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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上有風。

這天上午,風刮得一陣緊似一陣,嗚嗚山響。這個時候,我得到一個情報,他們今天要對汪老七的老宅下手了。我頭皮一陣麻顫,急忙趕到汪老七家門前。沒想到,金沐灶搶在我前頭了。金沐灶喊了半天汪老七,院裏有響動,汪老七不吭聲,也不開門。

前兩天的深夜,汪老七曾被不明身份的人偷襲。他怕再有人偷襲,夜裏不睡覺,偷偷坐上房頂觀察。汪樹他們爺兒倆輪流值班。這個家夥,可能被整神經了,愣把金沐灶當成了壞人。

我怒了,抬起腳,哐啷一聲,將柵門踢開了。

金沐灶上來攔我,沒能攔住。我衝進屋裏,瞅見汪老七在聽收音機。我揪著汪老七的耳朵走出來,汪老七咧著嘴嚷嚷:“這是幹啥?我聽新聞呢!”我梗著脖子說:“老七,你耳朵塞雞毛了?”汪老七傻著:“咋了?”我說:“沐灶喊了你好幾遍,你都不搭理。跟你說,沐灶受村委會委托,勸了你,你不愛聽,可是,有一點兒你得記住,他心裏向著你,站在窮鄉親一邊,他跟別人不一樣。”汪老七憨憨一笑:“就這事啊,這我知道。沐灶對汪樹的好處、對我家的恩德,我汪老七一輩子都忘不了!”金沐灶謙遜地說:“那是過去的事了,不值一提。”我說:“火苗兒給沐灶報信來了,他們可能偷襲,你要多加小心。”汪老七一愣:“火苗兒不是國金的老婆嗎?她是哪邊人啊?”我賭氣說:“你個老糊塗,她是哪邊人?她永遠是我們汪家人!”

不遠處,轟的一聲響,起初以為刮風,細一瞅,汪老七家的一扇泥牆轟然倒塌,塵土翻卷,殘垣斷壁,麵目猙獰。

泥牆被推倒的那一霎,汪老七呆愣了一陣,臉發綠,頭發豎起來。瞬間,他不要命地飛撲上去,被施工人員死死按倒在地。

隻見汪老七雙手狠狠抓地,痛哭流涕地喊著:“我的房子,我的房子啊!”

我剛要上前攙扶,有人拽住了我的胳膊,我再也邁不動步了。

金沐灶衝過來了,一腳踢開工人:“幹啥幹啥?放開!”

工人鬆開了汪老七,揉著雙腿,瞪著眼:“金沐灶,你竟敢打人?”

金沐灶抱起汪老七,煙霧裏,我瞅見汪老七眼中的光亮一點點退去,閃露出絕望和陰冷,他有氣無力地哭喊起來:“我的房子,我的房子啊!”我在一旁勸說:“老七,別鬧了,保命當緊,人沒了,房子有啥用?”

汪老七的嗓子撕裂了,滿嘴腥氣。末了,變成哇的一聲長吼,突然猛一仰頭,暈了過去。

有人狂喊:“出人命啦,出人命啦!”

汪老七臉色煞白,口吐白沫。

我趕緊說:“去喊杜伯儒,掐他人中啊!”

汪樹趕來了,抱住僵死的汪老七。汪老七閉著眼睛,臉都憋紫了。

我使勁掐汪老七的人中,隻見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慢慢睜開了眼。但是,他的身子冰涼,鬼魂附體一般。

蟈蟈趕來了,歹毒地一笑:“死就死吧,留著這老命也是累贅。”

金沐灶氣憤地站起來,揪住蟈蟈的脖領:“混蛋,你說什麽話啊?”

蟈蟈雙腿軟了:“我沒說你,我說汪老七呢。”

金沐灶罵:“混賬,他是你長輩,更不能這樣說。”

汪老七躺在地上,臉上的神情是那樣痛苦和失落,淚珠一顆一顆流了出來。汪樹將汪老七攙回屋裏,給他喂藥。汪老七抖抖地接過碗,他似乎從那碗水裏望見了自己臉麵的羞辱,一扭臉,啪地將碗摔個粉碎:“老子不吃藥,讓老子去死吧!”

我在一旁氣憤地大罵:“你個老東西,不知好歹!”

汪老七老淚縱橫:“他要拆,我就拚了老命!”

金沐灶一愣:“七叔,可不能幹傻事啊!”

我說:“是啊,你不為別人,也得為孩子著想啊!”

權國金帶著人趕來了。推土機隆隆開來,執法防暴隊員紛紛跳下汽車。這一群人氣勢洶洶,不可阻擋。

汪樹扭轉身,踩著碎步,淒淒然跑出去觀看。

這一瞬間我感到脊梁骨發冷,同時預感事情不妙。

權國金的臉上浮著陰暗的表情:“汪老七、汪樹,你們爺兒倆聽著,工程不能等了,你們不簽字,也要拆!”

汪樹從門口折回來,撲通一聲給權國金跪下了:“權書記,求求您,有事衝我來,你們別逼我爹了,他真的不是為了錢!”

權國金說:“我知道你爹不為錢,他要為錢就好辦啦!錢能解決的事,都他媽的不是事兒!你跪給你爹,問問他,為啥跟政府作對?”

汪樹含淚望了望汪老七,聲淚俱下:“爹,為了啥呀?”

汪老七一把揪住了汪樹的脖領:“你小子絕不能跪,咱窮,窮個誌氣,窮個骨氣。我汪老七的兒子,可以堵槍眼,可以蹲大獄,就是不能當稀泥軟蛋!”

金沐灶說:“汪樹,還不明白嗎?討好豺狼虎豹,沒有任何意義,它該咬人照樣會咬人。現在沒有吃你,隻是因為它下嘴的時機沒到!”

權國金黑了臉:“你還想挑撥是非嗎?”

金沐灶說:“是非自有公論。你也是莊稼人,難道不懂莊稼人的事嗎?隻不過,你不按莊稼人的心思說話罷了。”

權國金說:“你說我按啥人的心思說話?”

金沐灶恨恨地說:“你替誰說話,你自己心裏明白!國金,你們想在日頭村造城,我和鄉親們沒意見。但你不能虧待了鄉親們。”

權國金說:“你是黨員,組織派你來是做汪老七思想工作的,反過來你卻幫著汪老七胡攪蠻纏,你的黨性呢?你的原則呢?”

金沐灶大睜著眼,語氣加重了:“人大心好,樹大根牢,黨員心中要裝著群眾,這是老百姓生死攸關的大事。你不能把這麽老實的莊稼人逼上死路啊!”

權國金被噎住了。

蟈蟈在一旁咬牙切齒地說:“死?拿死嚇唬誰,頑抗是死路一條!”

汪老七也不知哪兒來的邪勁,順著梯子,嗖地爬上了房頂。房頂的煙囪下,竟然放著一個大大的塑料桶。他拽著塑料桶溜了下來。梯子上的鐵絲,劃破了他的右腿根,我瞅到了他腿上的血。

汪老七嘴唇憋得青紫,大聲吼道:“你們不撤,我就燒給你們看!”

權國金大喊:“汪老七,你不要胡來!”

我蒙了,額頭冒汗:“老七,老七……”

權國金劈頭蓋臉地罵:“老東西,不識好歹,你嚇唬誰呀?”

我瞪著權國金說:“國金,老七多可憐啊,你就給他一句暖心窩的話吧!”

權國金憤憤地罵:“我暖他心窩,誰暖我心窩啊?他可憐?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娘個×的,汪老七,你成心跟我過不去是吧?”

汪老七吼:“你爹活著,我也不怕!你讓他們撤走,撤還是不撤?”

權國金說:“不撤!”

金沐灶急了,罵道:“畜生,你還是人嗎?”他直視著權國金那張猙獰的臉,一步步逼近。

蟈蟈衝過來,拽著金沐灶的衣領:“瞎了你的狗眼,你要幹啥?他是權支書,支書就要有支書的權威!”

一切都是瞬間的事,汪老七舉著塑料桶,雙手顫抖,他顫著聲音大喊:“汪樹——”

我大吼道:“老東西,你不要命啦,別把孩子搭進去!”

汪老七一陣劇烈的咳嗽,從嘴裏蹦出來幾個字:“汪樹,前院銀杏樹下,有你娘的骨灰,我死了,你得給我和你娘並骨啊!”說著,他將塑料桶裏的汽油,猛地舉上頭頂,嘩啦啦一潑,他手中的打火機齒輪哢地一響,一股火苗子就躥了上來。

在這一瞬間,金沐灶撲上去了。可是,晚了一步,汪老七渾身是火,火苗兒呼呼亂竄。

汪樹嘶喊:“爹——”

這一聲爹喊得讓人心碎。

金沐灶抱住火人似的汪老七,滿地打滾,他的頭發、眉毛都著了火。

汪樹撲過去,被人攔住了,撲通一聲,跪倒在他爹的麵前。

人們都傻眼了。

權國金罵了蟈蟈一句:“還愣著幹啥?趕緊滅火啊!”

蟈蟈揮了揮手。事情太突然,防暴隊幾個人衝上來,用滅火器滅火。一片白煙騰起,火滅了,金沐灶臉黑如炭,汪老七幾乎無法辨認了,衣服燒沒了,渾身像個黑炭棒。金沐灶抹著腦門,大喊:“快送醫院!”我抓著汪老七焦糊的手:“你咋來真的呀!”

汪老七抬眼瞅瞅我,昏迷過去了。

人們七手八腳將他抬走,送醫院去了。聽說到醫院搶救過來了,我這才緩了一口氣,傍晚去鎮醫院看汪老七,隻見他呼吸短促,臉色蒼白,身體漸漸下沉。汪樹一直在旁邊守候著,他埋怨著:“爹,你咋做傻事,多受罪呀!”汪老七望了汪樹一眼,艱難地說:“孩子,人活在這個世上就沒有不受罪的。爹的罪受到頭了,隻是惦記你哩!爹咋忍心把你娘一個人留下呢?”說著,兩行眼淚流下來,緩慢地流,越過那深深的皺紋,從下巴流到脖領裏。

金沐灶盯著汪老七,嘴唇顫抖。

汪樹眼裏汪著淚,一聲一聲叫著:“爹,爹!”

我喉嚨一熱,緩緩地說:“老七,你還有啥話要跟孩子說?”

