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外婆做的煙笸籮很穩,原本是不會翻跟頭的。
說起來,外婆的手可真巧,什麽樣的笸籮都會編製,形狀有圓有方,笸籮幫深淺不一,其用途也各不相同:大的笸籮直徑有鍋那麽大,用來盛糧食穀物;小的笸籮隻有碗那麽大,放在炕上盛煙末,冬季跟火盆擺在一塊,來人去客都用得著。小劉堇對那個煙笸籮非常上心,常常趁外婆不注意,就好奇地把煙笸籮弄翻,結果把煙末放進嘴裏,嗆得鼻涕一把淚一把,以後再聞到有人抽煙,就條件反射地直咳嗽。如此幾次,外婆索性把煙笸籮收起來,一來她本人不抽煙,二來她也討厭煙味,認為吸煙對身體不好。
就因為這個,趙美榮譏諷這一老一小太矯情,說女兒彩鳳就不怕煙味,每次去趙光榮家,都會抱著大舅的老煙袋吸兩口,吞雲吐霧,像模像樣。外婆懶得跟兒媳婦理論,隻能趁趙美榮不在家,背地裏跟張林嘮叨:“怎麽能讓小孩子抽煙呢?那煙袋杆子、煙袋鍋子、煙袋嘴裏,日積月累的煙袋油多令人惡心,對小孩子身體不好。再說了,萬一上癮怎麽辦?”張林則不以為意,拿出隨身攜帶的煙袋子,邊卷紙煙邊說:“那是人家大舅稀罕彩鳳,否則人家煙袋鍋是不讓別人碰的。”外婆不認為那是真稀罕:“尋思尋思吧,你平時抽這破旱煙,吐口唾沫還能解毒止癢呢,那煙袋油子進肺子裏得多可怕?”張林瞅瞅手裏的煙卷,再瞅瞅被熏黃的手指,覺得娘說的似乎有些道理,可是覺得很為難:“那也沒辦法,我又不能阻止趙光榮,否則人家就會不稀罕彩鳳了……”外婆氣得直搖頭,兒子活得如此窩囊,當娘的還能說什麽呢?
外婆一賭氣,翻出剛剛收起來的煙笸籮,將煙末直接倒進了茅房裏。張林發現後,說不要可以給他,為什麽丟掉?外婆不吭聲,自顧自地幹活。張林喃喃地說,自己的煙笸籮幫正好磨壞了,想要這個替補。外婆邊洗刷煙笸籮邊搖頭:“小堇稀罕這玩意,洗幹淨了,給她當玩具。”張林嘟囔了一句:“就知道劉堇劉堇,劉堇劉堇!”外婆抬起頭,瞪了兒子一眼:“當舅舅的不疼外甥女,姥姥不能不愛!”張林不愛聽了,賭氣似了嘟囔道:“趙光榮給彩鳳吸煙袋,不對;我沒給劉堇吸煙袋,咋也不對?”外婆瞪圓了眼睛,拍了拍胸脯:“對與不對都在這兒,自己尋思尋思吧。”見到母親瞪圓的雙眼,張林不敢再頂嘴了,叨著煙卷知趣地溜出家門,上萬寶山找栓柱打撲克去了。外婆瞅著兒子的背影,無力地歎了口氣。
夢寐以求的煙笸籮成了玩具,可把小劉堇樂壞了。她坐在炕上,翻過來倒過去地玩,一會兒,往裏麵裝點兒東西,把笸籮當成儲物箱;一會兒,又把東西倒空,再倒立起來,當車輪,從炕頭軲轆到炕梢。無論哪種玩法,都充滿刺激和樂趣,逗得自己“咯咯咯”地笑個不停。
然而隻半天的功夫,劉堇就“樂極生悲”了——打噴嚏、流眼淚,偶爾還咳嗽兩聲。外婆摸摸她的額頭,並無發燒症狀,樣子也不像是感冒。最後,目光落到那個煙笸籮上,拿起來聞聞,上麵果然有殘存的煙味,外婆幹脆把煙笸籮扔掉了。劉堇一邊打噴嚏,一邊哭著要煙笸籮,外婆怎麽也哄不好,就答應幹完活兒,有時間再給她編個新的。劉堇聽懂了外婆的話,終於乖乖地回到炕上,邊玩其他玩具邊等待,時不時喊一聲“外婆”,提醒一下煙笸籮的事。
