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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早上,我在燕子河邊看見了金沐灶。

他頭發泛白,嘴唇發紫,臉色焦黃。他恢複得挺快,臉上的瘀血淡了。他拄著拐杖站在燕子河邊,一動不動地望著遠方。日頭升起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臉竟然像鍍了金一樣,閃閃發亮。河水緩緩流,穿過橋洞,浮著的水草呈黑色。水是自由的,想流到哪裏就到哪裏。金沐灶收回目光,緩緩地說:“人要是一滴水多好,隨著河水流走,流向大海,到了海裏,再繼續流動。”

我沒有說話,陪著他看奔流的河水。

我和金沐灶正說著話,有一輛三輪車駛來,車上傳來嗚嗚的哭聲。三輪車靠近了,我們認出是金大來兩口子。原來是他們的兒子均義死了。

均義死在先天性心髒病上。送到醫院,百般救治,但還是沒搶救過來。日頭村的孩子,容易得先天性心髒病。啥原因?這傳言從哪兒來的?我一時蒙在鼓裏。後來,我聽說起因是槐兒的一句話。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權國金聽進心裏去了。

槐兒說他在美國做換心髒手術時,美國大夫看見他畸形的心髒說,這樣的心髒與母親懷孕時遭病毒感染有關。孕婦懷孕期間,飲用水出了問題。水裏有一種T元素,孕婦喝了,容易滋生風疹病毒。而風疹病毒,是引發胎兒先天性心髒病的罪魁禍首。

日頭村地下水有問題?一時間,村裏被一種恐慌的氣氛籠罩了。

我走在新村的大街上,看著玩耍的留守兒童。瞅他們的臉,瞅他們的嘴唇,黃臉蛋兒,紫嘴唇,瞅哪個都像先天性心髒病。我坐在狀元槐下,閉上眼,總是聽到娃的哭,揪心,惦記,六神無主。

我心中惴惴的,就去找金沐灶。金沐灶說:“有那麽嚴重嗎?我問過槐兒了,美國大夫隻是那麽一說,他又沒來過咱村。”

我擔憂地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們村剛死了孩子,怕是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哩。”

金沐灶瞪了我一眼:“您就不會說一句吉利話嗎?”

我閉住嘴,不說話了。

金沐灶說:“杜伯儒咋看這事?”

我說:“對呀,我找老杜問問。”

當天下午,我就去藥王廟找杜伯儒。杜伯儒得了兩天感冒,燒得渾身篩糠,見到我來了,精神好一些。他撚著長長的胡須說:“這要分兩步走:一是化驗水源,二是排查所有孩子,查查有沒有這種病。”

我歎息了一聲:“那得花費多少錢啊?”

杜伯儒說:“化驗水源不難,難的是地下水不好整治。還有,排查這些孩子,要到省城醫院啊!”

我直愣愣地站著,臉色蒼白:“老杜,你這麽一說,看來槐兒說的有道理?”

杜伯儒點點頭:“有道理。不是空穴來風,值得重視啊!不過,我有一個擔憂,排查很難,即便查出來,有些人家也醫治不起呀!日頭村,誰家有槐兒的經濟條件?”

我聽著嚇了一跳:“查出來就得換心髒嗎?”

杜伯儒輕輕搖頭:“不用,前期發現隻需手術。這個手術費用大概在八到十萬左右。”我心一沉:“唉,查出來也治不起呀!”

恐怖的傳聞不斷,可是,此事卻了無聲息。我想找權國金談談,這麽大的事,村裏不能不管啊!

那天早上,樓下有嚓嚓的腳步聲,嘖嘖的讚歎聲。

我醒來下樓一瞅,一輛白色的棚車開進日頭村,停在文化廣場中間,上麵掛著條幅——兒童心髒病排查。人們呀的一聲驚住了。

日頭剛剛露頭,將汽車照得鋥亮。天上有幾朵雲,很白。幾位穿白大褂的醫生做著準備工作,權國金走過來,跟醫生們握手寒暄。據說,是權國金動身去北京,從大醫院請來了排查儀器車。

我半信半疑,“權國金真的能幹這種事?”

權國金走了,我想去找金沐灶。無論權國金有啥動靜,我都願意跟金沐灶嘮一嘮。

剛剛走到金沐灶家門口,聽見村裏的高音喇叭響了。

權國金高聲喊:“各位家長注意了,我把北京的醫生請來了,大家都帶著孩子去廣場檢查。排查的費用,還有將來治病的費用,大夥不用擔心,都由我權國金負責。這些娃是你們家裏的希望,也是咱日頭村的希望,更是國家的希望。他們要好好讀書,要奔前程,奔更大的前程哩!”

金沐灶從樓裏走了出來,側耳傾聽。

人們都在聽,然後嘀咕一些小秘密。

金沐灶說:“他這是在收買人心啊!”

我說:“我瞅見了,大夫和汽車都來了。”

金沐灶不屑地說:“來了又能咋樣?”他似乎看透了權國金。因為這看透,還不徹底,因為那不甘心,仍然像遊絲似的藏在心底。

我心想,也許權國金良心發現,要給人一個驚喜。

有人嚷嚷著往廣場走,我和金沐灶匆匆去了。

那裏圍了一些大人和孩子,沒人上車檢測,呆呆地觀望。有人說:“那麽貴,查出來也治不起呀!”有人喊:“權國金請來的儀器車,我們誰敢上啊?沒病也得添點兒病來!”還有人說:“權國金這陣淨幹虧心事了,這是找心理平衡呢!他背後那點兒小九九,誰不知道啊!”

權國金過來了,汪笨湖、蟈蟈和老田埂跟在後邊。權國金腦門映照著紅光,頭上的光焰,像長了個雞冠子。他咳了一聲,說:“大夥都瞅見了吧,趕緊給孩子檢查呀!我知道,你們有顧慮。一旦查出自己孩子有病,不好接受,擔心沒錢醫治。我明確告訴大家,既然我把儀器車請來,就會負責到底。誰也不願得病,病來了,也別怕,可以醫治!大夥放心,每個孩子八萬元的手術費,不用村裏出,也不用企業出,我權國金個人全掏了!錢是啥,錢是王八蛋,花了再賺!錢能救活孩子的命,那叫用在了刀刃上,那是多大的善事啊!”

我想了想,插話說:“國金,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你這海口誇出去了,可別糊弄人啊!”

權國金咧了咧嘴說:“爹,您咋跟著起哄啊?”

我說:“我是給你敲警鍾,怕你小子耍啥鬼花招兒。”

權國金的聲音越來越高:“鄉親們,你們可能有疑慮。拆遷、補償,好些事情我與大夥之間有誤會,你們不大相信我的誠意,怕我食言。但你們可以問一問許主任,我的錢已經劃撥到他們醫院的賬號上了。一百萬,多退少補啊。”此時的權國金飽含深情,隻是無淚。

許大夫清了清嗓子,說:“請大夥相信權支書,支書真心愛孩子們。他為了這事,到我們友誼醫院跑了好幾趟。出錢又出力,真操了不少心。你們日頭村人有福哇,這樣的好支書,打著燈籠都難找哩!”

