀吉同樣不好過,他以一敵二,尤其是麵對東方不敗和令狐衝這樣的頂級高手,精神體力的消耗無疑是巨大的。
雙方不約而同的升起一個念頭,不能再拖了,必須速戰速決。
令狐衝搶步躍前,他心知豐臣秀吉瀕死一擊的威力定然極大,東方不敗已經傷的不輕,所以他責無旁貸。
但他還是落後了,東方不敗和他存的是同樣心思,論身法速度,世間又有誰能及的上東方不敗。
兩點成一線,對方的人數優勢被他們自己抵消,豐臣秀吉等的就是這一刻!
決戰立刻到來。
豐臣秀吉根骨賁張,矮小的身軀挺直卓立,狩天自掌中淩空飛起,晶瑩斑駁的刀身再度爆發出璀璨耀眼的光輝。
不聞風聲的刀,不見刀光的刀,對著東方不敗劈落。
東方不敗眸光一片寧然柔和,他看著那把刀一寸寸向自己的身體靠近,然後不疾不徐的抬起手,銀針緩緩自指間渡出。
針尖無聲中綿柔的抵住刀鋒。
豐臣秀吉鼻中噴出兩道白氣,雙手虛握狩天,做了一個向下壓的動作。
東方不敗傷口凝結的鮮血蒸騰為紅色的血霧,胸襟、衣領、袖口衣服的布料陡然出現絲絲裂紋,然後就如龜甲般不斷脫落,還未及落地便化作塵煙。
豐臣秀吉促狹的向著東方不敗眨眨眼,那神情仿佛在說:“東方教主,扛不住就別硬挺著,讓開吧,讓你男人過來嚐嚐我的冰火之心!”
他以扶桑第一高手的智慧,巧妙的把東方不敗和令狐衝對對方的愛意變成他們聯手的阻力。給了他們一個驚奇,一個難題。
東方不敗當然不會讓開。因為令狐衝在他的身後,如果他避開了,令狐衝隻怕下個呼吸就會被那酷烈殺勢碎成漫天肉屑。所以東方不敗絕不會,絕不能讓開。
豐臣秀吉這一刀用勢太烈,勢不能持久。
滿含嘲弄的聲音再度輕飄飄落下:“你是不是男人啊?”
任何一個有擔當的男人,在這個時候都不能容忍心愛之人獨自涉險,令狐衝更不能。
所以他衝了出來,隨之而來的還有四道熾烈劍意。
**撩破落,四式合一!
局麵再生變化,前一瞬還殺氣充盈,高高在上的狩天驀然氣勢全無,變成一把尋常刀劍,被令狐衝四道劍氣毫不費力的擊落。
豐臣秀吉那顆蒼老頭顱上的銀白須發無風而動,就像海底漂浮的海藻般緩緩搖曳,然後一根根脫落,極為詭奇。
他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死亡氣息。
他發動了最後,也是真正的殺招。
獨孤九劍真正的精要是看清招式的本質,一切事物在變化中方能產生結果,這就是佛家所謂的因果同時。當豐臣秀吉不出招時,一切皆未成定數,一旦他決定攻擊,那令狐衝就能看到變化中所產生的勢。由變生勢,由勢生變。
但現在,令狐衝驚異的發現他根本看不到豐臣秀吉的勢。
東方不敗同樣看不見。
武學精髓講究的是天人合一,一體而發。
東方不敗、果心都可以做到這點。
但這一刻豐臣秀吉卻超越了他們,他根本不需要合,他直接變成了天!
天即是他,他即是天。
在生死關頭,麵臨前所未有的勁敵,豐臣秀吉終於突破極限,武學之道更進一步。
豐臣秀吉向他們走來,向他們發動無可抵擋的攻擊。
他手中無刀,刀意卻無處不在,無所不至。
蓄積良久,暴戾衝天的天刃像是找到一個宣泄口,挾著萬川歸海的大勢,狠狠拍向令狐衝。
先解決這個劍法精妙無雙,內力修為相較他和東方不敗天差地別的對手。
令狐衝已不及閃避,也無法閃避。
天刃的殺勢已經凝止他所處的天地六級(注一)。
死亡的一瞬有多長?