汪老七斷斷續續地說:“孩子啊,是爹自己不想活了……你得好好活著。咱汪家破鼓萬人捶……爹不用你報仇,你要聽沐灶的,他是個大好人,是咱家的恩人……還有軫頭大爺,他們不給你虧吃……”

汪樹含淚點著頭:“爹,我記住了。”

汪老七一陣抽搐,瞳孔一散,仰天一歎,閉眼了。

汪樹一頭撲在汪老七身上,呼天搶地地大哭起來。

我往地上一蹲,雙手抱頭,嗚嗚痛哭:“老天爺啊,你睜睜眼吧!”

天沒睜眼,地沒睜眼,金沐灶卻把眼睛瞪得賊亮,他恨恨地說:“權國金,你太霸道了,比你爹還狠!簡直沒人性!老七叔死了,我跟你沒完!”他推了推哭泣的汪樹,硬了聲:“別哭了,你爹不會白死!咱得把補償款的事翻過來,咱他娘的就往大裏折騰!”

我渾身打寒戰,心在往下沉。

汪樹抹著淚眼:“沐灶哥,我爹真的不為錢,真的。”

金沐灶說:“你爹不為錢,但是,你爹的命可以為鄉親們多得一些錢。錢不能說明什麽,可是,農民過好日子離不開錢啊!”

汪樹爭辯說:“我爹,在陰間會答應嗎?”

我顫抖著嘴唇說:“傻孩子,你爹不為錢,可他為了你!他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啊!”

汪樹聽著,又哭出聲兒來。

出了人命,事鬧大了。當天晚上,縣政法委王書記帶著公安局的人來調查情況。村委會的燈光大亮,我沒能進屋,聽見了王書記批評權國金的吼聲:“縣領導得知情況很震驚,不管拆遷工作多難,不管是啥原因,都不能出人命!你的工作是咋幹的?”權國金垂頭不語,臉青一陣白一陣。蟈蟈嚇得直縮脖子。王書記嚴厲地說:“鎮派出所的同誌,要配合公安局調查情況,寫出真實的報告,責任人一定要嚴懲!”權國金低著頭,使勁吸了口煙,說:“是的,王書記,村委會也全力配合。我再跟您說,這次不幸事件挺特殊,真的不是與民爭利,真的!”王書記著急地說:“先安撫家屬,做好善後工作。”

當晚權國金送走王書記,回到家裏就病倒了。

我去家裏看他,他躺在**,高燒,臉紅著,渾身篩糠。火苗兒趕忙找來醫生到家裏輸液。一連輸了三天液。我聽火苗兒說,權國金病好之後,就得了一個怪病:耳朵聾了!對於這事,村人說啥的都有。說就說吧,誰人背後無人說,誰個背後不說人?

說歸說,權國金耳朵還得治啊!我就喊來了杜伯儒。杜伯儒看過權國金的耳朵,一陣聾一陣不聾。他喝酒的時候,耳朵是聾的,正常的時候,是能聽見的。為了證實一下,我跟權國金喝酒,喝了幾杯,他臉就紅了,我說啥,權國金竟然真沒反應了。他最怕的人是金沐灶,我故意大聲喊:“金沐灶跟火苗兒在一塊兒呢!”權國金愣愣地喝酒,沒有一點兒反應。我又說:“有人說,汪老七是你和鄺老板合夥給逼死的,讓你償命!”權國金木然地瞪著眼,一聲不吭。

縣裏領導要權國金去縣城,追查汪老七死亡事件。權國金去了,領導批評他,他啥都聽不見了。幾天後,蟈蟈托人給他買了個進口助聽器,聽說比大彩電還貴。

我去家裏看權國金,權國金正擺弄著助聽器。見我進來,他就把助聽器收了起來。我歎了一聲,權國金瞅著我,懶懶地一笑。

火苗兒著急地說:“爹,快找人給他治好了吧!”

權國金搖頭苦笑:“老婆的心情我理解,可是,魔鬼吃人,小鬼纏人。我是被小鬼纏上了,治不好了!”

我大聲說:“死馬當活馬醫唄!”

火苗兒橫了他一眼說:“你不治病可以,但把酒戒嘍!”

權國金一愣:“為啥?喝酒是為了工作呀!”

火苗兒瞪了他一眼,說:“酒桌上,人家說你,罵你,你都聽不見,跟個傻子似的,我都嫌丟人呢!”

我走過去,輕輕揪了權國金的耳朵兩下。我大聲罵道:“你個混蛋,你要還認我這個爹,就趕緊讓汪老七入土為安!”

權國金說:“我明天開會回來就辦。”

汪老七的屍體在冰櫃裏停了四天。權國金從縣上開會回來了,他帶著蟈蟈等人來給汪老七吊唁。權國金對著汪老七的屍體鞠了三個躬,然後慰問了一下汪樹,就匆匆走了。

權國金走了幾步,回頭望了我一眼,那眼神是讓我過去。我眼神冰冷,沒有回應他。氣氛一下子就僵硬起來。

權國金剛走,我和金沐灶商量,把汪老七的屍體拉回廢墟,讓他再看老宅一眼。

轉天一大早,血燕叫醒了我。我們用車推著汪老七的屍體,從河邊簡易安置房出發,走到老宅的廢墟上。到了老宅廢墟,一群血燕飛過來。我突然想起,汪老七還沒棺材呢。汪樹說:“我手頭有點兒錢,趕緊買一口吧。”金沐灶說:“如今時興火化,棺材的錢是白花!”汪樹說:“沐灶哥不是說,還要拿我爹的屍體說事嗎?”金沐灶犯難了。我忽然想起了什麽,趕緊說:“我備好了一口紅漆棺材,先用我那口棺材吧。”

商量完這事,金沐灶大步流星地出了門。我提著軫木,顛顛兒追了出去。

在大街上,金沐灶召集了一些村民。村民得知汪老七死了,都難過得流下眼淚。

老田埂伸著脖子罵:“這幫龜孫子,太黑了,拆遷補償就那麽一點兒錢,打發叫花子哪?把人往死路上逼呀!”金沐灶悲傷地說:“人死不能複活,但是,我們找他們,還大家一個公道,為大家多爭取一些利益。”人們激憤地吼:“沐灶說得對,我們跟你去!”金沐灶說:“人心齊,泰山移,我們要跟他們鬥爭,爭取最後的勝利!”老田埂梗著脖子問:“沐灶,你說的勝利,指的啥呀?”金沐灶說:“為大夥多補償拆遷款啊!”老田埂麵帶憂慮:“補也是補給汪樹,我都簽約了,房子都拆沒了。”我瞪了老田埂一眼:“你呀,就打自己的小算盤。”金沐灶說:“老七叔的死,我們很悲傷。但是,也給大家帶來一線希望,既然補償,就得井裏放糖,甜頭大家嚐。”老田埂豎起大拇指說:“還是沐灶有遠見。”大家呼叫著走了。走了幾步,金沐灶忽然收了腳。

我抬頭問:“沐灶,你咋啦?”

金沐灶眼睛酸澀得不行,揉了揉眼說:“我忽然萌生一個想法。像權國金和鄺老板這樣的,心比石頭都硬,權國金他們主導的拆遷,是錯誤的政績觀造成的。以為快速拆建,就能撈取政治資本。當然還有經濟利益作怪。一邊是暴力,一邊是暴利,我看他們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老田埂說:“硬殼王八,不逼不出頭。那就把棺材也抬去唄!”

金沐灶說:“對,回去抬棺材。不答應條件,老七叔就不火化,就不下葬!”

我疑惑地問:“沐灶,要是抬棺材,汪樹也得去吧?他不出頭不好辦啊!”

金沐灶眨眼一想,悄聲對我說:“讓汪樹也過去吧。勸勸他,別胡來!”

上午十點,我們把大紅棺材抬到了村委會門前。汪樹披麻戴孝手扶靈棺,肅然而立。所有人都跑出來觀看,把村委會門口圍得水泄不通。公安局調查組的警察也聚攏過來,一位警察勸阻大家:“鄉親們,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大家都到村委會辦公室去協商。”

人們紛紛擁進辦公室。

我和金沐灶跟著去了。權國金的辦公室裏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屋裏一陣沉默,冰冷的沉默。

權國金瞅了瞅汪樹,說:“汪樹,這是個不幸的事件,也是個偶然事件。上級領導非常重視,正在村裏調查。為啥說是偶然事件呢?是你爹的特殊個性決定的,四棱子雞蛋,全縣少找。大家見過釘子戶,但從沒見過你爹這樣的。當然,他人走了,活人不把死人怪,你作為他的兒子,一定要冷靜。死去的人不能複活,活著的還要好好活著。你還年輕,有啥利益訴求,我們會認真加以解決!”

汪樹扭頭瞅了金沐灶一眼。

金沐灶臉色沉穩,嘴唇烏青。

權國金咳嗽一聲,繼續說:“但是呢,我要提醒你兩點,一是不要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二是不要鑽死理。你要知道,城鎮化是國家大事,上級有政策,這是農村發展的大方向。國家不會因為發生了一件偶然事件而改變政策。如果你借此事胡攪蠻纏,那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還會受到懲罰的!”

汪樹眼睛冒火,伸著脖子叫喊:“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拿政策壓我是吧?我不怕!上級政策好,可是,到了底下就讓你們給弄歪了。什麽是偶然事件?一個偶然就能把你們的罪過全部開脫了嗎?”

權國金說:“我們沒有推卸責任,難道你爹就沒有責任了嗎?”

汪樹火了,嗖地站起來,朝權國金撲過去。

金沐灶猛地將他抱住:“汪樹,不要激動,有話好好說。”

汪樹雙腳跺著地麵,狂躁地叫喊:“你混蛋,你們逼死了我爹,你們要負法律責任!”

權國金黑了臉,吼:“你這是談事情的態度嗎?”

汪樹說:“什麽態度?這是共產黨的天下,法製社會,法律會嚴懲你們的!”

金沐灶說:“汪樹,冷靜一些。”

蟈蟈闖過來,抬手指著汪樹:“你是瘋狗啊,見誰咬誰。他是誰?他是權支書,是咱日頭村的帶頭人!”

汪樹瞪了蟈蟈一眼,說:“蟈蟈,你他娘的就是幫凶,我從心裏鄙視你。你說我是瘋狗,在我眼裏,你就是一堆臭狗屎!人渣!”

蟈蟈一掄胳膊,朝汪樹臉上打去。

金沐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蟈蟈的胳膊:“你敢撒野?”

權國金朝蟈蟈一瞪眼:“滾出去!能滾多遠給我滾多遠!”

