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諾斜躺在大巴車的座椅上睡得正香,朦朧中有人搡了一下他的胳膊說:“哎,哎……融安縣的到了,趕緊下車。融安縣到了,不要睡了,帶好自己的行李,趕緊下車。”
阿諾拿著自己的行李——一隻白色化肥編織袋迷迷糊糊地隨著人流走下了大巴車,轉眼大巴車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諾蹲到街道旁,拿出一小塑料袋子的煙絲,用卷煙紙卷了一支喇叭煙,慢悠悠地吸起來。吸完一支煙,人清醒了。此時正是下午四點多鍾,秋日的太陽柔和地照在身上,阿諾感覺很舒服。阿諾想,到了縣城住一個晚上,明早坐第一趟回鎮上的早班車,回到家最多也就九點多鍾,還可以到山裏給玉米地施肥。今年雨水好,秋玉米長勢很喜人,要是管理得好,產量不會比春玉米差的。
“老鄉,借問一下,到橋板鄉還有沒有車呀?”一位六十多歲的老頭用桂柳話向阿諾問了問。
阿諾用半生不熟的桂柳話說:“我也不知道,你問問別的人吧!”
於是老人便轉身離去,另尋別人打聽。
阿諾很高興自己竟然也會說兩句桂柳話,同時他發現在他周圍的所有人,人人都是用桂柳話來交談。阿諾覺得奇怪了,自己縣城隆安,人們往常都是說本地隆安縣城的壯話,如今怎麽變成說桂柳話啦?他站在大街上望了望,整個大街都是陌生的。阿諾越發感覺有點不對勁,他往剛才下車的地方走去,看見有個大門,大門口鐵欄上麵焊著幾個字:融安縣汽車客運站。
阿諾被驚嚇得差一點要尿褲子。此時他已被嚇得六神無主,傻傻地呆站著。他心裏很清楚,自己送孩子去天津市讀書,回來時坐錯了大巴車。上車時人家問他到哪兒,他說到隆安,人家聽到的一定是融安。所以人家就給他上車了,也怪自己太大意,也不多問人家幾句,上了車找個位子倒頭就睡,睡得迷迷糊糊的。
“隆”和“融”在許多人的讀音裏是相同一個音字的,隆安縣被讀成融安縣也是不奇怪的。可是這隆安跟融安,一個是廣西南寧市管轄,一個是廣西柳州市管轄;一個在廣西桂南,一個在廣西桂北,南部跟北部相差幾百公裏的距離。
本來坐錯車重新買票坐到柳州市再轉回南寧市就可以了,這不是很簡單的事嗎?可是此時的阿諾,發現放在身上用一小塑料袋裝的錢和身份證,連家裏聯係的電話號碼,全部被人偷走了,他一下子被驚嚇得雙腿發軟,後背脖子上不停地滲出汗來。東西一定是在車上睡覺時被人偷走的,他敢肯定,要是找到那輛車,也許有希望能把丟的東西要回來。可是,他是在半路上的車,也就是不在車站裏買票上的車,為了貪價格便宜,他上車後連車票也不問人家要,唉!他悔恨自己在車上睡得太沉太死。阿諾覺得自己要漰潰了,自己五十多歲的人了,一點防範意識都沒有,要是讓村裏的人知道這回事,他們肯定會笑掉大牙,而且會說:“阿諾,看你挺能耐的,這次慫了吧?”
