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古語雲: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這人啊在年輕時或沒有生過大病重病之前,從不會去想過自己也有老去或者生病患病的一天,認為自己能吃能喝,能挑能扛,蹦蹦跳跳的,能有什麽事兒呢?可是所謂無常的事又有誰能說得清楚?有些人總以為來日方長慢慢相處,誰想自己一個華麗的轉身卻成了永別。
這不,我怎麽也沒有想到有一天我會因生病患病而到醫院住院。真的,想都沒想過我要躺在醫院那肮髒的病**,夢都沒夢過。一直以來我的身體都是棒棒的,從我懂事起除偶爾發燒感冒幾天之外,未曾患過什麽病。每次覺得自己身體有不適感,我就做點薑汁紅糖水來喝,或是用酸檸檬放白糖進去,一起搗爛拿來吃。總之我五十多歲了,從沒有去醫院拿過藥打過針,更別提住院。以前我父親住院,我去服侍他,在醫院裏我是無論如何也吃不下飯的,醫院的消毒水來蘇兒味很濃,嗆得我很難受。還有我看見病床就會胡思亂想,想這病床不知躺過多少人,不知有多少病人病死在這**過。
未曾想,如今我被當作重症病患者被安排入醫院,躺在醫院的病**。我總覺得醫院的病房裏陰氣太重,躺在病**我渾身不舒服,不是病痛不舒服,而是老覺得那病**的床墊、枕頭、被子這些很不幹淨,讓人感到周身有些癢癢的,隨時起雞皮疙瘩。
我甚至在猜想,這病床是不是剛有一個人被拉進太平間或是有個得了什麽肝癌肺癌不治之症的人剛出院又讓我接著躺上去的?
我實在睡得不踏實,盡管我已有大半夜沒得閉眼休息,但我還是堅挺著,我困得實在不行,兩隻眼剛一閉上,就昏昏欲睡過去。迷糊中,覺得有個人壓在我的身上,雙手掐住我的脖子,使我動彈不得。我雙手拚命地推開那人,而且大喊大叫,嗚嗚嗚的卻發不出聲來。我在噩夢裏痛苦地掙紮著,掙紮著。忽然聽到有人大喊,喂,醒醒,醒醒,你幹什麽呀?我終於從夢魘中緩緩轉醒,輕抬眼簾,看到窗外陽光明媚。一位同病房的老人正笑眯眯地對我說,醒啦?剛剛是不是做了噩夢?
我羞赧地對老人笑了笑。
我在廣東省中山市第一人民醫院肝膽外科住院部治療,我患的是膽囊炎膽石症。同病房的老人姓李,是個退休工人,六十來歲,也是膽石症,已經住了半個多月的醫院。他膽囊裏有沙質似的結石,細細的,像一小撮沙子。每次發作他就來這醫院住院打消炎止痛針,據他自己說每年他至少住五次醫院左右,醫生勸他把膽囊割掉,但他家裏的人都反對,堅決不割。膽囊炎一發作他隻有往醫院來住院治療。老李說他有醫保,可以報銷,不怕住院。
老李的家就住在這醫院附近,他老伴每天早中晚都送餐過來。每天晚飯後都有幾個人或是兒女兒孫或是親朋好友來探視他,陪他嘮嗑。
同病房還有一位三十多歲的病友,是膽囊息肉症。他是從鄉下來的,估計離市區裏有點遠,所以沒有親朋好友來探視,唯有他老婆來陪侍。倆人很少與別人交談。至於我這個外省來廣東打工的農民工,沒有子女,沒有老婆,沒有至親,隻落得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的下場,甚覺淒惶。
按說我在外麵混了幾十年,認識的三朋五友,老鄉還有戰友也是不少的,但以前我吊兒郎當的,每掙得一些錢不是請一些認識的哥們去喝酒唱歌,就是拿去賭,去嫖。有時沒錢也借朋友們的錢去賭,後來借別人幾十塊的我經常忘記不還給人家,漸漸地欠了好多人的錢,許多人就再也不理我了。幾十年之間我從廣東東莞、佛山、台山、廣州、深圳又去海南海口,又回廣西南寧、柳州,又去江蘇、杭州、上海等等輾轉打工於十幾個城市之中。吃喝玩樂,吹嫖賭飲,無所不能。當然我欠人家的那幾十元錢於現在來說是“濕濕碎”,我借人家錢從不超過三百元,所以人家也不好意當麵問我還錢,要是有人真是來問我還錢,就算當時我口袋裏有一千元錢,我也會對他說,真不好意思啦,這一段手頭有點緊,過幾天吧,過幾天我一定會還給你的,你放心好啦!我和你兄兄弟弟,自自己己的,這點錢我少不了你,我會還給你的……咱倆兄弟歸兄弟,錢財還錢財,你說是吧?