蟈蟈眼神凶著,無奈地退了出去。

我把汪樹摁在椅子上,汪樹伸胳膊撂腿,呼哧呼哧喘息。

金沐灶擺了擺手,說:“拆遷以來,爭吵太多了,可爭吵無助解決問題。汪樹,你情緒太激動,我能不能代表你跟支書談一談?”

汪樹說:“你不僅能代表我,也能代表全村鄉親們!”

權國金橫了一眼金沐灶,冷臉說:“你說吧!”

金沐灶思考了一陣,嚴肅地說:“按國家新頒布的規定,賠償款要參考周邊商品房價格。河對岸十裏地的縣城,已經三千五百塊一平方米了。占用耕地,每畝地補助三萬塊錢。可你們占用農民房舍和院落,補償低得可憐。必須提高補償,鄉親們才能安居樂業。解決老七叔自焚的問題,必須從提高補償款入手!”

權國金遲疑了一下,說:“既然響鼓碰著了重錘,咱就說敞亮話吧。今天我透露給你一個秘密,汪老七那兒,我們跟鄺總商量,偷偷提高過補償款。他們去了,還把額度試探性地放大,可汪老七還是不答應,至今我都不明白,他對抗到死,到底為了啥?”

金沐灶朝汪樹遞了眼色。

汪樹大聲說:“我知道,他為了日頭村百姓。”說著他眼裏濕濕的。

權國金額頭冒汗了:“你是說你爹要提高全村人拆遷補償款?你爹也沒直說呀。別給你爹戴高帽兒了,他有那麽高覺悟嗎?”

金沐灶說:“狗眼看人低,你不要低估了普通百姓的水平。”

權國金說:“我想,這樣的訴求,倒很像是你金沐灶的覺悟。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別兜圈子了,其實,你們把汪老七的棺材往村委會一抬,我就知道你們要幹啥了。你們知道,對於政府和開發商來說,最惡劣的後果是高額補償款。”

金沐灶說:“既然你什麽都知道,還揣著明白裝糊塗。說句痛快話,怎樣補償?你要知道,開發商是外地人,從他兜裏掏點兒錢,補償給鄉親們,這也是你權國金的公德啊!”

權國金咧了咧嘴說:“你以為鄺老板是銀行啊?他兜裏的錢可以隨便掏啊?如果是那樣,我權國金舍命也要榨幹他的油。我開始找了袁三定,袁老板猴精,算算效益不大,就死活不幹呀。上級催得緊,又怕上訪,這樣我們才找了鄺老板,我是求著人家來的。要知道,人家是生意人,生意就是成本核算,沒有賺頭,憑啥給你撒錢?鄺老板每天給我壓力,強拆,也是沒辦法的辦法。難道你就眼瞅著拆遷半途而廢嗎?魚塘村、張莊子、二道溝等七個村,合並成一個新村,還叫我們日頭村的名字。為留住這個名,我費老鼻子勁了,這個機會可不是常有的。”

金沐灶說:“你說的這些,我們都聽過,你依然在推辭。”

一聽這話,權國金惱了火,提高了聲音:“金沐灶,我就知道是你在背後拆台。拆遷之初,因為狀元槐,你出來攪局,已經給了你麵子,做了讓步。今天,你又利用汪老七之死攪和事,我警告你,你不要變本加厲,影響了拆遷,你兜得住嗎?你該當何罪?”

金沐灶啪地站起來,針鋒相對:“你們這是拆遷嗎?強盜,屠場,這是殺人的屠場!”

權國金吼道:“你是混蛋!誰是強盜?哪裏有屠場?”

我好久沒開口,憋得難受,斷喝一聲:“國金,你住嘴!你在造孽啊,你就不怕天譴嗎?”

權國金愣住了。

我喘了口氣說:“國金,你不該呀!如今你是村支書,將來就是城市社區書記。稱呼咋變,村裏剩下的這些老少病殘,都是日頭村的人,都是你的父老鄉親。老七人都死了,你該醒醒了,不能再糊塗下去啦!”

權國金眼睛紅了:“爹,您說得都對!”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知道爹說得對,還穿著新鞋往屎上踩!你呀,白啃你爹的骨頭了,要是老支書活著,肯定不會像你這麽搞。遠親不如近鄰,寧可逼死開發商,也不能逼死鄉親們!”

權國金蔫了頭:“爹說了,我好好反省。”

我黑了臉:“光反省就完了?你要行動啊!”

金沐灶說:“你想怎樣讓老七叔入土為安?”

權國金抹著額頭的汗,說:“我找鄺老板再商量,再商量——”

汪樹說:“今天你不答複,我爹的棺材就抬到縣政府去!”

權國金緩緩地說:“我打電話告訴鄺老板汪老七的事了,他也很重視。但是,他今天在縣城好像有事情。”

金沐灶說:“村裏出了多大的事啊,鄺老板能不來嗎?你們逃了今天,卻逃不了明天。權支書,你趕緊給鄺老板打電話,過來商量。”

權國金說:“好吧,我現場辦公!”

鄺老板很快就到了。他說他在縣城,其實就在附近,探聽著這邊的談判動靜。

金沐灶讓我照看汪樹,他與權國金、鄺老板去了一個房間。

天黑下來,外麵嗚嗚刮風。我耳鳴了,好像聽見天啟大鍾的鳴響。

晚上九點左右,我的肩疼,菜花過來給我拔火罐,邊拔邊捶肩,啪啪嗒嗒地響。這時候,金沐灶回來了,臉上略帶笑意。我就知道,他替鄉親們扳回了一局。金沐灶告訴我,權國金和鄺老板略作妥協,占用耕地青苗補償,每畝地提高八千元;房屋拆遷補償,每平方米提高六百元。村委會出資厚葬汪老七,並向汪樹家多支付一套一百二十平方米的房子。

全村人感激汪老七,將金沐灶當成菩薩敬著了。

汪樹含了淚說:“我爹可以下葬啦。”

汪老七下葬之前,先與他老婆的骨灰並骨。

我們去了汪家墳地。金沐灶指揮著,將汪樹娘的墳扒開了,瞅著黑洞,預感不好。翻騰了半天,竟然找不到汪樹娘的骨灰。

汪樹仰了頭,悲傷地說:“我爹……他不是說我娘在銀杏樹下嗎?”

我一下子想起來了,右眼一陣陣猛跳。

人們一起回到汪老七的老宅,廢墟上,施工隊正在施工。我招呼工人在銀杏樹下挖,挖著挖著,挖出一個灰白、破舊的瓦罐。汪樹打開一看,裏麵裝著他娘的骨灰。

我和眾人都驚呆了。

汪樹抱著瓦罐,哭著說:“這棵銀杏樹,是我娘的嫁妝。”

原來汪老七從墳地裏偷偷背回了骨灰,埋在院裏的銀杏樹下。

金沐灶哽咽了,慢吞吞地說:“我們誤會了老七叔。當釘子戶的,很多是為了錢,可老七叔不是。今天,我啥都明白了,他真的不為錢。他跟這棵銀杏樹、這院子、這老房子,還有汪樹娘的骨灰,都長在一起了。剪不斷,拆不掉,院子拆了,他的魂兒無處安放啊!他不死,又能怎樣活啊?”

我張了張嘴巴,說不出話,眼淚流得稀裏嘩啦。

2

人們陸續搬進了燕園新村的樓房。新樓房設施不全,常常停電,草坪和綠化都還沒搞好,下水管道常常堵得跑水。湖對岸的建築工地,傳來噝噝啦啦的電鑽聲。

冬天過得賊快,雪還沒咋化哪,天還沒咋冷哪,年根兒就不聲不響地到了。冬日的午後,我沒聽到毛嘎子說話,剛想回家,天就落雪了。天白了,地白了,樹白了,房子也白了。全村人隻要能出屋的都跑出家門看雪。我仰起臉來,伸出舌頭接住一朵朵雪花,舌尖涼沁沁的。

火苗兒安靜地看著雪景不出聲。

天擦黑的時候,權國金來我家,讓蟈蟈從車後備廂裏扛出半扇豬肉,放進廚房裏。我的老牛在客廳吃草,率率的細響,還是讓權國金聽見了,他伸著脖子望了望,說:“這牛,放在這味多大呀!”我說:“你爹不聞牛糞味睡不著,咋也是個伴兒啊!”權國金苦笑:“咱村樓裏飼養牲口的事有多少?”我傻乎乎地笑道:“老田埂、汪六嬸等等,大概有十幾家。”權國金搖頭說:“這樣不中,會得瘋牛病的。村委會得想想辦法,把牲口集中飼養。”我擺擺手說:“忙你的大事,甭操這個心。”權國金說:“爹,眼瞅年根兒到了,給您送肉,過兩天還送大米呢!”我愣了愣:“家家都給嗎?”權國金說:“這是我孝敬老丈人的,哪能家家都有。”我噘了嘴巴,故意逗他:“你拿走,給一個人我不要!”

權國金愣住:“爹,您咋這樣啊,是不是聽金沐灶說啥了?”我說:“良心,你的良心呢?”

權國金被我罵呆了,他吭哧著說:“聽爹的,那就家家都送!”

權國金管搬遷這事,叫闊人闊事。

我卻不以為然,住樓房實在不習慣。起初,新鮮了幾天,後來又想聞莊稼的氣味了。我把農具存放在耕地的窩棚裏,常常住在窩棚裏。可剛過了半個月,我就不想去地裏幹活了。不知為啥,我對土地和莊稼的感情淡了。難道是我老軫頭不愛土地了?可日頭村還有幾個愛種莊稼的農民呢?土地呀,莊稼啊,你對不住咱農民哩!每一個農民都在心中嘀咕:農民的出路在哪裏?以後誰來種地?以後誰來種地?以後誰來種地呀?

那天晚上,五更雞叫,我睡不著了,就打電話把火苗兒叫了來。我聽火苗兒說,權國金和鄺老板共同出資兩千萬,在湖邊建設一座鳳凰雕塑和音樂噴泉。

我挺驚訝的,細想,就明白了這是啥意思。我摸透了權國金的脾性,他是想把圍在湖中央的狀元槐和天啟大鍾蓋住。這不是胡來嘛!鳳凰和音樂噴泉,跟日頭村有何相關?還不如雕塑紅嘴烏鴉呢。

火苗兒說:“別再說您的紅嘴烏鴉了。”

我疑惑地問:“國金他哪來這麽多的錢?”