老田埂拉著孫子的手,說:“大夫,我信國金的話,先給我們查。”

許大夫哈哈一笑:“好哇,趕緊查吧。”

老田埂領著孫子進了汽車包廂。

我輕輕罵道:“這老田埂長了狗心,誰給吃的跟誰親。”

老田埂開了頭,家長們紛紛帶孩子們檢查。

一連查了三天,適齡兒童都查遍了,結果要在半個月後出來。孩子家長都提心吊膽,我帶著杜伯儒給他們寬心。

半個月後,結果出來了,村裏有七個孩子患有先天性心髒病。老田埂的孫子躲過去了,沒有心髒病。得病孩子的家長如臨大敵,一臉的緊張。權國金出麵聯係醫院分別給孩子們做了手術。

自此,日頭村人對權國金刮目相看。

事情過後,金沐灶啞口無言了。

我想不明白,一個人前後的落差太大了。

那一天,我去了權國金的辦公室。說到救助孩子這件事,權國金幹咽了一口唾沫,說:“爹,誰都知道錢是好的,沒人願意拿錢打水漂。我有樹立新形象的意思,但是,我更懂得了一個道理,積在心裏的毒,總會算總賬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就是插了翅膀,也躲不過那個報去!既然躲不過,就去行善吧。”

權國金這番話,把我說糊塗了。

權國金高深莫測地笑了:“以後您會明白的,我也是大病之後明白的。人世間啥最金貴?不是金錢,不是高樓,不是權勢,而是心中那點兒真情。這真情才是無價之寶啊!”

我愣了愣說:“國金,你真是這麽想的?”

權國金渾身哆嗦,抖出一臉的紅暈:“爹,我大徹大悟了,心淨,就不再有憂心事啦!”

我罵了他幾句,掉了幾滴眼淚:“唉,你小子要是早點兒醒悟,火苗兒就會死心塌地跟你了。眼下可好,弄得你和火苗兒夫妻不像夫妻,朋友不像朋友。”

權國金不敢強辯,低了頭,由我罵。

後來我想,權國金僅做一件善事,心淨不了,還是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

那天一早,我臉沒洗就跑到了金沐灶的家。金沐灶聽到了門響,拄著拐杖過來開門,我扭臉笑了笑。金沐灶迎著早霞,看了看我,似乎有許多話要說。我尷尬地問:“你吃飯了沒?”金沐灶說:“吃了,煮了碗麵條,外加倆荷包蛋。”我說:“你身上還疼嗎?”金沐灶說:“不疼,軫叔,您還沒吃吧?我給您做一碗去。”我急忙扶住他,說:“中了,別管我,你養好身板吧。”金沐灶拉著我,非要回家做麵條。我跟著他回村了,我跟他進了廚房。他家的老房子破例暫時沒拆,等建成魁星閣,恐怕也就拆了。

金沐灶拄著拐杖做飯,瓶瓶罐罐,擺放得很整齊。

我還是想不透,杜伯儒不給他開藥,而讓金沐灶讀《金剛經》。我的疑問被金沐灶看透了。金沐灶一把抓住我的手,激動地說:“軫叔,我知道您想不明白,杜老為啥讓我重讀《金剛經》。實話跟您說吧,昨晚我重讀《金剛經》,頭頂忽然開了天。這感覺誰也無法體驗啊!”

我吸了一口氣:“有那麽厲害?你以前也不是沒讀過?”

金沐灶眼睛黑白分明,反著日光:“軫叔,您說,我被他們打得那麽重,還能活著已經是個奇跡了,難道奇跡還能接二連三地發生嗎?沒承想,還真的發生了。我想明白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比我的命還重要。”

我感覺血往上湧:“啥問題這麽重要?”

金沐灶慢慢坐下來,說:“軫叔,我不想整倒權國金了。”

我一愣:“為啥?”

金沐灶說:“也許是我錯了,日頭村的事,不是金家和權家的事。權家和金家,鬥來鬥去,殺來殺去,啥時是個頭兒啊?權國金救助心髒病兒童,真讓我受了一驚。細想想,我們都是一棵樹上的果子,不管大小醜俊,掐了枝蔓還連著根兒哩!我們不應該代代生仇,而是應該代代生愛,如果人人都這樣想就好了。可是,那些既得利益者,已經得到了,還要得到更多,貪得無厭,抑製這種瘋狂,僅僅有愛是不夠的,當然沒有愛也是萬萬不行的。有因必有果,還是去愛吧,軫叔,您說這感覺,是叫看破紅塵呢,還是叫真正的清醒呢?”

我心頭一熱,眼睛汪了淚:“沐灶,你說得好啊!”

金沐灶沒再說話,臉上沒了大喜,也沒了大悲,表情超然:“軫叔,我重讀《金剛經》,讓我懂了一個道理。”

我抬頭問:“啥道理啊?”

金沐灶幹咳了一聲:“古人雲,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人們追逐金錢,如果取之有道,不能算惡行。關鍵是要看這個人擁有金錢財富之後都幹了啥?權國金解囊救助心髒病兒童,不管他有怎樣的初衷,終歸還算是善舉啊。善行天下,這不好嗎?”

我點了點頭,既溫暖,又欣喜。

我心情疏朗一些,說:“好啊,沐灶,我明白了,你從經書裏學到了怎樣愛仇人,有胸懷,了不起呀!你要跟國金好好聊聊,你們畢竟曾經是好朋友啊!你要幫他走出怪圈,盡早扔掉揣在兜裏的那塊骨頭!”

金沐灶重重地點著頭,啞了嗓音說:“我都明白了,整倒了權國金,能解決農民問題嗎?不能啊!我們日頭村有多少問題啊,失地的農民坐吃山空,人還咋活?日後誰來種田?我陷進了哲學家布置的迷魂陣。人要活著,辦法總會有的。換一個方式思考,有些東西會坍塌,有些東西就會重新建立。農民一路走來,步步艱辛,萬萬不能走回頭路了。往前走,難於上青天!可是,多難,也得往前衝啊!困難,困難,困在家裏就是難。出路,出路,隻有走出去才會有出路。中國農民需要城市擁有的一切,這是巨大的需求,也是未來的經濟增長點。同時,也是我們農民的新生之路!我說得對嗎?”

我不懂這些,隻為金沐灶的轉變高興。

這個時候,我聽見門口傳來汽笛響。不多時,呂富仁教授提著一袋補品進來了。呂富仁不知道,幾次麵對死亡,已使金沐灶換了個人。我們跟呂教授一陣寒暄,說到金沐灶受傷的事,呂富仁憤憤地說道:“農村的亂象,很多地方這樣。權大樹這個魔鬼,這個混蛋,他是整個事件的禍根。”金沐灶噗地笑了。他說:“權大樹不是禍根,禍根是人心。”呂富仁送來了他的新書《農村三問》,送給金沐灶,還遞給我一本。我滿臉開花地笑著:“我不識幾個字,還看啥書啊?”呂富仁皺著眉,不住地搖頭:“唉,您是日頭村老人了,最有發言權啦!這本書,主要談解決糧食和其他農產品過剩。要減少農民,減少種地農民,就要想辦法增加農民工,農民工多了,又出了新問題,製造業人員就過剩了,製造業承受不了哇!”

金沐灶眼睛亮了,說:“這就是你呂富仁的難題。表麵看是農業難題,其實是很複雜的社會綜合問題。”呂富仁說:“如今是物質世界,人被鬼纏上了,誰不天天想著掙錢?隻有你金沐灶沒有心思賺錢,一天到晚琢磨事,處處跟自己較勁兒。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別人不信,連我研究哲學的都不信了。首先說,我是一個人,你也是一個人,得說人話,做人事。”金沐灶眼睛亮了,鎮靜地說:“凡是我不了解的現象,我總是勇敢地迎著它走上去,不讓它嚇倒。我高高地站在它的上麵。人應當認定自己比獅子、老虎、猩猩高一等,比大自然中的萬物,甚至比他不能理解的類似高峰的東西都高,要不然他就算不得人。”呂富仁眯起眼,回味著他的話。金沐灶說:“回到庸俗層麵,你的哲學還起作用嗎?”