過了幾天,我故意口袋裏頭隻放幾十塊錢,人家再來問就先給他幾十塊。我是故意不給完的,愛要不要,擠牙膏式的還錢。這樣一點一滴的還,拖欠久了我也就裝糊塗打賴死了。這真有點像家鄉人所說的,“捂渣眼吃亮眼”。好多人都憎嫌我,看見我他們心裏苦得像吃了魚膽。
有時候發了工資,我也會請認識的一些老鄉朋友到大排檔大快朵頤的。所以我的新朋友新老鄉也是源源不斷,至於那些老是叫我還他幾十塊錢的人我就少理他,何況有時我在某個城市做一年半載的農民工後我又跑到另一個城市重新謀求另一份工作。反正我有的是力氣。
一九八七年我從部隊退伍後就一直在外麵混世界。一個人無牽無掛,找得一元花一元,吃喝嫖賭樣樣有份,從不去想如何掙錢攢錢,有時還想錢是什麽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從不去想著等到自己七老八十的幹不了活兒,生了病該怎麽辦,總認為自己還年輕離七八十歲還是很遙遠的,眼下過一天是一天,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無憂無慮幾多爽快。
我就這麽渾渾噩噩地活著,我去嫖女人,僅僅隻是為了解決自己的生理需求,辦完事情穿上褲子走出門口我們就各走各的路,陌生人一般。不是嗎?跟我上過床的女人姓甚名啥我從來不過問,沒興趣問,也不需要去過問。我們隻是純屬買賣關係。自認為自己對女人再也沒有任何感情可言。
然而,我萬萬沒有想到,在我四十八歲那一年,我對梅子產生了愛。
認識梅子純屬偶然。我記得我在中山市某玩具廠做了兩年工人,後來廠裏招了些新工人,梅子是新工人,被安排到我這一組來,由我帶她幹活,漸漸地我們由師徒變成了朋友。
梅子是貴州人,小我十歲左右。家裏兩個兒子一個讀初中,一個讀高中,丈夫前兩年剛病逝,為了供兩個兒子讀書,她來廣東打工掙錢。原本她的家公家婆不想讓梅子到廣東這麽遠的地方,但為了孫子讀書,實在也是沒別的辦法。
我和梅子好上之後,也學著別人家樣到外邊租房子住,俗稱臨時夫妻。按約定我們倆人各取所需,但不能幹涉對方各自的私事,而且隻要有一方不需要與對方住在一起,隨時都可以解散走人,誰也不許拖住誰,誰也不能纏著誰。據說這也算是時下漂泊在外的農民工新興的一種生活方式——臨時夫妻。
自從與梅子租住在一起後,我越來越喜歡上了她,真有點相見恨晚之感。雖然她已是三十來歲將近四十,而且還生養著兩個孩子,但是她在我的眼裏依然是豐若有餘、柔若無骨的美人兒樣。我發現愛上一個女人,並非都是從她美貌開始的,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止,一顰一笑一回眸更能撮住男人的心。我終於理解家鄉老人所說“人愛人紗紙愛門神”這句話的含義了。
自此我再也不亂去外麵鬼混找女人了,也不隨便跟人家去喝酒賭博,我漸漸地把自己的一些惡習陋習戒掉,老老實實做人。這是我從沒想過的事,看來兩人相愛是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秉性,許多老鄉因此漸漸與我疏遠起來。
我每個月都要交兩千元給梅子,讓她寄回家給孩子讀書用。有時梅子不想要,我就生氣地對她說,“你工資沒我高,養家糊口的,一個人在外麵是多不容易。我一個人,無牽無掛的。拿著,什麽也別說,小孩子讀書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梅子紅著眼,酸酸地說,“你也不容易呀,你得自己攢點錢多為自己的以後著想著想。”
我摟著梅子的肩膀說,“以後的日子多著呢,錢是由人掙的。”有一段時間,我忽然很想有個家,有個屬於自己的家。我對梅子說,“要不你嫁給我算了,我去你們貴州上門也行,我和你一起贍養你的家公家婆,和你一起掙錢供你倆個兒子上大學。”
梅子聽後很生氣地說,“不可能,我不需要。你千萬不要有這個念頭,我們不是說好了嗎,誰也不要幹涉誰的私事。我知道你是好意的,但我不想連累你太多,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難處。假如你以後再提這樣的事,我們隻好分手……”
看來我並不十分了解女人,我不知道梅子是怎麽想的,我覺得自己僅僅是個種公豬而已。
昨晚入院的時候剛剛做了B超和驗血,今早又要重新做一遍,還有驗糞便驗尿,做心電圖及CT。好在住院部有專人帶去做各種檢查。
十點鍾做完各種檢查回到病房吃早餐,吃完早餐有護士進來量體溫測血壓,然後繼續打消炎止痛點滴。
中午梅子給我送飯過來,她昨晚送我進醫院辦了住院手續後,看著護士給我打點滴針,等我肚子不再疼痛後才回去的。
我對梅子說,“我現在感覺好多了,不礙事的,你回去好好上班,不用跑來跑去那麽辛苦,有事情電話聯係就可以了。”
梅子笑了笑說,“知道,你放心啦,我的工作我自己會安排,你好好治病,聽醫生的話。”
梅子說她要去問一問醫生,看看病情到底怎麽樣。
我說,“去吧!”
誰想梅子這一去,竟然再也沒有回來過。讓我真有點“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一片去悠悠”的感覺。
下午主治醫生和護士來到我病床前。醫生姓荀,三十歲左右,戴著金邊眼鏡,人很年輕。我估計他剛從醫科大學校門出來不久。果然,荀醫生自我介紹說,他是廣州中山大學醫學院肝膽外科畢業的研究生。
荀醫生說,“你的各項檢查結果已經出來了,現在我可以肯定你患的是膽囊炎膽石症。這種病可引起腹脹、消化不良等消化道症狀,嚴重者誘發膽絞痛,並發膽管感染,梗阻性黃疸,胰腺炎等;且與膽管膽瘤亦有密切相關,因此對其治療需要給予足夠的重視,做到早發現早治療。對於這種病症,目前有兩種治療方案,我想和你詳細地談談。”
我說,“好的,你說吧荀醫生,我聽著呢。”
荀醫生用左手扶了扶眼鏡框,說,“這兩種治療方案也是目前我國治療膽囊炎膽石症唯一的方案,第一種是割膽,即是把人體的膽囊割掉,一了百了,免得炎症再次發生。第二種是保膽取石。保膽取石術一般最好是年輕人的結石剛發或者隻有兩三枚的,並且膽囊運動功能好的。”
我問,“保膽取石後膽囊裏麵還會再有石頭嗎?”