這幾年為了供孩子們讀書,家裏省吃儉用,到處借錢借貸,看著這麽多債務,阿諾有時連死的心都有。但再苦再累,隻要有一口氣,他都會支持孩子們上完大學的。隻要挨過這幾年,孩子們一畢業有了工作,相信生活會慢慢好起來的。“人,一輩子都是為了孩子們的幸福而活著;為了孩子們的將來,無怨無悔、任勞任怨地操勞自己一生,乃至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辭。”阿諾心裏想。
阿諾是個苦命的人。在他還小的時候他爹六瞎子就病逝了,是他娘辛辛苦苦把他拉扯長大的。娘是個跛子,走路一腳高一腳低的。但這不影響她幹活,除了不能跳重擔,其餘的農活難不倒她。娘幹農活很麻利,插秧種地,犁田趕車樣樣拿得起放得下,如今八十歲了,還天天拉著母牛到田埂上牧養。
阿諾前幾年早就不讓娘去養牛牧牛了,但娘一生勞累慣了,不讓她幹活讓她靜靜地待在家,她閑不住待不住,反而待出一些病痛來,隻好讓她白天牽著家裏的母牛去田間地頭放養。
阿諾成家後,家裏生活原本過得也不差,但他是獨苗,娘就讓他多生幾個孩子。阿諾一下子生養了四個孩子,一個女兒三個兒子,齊刷刷的,喜得娘整天笑得合不攏嘴。雖然超生被罰了些錢,但娘認為值得。
阿諾的苦日子是最近這十年,特別是這幾年,四個兒女陸續讀高中上大學,搞得阿諾欠債累累,身無分文。這不,大女兒剛讀完大學,小兒子又考上了大學,簡直讓人頭疼。雖然說如今國家政策好了,上大學有國家支助無息貸款金,每個學期還可以申請貧困生生活補助學金,但是這畢竟是杯水車薪,日常生活費夥食費還是需要很多錢的。
阿諾四個兒女全部考上大學,這事轟動了整個鄉鎮。特別是小兒子老四,今年考上了南開大學。
村裏的人都說:“阿諾的爹六瞎子的墳墓冒青煙了。”
阿諾的爹六瞎子死時家裏窮得很,連副棺材也沒有。本家族裏的幾個叔伯兄弟用一張破竹席子把六瞎子卷好,放到一扇破門板上,幾個人抬起來就往後山墳場走。那是一九六六年十月份的事,那年全國大搞破四舊運動,對白事不能大張旗鼓大搞喪事,死了人隻能悄悄抬出去埋葬了事。當大家走到後山墳場半路上時,看見有一個幹土坑,那土坑是夏天天氣炎熱養牛時牛兒鑽到水坑裏滾泥巴用的,如今裏邊沒有水,幹巴巴的。
有人就說:“哎呀,現在肚子餓得很,一點力氣也沒有,這裏有個現成的坑,不如就勢把六瞎子埋這裏算了!”
一九六六年確實大家都吃不飽飯,每餐一碗多的稀飯,那稀飯隻見水來不見米,稀得可以照見自己的臉麵子。一碗稀飯喝下肚子裏,過一會兒去屙一泡尿就覺得肚子裏空****的。
有個叔伯說:“在這裏埋葬和在墳墓場那兒埋葬哪裏都是埋,早埋早了事。”
又有一個叔伯說:“墳墓場那兒還沒挖墓坑,既然這裏有個現成的坑那就埋在此算了,何必舍近求遠呢!”
大家都說:“是啊,是啊。那就埋在此地吧!”
那時阿諾才七八歲,他能說什麽呢?
叔伯們把爹的屍體連那扇門板一起抬入泥坑裏,然後開始往泥坑裏邊填土,一直把整個牛滾泥身的土坑填平,還堆出個小土包。
埋葬好爹六瞎子,本家族的二叔對大家說:“唉,古人說,‘人吃地一生,地吃人一口。’我算是弄明白了!”
大家聽了麵麵相覷。
臨走,阿諾對著爹的墳墓說:“爹,天黑發財!”
阿諾的四個兒女全部都考上了大學,村裏有人說:“六瞎子的墳墓原來是個風水寶地,一個牛滾泥身的土坑竟然是個**地,真看不出啊!”