外婆終於忙完了,找來新的綿柳條,浸泡一個晚上,直到適合編製的程度,就坐在炕沿邊的地上,認真地編笸籮。隻見她左手掰起堅韌的潔白柳條,拿著繩錘的右手飛快地纏繞,像織毛衣一樣,繩錘來回往複絞纏,柳條在手指間左右翻飛,靈活的手指頭在柳條間上下翻動,手中的麻繩均勻地勒緊柳條。
在編的過程中,外婆要一直彎著身子編條拉線,結角子、做茬子、纏沿子,等到最後,一根根柳條被繩子牢牢固定住,漸漸地能看出笸籮的雛形了,小劉堇高興得蹦起來。外婆笑眯眯地望著她,說再耐心等一等,編筐編簍貴在收口,還差“拉腮收幫”最後一道工序呢。
說話間,外婆已經拿起剪刀,進行仔細的修剪,這時發現指端有根倒戧刺,就隨手剪掉了,然後繼續修笸籮的邊。由於長年幹各種農活兒,外婆的手變得很粗糙了,掌心留下了一層厚厚的老繭,每當要刺繡的時候,她必須像浸泡柳條一樣,先用熱水把手泡軟,再用剪子把老繭盡量清除幹淨,這才安心地動繡線,免得硬繭傷害纖纖繡線,影響刺繡的整體效果。“笸籮玩具”終於竣工了,潔白光亮,質地細密,造型圓潤,比外婆以前編的大簸箕、大笸籮都好看,簡直可以稱為小工藝品。
劉堇那個樂啊,抱著煙笸籮,在炕上來回又跑又跳,像得了個天大的寶貝似的。外婆擔心她摔倒,就哄著她安靜下來,教她往煙笸籮裏裝玩具。其實仔細數數,除了四枚羊嘎拉哈,再加上幾粒小石子、幾個紙片技、幾個千紙鶴、幾隻紙青蛙,劉堇並沒有什麽像樣的玩具。
不過,這四枚羊“嘎拉哈”可有年頭了,是外婆小時候玩過的,後來劉堇娘也玩過,經過無數次的摩擦,上麵被磨得無比光滑。
外婆說,羊嘎拉哈又叫“羊拐”,是羊後腿的膝蓋骨,共有四個麵,正麵像人的肚臍眼叫“坑兒”,背麵像胖人的肚皮叫“背兒”,側麵像人的耳朵叫“輪兒”,還有一側什麽都不像就叫“真兒”。玩的時候,以四個為一副,再配一個小口袋,通過翻真兒、輪兒、坑兒、背兒,在高高拋起的口袋落到炕上前,誰先得滿一百分誰贏。還可以抓起四樣,空中拋接在手背上,翻轉過來,一個不掉的就算贏。
相傳,女真人為了讓後代像金兀術那樣勇敢,便讓孩子們抓玩野獸髕骨嘎拉哈。這個遊戲的技巧,口袋要拋得高,抓的速度要快,需要手、腦、眼並用。外婆是玩嘎拉哈的能手,稍微有些許空閑,就教劉堇玩。孩子的手指不全,無法同時抓起四樣,那又有什麽關係呢?一個一個地來,翻真兒、輪兒、坑兒、背兒,殘缺的小手同樣能逐一完成。能否像金兀術那樣勇敢,外婆並不敢奢求,隻求訓練劉堇的反應速度,讓四根手指盡可能地靈活、麻利,慢慢再熟能生巧。
外婆的良苦用心,小劉堇還不能體會,她隻知道四枚羊嘎拉哈很有趣,因此特別珍愛。此刻有了專門的玩具笸籮,她又愛屋及烏,連笸籮一起視為寶貝,輕易不許任何人碰。
直到長大後,生活顛沛流離,她自己無依無靠之際,也沒有丟掉笸籮和羊嘎拉哈。是生活讓她漸漸明白,無論哪種編織,其實都是一種工藝,需要有耐心和慧心;是編織讓她懂得,無論哪種生活,都需要熱心和愛心,最後才能成就“匠心”。
那年除夕,趙美榮的怒火熊熊,把煙笸籮燒得翻了跟頭,羊嘎拉哈也東倒西歪。劉堇眼睜睜看著一切,除了哭,無能為力。
而外婆,就那樣麵無表情地坐在炕上,緊緊地抱著小劉堇。多年後回憶起那個畫麵,劉堇才讀懂外婆的倔強,外婆不是沒有表情,她的表情流淌在心裏,那是淚水凝聚成的河流,一聲聲地呼喚著遠在天國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