東方不敗閉上眼睛,呢喃輕歎。
他貼住令狐衝的後背,伸手握住他持劍的手掌,在他耳畔低語:“放鬆,什麽也別想。”
令狐衝感到一股柔和的氣息包裹著他,四肢百骸彷如浸在溫泉中,無比舒暢愜意。他本能的合上雙目,心中萬念消泯,一片空明中渾身都鬆弛下來。
豐臣秀吉看見了一件絕不可能發生的事。哪怕是令狐衝突然變成三頭六臂他都不會如此吃驚。
他似是看到、、、東方不敗直接融進令狐衝的身體裏,兩人合二為一!目睹奇景,他古井不波的心湖也不禁泛起一絲漣漪。
**、撩、破、落、追、卸、挫、離、浪,九道長短不一,形態各異的劍光在令狐衝身前一一浮現。
九道泛著淡紅色澤的劍光盤旋中凝聚匯合,歸總成一道。
劍光平平飛出,極速,似乎已達到了劍法,速度的極限。但又極慢,慢得連劃過空氣所產生的波動都曆曆在目。
獨孤九劍,九式合一!
這一劍不含變化,甚至招式也隻平平無奇,但這一劍才是集天下間所有劍法的大成,是世間所有劍法的精華和極致。
這是盡現風采、盡蘊精華的一劍。
這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一劍。
這是貫穿天地的一劍。
紅色的劍光刺入虛空。
豐臣秀吉的天刃轟然崩裂,他踉蹌著連退數步,臉上浮現出兩抹醉酒般的酡紅。
“終究,還是輸了啊。”豐臣秀吉對天苦笑。他利用東方不敗和令狐衝相互有情的弱點令他們陷入苦戰,到頭來卻恰恰敗在這上麵。他先前的戰誌、意誌、生命力在這一劍下煙消雲散,他像是一下老了二十歲,渾濁的眸子中疲態盡露,似是對這塵世厭極了、累極了。
他低頭看看自己胸口,衣服完整無損,但他心中知道自己的五髒六腑已被這九道劍氣打成一片混沌。
他不想當著敵人麵前倒下,所以他轉過身去,在廢墟中漫無目的的躑躅著。當來到一顆泛著露珠的小草旁時,他終於雙膝乏力,軟軟向下跪倒。
小草感受到地麵震動,上麵的露珠如淚水滴落,在地麵留下一點濕痕。
“朝露消逝如我身,世事已成夢中夢。”豐臣秀吉低聲念著,頭顱無力垂下,那顆曾誌在吞吐天地,殺戮萬人的雄心終於停止跳動。
慶長三年八月十八日,扶桑第一高手豐臣秀吉戰歿。
令狐衝雙目呆滯,大口喘著氣,整個人還處於精神和體力高度透支後的失神狀態。
方才那一招九式合一是東方不敗以葵花寶典真氣注入他體內,用自身氣勢在一瞬間取代令狐衝大腦去指揮他的軀體,方能催動令狐衝突破極限打出,也是因為兩人從心靈到肉體的無比默契才能做到這一點。
“他死了。”東方不敗依舊握著令狐衝用劍的手,他能感覺到那手依舊在微微顫抖。
“結束了?”令狐衝終於回過神來。
東方不敗想了想,神情嚴峻的搖搖頭。他指著兩扇緊緊關閉的廟門:“德川家康、明國人、還有豐臣秀吉的人,他們都不會放過我,令狐衝,這次搞不好,可能真的會死。”
這句話從東方不敗口中說出,是格外的震撼和沉重。
跨出這道門,等待他們的絕不會是一帆風順的坦途,而是被天下圍攻的險境。
令狐衝握住他的手掌,眼中又恢複了神采和堅定:“無論怎樣,起碼我們還有彼此。你想活,咱們離開扶桑去海外好好過日子。你想死,今天我也陪著你。”
“好,不許反悔。這輩子都不許離開我!”東方不敗報以微笑,他被握住的手掌反客為主,與令狐衝十指互扣,並肩向大門走去。
“外麵的小老鼠看來已等的不耐煩了。”
“刀山火海,我們一起殺出去。”
東方不敗的手搭上廟門。接下來的路無論怎樣凶險,無論還能走多遠,他都有勇氣走下去,因為他知道,身邊這個人會一直陪他走到最後。
注一:指東西南北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