他們談論的問題太深奧,我聽不懂了。

呂富仁教授說:“哲學應該是一種能量,應該努力並富有成效地改善人。”說話時,他嗓子眼裏有雜音,呼嚕呼嚕的。

金沐灶說:“胡適說過,每個人爭自由,就是為國家爭自由。自由即秩序,寬容即自由。”

呂富仁感慨地說:“以前我曾擔心杜伯儒會影響你。盡管你不信道,但還是被他感染了。其實自從你當年辭職,我就感到了道家思想在影響你。《易經》裏就有‘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的說法,後來有了老莊學派,有了對功名利祿的拒絕。”

金沐灶說:“這是屬於靈魂的東西。”

呂富仁說:“人的靈魂有兩個入口,一個是理智,一個是意誌。法國哲學家帕斯卡爾的這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裏反複縈繞。我常問自己有足夠的理智,有足夠的意誌嗎?人有兩個靈魂,一個是活的靈魂,一個是死的靈魂。活著的靈魂就是無私的愛,是良心、義務和責任;死去的靈魂是邪靈,邪靈就是人的罪。你說對嗎?”

金沐灶愣了愣說:“難道我應該改變整個靈魂嗎?我們從哪裏走過來,還要走到哪裏去?”

呂富仁仰著頭,說:“你隻有內心豐富,才能擺脫靈魂的孤獨和內心的絕望。”

我品咂著他的話,農村這些事弄不明白,我的憂愁還少些,真弄懂了,心情反而更糟了。隔著窗戶看天,披霞山那邊飄來一朵黑雲,移到屋頂的時候,攪得我心裏慌慌的。這一時刻,我特別想敲鍾。

我去了狀元槐下,敲響了天啟大鍾。鍾聲響了,覺出來了嗎,那靈魂,原來是一種聲音,而肉體,僅是一團鼓**的氣。

生活總是坎坎坷坷,起起伏伏。

冬天哆哆嗦嗦地來了,一夜之間遍地寒霜。沒幾天,怪味熏人的霧霾還是卷土重來。霧霾鋪天蓋地而來,人們對霧霾的恐懼悄然流傳。村裏村外咳嗽聲連成了片。

金沐灶那裏剛平靜下來,火苗兒這邊又折騰起來。

火苗兒與權國金分居了,對外還是夫妻相稱。我看出權國金在努力挽回,可是火苗兒卻灰了心。屋漏偏逢連夜雨,火苗兒的評劇團發不起工資,放長假了。現在很少有人看評劇,這個劇種很難存活了。我為閨女今後的日子擔憂。不是錢的事,她這個心高氣傲的人,能承受沒戲唱的日子嗎?

火苗兒看出了我的心思,悄悄對我說:“爹,您別為我擔心。我都快六十的人了,還有什麽放不下的呀?再說了,就憑我這身段,這氣質,到底是搞文藝的範兒。”

我憋紅了臉說:“火苗兒啊火苗兒,你這孩子哪兒都好,就是驕傲自大,總以為自己天下第一……”

火苗兒咯咯地笑了:“爹,這叫自信!”我想起自信的金沐灶來,他倆一個比一個自信。兩個自信的人,很難尿到一個壺裏。

火苗兒這些日子在劇團,一直沒回家,還不知道金沐灶挨打的事。火苗兒平靜地瞅著我,問了一句:“爹,近來沐灶老不接我電話,他幹什麽呢?”我忍了忍,最後還是把金沐灶的遭遇說了。火苗兒急了:“權家人,究竟咋回事啊?”我連連勸說:“權大樹惹的禍,你就別瞎摻和了。”火苗兒臉色煞白,匆忙起身出了屋。我在她身後喊:“啥都過去了,你別沒事兒找事兒了!”

火苗兒瘋瘋地走了。

第二天晌午,日光懶洋洋的,誰見了誰犯困。我正在家裏打瞌睡,火苗兒過來喊我去她家裏一趟,我隻好跟著去了。

權國金中午喝了酒,鞋都沒脫就躺下了,正在呼呼大睡。火苗兒撞門進來了,我也跟了進去。門板一聲爆響,都沒驚醒權國金。火苗兒拽著他的耳朵,權國金醒了,瞪著蒙矓的睡眼看著火苗兒:“你咋……回……回來了?”火苗兒厲聲質問:“權國金,你還是男人嗎?你竟然指使金茂才給金沐灶投毒,你吃了熊心豹子膽啦?”權國金把腦袋搖成撥浪鼓:“我沒有哇,我沒那麽卑鄙!”火苗兒聲音嚴厲:“你以為金會計死了,就永遠死無對證了嗎?”

權國金憋成大紅臉,紫紅紫紅的。

我這才明白,火苗兒為啥急火火地帶我來。我張嘴不是,不張嘴也不是。

火苗兒對權國金步步緊逼。我瞪了她一眼,說:“火苗兒,你沒有證據,可不能說瞎說,人命關天啊。”

火苗兒說:“爹,人走多了夜路,總會碰上鬼!我聽說了,您也袒護他。金茂才死前都跟您說啥了?為啥不告訴我?”

我板了臉:“金茂才說了,不關國金的事,是夢著桑麻啦!”

權國金陰陰一笑:“火苗兒,都聽見了,我權國金是男人,我跟金沐灶雖有過節,有很深的過節,可我,念他曾經救我一命,不會黑他的。”

我想了想,說:“國金、火苗兒,你們夫妻倆就別鬧了,金沐灶你們仨人,就是天生的冤家。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們應該好好談談了。”

權國金咧咧嘴說:“爹,你看見了,她這性格,聽見風就是雨。火苗兒,你是我老婆,處處站在金沐灶一邊跟我作對,上次你說我害死了金沐灶,可金沐灶回來了,他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火苗兒胸脯劇烈起伏:“以前的事,是我莽撞。但是,你和蟈蟈依然沒有排除加害沐灶的嫌疑。金沐灶能活著回來,不是你們的善心,而是他的命大。不管咋說,眼下沐灶被你的人打傷了,傷得挺重,你能說跟你沒關係嗎?大樹和蟈蟈不是看你的眼色嗎?”

權國金皺起眉頭,說:“那天要不是我,金沐灶就會叫大樹和蟈蟈給打死了。爹在,是不是啊?”

我連連點頭,說:“國金,你甭上火,爹心裏清楚。我建議啊,國金你倆應該買點兒東西,一起看看沐灶,把這疙瘩解嘍!”

權國金微笑說:“好啊,好啊!”火苗兒梗著脖子說:“爹,您得陪著我們去!”我愣了愣:“為啥總拽著你爹?”火苗兒說:“您不是金沐灶的忘年交嗎?”我嘿嘿笑了,笑得濺出了唾沫。

我和權國金、火苗兒去了金沐灶家。

金沐灶正坐在寫字台前,用毛筆抄寫《金剛經》。他深深看了火苗兒一眼,再看著權國金,風趣地說道:“坐吧,書記同誌。”

權國金坐到沙發上,對金沐灶說:“也不給沏杯熱茶?”

金沐灶說:“你應該喝涼茶。”

權國金一愣:“進你這屋,我咋覺得渾身都冷啊?”

金沐灶冷冷地說:“再冷,也不能拿別人的血來暖自己吧?”

權國金裝糊塗聽不明白。

我急忙打著圓場:“沐灶,國金是來看望你的。”

權國金反諷道:“你別這樣諷刺我,中國人恨官員,可是,又都願意當官員。包括你,你不願意的話,大學畢業為啥進政府機關?”