火苗兒悄悄跟我說:“爹,跟您透露一個秘密。國金手裏不是攥著三個億的土地補償金嗎,他要一點點給鄉親們,另外還拿出一部分錢,用在了鄺老板的房地產裏。”

我腦袋嗡地一響,生氣地說:“我剛明白了,要不咋通知我和你哥,拿著身份證到村委會財務領錢呢,我還沒去領呢。原來這是占地款啊!閨女,國金吃了豹子膽啦?比他爹權桑麻膽子都大。他花的可是政府和開發商的補償款,日後拿不出來咋辦啊?”

火苗兒一把拉住我說:“爹,您就別挑事了。弄不好,這又是一個火藥桶,炸起來誰也收不住啊!”

我咧著嘴巴說:“我不說,就不炸了?是膿包總要露頭的!”

火苗兒噘了嘴巴說:“我也反感國金的做法。可是,終歸還是個秘密,如果捅了出去,會炸窩的,您一定要嚴守秘密!”

我隻好答應火苗兒不外說。

這天的黃昏,黃色蛋黃般的晚霞,緩緩流動。我提著軫木,走在黃昏裏,去狀元槐下敲鍾。

我慢慢走過那些正在開發的農田。記得那是汪老七和老田埂家的承包田。這是一片蓋樓工地,有的主體建築已經成形。堆放鋼筋和磚頭的縫隙,鑽出一棵一棵穀苗。過了這片地,是一片黑乎乎的大坑,散發著臭氣,據說這將是地下車庫。地下大坑醜陋的形象,截斷了我對城市的美好幻想。攪拌水泥的工人喊:“軫頭,忙啥去呀?”我炫耀一下軫木說:“瞅見沒?”那人笑了:“以後你得到湖裏敲鍾啦!”這話讓我聽著很不順耳。

我晃晃地走到湖邊,天漸漸黑了。我上了小石橋,湖水一波一波,像鏡子那麽亮,晃眼,剛剛走到橋下,聽見金沐灶和汪樹在偷偷說話。別看我年歲大,耳朵卻靈,他們說的就是權國金的三個億占地款。

汪樹啞著嗓子說:“我跟權國金索要屬於我家的補償款,他死活不給,還罵我不識抬舉。他說我的錢隻能每月一領,我說從深圳回來不方便,他說那就破例一年一領。我還是不依,他火了,說錢都給了你們,你們還不去賭呀?我說我不賭博,我要回深圳打工,買房子,娶媳婦!他竟然嘲笑我!”

金沐灶氣憤地說:“無賴,簡直是無賴!現在看來,我們低估權國金了。我們拿你爹的棺木要挾,給大夥換回來的是表麵的利益,不是最終的結果。這裏的利益博弈太複雜了,我們的鬥爭遠沒有結束。”

汪樹語氣很興奮,但頭腦很冷靜:“我們繼續跟他們鬥。但我們要講點策略,可是,納鞋要有針線,告發人家得有證據,我們要拿到第一手的證據。”

金沐灶說:“咱們可以到鎮黨委去反映一下大家的這些猜疑,要求清查村裏的收入賬目。”

汪樹說:“這也太低估權國金和鄺老板的智商了,那是他們暗箱操作的核心秘密,我們哪能查到?”

金沐灶怪模怪樣地一笑,跟汪樹咬了耳朵,我啥都聽不見了。

汪樹嘿嘿一笑:“牛,薑還是老的辣!”

金沐灶說:“這是我想了好久的獨狼行動。”

汪樹問:“為什麽這樣說?”

金沐灶說:“就是向前衝,押上身家性命,也要鬥爭到底!”

汪樹咧嘴一笑,說:“帶上我,我喜歡獨狼行動。”

金沐灶說:“你還年輕,我要保護你。我獨身一人,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沒有什麽可怕的啦。”

我嚇了一跳,心情非常矛盾。告訴不告訴權國金呢?不能告訴,權國金要是真的黑了大家的錢,那是他罪有應得。看來這一次,金沐灶要對權國金的“七寸”下手了。我眼瞅著金沐灶和汪樹消失在暗夜裏。

我的心怦怦狂跳,提著軫木,酥軟地靠在狀元槐上。

轉天早上,下了一場大雨,雨水嘩嘩地流著。我冒雨打傘去了村委會。

我這個維持會長,糾結了一夜。說白了,我瞅不慣權國金的做法,也不願意他垮掉。我還是想找權國金說一說,給他一個“敲山鎮虎”,以免事態激化,不好收拾。

權國金卻毫不在意,大咧咧地說:“爹,我當啥大事呢,您就放寬心吧。搬遷以後,這筆錢不能一下發給他們,平均每戶每人每月得到了一千塊錢的生活費。”

我擔憂說:“你壓著大夥的錢算咋回事啊?”

權國金理直氣壯地說:“給各家各戶存上了,早晚是他們的錢,年底還分紅利呢。”

我委婉地勸說:“國金,爹知道你的好心。可是,要是沒有合理的說法,人家要告狀的!”

權國金惱怒地吼起來:“這事又要告狀?太無聊、太荒唐了。這三個億的土地補償款,說我們集體違法、腐敗、瀆職,我都能一條一條去駁斥!說我挪用公款,這更不成立!那些錢,都在老百姓的名下。娘個×的,金沐灶就是個刺頭,挑動農民的不滿情緒,他們鬧也是白鬧!”

我磨破嘴皮子,也說不動權國金。

沒幾天,金沐灶和汪樹聯手,把日頭村攪得昏天黑地。

後來,金沐灶獨自一人去找權國金。我怕他倆掐起來,就偷偷跟了去。

金沐灶拍了拍權國金的肩膀,差點兒把他耳朵裏的助聽器拍下來。金沐灶說:“支書,我有事跟你談。”權國金愣了愣:“談啥事?”金沐灶說:“我想知道全村土地和房屋拆遷補償款的賬目,一筆一筆的賬,收入、支出和去向。”

權國金黑了臉:“你沒有這個權利!”

金沐灶平靜地說:“我是日頭村村民,有這個知情權。”

權國金站起來,狠狠一拍桌子:“金沐灶,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已經變了,不怕你了!”

金沐灶嚴厲地說:“你就是孫悟空七十二變,跟我沒關係。我知道你啃了你爹的骨頭,氣粗膽壯了。我也沒讓你怕我,我隻想知道真相。”

權國金說:“眼下這都是秘密,如今簡政放權實行四公開,到時候,都會公開的。”

金沐灶說:“為啥現在不能?”

權國金說:“穩定,穩定壓倒一切!”

金沐灶說:“誰給你的權力,打著維穩的旗號,胡作非為。”

權國金怒了,扯著嗓子吼著:“你給我滾出去!”

此時的金沐灶神情淡定,一字一頓地說:“三個多億,數目驚人,這不該是一筆死賬,更不能糊塗。一定要公開,一定要清算!”

權國金喊起來:“蟈蟈,蟈蟈!”

我擔心再生衝突,推著金沐灶走出村委會。

金沐灶去市裏找到當市長的同學王瑞齡。他舉報了權國金勾結鄺老板瘋狂開發的事。王瑞齡市長很重視,當即給縣委書記王泰山寫了一封信,讓金沐灶回縣裏找王書記。

金沐灶回到縣裏,王書記和穀縣長接待了他。他把情況一說,王書記很氣憤,當即答應整頓糾正城鎮化當中的錯誤和過失。

上級限令燕子河新村二期工程停工。

金沐灶很是欣慰。聽到這樣的喜訊,我頓時渾身輕鬆。

權國金和鄺老板猝不及防,全呆了。他們忙乎著跑上跑下,但還是停工了。但是,拖欠的補償款還是給不了。金沐灶親自查過了,發現資金沒在銀行,而是壓在了鄺老板的二期樓房裏。大夥都覺得,權國金在樓盤裏有股份。

那一天,我碰上權國金正急著找鄺老板要錢。

鄺老板為難地說:“大家都放在火上烤著,你就別在一旁躲著當老好人啦。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嘛!”

權國金說:“這幾天的氣氛,真他娘的怪,跟鬧鬼似的。非常時期,看來對誰都得留點兒神啊!”

我的心惴惴的,沒吭聲。

鄺老板說:“我們對金沐灶就他娘的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啦?”

權國金拍著胸脯說:“那錢,我沒裝兜裏一分,不怕查!”

鄺老板憋紅了臉說:“那也得警告他一下了,不然我們永無寧日哩!奶奶的,氣死我啦!”

權國金恨恨地說:“我們憑啥生氣?生哪門子的氣?犯得著生他的氣嗎?我們得想辦法收拾他了。不過,不是現在,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我感覺權國金真的變了,肚裏長牙,笑裏藏奸,能屈能伸。

兩天後的下午,一輛麵包車開進了村,直接去了村委會。

我聽說縣裏派來了村財務問題專項小組。組長是縣紀委王副書記。王副書記他們經過半個月的調查,查出日頭村財務管理存在公款私存、多頭開戶、土地出讓金沒有直接分到村民手中。還有一些企業應上繳租金未及時收取,利用村裏的土地補償金與開發商暗箱操作,造成了集體資產流失,還存在幹部多拿多占等等違紀問題。

我、金沐灶和汪樹斷定,這下權國金算是完蛋了,真的完蛋了。

可是,半年過去,調查處理結果石沉大海。有人說權國金上頭有人撐腰。金沐灶急了,沉不住氣了,從報社請來兩位記者。記者到來之前,金沐灶組織了一批村民到村委會院子裏靜坐,要求如數兌現土地補償款。

我也跟過來了,那裏的氣氛暴烈。那一片黑黑的腦袋,像一片荒蕪的原野,一個個怒目圓睜。

我聽說權國金惱火了,他指使蟈蟈和鄺老板來處理。蟈蟈找來凶神惡煞的十幾個人,將大院裏的村民圍住,喝令大夥在五分鍾之內撤離,否則就不客氣了。

金沐灶讓蟈蟈趕快帶人撤走,否則就報警。

蟈蟈一梗脖子說:“金沐灶,你總是跟權家作對,對你有啥好處?窮老百姓給了你啥好處啦?”

金沐灶吼道:“任何有良知的人,都會站在可憐的村民一邊。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怕誰?”

蟈蟈晃了晃手中的家夥,說:“趕緊給我滾蛋!”

我急了,瞪著蟈蟈喊:“兔崽子,誰滾蛋?”

汪樹冷冷地喊:“蟈蟈,你個混蛋!快滾蛋!”

