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劉堇也曾心生疑竇,究竟是什麽原因,導致她沒見到路誌勤?按理說,萬寶山不高也不大,除了人為的因素,或者極特殊的情況,否則隻要想上山,即使速度慢點兒,也終歸是能到達的。
難道,會是栓柱從中作梗嗎?潛意識裏,她懷疑過栓柱。因為他是護林人,通過瞭望塔,能第一時間看到上山的人;同時,又是她名義的丈夫,有權利擋住騷擾她的人。
然而,路誌勤給出的答案,與栓柱無關:“凡事都有定數,如果那天我跑得再快些,或者再慢些,在經過供銷社時,就不會巧遇張彩鳳……那麽,我應該就會跑到山頂,應該就能見到你了……”
張彩鳳?怎麽牽扯到了彩鳳呢?劉堇下意識地皺眉,悄悄撫摸自己的手指,眼中充滿了驚訝。從記事起,她就被彩鳳籠罩著,喜怒哀樂的重要記憶,似乎都與之有關,難道冥冥之中,真的有定數?劉堇不由得心緒起伏,想起多年前的往事,想起彩鳳讓她幫著繡手帕的情景,唉,或許從那一刻起,恩怨糾葛就埋下了伏筆,隻是她身在局中,並沒有看清罷了。
或許,那天遇到別人,問題都會有所轉變,可命運偏偏如此安排,讓彩鳳撞見路誌勤,並且拚命攔住他,不顧天寒地凍,隻管添油加醋,將劉堇渲染成世上最恐怖的女子。
“唉,都怪我!明知道她的性格惡劣,被我拒絕後一定懷恨在心,我就應該敬鬼神而遠之,幹嘛要停下腳步,聽她胡說八道呢?”路誌勤腸子都悔青了,抬起右手,給了自己一耳光,講出了事情的原委——
彩鳳似乎知道他來意,因此一張口,就講到劉堇當代課教師的事。當然,關於副隊長袁城的環節,彩鳳並不知曉,因此胡編亂造,說外婆去世後,劉堇一個人實在太可憐了,光靠參加生產隊勞動,根本分不到幾個錢,日子窮得掀不開鍋。外人可以看笑話,但她倆畢竟是表姐妹,彩鳳絕不能坐視不管,就悄悄去央求趙光榮,讓劉堇到學校代課,增加點收入,快些把饑荒還上……
路誌勤聽到這裏,暗自琢磨:原來是趙光榮作祟,當麵收下禮物,並答應讓劉堇去學校代課,結果等自己離開萬寶山後,對方並沒有履行承諾,實在是假公濟私的惡人啊!
彩鳳見路誌勤不語,心下很解氣,繼續“編排”著劉堇:“我知道她沒錢,而且特別要麵子,就想資助她一些物資,先把外麵的饑荒還上,可是她跟強驢似的,說什麽也不肯接受,非說要自己想辦法。都怪我,當時我如果再堅持一下,或者把錢放下就走,她也許就不會想歪門邪道……可是我如此單純,打死我也想不到,她會不走正道呢?”
路誌勤一臉驚疑,忍不住追問道:“歪門邪道?什麽……什麽意思?”
彩鳳無限惋惜,無比悲痛地搖著頭:“唉,都怪我愚笨,沒想那麽多。你想想看,一個女孩子,孤獨無依,雙手又殘疾,能有什麽辦法可想呢?無論老少……路老師你想想,饑荒是需要還,可作為一個女孩子,實在太丟人現眼了,唉,害得我這個做表姐的,都覺得抬不起頭來……”
“不會的,劉堇不會這樣的,怎麽可能呢?你在胡說八道,我不相信……”路誌勤搖著頭,劉堇那麽清純可愛,怎麽可能變成這樣呢?
然而,彩鳳說得聲情並茂,淚光閃閃:“不要說你不信,全村人誰也不信啊!可事實就是事實……天啊,我說不出口,實在太可恥了,我都替她無地自容!”
路誌勤更震驚了:“彩鳳,你給我住嘴,住嘴!”