金沐灶被他問愣了。

權國金舒展開眉頭說:“沐灶啊,你誤會我了,不是我姓權,就天生喜歡權力。權力欲,是男人最大的欲望,勝過對女人的欲望。一個人,放棄統治他人不可遏製的欲望,難上加難啊!”

金沐灶說:“我承認,權力不是壞東西,關鍵看你怎麽使用了。不是權力有罪,而是我們人有罪。這兩天,我讀了槐兒帶來的《聖經》,真真切切感受到,我金沐灶有罪啊。我提議,就讓我們一起來贖罪吧。包括替你爹贖罪,我們一起悔過自新,上帝一定會寬恕我們的!”

權國金聲音變得尖厲起來:“金沐灶,我不是基督教徒,我是日頭村的黨支部書記、集團企業的老總,你讓我相信上帝,不是開國際玩笑嗎?”

金沐灶向權國金提出了一個嚴峻的問題:“好,既然你說了,現在我問你一個問題。現在的村級集體資產基本為零,村幹部的待遇又非常之低,鄉村兩級合為一體,村莊治理徒有虛名,這個殘酷的現實你不會否認吧?”

權國金意識到這是個複雜的話題,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為好。

金沐灶繼續說了下去:“你能不能回答我,占中國大部分的鄉村治理由誰來承擔,又該怎樣運行?當農業收益不好、集體和私人企業效益不佳、農村年輕人一股腦兒流向城市、村級集體資產基本為零的時候,農村怎麽辦?中國的鄉村治理該如何開展?”

我對他的問題非常感興趣。村裏人隻有他能想這麽多啊!

權國金使勁揮動著胳膊,近乎求饒地說道:“沐灶啊沐灶,打住,打住,別說了。天上不會掉餡餅,要吃饅頭自己蒸!隻要自己動手啥事都能解決。咱們還是聊點兒輕鬆的話題,好吧?”金沐灶苦笑了:“輕鬆?隻要你一天不改變思維方式,咱倆的談話就不可能輕鬆。咱倆是打小光屁股長大,一同開肩的兄弟,我真的期盼從你這一任開始,把你爹那一套徹底拋棄掉,還日頭村一片晴朗的天空,你能理解嗎?我知道你一時理解不了,這不要緊,可隻要你想改變,一切都還來得及!”權國金搖頭,歎說:“我為啥要改變?我能變到哪兒去?”說完,他緊閉雙眼。

我與火苗兒對望了一眼。

沒有想到,金沐灶懷著一顆寬恕、仁愛之心,要重新接納權國金了。

我也從火苗兒的眼睛裏看到了熱切的期待。我嘴唇咂咂著說:“國金、沐灶,來,握個手,一切重新開始吧!”

金沐灶向權國金伸出了右手。

權國金的右手比金沐灶的慢了一拍,在伸向金沐灶的時候還猶豫了。火苗兒順勢推了一下權國金,他身子朝前一傾,就碰到了金沐灶的手。金沐灶順勢握住了權國金的手,笑了。

權國金握著金沐灶的手,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他盯視著金沐灶,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恨你!”

金沐灶說:“我也恨你,有時恨得直咬牙。”

權國金嘿嘿一笑,說:“可我倆關係特殊,有時候,又真恨不起來。”

金沐灶說:“請你恨我吧,這是曆史的產物。有時候,我罵你,也恨不起你來。我姓金,你姓權,帶一個木字,金克木,我是你的克星啊。既然你我都恨不起對方來了,那就愛吧!糊塗的愛也是愛。你說呢?”

權國金眼睛紅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金沐灶說:“朋友變冤家,冤家再成朋友,這不也挺好嗎?這也是命!”

權國金忽然沉了臉:“我是書記,我不信命。”

金沐灶氣憤地說:“國金,你是不信命,可你信你爹,難道這不更可怕嗎?城鎮化當中,我們的幾場較量,說明今天的日頭村與你爹的時代已經完全不同了,我們需要公開、民主,需要公平、正義!”

權國金雖嘴上不承認,但心裏還是暗自接受了。

金沐灶毫不客氣地說:“聽說,你一到關鍵的時候就依賴兜裏你爹的骨頭給你指令,有這事嗎?”

權國金反問:“骨頭咋啦?我爹是日頭村的功臣。”

金沐灶說:“我們不評論死去的人,我隻說你盲目崇拜,你不覺得太荒唐了嗎?你啃一下骨頭,就變成你爹的聲音,不覺得可笑嗎?”

權國金被說得臉一紅一紫的。

金沐灶說:“你這樣裝神弄鬼的,想沒想過你的尊嚴哪?在日頭村,你不是一般人,你是村裏的當家人,你必須時時刻刻做出表率,不然,誰聽你的?沒有人格獨立,哪有人的尊嚴?沒有文化,哪裏找尊嚴?沒有魁星閣,哪裏還有文化?人都沒了尊嚴,日頭村還有啥希望?”說到這裏,他緊閉著雙眼,臉上現出沉重的表情。

權國金噘著嘴,眼神裏閃過一道凶猛的光。

火苗兒看著金沐灶,目光裏流露出一種敬佩。

金沐灶受到了某種激勵,繼續說道:“日頭村,說它小,實在是太小;說它大,其實也很大。它不屬於誰,爭鬥、打殺、剝奪改變不了啥,我最痛心的是,有人犯了罪,卻一點兒不知道悔悟。”

權國金一聽,頓時愣住了。

金沐灶給權國金的茶杯續了一點兒水,接著說:“此時我想起一位詩人的名句——‘如果我們尋找,那麽我們一起尋找。如果我們悲傷,那麽我們一起悲傷。如果我們喪盡故鄉,那麽我們一起喪盡故鄉。’國金,兄弟呀,我真的丟不下你!我們不能喪盡故鄉啊!”

權國金小聲複述著這幾句名言,似有所悟。

過了幾天,我對火苗兒說:“沐灶和國金的這次長談後,人起了一些變化。我是多麽盼望這對兄弟和好啊!”

那天傍晚,火苗兒對我說:“這一陣子,權國金病了。”

我勸火苗兒暫時搬回來,照顧照顧權國金。火苗兒爽快地說:“爹,衝我姐的麵子,我回來照顧他。”我說:“不管衝誰,你們沒離婚,就還是夫妻。”權國金得了失眠恐懼症,總感覺有人跟蹤他,他停下了看,沒有人。是幻覺,可這幻覺為啥這樣逼真強烈呢?我分析說:“他可能是病了——心病。”火苗兒說:“要不,我陪他上心理門診看看去?”我說:“先別急著去,看看再說。”這天晌午,我剛要睡會兒,火苗兒急慌慌地進來了,對我說:“爹,國金要出差幾天。”

我說:“出差就出差吧。”但緊跟著想到了權國金有心病,趕緊去了他家,見了他就問:“你真的要出差?得叫火苗兒陪著啊。”權國金說:“爹,我承認我病了,是心病,需要自己一個人離開家,離開村,去一個非常清靜的地方待幾天。像人們說的,我要清理自己。”

我說:“你自己走,火苗兒不放心,我也不放心哪。”

權國金說:“可如果再在家待下去,我恐怕會瘋了的。”

我想了想,說:“我去給你找杜伯儒,他準能治好你的心病。”