蟈蟈回頭也是無望,隻好以命相搏了。他對手下弟兄歪了一下腦袋,立刻,那幫小子揮舞著手裏的刀棍,一邊吆喝著一邊對靜坐的村民又踢又踹,大打出手。

金沐灶大喊:“住手!”

蟈蟈大喊:“打!”

混蛋小子們舉起的棍棒沒輕沒重地落在了村民的身上。

村民們起身躲閃,來不及了,眾人廝打起來。

我的心揪緊了,身上一陣陣發冷。

我看見蟈蟈手裏的砍刀砍向一村民的右臂。危急關頭,金沐灶挺身而出,飛起一腳,踹飛了蟈蟈手裏的砍刀。

蟈蟈一個趔趄,砍刀當啷落地。“文革”那陣,金沐灶就用飛腳踢過腰裏硬,這麽多年了,他的腿腳功夫還沒廢掉。蟈蟈的兩個手下號叫著,揮舞著棍棒撲向金沐灶。

我急中生智,大喝一聲:“警察來啦!”蟈蟈和他的手下全都一愣,一齊朝院門口看去。

我正尋思著下一步該咋鎮住蟈蟈,卻看見好幾個警察,真的衝到了蟈蟈那幫渾小子跟前。

一個警察喝令:“放下凶器,全部抱著腦袋蹲下!”

蟈蟈這幫兔崽子全都被鎮住了,乖乖放下刀棍,抱著腦袋蹲了一地,不敢動彈了。

3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披霞山鐵礦十五根雷管被盜。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事兒一傳開,日頭村一下子緊張了。聽說鎮長、鎮派出所所長和權國金、汪笨湖都去了,縣公安局還派了偵查小組。權國金陪同警方去了披霞山鐵礦,搜集了幾條可疑線索。

我跟金沐灶說了這事:“我擔心啊!”

金沐灶一愣說:“這個案件,跟我們有啥關係?”

我的心一沉:“我擔心汪樹這孩子會出事。”

很快,證實了我的預感。鐵礦倉庫保管員說,有一天汪樹來過礦上。權國金懷疑汪樹。村裏有人聽見汪樹口吐狂言:“逼急了,我就拿炸藥轟了你們!”

汪樹被鎮派出所給抓走了。

聽說汪樹被帶到鎮綜合治理辦公室。

我跟著去了,權國金也趕過來了。我站在門外能聽見權國金跟汪樹說話。權國金說:“汪樹,你以後想咋辦?”汪樹說:“我沒有太高的奢望,就想要回屬於我的錢,回深圳打工,買房娶媳婦。”權國金說:“如果我給你錢,你能答應我一個約定嗎?”汪樹說:“你說!”權國金咳嗽一聲,嚴厲地說:“別看你和金沐灶都是狀元,你跟他不一樣。你拿著錢,立馬走人,從此消失,不要讓我再見到你!”我聽著嚇了一跳。權國金在挑唆汪樹?權國金眨眨眼睛,說:“如果我發現你跟金沐灶攪和在一起,咋辦?”

汪樹大聲說:“這是我的家鄉,我有出入自由,我不會答應你的!”

權國金說:“你想學金沐灶,跟我對抗成癮?”

汪樹哈哈笑了:“高抬我了,人家沐灶哥是啥人,我學不像,也學不了!我這小身板,不具備人家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氣勢!”權國金嘿嘿一笑說:“你倒也誠實,不說假話。”

汪樹沉默了一會兒說:“當年,你爹和你哥暗中收拾我的時候,我得了抑鬱症,整天想著跳樓,是金沐灶挽救了我!但是,從此我也有了怪毛病,瞅見邪惡的東西就惡心。”

權國金火了:“你跟你爹一個脾性,你到底要幹啥?”

汪樹將牙齒咬得咯咯響:“我相信邪不壓正,在日頭村,你們給我上了一課。你幹的事不得人心,你們權家不會永遠興旺,有你們走敗勢的那一天。我等著那一天,盼著那一天——”

權國金罵了一句:“畜生!”他憋紅著臉出來了。

我上去勸說:“國金,他爹都沒了,你就放過他吧!”

權國金說:“爹,我想放了他,可他死活不交出雷管,以後出了大事,誰也兜不住哩!”

我呆愣了半天,心裏不踏實,決定去找金沐灶。

第二天早上,我找到了金沐灶。這天刮了黃風,卷起黃色的煙柱,旋轉著飛向天空。進金沐灶家門時,我還不時扭頭“呸呸”地吐沙子。金沐灶沉默一陣後沉痛地說:“汪樹這孩子,我了解,他們看錯人了,他不會偷雷管。我讓他離開日頭村,可他就是不走。這次要吃苦頭了。軫叔,您放心,我一定救出汪樹!”我愁腸百結,他咋救汪樹呢?

金沐灶帶著我到鎮政府找到鎮長,鎮長躲了,派出所所長一口咬定汪樹是偷雷管的,死活不放人。派出所警察和聯防隊員正在審訊汪樹。我們聽見警察的吼聲,高一聲低一聲,說出的話越來越難聽。

夜黑黑的,極靜。我陪同金沐灶在外麵轉悠。

夜裏不再審查汪樹,兩個聯防隊員看護。後半夜,看守汪樹的聯防隊員打盹,金沐灶跳進去從窗口救出了汪樹。

黑暗裏,金沐灶帶著汪樹奔跑,我腿腳不便,待在暗處,瞅見聯防隊員從三個方向追來。金沐灶和汪樹沒影了。

當天晚上,權國金就知道汪樹逃跑了。

我偷偷見到汪樹,盯著他問:“小子,你真的沒偷雷管?”

汪樹急急地說:“真沒有!”

金沐灶問:“有人瞅見你去礦上了。”

汪樹辯解說:“我去那裏是找朋友辦事的。”

金沐灶說:“沒偷就行,我相信你!”

汪樹笑了:“窮樂嗬,富憂愁,心裏沒鬼怕個球!”我問他下一步咋辦?

金沐灶說:“補償款少不了,你趕緊回深圳打工吧,不能在此久留。”

汪樹說:“我不走,我要跟你並肩作戰!”

金沐灶黑著臉說:“我說過,我是獨狼行動,不需要你,趕緊走!”

我也催促著:“汪樹,你趕快走吧!”

見我們焦急的樣子,汪樹點頭了。

轉天早上,天剛蒙蒙亮,我和金沐灶親眼瞅著他上路了。

我咋也沒想到,汪樹卻走上了上訪的路。唉,一件事錯中出錯,會滾出幾件事兒來的。後來,聽說汪樹背著金沐灶到縣裏上訪,縣裏沒有結果,他就到市裏上訪。汪樹這小子是一根筋,他竟然背著我和金沐灶到北京上訪告狀去了。他單槍匹馬的,能告個啥名堂啊?

聽說汪樹去北京上訪,幾天沒有消息,我急得脊梁骨發冷。權國金也聽說汪樹到京上訪,意識到事情不妙,就去找金沐灶。我誤以為是金沐灶的主意,一見麵就把他罵了:“沐灶,你太過分啦!汪老七就這麽一根獨苗了,有個閃失咋辦?”金沐灶一愣說:“難道汪樹真的去北京上訪啦?”我說:“他真去了,權國金都知道了。”金沐灶額頭冒汗了:“汪樹這小子做得太魯莽!權國金和蟈蟈知道了,還能饒了他?這幾天,我去北京找他,把他接回來。”

金沐灶起程了。

金沐灶一走,權國金就慌了,嘴上起了燎泡。

後來,我去村委會,偷聽到權國金在和蟈蟈商量對策。

權國金給了蟈蟈兩個選擇:第一,讓蟈蟈把汪老七之死的責任擔下來,緩一步再救他。蟈蟈說啥都不同意。第二,權國金又命令蟈蟈,一定到北京把汪樹和金沐灶找回來。蟈蟈說:“這兩人回了村,對我們有啥好處?”權國金像被火燙了一樣,說:“回來沒好處,在北京更沒好處!你懂嗎?”蟈蟈點點頭,沒吭聲,便悄悄出門走了。

我眼皮跳了跳,感覺不妙。

後來我聽火苗兒說,金沐灶進京找到了汪樹,汪樹不答應回村,也不願意去深圳打工。兩個人爭吵了一番,汪樹就與金沐灶分開了,金沐灶幾天沒有丁點兒消息。

我和火苗兒分別打金沐灶的手機,但打不通。

火苗兒給汪樹撥通電話,把手機遞給我。我哆嗦著問:“沐灶呢?”電話裏的汪樹哽咽著說:“他失蹤了,我也著急找他呢!”

我心裏一嚇,連打三個噴嚏。

4

平地一聲雷,傳說金沐灶死了。

過了十幾天,汪樹陰著臉抱著金沐灶的骨灰盒回來了。汪樹臉上長滿胡楂,眼神呆滯。汪樹說金沐灶要完成他的獨狼行動,至於是啥,汪樹一直不摸底。有一天汪樹接到一個電話,是朝陽區交通部門交警打來的,先問汪樹是金沐灶的啥人?汪樹說是親人。交警說拿到了金沐灶的手機和身份證。原來金沐灶的麵包車在路上翻車了,汽車著火了,裏邊的人都燒死了。

幾個骨頭架黑乎乎的,無法辨認了。汪樹嚇得尖叫,驚慌失措。

我和火苗兒悲痛萬分。火苗兒聽後暈倒,被送進醫院。她醒來的時候,還不相信金沐灶真的會死。後來,我聽火苗兒說,金沐灶死訊傳來,權國金情緒波動很大。他悄悄去了父親的靈位前嘟囔了幾句。說的啥,火苗兒沒聽清。可是,他說著說著,竟然掉淚了。

人死如燈滅,死了也就死了。按日子掐算,這一天應該是金沐灶的“五七”了。火苗兒在我家給金沐灶做了饅頭、煎餅和糖三角,分別插上香火,然後供了起來。香火點燃,煙霧繚繞。火苗兒閉上嘴巴,不說話,獨自落眼淚。

鄉親們紛紛來到金沐灶的新家祭拜。有人當場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

金沐灶分得的那棟居民樓下,圍著一層一層的鄉親們。他們送來的祭品,擺了一圈又一圈,人們崇拜英雄,供奉他們心中的神靈。

槐兒和英子來了。

我沒有說話,瞅著槐兒。

槐兒流著眼淚說:“主啊,你用仁愛恩惠接納我舅舅高尚的靈魂吧!”說著,在胸前虔誠地畫著十字。

杜伯儒望著金沐灶的遺像,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哭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我愣了,老杜為啥這樣說?難道他知道其中秘密?

