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後,趙美榮心情前所未有的明朗,大嗓門笑得比鞭炮還響,風風火火地張羅備料,要蓋三間全磚大瓦房。地基選在村西頭最後一趟街,離外婆的老房子有半裏地,反而離大隊辦公室很近,與身後的萬寶山小學隔著一大片土豆地,遙遙相望。

萬寶屯的房子,除了趙光榮等少數幾家,是底下磚上麵土坯、房頂青瓦的“起脊房”,或者前麵貼磚、後麵土坯的“一麵青”,剩下的基本都是土坯茅草房。

村民們早就聽說,已經有個別富裕的村子,出現越來越多的全磚瓦房了,實在令人眼熱得不得了。趙光榮為了安撫民心,不止一次在廣播裏說,“過渡”階段有很多任務,將來會有很多新變化新目標——建立萬寶屯自己的磚廠,就是其中一個。村民們在廣播下麵,激動得自發地鼓掌,翹首以待。

如今,磚廠的事還沒落實,趙美榮卻要蓋全村第一個磚房了,這消息立刻轟動了全村。

村民們當著她的麵,自是羨慕恭維的話,有個別人膽子大的,詢問一下磚廠的事。趙美榮也不回避,說聽領導們的意思,已經穩步推進中,快了,大家的好日子快到了!村民們半信半疑,背後便嘀咕起了閑話,看趙美榮意氣風發的樣子,估計蓋房子的磚不用花錢,可能是哪個磚廠老板給的,目的是在萬寶屯打開銷路?

漸漸地,閑話又變了味道,由磚廠、磚房轉移到人的身上。

有的說,據說張林在獄中表現良好,被減刑半年,夏天就要提前回來了。

有的說,表現好不好誰也不知道,肯定趙光榮“使勁”了,不然別人咋沒減刑?

有的說,不管咋的,老張太太總算把兒子盼回來了,這一癱就是兩年多,實在苦了那“禿爪子”丫頭。

也有的直嘖嘴,那“禿爪子”丫頭真能幹,屋裏屋外幹淨利索,地裏的活兒也很麻利,還能繡那麽好的花兒,唉,就是命太不好,否則張羅給保個媒,好歹也算成一戶人家。

此話一出,立刻有人堅持反對,說不要鹹吃蘿卜淡操心了,再好也是個“禿爪子”,誰要娶回家,萬一遺傳一窩禿爪子怎麽辦?

於是,人們麵麵相覷,這“遺傳”的事誰也不專業,誰也沒有發言權。

一陣唏噓感歎後,村民又把劉堇的話題放下,扯回到輕鬆的問題上——張林與翠花。

張林由於翠花蹲了大牢,回來後難免會有各種摩擦,至於是好摩擦還是壞摩擦,誰也不敢保證。趙美榮也算有先見之明,趁早搬離是非之地,否則再出點兒什麽破爛事,真令人笑掉大牙了。

人們哄堂大笑,然後又有人搖頭發表見解,張林再怎麽沒記性,也不會再琢磨翠花了,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翠花反咬一口,毒蛇心不能惹。

有人假裝很威武,說自己若是張林,出獄後第一件事,就是把翠花除掉,以雪前恥。

於是,另一種聲音出來警告:殺人是要犯死罪的,張林若是聰明人,就該消停地過日子,人生短短幾十年,別再窮折騰了……

閑話並不閑,像長了飛毛腿一樣,很快傳到趙美榮的耳朵裏。

趙美榮自然很生氣。其實,張林被捕後,她就料到這樣的結果了。在路上,偶爾遇到翠花,恨不能張口血盆大口,把對方撕成碎片。最讓她憤憤不平的是,醜事是翠花和張林一起做的,可最後的結果,卻隻有張林一個人入獄,因此趙美榮很不明白,法律為什麽不把翠花也判刑?憑什麽讓她做惡後,還能逍遙法外?

然而,氣歸氣,恨歸恨,趙美榮無處說理,隻能提醒自己消消氣,至少表麵上耀武揚威,不能讓外人看笑話。歸根到底,她活在別人的議論裏,而她最怕的,是別人嚼舌根子,那樣,老趙家的臉還往哪擱?

如今,閑話又出來了,趙美榮的心火又冒了出來。

考慮再三,她強壓怒火,對告密者作出如下解釋:之所以急著蓋房子,是想給彩鳳招上門女婿。眼瞅著,彩鳳都十八大九了,孩子倒是不著急嫁人,當娘的可不能沒正事。俗話說,量女配夫,自己家就一個寶貝女兒,如今把一切都置辦好,什麽彩禮也不要。目的隻有一個,給彩鳳尋到可心的“愛情”,隻盼著小倆口恩恩愛愛,小日子紅紅火火。

告密者聞言,哈喇子險些掉下來。如此天上掉餡餅的婚事,隻恨自己家兒子太小,否則一定上門求親,倒插門又有什麽關係呢?白撿一個媳婦不說,關鍵是兒子坐享其成,不費吹灰之力,就能住上亮堂堂的全磚大瓦房。如果將來命好,還能借上趙光榮的光,那兒子就飛黃騰達了……

無比豔羨,又無比遺憾,告密者突然想起一件事,吞吞吐吐地試探道:“那個,路老師人不錯,長得俊又有文化,好像……”

趙美榮臉色一冷,打斷對方的話:“城裏人又怎麽樣?長得越好越不靠譜,整天流裏流氣的,看著就不像好玩意!再說了,人家是來過渡的,早晚要回去的,跟咱們有什麽關係?”