我去藥王廟找杜伯儒。杜伯儒聽說是給權國金看病,不願意跟我走。我死拉硬拽才把他請到了權國金家。杜伯儒讓權國金練功,練一種道家的“開胸功”,這功,開丹氣,擴心胸。

那天傍晚,我領著杜伯儒又去了權國金的別墅,杜伯儒給權國金示範“開胸功”。他瞅準了一個穴位,手指輕輕一點,末了,點到眉心穴,這一下子,權國金疼得一蹦,幾乎疼瘋了。

權國金顫抖著身體,跟隨杜伯儒做著擴胸的動作,每做一下,火苗兒都問一句:“咋樣?好些嗎?”權國金不說話。忽然,權國金的雙臂停住了,身子猛地僵在那裏,本來是正襟危坐的,突然“嗖”地站了起來,額頭冒汗,呼出一口長氣,像狼一樣地吼了一聲:“你出來吧,我不怕你!我不怕你個王八蛋!”我和火苗兒都被他嚇了一跳,杜伯儒緩緩擺手,示意我們這很正常,不要打攪他。

天黑下來了,權國金對著無邊的夜色吼:“你出來!有種出來呀!”他目視著蒼茫夜幕,充滿憤怒,慢慢地,眼神裏有了溫和。他的吼聲在這個夜晚消失了,沒有了,誰也聽不見了。其實,我分析那隻是個影子,根本就沒有人走過來。權國金吼累了,癱倒,閉上眼睛,死睡了一天一夜。

那天早上,天氣陰沉,權國金醒了,麵色紅潤,憨態可掬。我分析,他能閉上眼,卻沒法閉上心,他的心睡活了。我擔心,一直沒敢離開他。權國金一把抓住火苗兒的胳膊,說:“老婆,我醒了。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說我的頭號敵人是誰?”火苗兒猜測說:“你爹?”權國金搖頭,火苗兒繼續猜:“金沐灶?”權國金還是搖頭。火苗兒說:“到底是誰呀?我猜不著了。”權國金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自、己!”火苗兒微微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奪眶而出。在火苗兒的催促下,權國金堅持練開胸功。

過了一段時間,有一天權國金找到火苗兒,攥著她的手說:“我終於想通了,告訴金沐灶,魁星閣的項目我給跑下來了!”火苗兒一陣驚喜,緊緊地擁抱著他。沒有多久,火苗兒幫助金沐灶跑通了重建魁星閣的最後手續。

魁星閣建設正式破土動工了。

人一上了年紀,愛錢,怕死,沒瞌睡。每天天不亮,我就到魁星閣工地上看望金沐灶。金沐灶好像得了一種怪病,常常一邊喘息著,一邊大把吃藥。他每天都待在臨時工棚裏,累了,就蜷曲到**,或者靠在破椅子裏。病情危急時,他雙目緊閉,喘成一團,甚至昏迷,動不動就被工人抬進鎮醫院搶救室。有幾次,他的確死過去了,醫生給他上了氧氣,按壓心髒後,他竟然神奇地活了過來。隻要活過來,稍微積蓄了一點兒力氣,他又伏在那張破舊的椅子裏,進行著魁星閣的更新設計。他的思維更加活躍,竟然在閣頂端設計了一個愛心塔。金沐灶要對新建的魁星閣進行大膽變革,除了鼓勵魁星精神,還融入人間愛心。愛心塔裏將供奉那張帶血的《金剛經》。

魁星閣建設在緊張地進行著。

我從權國金嘴裏知道,小城鎮化建設在全縣全麵鋪開了。根據縣裏統一規劃,全鄉十個自然村合並成一個鎮,叫日頭鎮。

後來呀,我可不得消停了。為了鎮名兒,幾個村的幹部爭得麵紅耳赤。為了保留日頭村的名字,權國金專門讓我給鎮領導講紅嘴烏鴉的神話。紅嘴烏鴉的神話,深深地打動了他們。

日頭鎮名字已定,我給日頭村立了一功。

我再敲鍾的時候,人們都像敬神仙一樣敬我,連杜伯儒也對我刮目相看。可是,一說到搬遷上樓,我和鄉親們一樣,說不清是喜是憂。樓房生活從不少方麵來說,都是很不方便的。但沒辦法,政府這樣決定了,自有政府的道理。隻是村莊合並了,祖祖輩輩住了幾百年的村莊消失了,原來的日頭村老村很快就會變成一片青紗帳。別人擔心被強迫趕上樓,我卻擔心狀元槐和天啟大鍾咋辦?杜伯儒反對說:“日頭村,過去是我的祖先按金、木、水、火、土五行布置的,那是有道理的。合並後的新村,既不合五行,更不符合道家思想啊!”

我反駁說:“你別瞎操心了,道看不見,摸不著,如今有幾個人走在道上呢?”杜伯儒還是堅持他的觀點,耐心解釋說:“道家反對采取勉強的、強力的、猛烈的、突然的、破壞性的、違反常規的行為,那樣會破壞事物的自然和諧與平衡。道家所說的‘無為’中的‘為’字,實際上是指的這種不必要的、不適當的作為。兼並村莊中有強迫行為嗎?勉強得了嗎?”

我大聲說:“這明明是強行兼並,強行搬遷啊!如果不強迫,我能趕著牲口住高樓去?”

這一次,金沐灶卻沉默了,是他體力不支,還是另有想法?

我問他為啥不站出來?是因為跟權國金和解了嗎?金沐灶不回答。這些疑問,像影子似的,時不時,會從我心頭掠過。

我再問他的時候,金沐灶嚴肅地說:“軫叔,這次跟國金沒有關係,整個過程,隻是個符號。我不是害怕啥,我是單身我怕誰?我是怕給鄉親幫倒忙啊!”

我喘了一口氣,心中還是惴惴的。

2

一群農民消失在穀地升起的一片霧靄中。

傍晚降臨了,秋後的田野像個生了孩子的產婦那樣歇息了。我盤在菩提樹上,天已經黑下來,燕子河水是溫暖的。覓食歸來的血燕悠閑地臥在樹枝上,絲絲縷縷升起的乳白色的炊煙使我的心迷茫起來。田裏已經沒有人看護,顯露出自然的清靜。(我的發現都帶有偶然性,充滿了喜劇色彩)我看見燕子河岸有幾個留守兒童在嬉戲玩耍,他們上樹掏鳥蛋,下河摸魚,還到野地裏偷摘半生不熟的地瓜。

這個芳香四溢的夜晚,月亮在薄薄的彩雲裏緩緩穿行。星星一顆顆跳上天幕,星光的流韻如同碎銀。深邃的星空竟然如此逼近,我望著星夜,沒有邊緣的星夜。星宿閃閃發光了。

我無緣得到愛情,卻能以自由的靈魂去觸摸二十八顆星宿。辰星在天幕上閃閃爍爍,讓我體味到一種超越生死又出入生死的自為狀態。但也有一個遺憾,我很難通過星宿判斷這些生人的容貌與性別,隻能聽聞那星宿唰唰的聲音。(猶如農民鐮刀割莊稼的聲響)我與老軫頭的疏遠與隔膜來自他那黯淡無光的星宿。

我除了不能入地,想上天就上天,那種逍遙是別人沒有的。逍遙的人啊,心在哪裏安放?(一個人的心在哪裏,他的家就在哪裏。)我身在雲頂,心還是留在村裏了(村裏的事務太清晰,清晰的東西缺少一種神秘感)。我與村莊的緣分徹底了斷多好。我的幻覺裏,星光從老軫頭疲憊的臉龐往下墜落,猶如火焰。時間像流星一樣流過,我猜想將有一件事給世界帶來久違的驚喜。這是什麽呢?

