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旁觀者,劉堇除了擔憂外婆,還弄不清各種利害關係。
同樣,作為旁觀者,劉堇沒有猜到的是,另一個“當事人”竟然是翠花——那個住在外婆家西院、細眉細眼、弱不禁風的女子。
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呢?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劉堇從不同角落、不同人群的閑言碎語中,漸漸梳理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翠花娘家姓孫,比趙美榮大5歲。剛嫁到萬寶屯那幾年,人情往來上很會處理,人緣也不錯。不過,趙美榮不太待見她,因為她生了三個兒子,大兒子大牛今年18歲,兩個小兒子分別叫二牛、三牛,是村裏唯一一對雙胞胎,虎頭虎腦的羨慕死個人。
村裏有些人看不慣趙美榮,就有意無意地刺激她,誇翠花會生。這樣的冷嘲熱諷,讓求子不得的趙美榮由嫉妒轉為恨。有時候,隔著木柵欄碰見了翠花,趙美榮總是仰著頭,不屑一顧地飄過,哪怕翠花好意地打招呼,她也假裝沒聽見。可是,那三個活蹦亂跳的小子卻忽略不了,尤其那對雙胞胎一模一樣,趙美榮多希望那是自己生的,左手抱一個右手抱一個,使勁兒親也親不夠。可是,那是人家的兒子!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個臭小子沒有消停的時候,在木柵欄那邊跑過來跳過去,男孩子特有的聲音那麽好聽,無情地往她耳朵裏鑽。在趙美榮的骨子裏,“兒子才是根”的觀念根深蒂固,那三個臭小子的存在,時刻提醒她沒生個兒子,張家還沒有“接戶口本的”。
最後,逼得趙美榮開始逃避,白天不願意在家裏呆著。但是,晚上還是得回來睡覺。尤其是夏天的夜晚,月亮下趙美榮出來起夜,常常碰到三個赤條條的小黑影——三個臭小子邊往木柵欄上撒尿,邊放肆地嘻嘻哈哈,比誰的“射程”更高更遠……趙美榮氣得牙根疼,第二天就讓張林和泥脫坯,在兩家中間築起一人多高的泥牆,從此“眼不見,心不煩”。
劉堇小學畢業那年冬天,翠花的男人沒日沒夜地咳血,東挪西借很多錢也沒治好,最後翠花成了年輕的寡婦。趙美榮那顆不平衡的心,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有事沒事,就在張林耳邊念叨說,老天爺真的很公平,不能把啥好事都給一個人,已經給了翠花三個兒子,當然要帶走她的男人。
見張林不哼也不哈的,趙美榮沒好氣地瞪他一眼,說:“那個男人死了,好歹種下三個兒子,這輩子也算值了。你說說你這個沒用的,啥時候爭口氣也有個兒子,讓那些扯閑話的閉嘴,行不行啊?”
最初的時候,張林采取老方式啥也不說,讓趙美榮的嘮叨自生自滅。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冬天轉到夏天,張林的心變得跟天氣一樣焦灼,覺得趙美榮的話特別不舒服。
有一次,他忍不住反駁了一句:“還不是你不好!”
趙美榮也不愛聽了,抓起笤帚疙瘩撇向張林:“俗話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張林也來了勁兒了,撿起笤帚疙瘩摔到了地上,他比趙美榮都更想要兒子,隻是平時不敢講出來罷了:“你以為我不想要兒子?”
趙美榮氣得直蹬炕席:“嫌我不行,你有能力找別人!”
張林氣得青筋暴跳,攥緊了拳頭想說“找就找,誰怕誰!。
不過,最後他沒敢說出口,也沒敢揮出拳頭,無奈地摔上門出去了。
每次受了趙美榮的窩囊氣,張林都習慣性地去萬寶山,找王栓柱喝喝悶酒,扯扯閑片,或者打打牌。張林不是把王栓柱當哥們兒,隻是覺得村裏任何人都不可靠,都有可能出賣他,而他非講出來不行,否則會被刁蠻的老婆氣死。那麽找來找去,“瘸子”就成了最佳人選,因為沒有人把王栓柱當朋友,想講誰的閑話都沒人聽見,換句話說,王栓柱基本沒有傳“閑話”的機會。而王栓柱性格所致,始終銘記“一問三不知”,凡事從不多言。就這樣,天長日久的,兩個人性格不同、出發點不同的人,倒越來越像朋友了。隻是這次上萬寶山,張林做夢也沒想到會碰見翠花。
萬寶山盛夏的夜晚,樹木鬱鬱蔥蔥,各種枝葉織成一張大傘,想遮住明晃晃的月亮,卻遮不住一地的月光。
張林邊爬山邊看這美麗的夜景,心情略略舒緩了些,氣也漸漸消了,就有些猶豫,是繼續上山還是要調頭回家?突然,一陣奇怪的呻吟聲傳入耳畔,吸引著他的腳步和目光——在一棵大樹下,一幕令他“血脈賁張”的畫麵:搖曳的月光下,兩個赤身**的男女緊緊相擁,男的背對著張林,腦袋埋在女子雪白的懷裏;而那女子正對著張林,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打在她桃紅帶雨的臉上,是西院的鄰居翠花!