彩鳳擠出一滴眼淚,恨恨地聲音,帶著地獄般的殘酷:“我說的都是真的,那個**的對象,就是張林——我那個禽獸不如的爹!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麽恨他們,為什麽無地自容了吧。”
仿佛當頭悶棍,路誌勤險些跌倒:“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彩鳳見對方如此,心裏甚是過癮,繼續說道:“不信,你去問校長,去問全校師生,去問大隊領導!”
路誌勤搖晃了兩下身子,努力讓自己不要摔倒,外婆家確實空空如也,那冷冰冰的鎖頭,讓彩鳳的話顯得真實可信,一切似乎都不容置疑。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那我呢?”彩鳳繼續歎息,語氣變得有些正義凜然,“如今,萬寶山一帶,她是出名了,沒把她轟出去,已經是最大的寬容了!”
路誌勤望著萬寶山的方向,感覺一種無形的壓力襲過來,腦袋像有無數蜜蜂在“嗡嗡”直叫,一個他曾經珍愛過的女孩,竟然落得如此不堪,要怎麽向校長求證?
可是,彩鳳不依不饒,依然在耳邊講著:“你若不信,可以自個兒到山上看看。”
路誌勤的精神被徹底擊垮,沒有勇氣再上山了,不知道此情此景,如何麵對彩鳳口中那個“劉堇”?如果一切是真的,那劉堇不值得他牽掛;如果一切不是真的,那他的狀態,不適合去見她。
他心裏也明白,以前他拒絕了彩鳳,導致彩鳳心存芥蒂,胡編一些事情,也不是沒有可能——然而,事情太嚴重,隻要自己稍加打聽,就一定會有蛛絲馬跡的。怎麽辦呢?是現在就去求證,還是等查明真相,再酌情處理?
見路誌勤心生惡魔,彩鳳終於出了口氣,也不再糾纏:“好了,該說的和不該說的,我都告訴你了。畢竟,我對你心動過,這也算對過去的我,有個交待……至於你,來一趟不容易,最好去找校長求證,也算給你自己一個交待……”
路誌勤被心魔驅使著,告別萬寶山的方向,然後一步三挪,鬼使神差地回到了萬寶山小學,敲開了校長辦公室的門……
“這個惡毒的女人!”聽到這裏,劉堇憤怒至極,忍不住罵了一句。
路誌勤很尷尬,他寧願劉堇罵的人,是他這個惡毒的男人。如果重新來過,當初他是否會當機立斷,直接回去“探親”呢?如果時光倒流,他是否會直接跑到萬寶山,直接麵對劉堇,而不是到別處尋求答案?
這些年,他一直拷問自己的良心,當《塵緣》的旋律傳遍大街小巷,瞬間把他的心給撕碎了——“回頭時無風也無雨”,可是那場風雨留下深深的遺憾,即使滿腹相思都沉默,人間還有他殘夢未醒,空留悔恨……
“這些沙果,是小園那棵沙果樹上的。外婆雖然走了,卻留下一季又一季的果實。”劉堇轉移話題,掩飾胸中的怒火。見路誌勤一直在撫摸那個坐墊,知道他讀懂了那個刺繡的深意,於是心變得柔軟了一些。其實,那個坐墊是她有意放到炕頭的,雖然嘴上說不想見麵,其實潛意識裏,應該還是想見的。至於見了以後說什麽,她也沒想好。
路誌勤緩過神來,把小坐墊抱在懷裏,像是抱著一個失而複得的禮物。然後坐在炕沿上,拿起一個紅綠相間的沙果,輕輕咬了一口,甜中帶酸的味道,讓他鼻子一陣發酸:“一晃,外婆已經走了十年,你,還好吧?”說完這句話,路誌勤就後悔了。外婆走了十年,他何嚐不是走了十年呢?明知道劉堇過得不好,還問什麽廢話?
劉堇沒有回答,這些確實都是廢話,因此反問了一句:“你認為,什麽是好?什麽是不好?”
