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玉樓
鄰居的小孩安靜,是個盲童。
春天到來以後,小區的綠地上花繁葉茂,桃花開了,月季花開了,濃鬱的花香吸引著安靜。這個小女孩子,整天在花香中流連。
昨天早晨,我在草地上做徒手操,安靜在花樹叢中穿梭,因為常在其間流連,她走得很流暢,沒有一點磕磕絆絆的感覺。
終於,她在一株月季花前停下來。
安靜是個細膩的女孩子。我相信,她的沒有視覺的世界,和我們一樣豐富,甚至可能有比我們更豐富的地方。我們用眼睛看到淺綠深紅的世界,安靜用她的心來感受和理解。安靜的麵前,同樣是一個層次分明濃淡有致的春天。
安靜極緩極緩地伸出她的手。在花香的引導下,她的手,極其準確地伸向一朵沾滿露珠的月季花。
我幾乎要喊出聲來了,因為那朵月季花上,正停著一隻白蝴蝶。
安靜的手指悄然合攏,竟然攏住了那隻蝴蝶。真是一個奇跡,睜著眼睛的蝴蝶被這個盲女孩神秘的靈性抓住。
蝴蝶在安靜的手指間撲騰,安靜的臉上充滿了驚訝。這是一次全新的旅行,安靜的心靈來到了一個她完全沒有體驗過的地方。
我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安靜。我仿佛看見了她多姿多彩的內心世界,一瞬間,我深深地感動著。
在春天的深處,安靜細細地感覺著春光。許久,她張開手指,蝴蝶撲閃著翅膀飛離,安靜仰起頭來張望。
安靜的心上,此刻一定劃過一條美麗的弧線,蝴蝶在她八歲的人生劃過一道極其優美的飛行曲線,敘述著飛翔的概念。
我沒有驚動安靜。誰都有生活的權利,誰都可以創造純粹自我的繽紛世界。安靜在這個清香嫋嫋的早晨,無言地告訴我這樣的道理。
痕跡
文/劉桃
有一對戀人,曾經很相愛。
結婚以後,因為年輕彼此不知道怎麽溝通,且因為雙方家長的挑剔,兩人平素一直很沉默,待矛盾激化的時候,兩人不知為什麽竟吵鬧了數次。有一次,一直疼愛女人的男人居然動手打了女人,雖然隻是一刹那,女人一句話也沒說——兩人遂淡了心。本來是兩個人的事情,旁人卻閑言碎語,男人女人也橫下心來,想世界上的路有千萬條,大家何必擠在一起。
兩人分手後,各顯身手,都離開了原來的單位和從小生活的地方。各自交往了新的戀人,各自結婚成家。因為有了一次經曆。兩人分別成的家都處得特別和諧美滿。又隔了不久,兩人都有了小孩。男人有了女兒,女人有了兒子。兩人未有過聯係。彼此都可以從原來共同的朋友處得到對方的消息。男人想女人從前就想有兒子,現在遂了心願,聽了心裏總歸有些不淡然;女人想男人以前就想有女兒,現在也遂了心願,聽了總歸有些酸楚。日子也就這麽平平靜靜地過去了。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女人在外麵辦事,因為下著很大的雨就在一家書店躲雨,順便看有什麽好看的書。這家書店是小書店,各種各樣的書都擠在書架上,因為雨大反而有了一種從容的心情慢慢看過去。平時家裏有小孩有忙不完的瑣事,女人很久沒有到書店看書了。在書店最裏麵最上層的書架上,女人看到一套當今日本最著名的圍棋手的棋譜,她毫不猶豫地要伸手拿下來,手指剛觸到書,突然間停在空中——其實與他已經好幾年沒見麵了。那時,他們在一起時很窮,她知道他喜歡下圍棋,不論多貴的棋譜,她都會給他買。雨一直下著,她丈夫給她打電話,問她現在在哪裏,要不要接她。叮囑她千萬不要淋雨,他在家裏做好飯菜等她,丈夫整天都在外麵忙,難得有機會在家,在家就會下廚。她在圍棋譜下發呆,棋譜當然沒有再買……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男人開著車回老家辦事,車經過老家的一座寺廟。這寺廟周圍的風景特別好,他和女人從前常散步到這兒。因為難得有一份從容,他決定去寺廟抽簽看看。寺廟的師傅問他給誰抽的,他順口說他和馨兒的,馨兒是女人的小名,話才說出口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有好幾年沒有看見過她。那時他窮,她跟著他吃了不少的苦,受了不少累,卻從未對他有過什麽苛求,她對他富也好窮也好平安就好,再苦再累都不會覺得苦。因為年輕,他們相信命運握在自己手中。他拚命工作,希望有一天給她買最好的首飾、時裝、化妝品,讓她不枉嫁給他這個窮小子。在他失意的時候,她鼓勵他,她相信他,他的車從單車換成摩托車,從摩托車換成汽車,她卻沒有坐過一次。想到車,他回頭望車,車窗戶上掛著俏皮的布娃娃,是女兒堅持要掛的。不知為什麽,離婚、事業失意都不曾流淚的他,卻在這時流淚——弄得自己怪怪的,到底見過世麵,忍住淚,簽卻沒有再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