張林不由得張大嘴巴,驚呼聲脫口而出:“啊!翠——花?”
話剛出口,驚跑了月光,也把他自己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轉過頭,仿佛被撞上做壞事的是他。怎麽辦?張林第一個念頭是——跑!他調轉頭,拚命地跑開了。
張林踏著月光,疲憊不堪地回到村子。路過翠花家大門的時候,不由得想起那句“寡婦門前是非多”,他的腳步絲毫不敢停留,誰知道哪縷月光下,藏著一雙窺探的眼睛呢?不過,他的心思卻停在了翠花的門前,蠢蠢欲動。
回到自己家,張林依然覺得精神恍惚。趙美榮躺在炕頭,聽見他回來,眼睛都懶得睜一下,直接損了一句:“有能耐走,就別死回來啊!”張林沒吭聲,隻想相安無事地睡覺。不料趙美榮不依不饒,一腳把他踹到炕梢:“滾他媽犢子,離老娘遠點兒!”
大熱的天,張林被踹得心頭拔涼,突然連吵架的心情都沒有了。他頹廢地躺在屬於自己的炕梢,臉衝著西牆——翠花家的方向,思緒開始臆想……
從此,張林有了心病。翠花和月光,像影子一樣纏綿著,慫恿他關注著翠花,慫恿他走進“寡婦”門。
在入冬糊窗戶縫兒那天,夫妻倆又大吵了一架。再次被趙美榮氣走後,張林繞著村後的小道,跑了一圈又一圈,想讓北風把自己吹冷靜點兒,可是誰曾想,那雪地白花花直晃眼睛,就像月光下翠花**的身子……張林扇了自己兩個耳光,卻扇得心跳更快了,怎麽也冷靜不下來。
最後,張林不再掙紮了,順著小道往回走,自家的後院清晰可見,可他的眼睛關注的卻是翠花家。確認四下裏沒人後,張林迅速繞進翠花後院,並躲過自家的“高牆”,成功推開翠花家的前門,穿過簡陋冰冷的灶間,徑直走進了翠花的屋子。
此時此刻,翠花正坐在炕梢納鞋底,藍底白碎花的棉襖包裹著羸弱的身體。聽到門聲,抬頭瞅了一眼,見是張林,微微怔了一下,什麽也沒說。然後,拿著錐子,在頭皮上輕輕滑一下,順便捋了一下額前的留海,低頭繼續幹活。張林掀開裏麵的門簾,確認屋子裏沒有旁人,這才一屁股坐到炕沿上,直接以“萬寶山”事件為要挾,說自己現在也想睡她。
翠花靜靜地聽著,仿佛在聽別人的事。其實對於張林的到來,她並不是很驚訝,因為那個男人比張林精明多了,利用“反偵查”的方式守在村口,當晚就發現了鬼鬼祟祟的張林。他們確認:張林發現了翠花,但不一定知道男人是誰;麻煩早晚要出現,他們必須早做打算。今天,張林果然就來了,翠花暗暗佩服那個男人料事如神。
翠花抬眼瞄著張林,語氣有些撒嬌似的問:“我可有三個兒子,你不怕他們撞見?”換在平時,張林當然害怕,不過今天他不怕,因為早晨糊窗戶縫兒時,他隔著牆豎長了耳朵,聽到翠花叮囑三個兒子到親戚家聽話,坐席的時候別使勁兒摟,免得親戚們生氣。所以此刻,他才敢大咧咧地衝進來。
知道被張林關注,翠花心裏很得意,因此故意逗他:“你家母老虎可是出了名的,你不怕她知道?”
張林其實很害怕。不過今天,他不願意想這個問題,既然來了,怎麽也不能白來,否則將來講出去,趙美榮更得瞧不起自己,認為自己是個窩囊廢。其實,誰能講這些事呢?借他個豹子膽,他也不敢講給趙美榮聽的,但心裏上鬥鬥氣、示示威,總可以吧?如果說怕,倒是怕那個男人突然闖進來,那樣怎麽收場?
“哈哈哈!放心吧,他不會來。”翠花忽然笑了,笑聲裏有些悲涼,有些怨恨,“兩個院子這麽近,總能聽到趙美榮侮辱我的話,諷刺你的話……其實,早就想跟你生兒子了,氣死那隻母老虎!哈哈哈……”
翠花說的是氣話,她怎麽可能真給張林生兒子呢?她屬於另一個男人,要生,也是給那個男的生。張林長得強壯俊朗,但中看不中用,自己家的破事,還不得那個男人頂著?死鬼治病欠下的外債,還不得指著那個男人幫著還?大兒子眼瞅著成人了,將來的出路,還不指著那個男人幫襯?說一千道一萬,與張林周旋也是下下策,做女人難啊,做個拖家帶口的寡婦更難啊……
張林倒真當回事了。在翠花的輕言細語中,美得忘乎所以,覺得自己簡直成皇上了,三宮六院都沒問題。唉,也算老天爺可憐自己不絕戶,如果能在這塊地上“種”個兒子,看在大胖孫子的份上,娘也不會生自己的氣,趙美榮不認也得認,誰讓她自己生不出兒子呢?至於鄉親們,哼,隨他們說什麽吧,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
就這樣,兩個各懷心事的男女,達成了肉體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