有人譏諷說:“你要是看得出是個**地那你就是地理師了,想當年,大家把六瞎子埋在那兒本來是無意的,就圖個方便省事,沒想來個屙屎撞狗口上。”那人說完連著“嘖嘖嘖”讚歎不已。
阿諾也不知道爹的墳墓是幾時變大的。他隻記得剛埋葬爹,頭幾年那墳墓還是小小個,每年清明節去掃墓都要給爹的墳墓補點泥土,填填那些被老鼠鑽成的窟窿眼。娘還老嘮叨說:“等以後有機會了得給你爹找個好點的穴地,給你爹挪挪地方,我總覺得那牛滾的泥坑有點晦氣。”
也不知道是哪年開始,清明節,阿諾帶著四個孩子去給他爹六瞎子上墳,幾個兒女驚喜地發現爺爺的墳墓上悄悄地長了一棵竹子,已有一尺多高。而且那墳墓竟然是沒有一處老鼠洞眼,也沒有牛腳踩塌或用牛角頂塌頂壞之處。兒女們圍著墳墓轉了轉,都說:“爺爺的墳墓好像變得圓了一圈,怪事了!”
阿諾聽了心想:“是不是爹埋葬到**地了?”
從那年開始,每年去掃墓阿諾也不用給爹的墳墓添泥補土,反倒是爹的墳墓一年比一年稍大稍圓,如今隆起來像座小山坵,墳墓上的竹子長成一大叢。
阿諾的小兒子老四要到天津去讀大學,本來是老婆的弟要送去的,以前大女兒和老二老三第一次去上大學都是小舅子送去的。但這次阿諾說要自己親自送老四去學校。小舅子還對阿諾開玩笑說:“姐夫,你三寸地都不出,整天就會待在家裏幹農活,去天津這麽遠會去嗎?”
阿諾拍著胸脯對小舅子說:“放心,路是在嘴巴裏頭,不懂不會問人嗎?”
小舅子說:“天津市不是咱南寧市,大著呢……我怕你走丟了還得我去找你哦!”
“天津市再大不也就是一座城而已嘛,一座城能有多大的?”阿諾用不屑的眼神看著小舅子說。“你放心啦,好歹我也是個走州過縣之人,丟不了,丟不了!”
阿諾為了一時逞強,為了想顯擺一次,他親自把兒子老四送到了天津市南開大學,並且為他辦理好各種入宿手續,在天津市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才匆匆乘大巴往回趕,沒想卻乘錯了車。
現在阿諾拿著一個化肥編織袋,這正好派上了用場。他一邊沿路乞討一邊順手撿些空瓶子或紙皮,從廣西桂北融安縣城往桂南南寧市方向,疲憊不堪迤邐而行。
阿諾想,我用一個月的時間應該是可以走回到家裏頭了。
阿諾不知道此時他家裏頭早已經是亂成了一鍋粥。
阿諾出門十幾天了還沒回到家裏,也沒一點消息給家裏。家裏那八十多歲的跛腳老娘和他的老婆整天為阿諾提心吊膽,怕阿諾在外邊萬一有個什麽不測之事。
一個月過去了,還沒有阿諾的一點消息。這下又驚動了整個村子,人們每天都來詢問阿諾的消息,各種猜測說得紛紛揚揚。有人說:“阿諾是不是被人拐賣了?”大家說:“不可能,阿諾五十多歲一個老男人,人家要他來幹嘛呢?要是阿諾是個女人那就另說。”有人說:“阿諾這次凶多吉少,都一個月了也沒一點消息,不如果多少啊!”令人擔憂不已。
消息傳到村委會,村長又報告給鎮長。鎮長指示村長:一務必派人外出尋找阿諾的下落。二籌愛心募捐款,拿來做尋找阿諾的旅差費。三安排村裏的黨員幹部及各生產小組的積極分子,於秋收農忙季節到阿諾家幫忙秋收,共同渡過這一難關。