趙美榮脫口而出的,都是真心話,她瞧不上路誌勤,最主要原因,就是覺得他跟張林一樣,不是個踏實靠譜的男人。她這輩子瞎了眼睛,被男人的外貌蒙騙,絕不能讓彩鳳吃虧。還有更大的隱患,萬一哪天路誌勤返城了,自己閨女咋辦?退一步說,能跟著一起去,倒是件好事;如果跟不去,豈不就得離婚?趙美榮最接受不了的,就是這一點,所以路誌勤再吸引人,也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告密者見趙美榮態度堅決,就把彩鳳與路誌勤的小道消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無事生非惹對方討厭,畢竟不是好事。於是,告密者改了口風,一麵誇趙美榮豪爽,一麵眼紅她的富貴。

趙美榮終於找到心理平衡,胸中的氣也徹底消散了,隨手遞給告密者一袋糖果。

告密者拎著糖果離開,臉上笑開了花,一路上成為大喇叭,逢人便誇趙美榮好,趙家的大瓦房漂亮。很快,消息不脛而走:張彩鳳懸瓦房招親啦!誰家兒子多,或娶不起媳婦的,或者想攀權貴的,趕快去“嫁給豪門”,從此改變一窮二白的命運,甚至可能雞犬升天。

不久,萬寶山一帶也傳開了,上門說媒的絡繹不絕,一來奔著三間全磚大瓦房,二來奔著現任大隊書記趙光榮,三來奔著彩鳳售貨員的工作。至於人品——趙美榮是否飛揚跋扈,張林是否作奸犯科,張彩鳳是否刁蠻任性,皆可忽略不計。

每次送走媒婆,趙美榮都會冷笑一陣。這冷笑中,有得意,有不屑,有悲哀,也有無奈,更多的是慨歎——錢和權真是好東西啊!

她心裏明鏡似的,人們如此上趕著,究竟圖的是什麽。不過,社會就是如此現實,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誰不知道享清福,背靠大樹好乘涼呢?

唉,也就自己倒黴,瞎了眼睛,嫁給了慫包張林。一輩子窩囊著,那也就認了,沒想到他竟敢出軌,實在對不起自己的愛。罷罷罷,一尋思起來就怒火中燒,這也是當初為什麽狠心,非送他去監獄的原因。

自己這輩子毀了,趙美榮意難平,所以在女兒的婚事上,一定要擦亮眼睛。男人嘛,醜點兒俊點兒都其次,最重要的是人品,對待感情一定要專一,千萬不能有花花腸子!如果誰敢對不起女兒,她會跟對方拚命……

劉堇不經常出門,但彩鳳招親的事很大,也傳到了她的耳朵裏,心情跟著起起伏伏。關於張林要提前出獄的事,在悄悄跟彩鳳確認後,劉堇很高興,第一時間告訴了外婆。不過,沒說趙美榮蓋房的事。

外婆靜靜地聽著,沒有“嗚嗚哇哇”地說話,隻是雙唇顫抖著,目光似乎看著劉堇,又似乎透過她的頭發,穿透棚頂穿透時空,看到了從獄中走出來的張林。良久,良久,外婆才長歎一聲,落下兩行渾濁的淚,好像在說:“總算有盼頭了,我的傻兒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病中的外婆也一樣。從那天起,她的精神突然有所好轉,說話的次數增多了,飯量也增加了一些,像是要故意多吃,讓身體健康起來。

劉堇很開心,暫時把彩鳳的事放下,每日盡可能幫外婆按摩針灸,變著樣做些吃著順口的。她還告訴外婆,等清明過後天氣變暖了,就帶外婆出去曬太陽。

外婆聽到這句話,眼睛使勁眨了三下,不住地“嗚嗚哇哇”,表達著什麽。

劉堇認真地點點頭,答應外婆:“好好好,咱們一起去尋寶。”

外婆開心地笑了,額頭的皺紋密密麻麻的。

劉堇透過外婆的笑容,終於明白了精神力量的重要性,或許舅舅張林回來以後,外婆就能奇跡般站起來了,像從前那樣房前屋後地忙碌著,做這個家永遠不倒的大樹……

中午時分,陽光實在太好了,還沒用劉堇張口,麻雀和石頭就跑來幫忙,把外婆抬到院子裏曬太陽。劉堇由衷地感謝自己的小夥伴,非親非故,卻一如既往地關心自己。如果沒有這幾個好夥伴,劉堇真不知道,自己會變得多麽無助。

如果說,小時候跟在外婆身後侍弄小園時,劉堇覺得自己的手很能幹,沒什麽活兒能難得倒她,那麽當外婆倒下後,她獨自撐起這個家,才發現四根手指確實太薄弱了,很多事情力不從心——比如,抱外婆曬太陽這件事,就一直困擾著她。外婆的身子雖然瘦得皮包骨頭,卻顯得跟木頭一樣沉重,不僅失去了配合的能力,關鍵的時候還會“搗亂”,不是僵硬就是抽搐,劉堇的四根手指實在無法掌控。萬一失誤,就會把外婆摔到地上,劉堇不敢想象那樣的後果。

暫時放下春心萌動,劉堇每天認真地穿針引線,把注意力都撲在外婆身上。

但是,情一旦有了訊息,有的人就會被牽引,想放也放不下——那就是當事人路誌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