事情總有例外。披霞山的一場山火,險些將我隱身的那棵菩提樹燒掉(這準是我夢境深處的另一個夢)。

看一看天啟大鍾有沒有衰老的跡象?老軫頭還是把鍾聲敲響了。老軫頭的蒜頭鼻子和大嘴都隱藏在亂七八糟的胡須中。震耳欲聾的聲音使我的身子忍不住**了一下。接下來,披霞山厚厚的煙霧和冷冷的空氣把那鍾聲淹沒了。

村裏人聽見鍾聲都跑來救火。

山火是怎麽燃燒起來的是一個謎。“也許是春季幹旱造成的山火吧。”老軫頭一廂情願地把自己的推算當作了事情的真相。其實,老軫頭看到的都是表象。狼群在火焰裏躁動著,一聲聲長嚎在山穀裏回**。通紅的火光照得山野比白晝還要明亮,熊熊大火蔓延到披霞山鐵礦。值班的保安撒腿就跑,他沿著山路奔跑時嗷嗷亂叫:“鬼火啊!鬼火啊!”

各種嘈雜的聲音響起來。

從天空望下去,人在救火的時候,腦袋是朝下的,雙腳是朝上的(在這個自由的時代,人們陷入了本質的孤獨。陌生的麵孔遮掩著一個孤獨的靈魂)。消防隊來人滅火了,鄉親們紛紛撤了出來,忽然他們又**四射,臉上洋溢著難以捉摸的狂喜。他們把山火當成了篝火,集體救火竟然成為他們的一種狂歡儀式。一束束火焰在空中綻放,片刻間照亮了夜空。人在火旁稍稍滯留片刻,就害怕自己被蠕動和灼熱的火苗兒融化掉。火苗兒竟然帶頭手舞足蹈起來,人們紛紛跟著跳起來了,槐兒和英子顯得格外興奮。那是一片亂糟糟的過節一樣的熱鬧聲(這很奇怪,人生中許多怪與不怪的事由不得你不信)。我聽見火苗兒說話了,聲音不像平常那麽激烈,很柔和:“爹,誰放的火?”

老軫頭說:“天火!”

英子說:“也許上天對我們不高興了。”

槐兒微微皺起眉頭:“你們懷疑自己可以,不要妄自猜測上天的意誌。”

火苗兒說:“別爭論了,趕緊跳舞吧,如今這麽有意思的活動不多了。”

金沐灶一愣:“你說什麽呢?救火是有意思的活動?”

火苗兒依舊熱情而歡快,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她唱著歌翩翩起舞了。她伸手向金沐灶發出邀請,金沐灶卻躲進濃煙籠罩的山林裏去了。

老軫頭說:“他怕你。”

火苗兒瞪著眼睛說:“他怕我?其實,他不應該怕我,應該愛我。”

老軫頭說:“別怪他,他已經愛不動了。”

火苗兒咯咯笑著:“這是理由嗎?死了都要愛。”

火苗兒驚訝的表情顯得更加美麗,雖這把年紀她依然姿色不減。誰能分清愛與欲、靈與肉?誰能找到一個合理的界線?美是殘酷的,也是絢麗的!可是,我卻聞到了其中苦澀的味道。

老軫頭說:“這不該是我們父女討論的話題。我找沐灶救火去啦!”

老軫頭轉身的時候,金沐灶早已跑遠了,他已經做出了這樣拚命的姿態協助消防隊員救火。

金沐灶從火場裏出來的時候,孤獨地走在人群的後麵。

我驚訝了,他是什麽時候加入火苗兒他們狂歡隊伍中的?

一切都旋轉起來,大山、叢林、村路、燕子河的景物都鮮亮起來。村人的熱情像火焰一樣蔓延,昏沉的頭被這熱浪撩撥起來。金沐灶在空中翻跟頭時像鷂子一樣靈巧。他很快被人群覆蓋,人頭在山火的映照下耀眼地顛動,有人在地上打滾兒,有人拉著手跳冀東大秧歌,還有人扯著嗓子狂吼一通。就這樣叫著、跳著、碰撞著、擁擠著,快樂到了極點。鑼鼓上來了,鑼鼓一響,漸漸地舞出花樣來,不但舞出花樣,還能舞出新鮮和別致來。忽悠悠一片紅,忽悠悠一片黑,忽悠悠一片藍,忽悠悠一片綠,染了一夜的火爆。

我望著大火周圍狂歡的人群,卻不能加入進去。我在天上看他們,總是對自己的視力抱有懷疑。我問自己:“你為什麽不相信這是真的?”我又回答自己:“我沒有不相信這是真的。因為我仿佛呼吸到了曾經那麽熟悉的生活原本氣息。”(星宿睜著眼睛從四麵八方湧來觀看這一盛大節日,高高的蒼穹瞬間又恢複了昔日的莊嚴)。

我不明白生命為什麽需要狂歡?

有人問:“狂歡有什麽用處?”

有人答:“狂歡能使眾生釋放。”

還有人問:“釋放為了什麽?”

有人答:“釋放能使人向善。”

(人壓抑太久了,已經無法祥和地生活了,需要像山火一樣盡情地釋放,那種陌生而又熟悉的力量幫助人逃離人生苦境)瘋狂的舞蹈結束了,大火也同時熄滅了。

我在遠處看這一情形時心中無比興奮,因為那是我想要的結果(人遲早要消耗掉身體中積蓄的所有**)。

這樣的場景世間難覓,我的眼裏湧起了淚水。我能想象,至少在這個浪漫之夜,對於村人來說所有苦難不複存在,他們發瘋似的想得到那個超越了時空的寶物,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尊貴顯赫。

早晨的田野清新無比,那是焚毀涅槃之後的寂靜和明媚。我的耳邊仍然想著那種扣人心弦的聲響。

星宿燦爛的時光裏,我害怕自己被星宿的魔法變得衰老,也怕被星宿的灼熱融化(我迎著風,又等待一場更大的風)。我不停地尋找、飛逃,一直向前——

3

村裏傳來一個好消息:槐兒跟英子要結婚了。

袁三定回來,參加槐兒和英子的婚禮。雖說他想不通,但最後還是隨了槐兒。這天上午,袁三定來魁星閣工地見金沐灶。我正幫助金沐灶收拾東西,看見袁三定把支票遞給金沐灶,說:“這是五百萬,捐助你建設魁星閣。”金沐灶耿直地說:“我不能收你的錢!”袁三定愣了:“為什麽?你需要資金啊!這是我對魁星閣的一點兒心意啊。”金沐灶說:“我的資金,還有社會募捐的資金,已經夠用了,請袁董事長收回吧。”袁三定愣了:“沐灶,用這錢可以擴大魁星閣的規模嘛!”金沐灶說:“魁星閣是我們的文化根脈,不能用你的美國資本。請你尊重我們的文化。”

袁三定苦笑了一下,把支票收回去了:“沐灶,你是不是太狹隘了?宣傳人間大愛,是屬於人類的,不僅僅是日頭村的。聽說,你要建設愛心塔,把這一張血染的《金剛經》放進去。我建議啊,你把槐兒手上的那本帶血的《聖經》也放進去。”

金沐灶搖搖頭說:“這有些牽強吧,我建的又不是基督教堂。”

袁三定說:“我們的經營模式在改革,宗教儀式為什麽不能變革呢?”

金沐灶陷入迷惑狀態,不知怎麽說了。袁三定困惑的眼神,閃過一道陰影:“我就不明白了,你怎麽老是對外國資本充滿敵意呢?外國資本並不都是惡意資本啊!”金沐灶冷冷地說:“如果有人掠奪別人的獵物,獵人有權利對掠奪者開槍,以維護獵人的尊嚴。”袁三定說:“我的資本,後代會用於慈善事業的。”

金沐灶說:“別等後代了,從今天做起吧!”