荀醫生說,“得看情況,因為第一很難保證結石取得幹淨。第二無法恢複膽囊功能,還會再生結石。但是保膽取石術即可避免膽囊切除術造成的並發症,不失為一種人性化的治療手段。”
我對荀醫生說,“這麽多人都沒有膽結石,偏偏我就有,這是為什麽呀?我怎麽這麽背呀?”
荀醫生笑著說,“也不能這麽說背呀,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呀?這結石是由於人體代謝紊亂,分泌過多的酸性物質(膽固醇、草酸等)和體內沉積的鈣鹽相結合而成的。這結石大致有腎結石、膽結石、肝結石、尿路結石等這些常見結石症。”
我說,“沒了膽囊人還能活嗎?”
荀醫生笑了,“沒了膽囊人一樣還能活著,你放心。膽囊裏的膽汁主要是對脂肪有消化和吸收之功效。”
我說,“割膽囊需要多少錢?保膽取石又要多少的治療費用?”
荀醫生說,“割膽囊手術帶後期護理費用大概得三萬多,保膽取石大概需要一萬八左右。要是有醫療保險或新農合就可以少一些。”
我說,“我沒有醫療保險,我是個農民工,而且我是廣西人,新農合是屬跨省也很難報銷呀。”
荀醫生聽了撓撓頭發,說,“這確實是個問題,該怎麽辦你先好好想想,想好再告訴我好嗎?”
二
我出生在廣西X縣X鎮X村X屯,一個鳥不拉屎的山旮旯裏,用村裏人的話說我們這地方是屬於廣西尾的一個死角落。
我們這地方四周圍全是一座座的大石山,山都是高聳巍峨,懸崖峭壁,山腳下還有一丘的坡地,那些坡地僅適合種木薯或甘蔗,如今也有人種了些沃柑或火龍果。
我們的村子就坐落在右江河與武鳴河的交叉界上,人們稱這段交匯處的河流為三江口。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村莊的公路還沒開通,村裏人到外麵去多是坐南寧——百色的客船。
運河裏除了每天有三班的來往客船之外,主要還有一些從百色至梧州的貨船。那些貨船每次經過這三江口都要打響汽笛聲:嘟……嘟嘟……嘟嘟……嘟……人們無論是在山裏勞作還是在家裏,都知道有大貨船經過村口了。
三江口河岸邊住有一些漁民,他們以打魚為生,白天睡覺,夜晚劃著小船到河裏去放網捕魚。他們是屬城鎮非農業人口,每人每月能到鎮上的糧所領國家補助的大米或麵條。
三江口下遊的水常年顯得很深藍,深不可測,深不見底。河麵的水卻像是靜靜的死水;村裏老人說,“你們不知道,水深流去慢,這是河流裏最深的地方,危險著呢。”
站在三江口岸上往下遊望去,隻見河麵煙波朦朧,異常寬大。太陽一出來,整個河流??漾漾,河岸兩邊的樹木青翠葳蕤。
我不得不自我介紹一下:我名叫黃老三。一九六五年出生,今年已有五十四歲也可以說五十五歲。村裏的人從不叫我真名黃老三,人人都叫我三黃狗,大人老人這麽叫,連五六歲的小孩也都這麽叫我,真是氣死我也。為這我恨死了我爹。我心情不好時我就罵我爹,什麽樣的名字不好起?偏偏叫黃老三?起名字不經過大腦!
我爹憨笑著說,這沒什麽呀,我生三個兒子,你排第三,叫老三沒什麽錯呀,你看看村子裏老七老八老九的都有人叫,有的還叫牛二或白狗的呢。
我一聽真想摑他兩巴掌。
我怨懟他道,人的名字是可以隨隨便便起的嗎?你以為像隻狗呀,貓呀隨隨便便起個名字就行嗎?簡直是文盲一個。
在村子裏在家裏,我隻能對我爹生氣發火。我從小就沒有了娘,隻有爹和兩哥哥,我不敢對我那兩個哥哥發火,要是我敢對兩個哥哥像對我爹一樣吼叫,哥哥們一定會把我揍得臉腫鼻子青的。從我記事起兩個哥哥經常動不動就揍我打我,用兩個手指彎起背麵狠敲我的頭頂,敲得我頭皮頂凸起一個個包來。我要是敢出聲,他們就用腳猛踹我。
我在屯子裏像條流浪狗一樣,整天東遊西**,誰都可以欺侮我。有時候大人們為一丁點的小事情爭吵,吵輸了的一方一看見我就拿我來當出氣筒,或擰我耳朵或叮叮叮地敲我的頭頂。然後長歎一口氣叱吒道,你這三黃狗來湊什麽熱鬧?想看我西洋鏡嗎?滾——滾遠點——
有時候我在扁桃樹下撿到一兩個熟落的扁桃果,有人過來光明正大地從我手中奪走果子,還很牛逼哄哄地說,拿來我吃,這果你是不懂得吃的,給你吃簡直是浪費。
冬天,大家夥站在一堆篝火旁烤火,經常有人趁我不注意從後麵迅速地扒下我的褲子,還用手逗我那小雞雞,這雞雞像了,像了,準備能用啦!旁邊大家夥哄地爆笑著,笑得我一頭霧水,能用什麽?我想不出來。
我爹在屯子裏窩囊了一輩子,爹常對我說,忍著吧!沒法兒,誰讓咱們是窮人呢?窮人多受欠嘛!