鎮裏的領導幹部與在職職工紛紛為尋找阿諾而捐款,村委幹部與村民們也自願集資,最後村長派阿諾的小舅子和另一個年輕人前往天津尋找阿諾的下落。小舅子倆人從南寧開始往天津市一步一步去尋找,希望在半路上能有幸碰上阿諾。一路上先去當地找警方報警,又貼尋人啟事,又到各大小車站去問訪,然而二十多天後他們無功而返,阿諾一點消息也沒有。大家一致認為阿諾已經不在人世間了。
村人們做夢也想不到,阿諾正流落於荒山野嶺。阿諾從融安縣城沿著公路往柳州市行走,由於路上行走勞累,內心焦慮過度,路上又缺吃少喝的,夜晚露宿橋洞或野外。還沒到柳州市就得了熱疾病,渾身疼痛。恰好附近有條小河,河麵有條橋,於是阿諾拖著病痛鑽到橋洞裏去養病。
阿諾白天躺在橋洞裏睡覺,半夜起來摸進河岸兩邊的地裏偷玉米或木薯或馬鈴薯來吃。他身上有幾個打火機,有時他可以燒火烤玉米或木薯來吃。他在那個橋洞裏住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才把疾病調理好。後來他在柳州市靠撿垃圾度日,在柳州市撿垃圾時,他撿到一隻掉了一邊耳朵的鋁鍋,這為他後麵的乞討生活帶來許多的好處與方便。
阿諾在街邊或郊區外拿三塊石頭搭個灶,用那鋁鍋可以煮點麵或煮點粥來喝,挺方便的。阿諾在柳州市撿垃圾又滯留了一個多月的時間。
開始阿諾是挺想家的,特別是生病的那段時間,天天想他的娘,想他老婆,想他的幾個兒女。他不知道他不在家的這段時間,家裏的娘和老婆是怎樣的生活,沒有了他家裏會是怎麽個樣子呢?
後來他發現撿垃圾,有時運氣好收入也蠻不錯的,於是他就在柳州城裏撿起垃圾來,而且越撿越來勁,真有點樂不思蜀。
立冬過後天氣好得很,收完秋季稻穀之後,人們就開始忙碌於拔木薯或砍甘蔗。拔木薯多是自家倆個人去拔,拔了挑出地頭來賣給販木薯的小商販。砍甘蔗則需要請人來砍,或是幾個家庭自己組合成一個互助組,你家幫我家砍完一車甘蔗,再幫他家砍一車。天天都要去砍甘蔗,輪流砍。
人們一忙起來,漸漸地就把阿諾的事淡忘了。什麽事情讓人嚼舌根嚼得沒滋味了,人們會自然而然把它遺忘的。世界這麽大,事兒天天有。
小寒過後不久,這一天中午,村口出現了一個乞丐。這乞丐頭發有一筷子這麽長,長及肩膀,黑白交叉,頭頂像一蓬亂草,油膩膩的。他身上穿著幾件衣服破爛不堪,褲腿早已裂縫,兩邊都用幾節小紅繩子幫住,赤著雙烏黑的大腳,兩手各拿著一個肮髒的編織袋。
村裏好多年沒有看到乞丐了,這個乞丐一出現,沒有出工的人都跑出來看熱鬧。
乞丐看見人們出來,他對著大家裂開嘴唇微笑著,同時放下手上的袋子,兩手揮舞著,嗚嗚啊啊,說不出一句人話來。
大家越發覺得有趣了。圍著乞丐指指點點,嘻嘻哈哈逗著乞丐來尋開心。
乞丐顯得有點窘迫,他一邊嗚嗚呀呀地與眾人解釋,一邊往村子裏走。
眾人作擋住樣,不給他進村。乞丐一急,怒吼道:“我、我、是、是一一阿諾!”
大家一聽驚呆了,乞丐說的話跟本村人說的土話有點相同,隻是話音有點生硬。
乞丐再次說:“我,是,阿諾!”
大家再次看了看乞丐,問:“你真的是阿諾?不是吧?你長得不像阿諾呀!”
乞丐滿臉怒容,拍著胸脯,指天對地說:“我——是——阿諾,不認得啦?”
這句話說得比較順溜些。原來阿諾在外流浪,久不說家鄉話,現在一說變得有點生硬。大家又問:“你是阿諾應該認得我們這些人吧!”