老田埂一跪,淚流滿麵:“沐灶,你一路走好啊!”

權國金見到這一切,惱羞成怒。

都說我老軫頭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聽到的竟是奇人奇事,但當我聽蟈蟈說到火苗兒的奇事,還是呆傻了。

昨晚火苗兒捅了權國金兩剪刀!

消息傳出,全村皆驚。各種議論傳得飛快,有人歡呼,有人喪氣,有人擔憂。還有人說,火苗兒跟權國金鬧離婚呢。聽著風傳,我嘴唇顫抖,說不出一句話。

我急匆匆找到火苗兒,沒鼻子沒臉地質問她:“這都是真的?”

火苗兒臉色蠟黃,身體消瘦,火熱的眼睛變得沉鬱、深邃。她冷冷地說:“您聽誰說的,國金說的?”

我不耐煩地說:“誰說的不重要,我生氣的是,你都多麽大歲數的人了,咋還有這麽大的火氣?為啥呀?”

火苗兒說:“國金一回家,我就冷臉質問他,汪老七家強拆,是不是他下的命令?國金毫不隱晦,說是。接著,我對他吼,問他為啥下這樣的命令?”

我問:“混賬,他咋說?”

火苗兒說:“他說為了日頭村的老百姓。我還問他,金沐灶是不是他害的?”

我渾身一哆嗦:“你竟敢這樣問他?”

火苗兒鼓起勇氣說:“我預感到,沐灶是他指使人害的。我大罵他為了所謂的政績工程,亂用權力,盲目決策,急功近利。罵他與鄺老板的利益集團陰狠、貪婪,搜刮百姓!”

我歎息一聲:“唉,他到底是咋想的呀?”

火苗兒說:“我繼續質問他,金沐灶是怎麽死的?”

我的心吊了起來,問:“他咋說?”

火苗兒說:“當時,他大罵了一通金沐灶。我氣炸了肺。我一聲瘋叫,從褥子底下摸出一把剪刀,掄圓了胳膊朝他的身上捅去。他一躲閃,剪刀紮在他的右腿根上。我閉著眼,拚命紮了兩下,一邊紮一邊說,這一剪刀,為了老七叔,這一刀,為了金沐灶!國金大睜著眼睛望著我,像是呆傻了一樣。他馬上捂住傷口,血從他的手指縫裏簌簌地流了出來。”

我心跳加速,心中寒氣凜凜:“你呀,國金是你的男人啊!”

火苗兒緩緩地說著:“國金捂著傷口走了,血流了一地,血腥氣直鑽鼻子。我一下子跌倒在**暈了。爹,您知道,我最怕的是血啊!”

“你,你咋能幹這傻事?讓別人看笑話呀!”我心中難受,氣憤地吼著。

火苗兒慘淡一笑,兩行淚水湧出來:“爹,您罵我吧,您打我吧!”

我抬起頭來:“爹不罵你,也不打你。你讓爹害怕,讓爹害羞。你還是我們汪家人嗎?你還是我的閨女火苗兒嗎?”

火苗兒哽咽說:“我是汪家人,我是火苗兒。爹,你不能糊塗下去了,金家和權家爭鬥,汪家不是局外人。你想想,日頭村這些年發生的大事,哪個能躲得掉?汪家人是欠賬的,欠賬越多,包袱越重啊!”

我聽了心頭一震,不知說啥了。

當天晚上,我過去看望權國金,畢竟是火苗兒傷害了他。

我發現,權國金在房間裏鼓搗著什麽,滿桌五顏六色的盆盆罐罐。他的臉呈現著一團灰氣。他在看照片,那是一堆女人腳丫子的照片。

權國金對著大妞的照片,緩緩地說:“大妞,我的老婆,在那個世界你還好嗎?跟你說,我受不了啦!昨天,你妹妹火苗兒用剪刀把我紮了。她為啥這樣對我?我太孤單,太苦惱了。我知道,人到中年最可怕的是啥,就是內心的恐懼。而戰勝內心的恐懼多麽艱難啊……”

我聽著渾身發冷,不知道咋搭腔。

火苗兒輕輕走過去,說:“跟我姐說什麽假話呢?是不是害怕作孽之後老天對你的懲罰?”

權國金扭頭說:“火苗兒,我不怕懲罰。我贏了所有人,卻輸掉了你。這是我最大的失敗。”

火苗兒說:“你是成功者,金沐灶才是失敗的。”

權國金說:“你在說反話。等待,並不容易;傷害,輕而易舉。一個人,一個村莊,是你一生的心痛。看來你對他還是不死心啊!”

火苗兒說:“不是不死心,是死不了心。”

權國金臉色非常難看:“我承認,我輸了。喜歡你就輸給你,願賭服輸,血本無歸也認了。”

火苗兒哼了一聲:“我替我姐說兩句吧,這話我憋了很久了。我姐姐活著的時候,並沒有得到你們權家的認可,她在你家沒有地位,其實是被壓迫的對象,她死後是憑借自己這隻腳翻了身。表麵看來,我們汪家為此而光榮,可實際呢,她成為你們當權人控製別人的道具。以榮譽控製老百姓,吸引他們不離你們權家左右。我姐是一個多麽善良的人,死去的人,你們都不讓她安生,還有比這更殘酷的嗎?”

權國金驚奇地說:“我對你姐不好嗎?誰死後有她這樣的待遇?”

火苗兒憤怒了:“待遇?是誰決定違規用汽車運輸鐵水的?是誰製造了她的死?”

提到大妞,我心中一陣難過。

權國金痛惜地搖頭說:“不是權家人,是錢,是為了掙錢啊!”

火苗兒的臉仰起來轉動著,最後目光落在權國金的臉上。權國金害怕極了,不敢迎視火苗兒的目光。

過了一會兒,火苗兒擺著手說:“這些年,我跟著你這個有錢的人生活在一起有過歡樂嗎?好了,不提過去的恩恩怨怨啦。”

權國金臉色轉換的一瞬間,極其難看:“恩怨不提不中啊,我跟你說,你跟金沐灶的悲劇不就毀在‘文革’的恩怨上嗎?如果他不奪我爹的權,如果你哥不一錘砸死金校長,如果如果,太多的如果成立的話,會是啥結局呢?所以我說,別相信別人,這世界上能救你的,隻有你自己!”

火苗兒眯著眼睛:“有時候,我頗為自豪地想過,人間大概很少有女人像我這樣幸運,從小受寵,能爬樹,地裏打滾,玩火繩兒,唱評劇,有那麽多好夥伴,我從來不孤單。我聽著爹敲打的鍾聲長大,知道紅嘴烏鴉的故事太多了,我把這些永遠珍藏在心底。自從跟了你,一切都變了,變得十分糟糕。起初,我想我有能力真心愛上你,過上富有而充實的生活。可是,最初行動起來,我有些急切,身心有了莫名的煩躁,而且產生了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當我對自己產生了懷疑時,心裏的一個聲音在說,火苗兒,你要忍一忍,忍一忍。可是,事與願違,一個聲音像天啟大鍾一樣警告說,我們不可能堅持到底了。國金,我真的堅持不住了,還是讓我回到原來的生活吧,我們都忘掉這些吧——”

權國金紅著眼睛說:“這能忘記嗎?你跟金沐灶重新攪在一起,給我戴了綠帽子,這能忘記嗎?”

火苗兒看了權國金一眼,她的眼裏含著傷感:“我並不想傷害你。因為你心裏裝的隻有權力,給予我的隻是錢。可是,你對男女細膩的感情一竅不通。”

權國金近乎是大喊了:“不是我想不通,而是我不想知道!”他的聲音很大,猶如開了一槍。

火苗兒嚴厲地說:“不,你啥都想弄個明白,沒完沒了地刨根問底。”

權國金聳聳肩,叫道:“別說了,這一切全是做戲!那個迷途的夜晚讓我胡思亂想。我模模糊糊地感到,雖然你比你姐漂亮,但是你令我迷戀的地方一定跟你姐姐是一樣的。金沐灶對不住你,我發誓,一定把你娶過來!”

火苗兒長長歎了口氣,說:“透過表麵看本質,你不是一個懦弱的人,你是個有心計的人,你對這個世界是充滿仇恨的。可這種仇恨從哪兒來?我真的還不知道。你這個家夥,人格分裂到了何種程度?不懂你,甚至連你爹都不懂你這個兒子。我說得對嗎?”

權國金緊張而發愣,猛眨巴眼睛。

火苗兒氣憤的時候,脾氣很暴躁,在地上來回走動。後來她慢慢恢複了常態,坐下來繼續說:“你知道,我不是吝嗇鬼,那些年隻管唱戲,腦子裏沒有錢的概念。後來進了你們權家,生活在權力和金錢集中的家庭裏,慢慢地我也在乎錢了。錢使人能得到好車、好房、好的穿戴,甚至虛榮。我也曾發誓要努力去愛上你。這些年來,我的努力你一點兒也沒有感受到嗎?”

權國金的神情慢慢恢複起來,聲音漸漸增大:“我沒有覺得,如果是你說的那樣,你還會找金沐灶嗎?”

月光如水。火苗兒被噎住了。她眼睛裏聚著淚:“好,我知道了,知道了。”

世間沒啥秘密,我在幕後看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事情弄得不可收拾,對火苗兒來說也是致命傷。她整日以淚洗麵,夜晚無法入睡,連戲都唱不下去了。

權國金像中了魔怔似的說:“你知道我這人有個毛病,不知為啥,喜歡看女人的腳,大妞死前我就愛看她的腳,她的腳真好看。大妞的死,擊垮了我,也讓我失去了男人的本事。你不知道,我在樹林裏偷偷大哭了一場。但我的野心計劃誰也沒看出來,人們都被我笑眯眯的假象迷惑了。我要金錢,我要美女,我更要權力!”

火苗兒說:“這都是天意,當然更是你自己造成的。”

權國金激動地說:“這是啥天意?一個沒有欲望的人,卻與金沐灶爭奪你。我與大哥爭奪權力,我沒有力量控製自己的這種爭奪。我娶了你,我當了村支書,表麵看,我風光了,我勝利了,但是,我並不快樂。這是過的啥狗屁日子啊?”他說話的聲音冷冰冰的,像深穀刮來的涼風。

火苗兒眼睛漸漸紅了,她說:“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受騙了。你欺騙了世界上一個最純潔的人!”