路誌勤語塞了。
有人說過,活著就是幸福。
可是麵對滄桑的劉堇,他覺得這句話一點道理也沒有。
如果說,他後悔當初“跑”了,那麽此刻,他慶幸自己來了。與劉堇初相遇的感覺還在,那一針一線的刺繡抱在懷裏,依然令他怦然心動。從今往後,他要用實際行動嗬護她,讓她活得好一點兒,離幸福近一點兒,再近一點兒。
“這些錢,先蓋間新房吧。聽說欠生產隊一些饑荒,放心吧,我幫你還。”路誌勤邊說邊掏錢包,為自己終於有能力幫助劉堇而激動,聲音充滿了自信和力度,“如果你想離開這裏,我可以幫你弄個農轉非戶口,辦個‘大集體’工作……”
當一摞嶄新的人民幣,放到外婆家的炕沿上,劉堇終於被激怒了!
她憤然離開外婆的大櫃,大步衝到路誌勤麵前,用左手拎住他的衣領,揮起右臂,想抽他一個耳光——可是最後,劉堇隻是恨恨地瞪著杏核眼,無力地放開了手。
打他有什麽用呢?如果是五根手指,還能湊成一巴掌,打起來也解恨些。
可是,兩根手指像蜻蜓點水,打了他也不長記性。
“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麽到這裏指手畫腳,決定我的生活?我為什麽要蓋房子?為什麽要辦農轉非?為什麽要辦‘大集體’?饑荒是我的,憑什麽用你還?以為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嗎?你以為你是誰啊,憑什麽到這裏自作多情?”劉堇憤怒地質問著,一句句比耳光還有力度,砸到路誌勤的心上。
“劉堇,你誤會了……我就是想彌補……希望你能過得好點兒……”路誌勤解釋著,劉堇的反應在意料之中,如此倔強的一個人,怎麽可能輕易地收下他的錢呢?可是他也是真心的,隻有盡力彌補過去,才會在午夜夢回的時候,能再心安地睡去。
“彌補?哈哈,告訴我,你做錯了什麽?你又要彌補什麽?”劉堇一陣狂笑,這麽多年,曾想象了很多種重逢的場麵,唯獨沒想過的,就是這一摞羞辱性的金錢,“路誌勤我告訴你,金錢買不回我的青春!金錢也換不回過去的十年!想用金錢買心安嗎?哈哈,休想用金錢收買我,就讓你永遠承受良心的審判吧!”
一句句反問,如利箭刺向心田,根根帶著血牽著肉,路誌勤徹底被擊敗了。
在人的一生中,會有很多時刻,有過純粹的愛,比如愛一朵三色堇,愛一縷清晨的風,愛一次落日的絢麗,愛一場冬雪的潔白……後來,遇見劉堇,沒考上大學那段時光,他願意像劉堇那樣,也為她奉獻和付出,愛萬寶山的矮小,也愛“七色堇”的傳說。
可是,那些“純粹”的時光,總是稍縱即逝,當時間和空間發生變化,當前途和命運摻雜其中,當必須麵臨一些取舍,他就變得自私。原來那些“愛”著的,就會被無情之劍,一個個“腰斬”而亡,沒有遍體鱗傷,隻有奮不顧身。更重要的是,他認為這種取舍是正確的,至於道義與良心,可以忽略不提……
歸根結底一句話:他可以舍棄工作,但無法舍棄夢想;他可以舍棄風花雪月,但無法舍棄美好前途。因此,麻雀提出生死攸關的問題時,他盡管心有所悟,卻不願意挑明不願追問,害怕“既定的事實”,影響夢寐以求的理想。
因此,心底深處,他在尋找一個出口,隻是他自己並不知道,出口在哪裏?而彩鳳橫空出世,給了他冠冕堂皇的理由——輕信彩鳳的一麵之詞,加上校長不知情的佐證,以便讓自己怒發衝冠,理直氣壯地“轉身”,毅然決然地“拋棄”……
感情裏最大的遺憾,就是失去後才知道,錯過的那個人是永生的痛。
路誌勤無法原諒自己,但是他希望得到劉堇的原諒。
此時此刻,劉堇就在自己的眼前,透過那張暴怒的麵孔,他讀懂了那顆依然柔軟的心。所以,他必須勇敢地伸出雙手,摟緊這個遍體鱗傷的女孩,錯過的時光已然無法再回頭,未來的歲月裏,不能再有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