袁三定仰了臉,張大了嘴巴,似有所悟。

我想起來了,袁三定曾經對我說過,他爺爺的億萬元的財富,於是就問他:“三定,你也想像你爺爺那樣安排財富嗎?”袁三定想了想說:“是啊!難道這不好嗎?”金沐灶風趣地說:“既然你不想把財富給槐兒這一代,為啥還阻撓他們的婚姻呢?”

袁三定歎息說:“我反對槐兒的婚姻,是從遺傳角度說的。槐兒可是我們袁家的血統啊!現在的中國,經濟繁榮,富到二代就已經謝天謝地了。比如說權大樹的兒子吧,這孩子在澳洲讀書期間,開著豪華跑車去賭博,據說輸得挺慘。要知道,從國際慣例上看,三代才出一個貴族。”

金沐灶歎息著說:“我請教你一下,我們的一些民營企業,當固定資產跟銀行貸款利息相抵的時候,他們能成為家族資本的擁有者嗎?”

我品味著金沐灶的這番話,一連幾聲歎息。

金沐灶又說:“我是農民,農民哪有資格談資本?還是說說日頭村吧。村莊沒了,被你們侵吞了。這地方有女人,有男人,有花朵,有石頭,有鍾聲,有笑聲,以後還有魁星閣。但是,人心亂了,河水髒了,青山禿了,難道我們不該反思資本嗎?”袁三定說:“你隻是看到資本醜惡,但資本帶來的繁華你為什麽視而不見呢?”金沐灶眼圈紅了,說:“我為改革成果歡呼,我也為改革發展中的一些失誤和付出的代價難過。世事玄妙難測,誰能說得清。曆史會做出檢驗和回答的。”袁三定說:“我知道,你是向善的,心裏想著百姓。可是,你的全部精力在魁星閣上。”

我疑惑間,袁三定歎息著說:“說到魁星閣,我心裏五味雜陳。你呀,當初要是聽我的,到國外留學發展,就不會有今天的痛苦了。你想一想,你都六十歲的人了,一輩子的好時光都給了魁星閣。丟了官,丟了財富,丟了戀人,丟了後代,丟了本該屬於你的快樂。人生在世,本該有豐富多彩的生活,可你沒有。你太苦了,當你快要閉上眼睛之時不後悔嗎?”

金沐灶輕輕搖頭說:“我不後悔,你知道我和我姐的性格都隨我爹,寧折不彎啊!我們這一代人,該經曆的都經曆了。權家壓得我喘不上氣來,資本追得我不得安寧,我們的根在故鄉的土地上紮得很深很深了,生生拔出來,就是個死啊。”

金沐灶和袁三定兩個人的談話太高深了,但我還是聽懂了。我聽了心發顫,瞅著他們,眼神模糊了。

金沐灶說:“讓我從頭想想。對了,我姐姐死的那一刻,我望見了她的眼神。你要見了,一輩子都忘不掉。我爹被猴頭一錘砸死的那一刻,他的一聲慘叫,他最後那口血噴在鍾上,呈現的圖案,是那麽熟悉,又是那麽陌生,這個圖案杜伯儒都沒能破譯,它折磨了我一輩子。我就想用我的命來破譯它,在別人眼裏這也許很可笑,可我不這樣認為。三定、軫頭叔,現在我破譯了。”他說著,渾身發抖,無聲痛哭。

我眼睛亮了,急忙追問:“快說,這是個啥圖案啊?”

金沐灶說:“它竟然是魁星閣!”

我搖頭說:“魁星閣?不會吧,杜伯儒跟你說的不一樣啊。”

金沐灶愣著問:“他怎麽說?”

我說:“是日頭村的地形。”

金沐灶說:“他說的不對,就是魁星閣!”

袁三定皺著眉頭,想了想說:“我覺著,魁星閣的可能性大。”

金沐灶沉思了一陣,說:“其實,我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會是魁星閣呢?我更想不明白的是,為什麽誰也看不出是魁星閣呢?我馬上想到爹的話,人要有文化,文化是水衝不走、火燒不掉的。老天爺也許有意讓我碰上這些,重建魁星閣,續文脈,這就是我金沐灶的命。也許有人嘲笑我,罵我是個書呆子,罵我有病!我是病了,病得不輕,快死的人了,還沒能留下自己的後代。我這人的命啊,比唐僧到西天取經受的磨難還多啊!”金沐灶說得激動了,眼裏淚光閃閃。

這時我忽然想到了火苗兒,心裏一疼。

過了一會兒,袁三定說:“誰沒有磨難啊?你知道,我在披霞山經曆了怎樣的痛苦。你還不知道,我在南非投資的金礦,經曆了怎樣的流血。別說什麽重要,什麽不重要。你沒到過美國華爾街,在那裏,資本的味道很足,處處都是陷阱!是狼就得練好牙,是羊就得練好腿。我不明白的是,在資本、實力說話的年代,你所推崇的這些虛幻的東西到底能挺多久?我提醒你,魁星閣就是個建築,用錢堆起來的建築,如果環境變了,有一把火還會把它燒掉。”

金沐灶眼睛放光了:“三定,你說到問題的根兒上了。事在人為,沒有做不到的,隻有想不到的。這世界上,最可愛的是人,最可怕的還是人。即便再毀掉了魁星閣,還會有人心中惦記它,用自己的命來嗬護它。這就是文脈啊!”

我靜靜地聽著。

金沐灶口吃了:“為了它,吃虧、遭罪我都不怕。人哪,心有多大,天空就有多大。小鳥雖小,玩的卻是整個天空。就像槐兒和英子,這倆孩子多好啊,他們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們要向傳統思想挑戰,他們要開創自己的新天地,而不是父輩提前給指定好的。多麽有誌向的年輕人啊。”袁三定震驚了,張大了嘴巴琢磨著。金沐灶繼續說:“人沒有文化,擁有多少財富,都不是自己的,都會拱手送給別人。錢統治人心,道德沒有底線,人欺人,人騙人,是多麽可怕啊!人心亂了,人血冷了。我續文脈,是想讓我們的心怎樣才能暖和起來,農民啊,怎樣才能真正過上好日子!”金沐灶傷心的聲音,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痛。他的眼淚流下來,流到鼻子兩側。我鼻子一酸,使勁跟他握了握手。

我們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袁三定說:“其實,我內心是佩服沐灶的。高遠的目標成為奢望,偽君子就有了興風作浪的機會。當今社會還是需要深邃的思想,嚴正的探索,今天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啊!”金沐灶眼睛閃亮地望著他,這話似乎說到他心裏去了。袁三定站了起來,離開的時候,掏出兜裏的筆記本,寫了一行字,留給了金沐灶,然後默默地走了。金沐灶打開紙條一看,嘴裏輕輕念著:“挺住,意味著一切——裏爾克。”

我敲響了天啟大鍾。末了,我幾乎癱軟在地,後脊的汗溻透了。

黃昏的時候,槐兒和英子在狀元槐下跟我告辭。他們離開了日頭村,去美國旅行結婚了。走前,要跟我在狀元槐下,與我和天啟大鍾合影。上汽車前,槐兒從包裏掏出一個鋥亮的小鏡子,掛在了狀元槐樹幹上。鏡子一閃一閃地晃眼。

汽車在黃昏中漸漸遠去,慢慢消失了。

我久久呆望著,轉身回來,瞅見了鏡子裏的老臉。我的臉堆著皺紋,麵皮精瘦,兩腮塌陷,嘴巴都癟了。唉,人老了,還能有啥好模樣?