我是個有娘生沒爹教的小孩,我除了去小學校讀書,晚上回家做飯吃飯然後就去找小夥伴玩耍。那個時候還是生產隊,爹和哥哥們還沒收工我早就吃飽飯,然後就跑去河裏耍水或是跟村屯裏大些的夥伴跑去牛欄裏玩捉迷藏。晚上有時也是整夜的到曬穀場去玩,有時玩累了我就鑽到倉庫保管員三叔公那裏跟他混睡著。整個屯子就三叔公疼我,三叔公一生不娶女人,他那時已有五十多歲,生產隊把他選為五保戶(我那時是不懂啥叫五保戶),讓他住到曬穀場倉庫裏,兼守護生產隊的倉庫。
我有時好幾天都見不上我爹的麵,見不見無所謂,反正已經習慣了。他收工回來我已經出去玩了,他睡覺了我還沒回家,甚至不回家裏睡,他也不來找我。早上我爹去上工我還沒起床呢,那時讀書是八點鍾進學校,遲一點也沒關係。
我就像一條無人看管的流浪狗,浪**著,沒人疼沒人愛。
大哥和二哥動不動就吵架,吵著吵著就打起來,倆人扭抱到一起,摔滾在地上翻來翻去,滿地灰塵四起,誰也不服輸。我爹在旁邊隻會哭喪著臉說,得啦得啦,老大老二得啦,得啦!打一會兒就好了,還真想打到出血呀?哎,哎——陰功哦陰功,老大,老二哎!停啦,停啦,別打了好不好?陰功哦,罪罰陰功哦!
我站在旁邊麵無表情地看著老大老二打架,事不關己樣兒。反正我已經見多了,讓他們打吧,我誰也不幫,弄不好等下受罪遭打的反而是我。我越來越學乖了,我不能每次讓他們拿我當出氣筒來使,趁他們還沒歇手我得趕緊溜。
我十分痛恨我的名字,我要改換我的名字。
我下定決心改掉我名字那是我讀小學四年級的第二學期。那時同學們每次喊我名字都是這麽喊,黃老三,黃老三。要是我不應聲或應得不快,同學們接著就會喊,黃老三,三黃狗,三黃狗!我聽了十分地生氣,不甘示弱就過去朝那同學的臉上“呸”的射去一口痰水,說,你敢罵我!接著又咯的一聲從嗓子裏吐出一口濃痰再次朝那同學的衣服上射去。那同學馬上抱住我,與我廝打起來。好多同學則在一旁起哄著,打呀,打——看誰打得贏。大多數都是我被別人打得哭哇哇的喊,因為那時候我長得比同齡人都瘦小。我一哭同學們又喊,黃老三賴哭貓,黃老三賴哭貓!
我把作業本上的姓名黃老三擦掉,改成黃有才。老師發改好的作業本時,才知道我改了名字,老師很生氣,下了課讓我到辦公室去。
老師問,“黃老三,說說你為什麽要改名?”
我說,“不為什麽,就是不喜歡叫黃老三,我喜歡叫黃有才。”
老師板著臉訓道,“你入學注冊時名字叫黃老三,現在讀了幾年書又改成黃有才,你知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你以為名字想改就改這麽隨便容易麽?”
我心想,我的名字愛怎麽著就怎麽著,想怎麽改就怎麽改,礙著誰啦?我的名字我都作不了主,豈有此理!
老師又說,“我們學生讀書,從開始進入小學學校接受教育,到大學畢業出來到社會上工作,都是有在案備案的,不是兒戲。”
我怯怯地問,“還有備案?什麽叫備案?”
老師說,“備案也就是檔案,是證明你在XX學校讀書學習的履曆。”
我不懂什麽叫履曆。
老師不耐煩地說,“你還小跟你一時說不清楚。這樣吧,你真要改名,明天讓你爹來學校一下,隻要你爹同意讓你改名一切都好說。”
我明知道,讓我爹到學校來為我改名是有點不可能,但我放學回家還是跟他說了說。我爹那時正在院子裏用刨子刨一根木條做扁擔,他聽我說完後,淡淡地說,“改什麽改哩?名字隻不過是代表一個人的一種稱謂而已,你以為你叫黃有才就真的很有才能嗎?不改了,這麽些年都叫習慣了,而且上次普查人口時戶口上也填寫了黃老三這名字。其實呢,我覺得你叫黃老三也挺好的嘛,屯子裏有叫黃老六黃老九的,還有狗兒、牛旦的,大家不都過得挺好的?越賤越俗氣的名字,人越耐活,聽習慣就好……”
爹的話還是有些道理的,後來我幹脆不改了,反正屯子裏及鄰近幾個村屯的人都喊我黃老三或三黃狗這麽多年,管它呢,狗就狗,又不是喊多了我就真的變成了一隻狗。
有人在一分鍾之內就成為了領袖。
我家在屯子裏一直被村人看不起,屬沒有臉麵的戶頭。那些有臉麵的人每次評工分評勞模評先進勞動者都有份。我爹和三叔公是屬沒有臉麵,臉麵小之人。生產隊裏最苦最累的活兒多是由他倆人去幹,犁田駕車哪頭牛不好使喚就歸他們用,工具犁杖耙等不好用的歸他們倆;哪塊田地三角三塄的就派他們倆人去犁去耙。人家收工了他們還沒弄好,到晚上評工分時有頭有臉的人得十分工,我爹和三叔公才得九分五。我爹和三叔公隻得忍氣吞聲。
一九七九年的自衛還擊戰徹底改變了我家在村屯裏的地位。
自衛還擊戰打響前夕,大隊生產部動員各生產隊派民兵到前線去支援,我們生產隊好幾個民兵一聽說到前線去支援,怕死得很,一個推一個,都不想去。可是我的大哥卻自告奮勇報名要求去支援前線,生產隊長自然是求之不得,報到大隊生產部。因為我大哥當時不是民兵,我們家在屯子裏地位低微,隊幹部不允許他加入民兵。當生產隊長把我大哥的要求報告給大隊部支書後,支書當場破格讓我大哥加入民兵營成為一名民兵。
我爹知道我大哥這一舉動時,他幾乎氣暈了,跟我大哥鬧。
我爹罵我大哥,“你是真傻還是假傻呀,人家真正的民兵都不去前線,而你逞什麽能?前線,上戰場真刀真槍,子彈不長眼,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的,我怎麽向你們死去的娘交待呢?”