火苗兒站了起來,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你不承認真理,在你心裏就等於沒有真理。當我跟你提出離婚的時候,你怎麽想的?”

權國金辯解說:“我外表強大,其實,我的內心非常軟弱。那些日子裏,我深受折磨,感覺自己被撕成兩半。在我看來,同意離婚,成全你和金沐灶,那就意味著,你們奪走了我對生活的最後依戀。”

火苗兒激憤地望著他,搖了搖頭:“這不是你的全部原因。”

權國金結巴著說:“後來我同意了,但我爹不答應。”

火苗兒點點頭說:“在日頭村,你爹有著無法動搖的權威,他是村裏的權力中心,他就是日頭,所有人都要圍著他轉,所以其他人的犧牲可以忽略不計。你想想,這正常嗎?難道你對你爹就沒有一個真實的評價嗎?”

權國金仰臉狂笑了:“我的評價,跟金沐灶的評價標準肯定不同。我爹是日頭村的強者,是一代梟雄,他是我崇拜的偶像!你看一看,全國那幾個農民英雄,哪個能笑到最後?還不是我爹權桑麻!如果我不是這樣認為的,我能整天裝著他的那塊骨頭嗎?”

我愣了愣,聽到他說骨頭,我還是想插一嘴。

此時,我又不能說話。杜伯儒告訴我,骨頭被叫作種性。佛教把骨頭看成是和門檻相關的一種東西,跟佛門講的慧根一樣,都是先天的素質,跟前世修行的境界有關。杜伯儒的道門講,氣入骨為仙骨。根骨即為仙骨,根骨好了修行能夠事半功倍。人身上有頭顱骨、軀幹骨、上肢骨和下肢骨,按照權桑麻的遺囑,權國金收藏了他爹的一塊脊骨。

其實,我跟蹤這事有些日子了,權國金有時就把那塊骨頭放在桌子上。火苗兒跟我說過,有一天晚上,骨頭竟然放出藍光,將她嚇了一跳,她驚慌中給放到一旁。權國金喝了酒回家,骨頭沒了,他驚慌了,瞪著眼睛四處尋找。他從抽屜裏找到了那塊骨頭,手捧著,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啃了一口,嘴巴一下一下動著,接著又用紅綢布包裹起來裝進衣兜裏。

火苗兒憤憤地說了一句:“我討厭你吃骨頭!”

權國金卻不氣不惱,滿臉堆笑:“我要跟你說說我爹的這塊骨頭。起初,你知道它對於我有多重要嗎?我靠著這塊骨頭從大風大浪中挺過來了!我答應過爹,我要永遠帶著它。它不是骨頭,它是我的尚方寶劍,是我的精神支柱。其實人們並不怕我,但都怕這塊骨頭!”

火苗兒恨恨地說:“骨頭的事,是你爹臨終的安排,你被你爹欺騙了,你中邪了。依我看來,那塊骨頭像陰風一樣不可靠。”

權國金兩眼通紅,瘋狂地叫囂起來:“我是權家的後代,隻要我不在陰溝裏翻船,隻要上級一天不撤我的職,我就要牢牢地抓住權力。誰擋了我的路,我就要像我爹那樣消滅誰!金沐灶占有了你,打著燈籠氣死我爹,在大拆遷中鬧事,阻止挖湖,鼓動村民查賬,索要補償款,處處跟我作對,他消停過一天嗎?但他不會成功的。如果不是他救過我的命,他都會死一百次了。我可以告訴你,我違背了爹的意誌,答應金沐灶建設魁星閣,是出於兩方麵考慮,一是你火苗兒的麵子,一是他的救命之恩。以後我與他扯平了!”

火苗兒平靜了許多,喃喃地說:“扯平了,扯平了,天下為什麽總有扯不平的事?”

聽著他們的對話,我的呼吸緊促。

權國金說:“火苗兒,我要感謝你這兩剪刀,把我紮醒了,你讓我徹底放下了,身心好輕鬆啊!我們即將分開,我不在乎啥了。今天讓我說個痛快。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今天都告訴你。大哥最早被爹信任,得益於他比我凶狠。生活逼我玩弄心計,陰險毒辣,手段陰毒。說一說我與大哥的生死較量吧。你知道蟈蟈的腿是咋瘸的嗎?那是我給弄的。本來我是想整大哥的,大哥被爹確立為接班人以後,我死的心都有。”

火苗兒眯著眼睛說:“記得那時候,你一直微笑,偶爾還跟我哼哼兩句評劇。唉,說這有什麽用,一切都過去了!”

權國金說:“是啊,我內心恨到極致的時候,總是微笑。”火苗兒愣了愣:“那你對我微笑的時候,也在恨我嘍?”權國金說:“是啊,你想想,當我發現你跟金沐灶勾搭在一起的時候,我是不是一直對你笑著?”火苗兒想了想說:“你太陰險了。不,還接著說你和大哥的事情吧!”

權國金咬牙切齒地說:“袁三定送給我家的一匹棗紅色汗血馬,你記得吧?我大哥要去披霞山牧場騎馬,我在汗血馬身上搗了鬼。我讓人在馬身上注射了一種藥,一個小時就會瘋狂發作。那一天,大哥騎了一陣下來接電話,蟈蟈剛騎上去不久,馬就瘋了,蟈蟈被摔下來啦!那腿治了兩年才好。”

這事兒我略知一二,原來是權國金搗的鬼!

火苗兒戰栗了,顫著聲音吼:“你,你怎麽能這樣?快說,你還犯下了什麽罪惡?”

權國金的嘴角上帶著幾分悲苦的笑容:“天哪,你這話說得有多難聽啊。”

火苗兒聳動著雙肩,無語。

權國金無奈地說:“你說讓我能怎樣?就那麽一個位子,不是我大哥完蛋,就是我完蛋!我若完蛋了,還會有今天的一切嗎?”

火苗兒想盡快結束這場心驚肉跳的談話了:“好了,你別說了,別說了——”

權國金臉色鐵青,咬著牙繼續說:“火苗兒,我還要跟你說一個秘密。爹臨終之際,叮囑我不要忘記仇恨。我忘記了,但我學到了仇恨,可我一直不知道為啥要恨?你看我是瘋狂追求權力的人嗎?這都是大哥他們逼出來的。開始,我對自己的危險處境一無所知。權大樹幾次加害我,我還傻著呢。但是,我有我的高招兒。我反敗為勝了!”

火苗兒鄙夷地說:“你有啥高招兒?不就是聽杜伯儒的,吃屎喝尿嘛!”

權國金不氣不惱:“這都需要心計。我還告訴你一個秘密,那就是我的耳聾。汪老七死後,我大病了一場,高燒四十攝氏度,高燒退去以後留下了一個後遺症,耳朵聾了。服了杜伯儒的藥,隻有喝酒的時候聾。”

火苗兒說:“那是高燒後遺症,這有啥秘密?”

權國金嘿嘿一笑:“實話跟你說,耳聾其實很快就治好了。我喝酒的時候,別人以為我聽不見,其實,我啥都能聽見,但我不說,還故意戴上了助聽器。這是我的保護傘。”

火苗兒恨恨地說:“你太有心計了!”

我聽了腦袋轟地一響。他忍了這些年,裝了這些年,為的啥呀?

權國金說:“杜伯儒說過,凡事都有個限度,超過限度就可能出大事!幾次我都在屈辱中反敗為勝,靠的啥?靠的就是心計。靠的是我喝酒裝聾的巧妙掩護。”

我聽著頭皮發麻,真相原來是這樣啊!

火苗兒惱怒地說:“你藏得夠深的,這我還真沒看出來。”

權國金得意地說:“火苗兒,這掩護來得太晚了,早用上多好。大丈夫能屈能伸。我爹病時,你以為我吃屎尿是出於孝心嗎?娘個×的,那是我的一次賭博。抓住機會的本領我是有的,但是機會也給我帶來了凶險。這場賭博之前,我去狀元槐和天啟大鍾那兒走了一圈,我跟老槐樹說了很多的話。鍾響了,好像是一隻紅嘴烏鴉飛過頭頂,那可是黑夜。你想象不到,那是怎樣驚心動魄的暗示!我的眼前一亮,心中有底了,急匆匆趕回醫院。我爹要是死了,我會輸得一敗塗地,我爹活了,我就賭贏了!”

火苗兒不屑地說:“你這樣的人,不配得到紅嘴烏鴉的祝福。對你的所作所為,我隻能送你偽善兩字。你偽善的日子太長了,已成習性,深入你的骨髓。當然了,沒有你的偽善,也沒有今天的所謂勝利!”

權國金**裸地說:“我也輸過,輸在了金沐灶的身上。對於金沐灶,我還有一個惡毒的計劃,把他當魁星供起來,就像我爹對待汪樹一樣,讓他自己精神崩潰而死。多年來,我為沒有勇氣實施這個計劃而後悔。”

火苗兒心中惴惴的,哀歎著:“你別說了,人心太可怕了,你應該回心轉意,應該改邪歸正!”

氣氛緊張僵硬起來。

權國金一臉詭笑,避而不答。

火苗兒吼著:“說呀,我要你回答!”

權國金驚了一下,有些惱怒:“你想想你是誰?我想想我是誰?你叫我改邪歸正,你叫我懺悔,棄惡從善。我倒要問你,什麽是惡?什麽是善?”

火苗兒說:“你的心理太陰暗,該成一個陰謀家啦!”

權國金哽咽著說:“火苗兒,我的愛妻,求求你,別這樣看我。我一步步走到今天,都是由你陪伴過來的。我心中明白,我的生活完全毀掉了!一天一天過去,我們都在等一個時刻,那是我遭到報應,受到懲罰的時刻,我整日提心吊膽。可是,這個可怕時刻終於來了。我們倆的試管嬰兒毛毛,竟然是個毛孩子,跟毛嘎子一樣的毛孩子!我心裏淒涼又無可奈何,越是殘疾的孩子我心中越疼他,我想做母親的你也一樣,可是他卻死了,你知道我有多難過嗎?難道這是報應嗎?”他忘我地傾訴,句句血淚。

我聽不下去了,這些話題太窩心了。

權國金忽然嘿嘿冷笑了一聲,說:“我找杜伯儒給你算過命,你與金沐灶都是沒有後代的命。”

我聽著,頭皮一麻。他也找杜伯儒算卦?