乞丐看了看眾人,點點頭,想了想,對著眾人遂一一叫出名字來。
眾人聽了大吃一驚,圍著乞丐轉了轉,越看越覺得真的是阿諾,是幾個月前送小孩去讀書而走失的阿諾。
有年輕點的小夥,馬上向阿諾家飛奔而去,邊跑邊喊:“阿諾回來了……阿諾回來了……”
一時間,人們從家裏往村巷中湧來,大家見了阿諾悲喜交加,喃喃自語說:“阿諾回來啦?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阿諾的娘手拄著棍子,拉黑著臉站在自家院門口,眼神直直地盯著麵前的巷道。不一會兒,眾人簇擁著阿諾從巷道前頭走過來。
阿諾一看見他那白發蒼蒼的老娘,立即丟掉手上的東西,撲通一聲,跪在娘麵前聲淚俱下:“娘,娘!兒子我回來啦! "
阿諾的娘往後退了一步,舉起手中的棍子“啪啪啪”用力抽打在阿諾的身上,邊打邊哭罵:“你這砍頭的,死瘟疫的!你還懂得回來,你還記得我這個娘,記得這個家!”
眾人被阿諾的娘這一舉動嚇呆了,有幾個老婦人上前去抱住她的手,奪下她手中的棍子,勸她說:“好啦好啦,阿諾回來了,你打他兩下消消氣也就行了,別打出事情來,你看看阿諾瘦得都讓人認不出來了,你也不心疼心疼他。”
阿諾的娘涕淚滂沱,邊哭邊罵道:“心疼他,誰心疼我?這砍頭的說送兒子去讀書,一去幾個月都不回來,也不給家裏頭一點消息,害得我們擔驚受怕的,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這死瘟疫的,你們攔著我幹嘛?讓我把他打死好了……”
阿諾聲淚俱下跪在娘麵前,任娘打罵。阿諾的娘打罵夠了,遂抱住阿諾的頭,也不管那頭發有多油多髒多酸臭,把那頭緊緊的抱在懷裏,痛哭流涕。
此時早已有人到地裏頭,把阿諾的老婆叫回來了。
阿諾的老婆紅著雙眼,呆愣愣地望著阿諾,什麽也沒說,就進廚房燃火燒開水,給阿諾洗澡。
阿諾洗了澡,換了幹淨的衣服,人也精神了。村人也慢慢散去了。
中午,一家人高高興興地吃了個飯。吃飯時老婆說:“阿諾,你頭發這麽長,很久沒有理了,等下我給你剃個頭發啊。”
阿諾說:“好,剃個光頭發。”
阿諾記不得自己有多長時間,沒有剃過頭發了,好像是三個月,又好像是四個月。
吃完飯,阿諾拿個凳子坐在房門口,拿張塑料布把身子裹著。老婆一手拿著一把梳子,一手拿著裁衣布剪刀,“哢嚓,哢嚓”給阿諾剪頭發。她要把長頭發先剪去,然後才能剃頭發。
剪完頭發,老婆打來溫水,準備給阿諾剃光頭發。這時,旁邊的娘說:“兒媳婦哎,你就歇歇吧!這頭發我來剃,我已經很久沒幫我兒子剃頭發啦。小時候,我兒子的頭發都是我這娘的幫他剃哩。”
阿諾的娘坐在一張高腳凳子上,雙腿並攏著。她把阿諾的頭放在自己雙腿上,左手拿點溫水沾到阿諾頭發上,右手拿著鋒利的剃頭刀,一道一道地刮。每刮一下,就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把粘在剃頭刀上的毛發抹掉,然後再刮。
阿諾坐在小凳子上,頭趴在娘的雙腿上,閉著眼睛。阿諾想起小時候娘就是這樣給自己剃頭發,剃頭刀在頭皮上一刮一刮,很是享受。
娘拿著剃頭刀,一刮一刮,她刮得很慢,也很仔細。刮著刮著,娘發現阿諾竟然睡著了。
娘想:“阿諾太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