我大哥不吭聲,隨我爹怎麽罵他都不吭聲。要是往常,按我大哥的性格他會吼我爹幾聲,有時甚至還會動手打我爹。大概他也知道此次一去支援定是凶多吉少,離別之前還是要對自己的親爹友善一些。
我爹罵累了,便蹴在地上獨自哽咽著。
我大哥去意已決,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得他的行動。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七日我國對越自衛還擊戰打響,五十多天後我大哥戴著大紅花安全回到了家裏。他瘦了好多,回家後話兒比以前少了很多。同去支援的幾個民兵一回來便在屯子裏老是吹戰場上的情況,說什麽火箭炮從他們頭頂上一排排地呼嘯而過,整天整夜炮火連天。戰場上到處是屍體遍野,鬼哭狼嚎。有時口渴了隻能用手捧溝裏的血水來喝。說得聽的人一驚一乍的。有人問,“不是說滿溝裏都是血水和屍體嗎?還拿來喝不腥嗎?咽得下嗎?”回答說,“你不上過戰場你知道什麽?就知道你的卵泡,血水也是要喝的,渴了不喝喝什麽?活命要緊。”有人問,“你們見過越南特務沒呀?”答說,“我們見過死的越南佬,活的沒見過。我們是後方專門抬傷員的,炮火一停我們就往前衝上去把傷員背下來。”那些類似的新聞在我們整個生產大隊傳來傳去,一時間,人們把去參加支援的民兵當作了英雄,有很多個參加支援的民兵
一下子都找到了合適的對象,有的甚至速戰速決,馬上去公社登記結婚。
我大哥那時也有二十五歲了,雖說也是去參加支援,但還沒找到對象。因為家裏窮,沒有娘,隻有幾個漢子,我爹又是一個悶頭驢,所以說沒有誰家姑娘願意嫁來我家做媳婦。我爹看著別人家娶媳婦,心裏暗暗為自己兒子的婚事而感到焦躁不安,整夜裏唉聲歎氣。
一九八三年農村實行土地承包責任製,也就是當時的分田到戶,包產到戶。即是把原生產隊的集體所有田地及耕牛、農具等等分發到各家各戶,同年撤銷公社改稱鄉鎮,生產大隊部改為村委。
也就是在那一年,我大哥突然被叫去鄉政府(幾年後又改為鎮政府)上班。那時能到鄉政府上班那可是有希望能轉為幹部能端鐵飯碗的人。我大哥在鄉政府做了將近一年的幹事工作後被縣裏麵安排當鄉計生站站長,同時轉為鄉鎮幹部。這事後來一直成為我們村村民茶餘飯後的談資,好多人家都十分後悔當初拒絕我大哥向他們女兒求婚。
後來我大哥娶了個比他小幾歲的鄉中學女教師,倆人從此住在鄉政府大院裏。而我的二哥也是托我大哥之福,成了我們村唯一的鄉村獸醫,兼任我們村屠宰檢疫員。
一九八四年,我應征入伍,到廣東惠陽某部隊服役,成為一名軍人。
村人都說我家的祖墳開始冒青煙了。
三
我在廣東省中山市第一人民醫院肝膽外科住院處,打了五天點滴後肚子再也沒有疼痛過。早上打完點滴我就去住院處辦公室找荀醫生,我對他說,“荀醫生,我現在感覺身體沒什麽大礙了,我想回去工作,能不能讓我今天下午辦理出院?”
荀醫生聽後嚇了一跳,說,“出院?回去工作?”
我說,“是要回去工作,不工作我拿什麽來生活?我是要回去工作哩。”
荀醫生放下手中的資料轉過身來,指著旁邊一張椅子示意我坐下,長歎一口氣說,“看來我得與你好好談一談才行。”
他又轉過身,打開桌上電腦裏的文件,找到一張影像圖,對我說,“你先過來看看這個片子。”
我湊過去看了看,知道那是B超圖片。我隻看到圖片上有個圓柱體形,圓柱體裏有一圈微微發亮的東西。我正疑惑地看著。荀醫生用筆杆指著圖片說,“這是你的膽囊B超圖,這一圈小亮點就是你膽囊裏的結石。膽囊底部還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從你糞便化驗結果來看,這團黑乎乎的毛發類是肝吸幼蟲。所以說我們對你的診斷是正確的,為了你能健康的生活,我希望你能配合好我們的治療。”
我問,“膽囊炎膽石症對病人會有生命威脅嗎?”