權國金說:“老話說得好啊,男人麵相有兩張,一張在臉上,一張在褲襠。此前我以為男人襠裏的家夥跟臉麵是連著的,可我褲襠的家夥廢了,還有啥臉麵可言?是你汪火苗兒,給了我這個臉麵。現在我認為最危險的時刻過去了。你那兩剪刀,也把我紮醒了。事實證明我們不是一路人,你可以離開我了,你走吧,你是屬於金沐灶的。如今我明白了,一個男人的臉麵不僅僅是女人,還有權力和財富。”

火苗兒冷冷地說:“你沒說真話,臉麵對你還重要?就是這個麵子把你給害了。平心而論,你沒法跟金沐灶比,他整天想著日頭村的出路,探究人怎樣才能活得更好。而你呢,為了權力,耍盡手腕,你將把我們的日頭村帶往何處?”

權國金說:“何處?上樓唄,過上富裕的好日子。”

火苗兒哼了一聲:“你不覺得自己有愧嗎?”

權國金驚訝了:“我愧從何來?難道,在你眼裏我就這麽失敗嗎?”

火苗兒厲聲吼著:“不是失敗,而是鄙視,我從心裏鄙視你!”

5

春天的傍晚,大地回暖。杏花、桃花和槐花陸續開放了,紛紛揚揚,芳香四溢。這個時節,金沐灶意外地從北京回來了,他是悄悄進村的。火苗兒眼尖,衝著金沐灶呼喊著蹦了起來,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我瞅見金沐灶喜出望外,忍不住灑下一汪淚水。

金沐灶鬆開了火苗兒,風趣地說:“我呀,歪嘴葫蘆邪命長,我還活著,真的活著。”

火苗兒揩著眼裏的淚水,緊緊抓住金沐灶的手。

火苗兒蒼白的臉色略帶微笑:“誰害了你?你是咋活過來的?”

金沐灶搖著頭,喃喃地說:“說來話長,人心險惡呀!”

我望著金沐灶說:“鄉親們要是知道你還活著,指不定多高興呢!”

金沐灶微微一笑:“哎,我昏迷了二十來天,醒來的時候,才感到生命的可貴!事實越來越清楚,權國金在建高樓中勾結鄺老板,侵吞土地款、巧取豪奪的卑鄙勾當被我查出來了。罪孽,罪孽深重啊!權國金如果自己醒悟,坦白罪過,悔過自新,還有救贖的希望,如果一意孤行,隻有死路一條了!”

我和火苗兒靜靜地聽著。

金沐灶說:“日頭村現在到處都是建樓工地,表麵看著挺繁榮,其實這裏哪有那麽多流動人口?哪有那麽多人買房?如果這樣瘋狂開發下去,地產不僅會崩盤,還會出現鬼城。如此下去,不僅害了鄉親,也害了自己!”

火苗兒說:“快說說,你是怎麽活過來的?”

金沐灶聲音艱澀地說:“唉,我這次曆險,說起來簡直是傳奇故事。那天黃昏,我去國家信訪局告狀,在北京街頭我的包丟了,手機和身份證都在裏麵。後來那個偷我包的人出了車禍,他坐的那輛車翻車起火之後,交警發現了我那沒有燒毀的身份證,按照手機上的號碼找到了汪樹。一切都是誤會。汪樹抱的那個骨灰,不是我。”

火苗兒一愣,問:“你是咋昏迷的?”

金沐灶歎息了一聲,說:“在北京我住在一家簡陋的賓館裏,被一隻毒蟲子叮咬,起初沒在意,後來感染到腦部,被送到醫院搶救,差點兒就見閻王了。”

火苗兒呼出了一口涼氣,破涕為笑。

金沐灶說:“九死一生,總算有收獲。我和汪樹告狀,在北京沒有進展,卻驚動了市長。市長接見了我,也給縣領導批示了,對日頭村的問題要進行嚴肅查處!”

我和火苗兒都為他高興。難道權國金的路真的走到頭了?

金沐灶盯著火苗兒的眼睛,想了想說:“我們三人的事情,生生死死,鬧得滿城風雨。不知為啥,我爹死後,我雖得了暈血症,膽子卻越來越大了。據說暈血的人都愛思考問題。‘文革’中我是積極分子,勇猛過,英雄過,也犯下了難以饒恕的罪過。我後來想,積極分子就是殺手!你哥哥猴頭是殺手,我也是殺手,權桑麻更是幕後殺手!”

火苗兒含淚咬住嘴唇,說:“這罪孽,同時扼殺了我們的愛情。”

金沐灶的臉有點兒灰暗,他皺著眉頭說:“火苗兒,我對不起你。我不配提愛情。燒掉魁星閣、砸毀天啟大鍾的時候,日頭村人的心裏是不是黑暗一片?是不是到處充滿仇恨?可是誰來化解仇恨?誰來拯救苦難?流血的悲劇還會在日頭村重演嗎?我以為沒有‘文革’,悲劇就不會重演了。然而,我錯了。事實遠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你姐姐大妞留下的那隻腳、披霞山鐵礦流血慘案、披霞山大火、汪老七的死、大拆遷中的強暴、失地農民的眼淚,這都是悲劇啊……”

火苗兒用牙齒咬著嘴唇,痛惜地搖了搖頭:“你太苦了,活得太苦了。金家出過金狀元,金家人有不畏強暴的傳統,你不也正是這樣嘛!”

火苗兒深情地望著金沐灶說:“如果我離開了權國金,你會把我娶進金家嗎?”

金沐灶張開雙臂,緊緊擁抱著火苗兒,淚水湧流:“火苗兒,我娶你!”

6

我來到金沐灶所屬的星宿箕宿。

夢想開始了,夢能把天頂得高遠,也能把大地壓得深厚。箕宿閃著紫色的光,說明金沐灶做著花夢,而遠處的柳宿閃著黃光,說明火苗兒也做著花夢。

夜空中的兩顆分置兩地的星宿怎麽會回收兩個同樣的夢呢?

我明白了,柳宿是火苗兒的星宿。我不去管柳宿隻能先去觸摸金沐灶那強悍的靈魂。

那一刻,我怔怔地看著金沐灶,他滿心燒灼,一臉皺紋,白發蓋住了雙鬢。金沐灶沒有看見我,他的眼睛凸出來,眼白上有無數血絲纏繞。他的夢開始了。我想知道金沐灶是否在他的宅院裏掐著喉嚨唱皮影戲,我想讓他嘶啞的吼腔鑽進我的耳朵(我常在夜裏想起他的麵容,發出深深的歎息)。

我很愛聽他唱皮影。他除了《五峰會》還能不能唱點別的?

災難過後的日頭村死氣沉沉,人們行走的身影像鬼魂。金沐灶怎能有唱皮影的心情?

老軫頭的鍾聲響了,鍾聲傳遍了村莊的每個角落。鍾聲裏我的聲音失靈了,隻有金沐灶和火苗兒的爭吵聲。

日頭村麥地裏剛剛下過一場與隆隆雷聲並不相稱的小雨。雨過天晴,但是日頭尚未爬上披霞山,朦朧而神秘的雨霧在村子上空遊**。

村裏的雞就一聲聲啼叫了。

一群山羊出了村莊,在小路上走出一條白色流線,就好像一條白雲在流淌。微微的日光下,忽然下雨了(日頭村常常出現頂著日頭下雨的天氣)。金沐灶把雨傘遞給火苗兒,也不知這傘是擋雨還是抵擋烈日?

火苗兒拒絕了雨傘,她在雨中渾身濕透,神情哀傷。火苗兒穿的衣裳是鴛鴦戲水的圖案。

金沐灶率先說話,打破微妙的平靜:“火苗兒,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火苗兒的神態很微妙。兩個人怎樣回到房間裏去的我沒有看清楚。他們來到了金沐灶在日頭村的老房子裏。

金沐灶將毛巾遞給火苗兒,她擦了一下臉上的雨水。

金沐灶誠懇地說:“我承認,是我爹最後那一口血噴在天啟大鍾上,改變了我後來的生活軌跡。此後我常常夢見血花飛濺,就像有無數隻血燕飛起來一樣。我要報仇,所有不幸從此開始了。”

我終於明白,那些掩埋在曆史塵埃中的血腥,誰要染指一點兒,哪怕就一點兒,就會耗掉一生。

火苗兒抱著金沐灶哭了。過了很久,她默默注視著金沐灶,那目光裏充滿憐憫、迷惑,還有無法泯滅的崇敬。火苗兒獨自熬日的苦寂像遠天一樣無邊無際。她哭喊道:“親愛的人啊,你應該能聽到我內心的呻吟。我為人性的弱點感到悲哀,我太累了,飛不起來了。你走吧,以後我在凡塵裏哭泣你還能聽得到嗎?”金沐灶說:“我會聽得到,因為那是星星與星星的交談,我已經和死亡訂下一個契約,在未來的日子裏,我倆變成不朽!”

金沐灶的身影朝著雲頂飛去,漸漸消失(是雲頂清寂的黎明消散了他的夢,還是他的夢進入了雲頂黎明的清寂)。金沐灶在飛往雲頂的途中受阻,隻得向雲頂仰望行注目禮。他要聽從神的預言和指引,要經曆一次涅槃式的飛翔……

神靈已經遠去,隨著時間的流逝日頭村開始營造魁星閣的神話了。

不知為什麽,我這裏卻陷入黑暗,黑暗中沒有夢,也沒有幻影。黑暗後邊是黎明。黑夜連著白天,白天連著黑夜,循環往複。我發現金沐灶身後還有人,那是誰?那是誰?一顆一顆的星星閃爍不定,一片一片的名字已在曆史中淹沒了。

星宿在天上,無限遙遠。偌大的天體,會永遠轉動著。忽然,金沐灶拿起毛筆用書法寫下了毛主席的詩詞:“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魚船。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他將墨跡送給了火苗兒,火苗兒接過來如獲至寶。

黃昏眾鳥已歸巢,這是否定與懷疑的時刻(它既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人與自然朦朦朧朧地重疊在一起),鉛灰色的雲慢慢變紅,整個雲頂變得紅彤彤的。這時出遊飛翔的隻能是紅嘴烏鴉。忽然,一隻紅嘴烏鴉飛來,它的漂亮無法言說。

嘭的一聲,鍾響了,金沐灶的夢醒了。

我輕輕放下肉翅舒了口氣,鼻子一酸,落下淚水。

星光閃爍的時候,我真的迷亂了,我分不清究竟是夜晚烘托了星星,還是星星點綴了夜晚?從此以後,我再也分不清夢裏夢外、天上人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