荀醫生笑了笑說,“怎麽跟你說呢?人體本身生了病,要是拖久不治,本來是一些普普通通的病,它也會發展成為難以治愈甚至成為不治之症。也就是說一般的病不及時治療,拖久就容易病變成癌,知道沒有?”
荀醫生又說,“比如這膽囊炎膽石症,一發作那就十分疼痛,久治不愈還可能病變成膽囊收縮或發展成膽囊癌。簡單來說,膽囊炎分有急性膽囊炎和慢性膽囊炎。如果是急性膽囊炎未能及時治療,會發生闌尾穿孔,化膿,引起彌漫性腹膜炎多種重合並症,死亡率較高。急性膽囊炎有百分之一以下的死亡率,發生彌漫性腹膜炎後的死亡率為百分之十,危害很大。”
我聽後感覺心涼了半截,問,“那該怎麽辦呢?”
荀醫生說,“急慢性膽囊炎無論有無結石,膽囊已喪失功能,且為感染病灶,目前皆以切除膽囊療效最好,別無選擇。”
荀醫生喝了兩口茶水後,又說,“你要盡快通知家屬前來,我們要商量好一個治療方案。你現在是屬高危病人,你的病不能再拖了,要盡快確定治療方案及早進行治療。”
醫生讓我通知家屬來醫院商量治療方案,這就讓我感到有些為難了。我有家屬嗎?我不知道。自從我爹去世後我就一直浪跡天涯,十幾二十年都沒回過老家了。我們三兄弟各行其是形如路人,爹還在世時幾兄弟都感情不和,三言兩語就動手打架,特別是老二結婚之後。
老二結婚之後生了一女一男,按當時的計生政策是不能再生了,必須去做結紮手術才行,但老二還想再生第三胎。因為我大哥是鄉計生站站長,當時人人痛恨計生工作隊員,恨不得生吃了他們的膽,大家一見計生人員來抓計生,老遠就大喊:割家什的或是那斷子絕孫的又來啦——
這樣村子裏就有人到鄉裏縣裏去舉報,說我大哥身為計生站站長,徇私枉法,包庇親屬,知法犯法等等。
縣裏接到舉報,十分重視,立即指示鄉黨委鄉政府一二把手督陣,由我大哥掛帥,立即回到村子裏抓我二哥或二嫂到鄉裏做結紮術,完不成任務我大哥和我大嫂倆人立馬革職解甲歸田。
在這種形勢下我大哥不得不帶著鄉計生工作隊回到村屯裏抓我二哥去鄉裏做結紮。為這事,我二哥後來一直對我大哥耿耿於懷,不認大哥做兄弟,每次我大哥回來看我爹,我二哥又想動手打我大哥,害得我大哥都不敢回老家。
我爹說,“真是陰功哦,老大和老二這對冤家幾時才是了結?不知自己前世造了什麽孽,生了這麽一對冤家。早知道這樣生他們時把他們悶到草木灰去一了百了,陰功哦——罪罰陰功哦——”
我對我爹說,“兄弟也是一種緣,有惡緣也有善緣,無緣不聚。”
對於我來說,我爹在家還在,我爹去了,家便也沒了!我的人生隻剩歸途,家鄉隻剩記憶。我就像一葉浮萍,隨處漂泊。如今我躺在這病**才覺得我爹才是世上最疼愛我的人。我很難過,我沒能好好地報答我爹對我的養育之恩,在他有生之年從沒為他分擔過一絲憂愁。如果有來生,可是人生沒有如果這二字。
我忽然想起了梅子,讓我動情讓我難舍的梅子,這麽多天不來看我也不給我打電話。
我拿起手機撥通梅子的電話,電話裏傳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是不是沒電了?我心裏想。
到了晚上我繼續打,還是關機。整個晚上我都在打梅子的電話,可是都是關機。我心裏隱隱有些不祥之感。我打工廠辦公室電話,想問問梅子的情況,可是大晚上的辦公室早已空無一人。我這時才想起以前好多經常跟我一起喝酒的朋友、老鄉。可是自從我和梅子住在一起後,他們的電話號碼早已被我刪除得一幹二淨,一個也沒有,我腦子裏一個也記不起來。整個晚上我都是很沮喪,坐臥不安。我很擔心梅子,不知道她出了什麽事。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去找荀醫生把我的一切情況跟他說清楚,希望他能讓我盡快出院。
荀醫生聽完我的傾訴,沉默了好一會,最後無可奈何地點點頭說,“好吧,等下就給你辦理出院手續,但是你要記得,一發現身體疼痛或有其他不適就前來就診,不可忍著,不是兒戲。”
我想了想忽然問他道,“荀醫生,你說我這病找些中草藥服用有沒有療效呢?”
荀醫生說,“我們西醫是不讚成患者用中草藥的,中草藥對治療驗證畢竟比西藥療效慢;但是我們也不反對患者去找中醫治療。有些病症西醫治不了,中醫還是治得好的。總之中醫西醫各有長處,也各有短處,不好說。但是你要記得每月必須到醫院做個B超查查膽囊情況以便發現問題能及時處理治療。”
我知道荀醫生是個敬業的好醫生,我真想跪下來給他磕兩個頭,但我沒有,我隻是略彎一下腰對他說,“我知道了,謝謝荀醫生,謝謝!”
出院時荀醫生什麽藥也沒開給我,他僅交給我一張字條,他讓我到外麵街上藥店去買一種藥,拿來防備,是止痛藥。他說疼痛了就吃,不疼不痛就不要吃。吃了還疼痛得厲害就到醫院來就診。
荀醫生還說,“你記著,你這病千萬不能一次性攝入大量高蛋白及油膩食物,會誘發胰腺炎的。蛋黃、動物內髒、肥肉、動物油都應少吃或不吃,忌食油膩、辛辣等刺激性食物,如酒、濃茶、咖啡等。”
到了街上,我打開手中的字條,上麵寫著:消旋山莨岩堿片。
忽然間我鼻子酸酸的,我好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放聲大哭一場。
我做夢也沒想到梅子會與我不辭而別。我和梅子相處也有五年時間,雖不是夫妻,卻勝過夫妻。每天晚上我們相互擁抱著才能安然入眠,要是哪一天梅子出外回來晚了或是不回來,那一晚上我肯定會無法入睡,肯定會失眠,整個晚上睜著眼睛胡思亂想,想她為什麽不回來睡覺或是為什麽回來這麽晚?今晚她和誰在一起?會不會有什麽危險等等。但我不能過多地幹涉她的生活,因為我們合租前是有過約定的,而且她又不是我女朋友或老婆,她僅僅是我當前的性伴侶,是臨時夫妻。盡管我愛她愛得如此瘋狂,愛得如癡如醉。
人們常說日久生情,我們相處這麽多年,難道她對我真的沒有過一絲真情?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不相信她這麽絕情於我,絕對不相信。可是對她的不辭而別我又該作何種解釋?看來我是越來越摸不透女人的心思了。
梅子走了,聽廠裏的人說她已經辭工,不知是去別的地方重新找工作還是回貴州老家,誰也不清楚。
梅子走時把一千元現金放**,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當你看到這張紙條時,我已經走了。不要問我去哪裏,我有我的歸途。人生相遇是一種緣,緣在緣聚,緣盡緣散!
我的心像打翻的五味雜陳。我爹以前常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可梅子的事我該怎麽說?我躺在**想了一天一夜,終於想明白:人活著其實都是極不容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想法與活法,我們不能把自己的意念強加於別人的活法裏,強人所難。比如梅子,她是你什麽人?與你有什麽關係嗎?你想讓她陪著你到老去死去的那一天麽?憑什麽她要聽你的安排?真是可笑至極。你知道她有她的難處麽?她活著養兩個讀書的孩子還有家公家婆容易麽?這麽些年她為什麽不再改嫁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和感情本來就有很大的偶然性,是可遇而不可求,有一點勉強也是要不得。
我想清楚了,牽手是愛,放手也是愛。愛一個人有時候不一定非要跟她生活在一起,尊重她的選擇也是一種愛,隻要心中對她有所牽掛。
我依然深愛著梅子,我愛梅子愛得很痛苦也愛得很幸福。
我又回到廠子裏開始正常上班。廠長問我身體怎麽樣?沒事吧?我拍了兩下自己的胸脯給他看,說,“沒事的,我現在一餐能吃半斤米飯半斤豬肉,你看看我的手臂。“確實膽囊炎不發作時,患者與正常健康人一樣,活蹦亂跳的,臉上氣色好,手腳穩健有力,打虎虎都死。
廠長說,“那就好,那就好。你也是老員工了,萬一身體有異樣,你要隨時向我們報告好嗎?不要硬撐著。”我說,“好啦,好啦!知道的,謝謝老板的關心。”
廠長其實就是老板。
我每天要煎好一大壺的蝦鉗草+金錢草+馬鞭草+盤磨石草,帶到廠裏一邊幹活一邊當茶水來喝。這是廠子門衛李老頭給我治療排石的土方子。我按這個方子喝了一個月,喝得我肚子清寡得很,每天還沒到開飯時間我就餓得肚子貼皮樣。但為了把膽囊裏的石頭排出來,我不得不繼續喝,再寡腸胃也要喝。
四十天後,我到醫院做了個B超檢查,結果發現膽囊裏那成圈的石頭已經分散開來,大大小小的小石子像米粒一樣漂浮於膽汁之中。
做B超的醫生說,“這些小石子有時候它會跟隨膽汁排出膽囊口進入大腸裏,再隨著腸胃排泄出人體外。”我聽後稍微感到有些欣慰。
然而不多久,意外卻發生了。真是人生無處不意外。
那天我剛到廠裏幹活,一個多鍾後感覺右上腹忽然疼痛,開始是隱隱地疼痛,慢慢地呈現絞痛樣,而且疼痛逐漸劇烈。我痛得臉色發青,臉麵都是出冷汗。我不得不向老板求救,老板當即用小車把我拉到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醫生診斷為急性膽囊炎。
醫生先給我打止痛消炎針,待我疼痛稍微緩解後就進行B超、驗血、心電圖等檢查。等所有檢查結果一出來,醫生馬上告訴我說,“B超顯示膽囊裏有結石嵌頓梗阻膽囊頸部,膽囊腫大,壁粗糙增厚,也就是急性膽囊炎發作。”
醫生說,“現在你膽囊管周圍性水腫,膽石壓榨及膽囊周圍炎形成肝髒危害,炎症及膽總管,形成oddi括約肌**和水腫,導致膽汁排出障礙,呈現輕度黃疸,很危險。”
醫生說,“如不及時治療,黃疸加深,則有膽總管伴結石梗阻或並發膽總管炎。嚴重的可呈現周圍循環衰竭征象,隨時有生命危險。”
我很清楚自身的病狀,本以為膽囊裏的石頭分散了就會慢慢排出體外來,誰想如今它卻卡在膽總管裏頭,你說我的命怎麽就這麽苦呀?
醫生說,“目前建議你先住院治療,先把膽總管裏的石頭取出來,然後再治療膽囊炎。”
我說,“不能一次性治療嗎?”
醫生說,“根據B超顯示,你膽囊裏結石有許多個,最大的1.5cm,膽總管結石0.96cm,建議切除膽囊加t管。”
我問,“切除膽囊對人體有影響嗎?”
醫生笑了笑說,“你放心,切除了膽囊後膽汁由肝細胞分泌,經膽管流入十二指腸,對消化功能沒太大影響的。”
我對醫生說,“我得考慮考慮再做決定吧。”
四
我的家鄉原來是一個鄉,後來改成了鎮,叫那重鎮,座落在右江流域邊上,目前是縣裏經濟最發達的鄉鎮之一。
廣西好多地名多是以“那”字來取名的,比如:那坡、那楠、那馬、那降、那婁、那桐、那盧等等。據說“那”字是代表一種原始稻的意思,也有說是代表壯族田塊的即水田之意。這些說法各有各的道理,根本無從考究。但是這幾年我們縣裏就把“那”文化稻作為文化遺產來研究,大力宣傳“那”文化。
每年農曆四月初八定為縣裏的“那”文化節。好多外地遊客都前來參加“那”文化節的活動。
其實農曆四月初八是我們那重鎮的傳統農具節,已有幾百年的曆史。以前這個節日除了附近幾個鄰縣鄉鎮的人來賣農具家具和買農具家具之外,最主要是本鎮的人們要舉行祭祀佛祖誕生,祈求佛祖保佑全鎮人一年裏風調雨順,人畜平安。
天麻麻亮時,八十七歲的老中醫伊德貴就拄著一根拐棍一跛一跛地在院子裏圍著龍眼樹轉圈走。此時是農曆四月初,正是龍眼樹開花的季節。伊德貴慢慢地走著,一邊貪婪地呼吸著龍眼花那陣陣的清香。前些年,伊德貴喜歡每天清晨到江邊去散步,呼吸河岸邊迎麵拂來的清新的新鮮空氣。他很喜歡一個人獨自站在江邊,看那些過往的船隻,看那霧氣從江麵上騰騰升起,有時見一條白霧繚繞在江水上空,久久不散。有時又見滿江的水與天空同一個色彩,深藍的,是那麽的純淨,真有點江天一色無纖塵的意境,而且站在江岸邊看整個河床又是瀲灩葳蕤。
每次從江邊散步回來,伊德貴都覺得自己神清氣爽的,人精神很多。這幾年人老了,行動不方便,家人便不讓他早上獨自去江邊散步,他隻好在院子裏的龍眼樹底下轉圈子。這是他的習慣。
早上七點半鍾伊德貴要準時吃早餐,早餐是一碗雞蛋粥,二兩左右。先把雞蛋打到碗裏,放點米酒,放點花生油,放點醬油,一點鹽,一點蔥花一起攪拌均勻。等稀飯煮熟時,趁熱勺幾瓢放入攪拌好的雞蛋羹裏,用筷子攪勻即可趁熱吃。
伊德貴早餐就喜歡喝這雞蛋粥,幾十年了,天天如此。有時天氣太冷,他就往那雞蛋粥裏放一點辣椒醬,吃得渾身發熱,滿頭冒汗。
吃完早餐,他隨意翻看早上送來的早報。九點鍾他準時出門到街上自家的“伊家藥堂”去溜達溜達。
伊家是中藥世家,在我們那重鎮上是唯一的一家中藥堂。據說伊家以前是在廣州城開藥鋪的,後來為了逃避戰亂,舉家遷往廣西,他先祖坐船從南寧往百色去,經過那重鎮時,他先祖便在此處落戶。從先祖到伊德貴這一輩已有二十幾代人。這伊家的藥方藥單隻傳男不傳女,而且隻傳給長子,一代代地傳下來。也就是說伊太爺生了四個兒子,祖傳藥鋪隻有大兒子才有繼承權,其他三個兒子隻能去做別的生意或幹別的營生,絕不能學醫幫人看病。這是伊家先祖留下的家規家訓。
伊家在鎮上繁衍很快,從伊家先祖跑到這裏落戶開始到如今已有三四百口人,形成了一個小村屯,人們稱他們為“欄伊屯”。欄伊屯就是住在河邊舊碼頭鎮糧所這一帶,也是解放前的鎮舊街道。如今舊街與新街隻差一步之遙,舊街的盡頭就是新街的起點。
那重鎮的新街道是按“卍”字來建成的,中間的十字街便是農貿菜市場。人們說這“卍”字意為“吉祥萬德之所集”。
欄伊屯有自己的老祖墓,有自家的宗親祠堂。
欄伊屯原來也是有一本家族家譜的。據說伊氏家族家譜是傳給最有權威的人掌管,由他繼承撰寫伊氏家族的曆史。而誰是伊氏家族重要繼承傳人誰就是伊氏家族的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