老槐樹綠了又黃,黃了又綠。

一晃一年過去了。

日頭村舊房子都拆了,最後一批農戶,搬進了燕子河畔的高樓。村裏更有有錢的農民進了城,還轉走了戶口。一幢幢大樓林立,立刻喧鬧起來。喧鬧聲裏,除了人聲還有那雞鴨貓狗牛叫和驢吼的聲音。

我與牛同住在樓房裏,人畜混居,客廳就是牛棚,洗臉盆就是牛槽。

我一出門,牛就探出腦袋,東張西望。

我回頭瞅,老牛哞哞地叫喚起來。

我罵了一聲:“畜生!”

老牛垂了頭,縮了回去。

昔日的日頭村大集取消了,樓群裏出現了早市、夜市和酒店,還有一些外來人口。早上晚上有了生氣。人老了覺少,我站在樓裏,就想一夜一夜嘮叨過去的事。可是,我跟誰嘮叨呢?

從高樓窗口探頭探腦的老牛,茫然地望著所發生的一切。

牛哞哞的吼聲令人迷惘(從遠古到今天,這段故事長得沒有盡頭。這樣的故事屢見不鮮,跟我聽到的神話一樣多)。牛的吼聲驚動了金沐灶的生活。

我在菩提樹上看見金沐灶一人跑到樹林裏來,有時呆坐著長時間盯著一個地方出神(不必諱言,這是一種囚禁。生活處處都在折磨著他)。

我傷心地發現,村子說沒就沒了。狀元槐突然不綠了,枝枝杈杈,枯了。其實,狀元槐樹枝幹虯,兩年前就有半邊枯萎,我把天啟大鍾掛在那一枝上。每遇大風,枯死的枝幹就會無聲地折斷,從上邊掉下來,到地上摔得粉碎。老鴰怕了,不敢在上麵做窩。春天過去了,老槐的枝頭沒有動靜;夏天過去了,沒有一個芽苞從樹枝上吐出來。我圍著狀元槐轉了幾圈,悲傷地歎道:“老祖宗,狀元槐這回八成真的要咽氣了。”我蹲在樓下曬日頭,呆呆的不知做啥,鍾也懶得敲了,隻等著哪一天,閻王爺安靜地把我收去。

可是,我死不了,狀元槐老在眼前晃,讓我心神不安,日夜失眠,眼窩發黑。

一個雨後的早晨,我忽然發現狀元槐又活了。它的枝條又綠了,又長出了新綠葉,嫩嫩的,彰顯著青春活力。

狀元槐死而複活,預示著啥呢?

沒有幾天,我聽金沐灶說,他的魁星閣遇到資金困難,他急得嘴上起了一層燎泡。他變賣銅廠,還從農場裏抽出了大部分資金,傾注所有財力。我跟火苗兒一說,火苗兒更是焦急,她幫著金沐灶籌款,變賣了自己的一些首飾,但還不足以支撐魁星閣建設。這個非常時刻,我去找權國金,想跟火苗兒一起說服他,幫助金沐灶,魁星閣畢竟不僅僅是金沐灶一個人的事。我到了權國金家裏。權國金突然向火苗兒提出一個條件,他想把全家移民澳大利亞,投奔大哥權大樹去。權國金是人大代表,他不能馬上辦手續,隻能讓拳頭先過去。拳頭大學畢業,要去墨爾本讀書,讓火苗兒陪同一起過去。

我吸了一口氣,呆住了。火苗兒也驚訝地看著權國金,說不出話。權國金嚴肅地說:“如果你答應,我就出資幫助金沐灶建設魁星閣。”火苗兒愣了愣:“這是交換條件嗎?”權國金說:“是,也不是。這是為了我們一家的幸福。”火苗兒進行著艱難的抉擇。我尷尬地站起來,轉身出了房間。後來沒幾天,火苗兒就答應他了。當天下午,權國金就把錢打到了魁星閣專項賬號上。魁星閣建設步伐加快了。火苗兒再三叮囑我,要對金沐灶嚴格保密。

這一宿,我沒睡踏實,胡亂做夢,夢中金沐灶睜了一下眼睛,很快閉上,我感覺自己被關進他的夢裏。

天快亮的時候,我摸索著下了樓,出了門。我順著街道朝魁星閣工地走。走著走著,天就亮了。我已經出了樓區,快到魁星閣了。我往草房一看,虛了吧唧,不見草房。我揉揉眼睛再看,天爺爺哎,哪裏有草房的影子啊,草房不見了!我打了個激靈,心跳得厲害,拔腿就朝魁星閣跑去。到了魁星閣西邊,我才看見一堆亂草亂磚。草房塌了!可能是龍卷風吹塌的。金沐灶壓在草房底下了。“沐灶——”我大喊一聲,撲了過去,胡亂地扒起廢墟來。我的手指很快磨出了血。我一邊扒一邊罵:“金沐灶啊,你個狗×的,魁星閣眼瞅著就要建成了,沒見著魁星閣,你走了不後悔啊?”我在廢墟上刨,刨出了一堆書,又刨出了一堆書。

我眼前黑影一閃,抬頭一瞅,一隻紅嘴烏鴉飛過頭頂。我立刻意識到,將有奇跡發生。

果然,金沐灶這家夥命邪大,一個放羊的孩子過來幫忙,我們從書堆裏把他扒了出來。金沐灶掙紮著站了起來,臉色鐵青。

日頭高高地挑在樹梢。我把他攙到燕子河畔的新家裏。我告訴了火苗兒,火苗兒請了假,精心照料他。我時時刻刻守候在金沐灶身邊,半步不敢離,生怕他有一點兒閃失。

金沐灶看出了我的擔心,笑著對我說:“軫叔啊,實話告訴您,我的時間本來就剩下不多了。”

我怔了怔,問:“你是啥意思啊?”

金沐灶長舒口氣,平靜地說:“我得了一種多動的怪病。這病一陣力大無比,一陣綿軟無力。老天爺給我的時間恐怕不多了。”

我驚呆了,抓著他的胳膊:“有杜伯儒,還有啥治不好的病嗎?”

金沐灶苦笑著說:“杜道士也無回天之力了。不過,隻要魁星閣建好了,死而無憾了!”

我打著寒噤,流淚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

第二天早上,日頭升起來了。雞一打鳴,人們就都忙起來。我就和金沐灶趕到了魁星閣工地。魁星閣已經建到一多半了。我倆仰起臉來看,陽光在高處一閃一閃。我從金沐灶嘴裏知道,這座魁星閣,閣基占地五畝。由須彌座、閣身、寶頂三部分組成。四重簷,八麵體,攢尖式木結構,青灰簡瓦屋麵。簷額、瓜頭、撐弓都是精工雕飾。全閣擁有八十柱,層層設梯。底層用八簷柱、八廊柱、八金柱構成主體,八金柱貫通閣身,每層構架依次向內縮收一個步架到第四層。金柱則成為簷柱,另設八根金柱,金柱在山簷重力下起杠杆作用,將其挑起,使之微微離地。最高的寶頂將成為愛心塔。我久久凝視著魁星閣,覺得自己變成了毛嘎子,腳底下是一朵祥雲,騰空而起,向著太陽飛奔而去。我聽見沐灶喊:“軫頭叔,咱們幹起來吧!”我轉過身一看,民工們都來了,戴著安全帽,手拿各種幹活工具。

金沐灶精神抖擻,大聲喊:“加把勁兒就快完工啦!”他的聲音洪亮如鍾,傳得遠遠的。

半年過去,魁星閣終於落成了。

天快亮了,村口灰蒙蒙,有個黑影一搖一搖。那個黑影就是我。我像個幽靈,聞雞起舞。魁星閣落成儀式在這天上午舉行,我能不高興嘛!濃密的槐樹葉子,在風中招搖,呼呼啦啦響。按金沐灶的設計,參加儀式的人,每人手裏舉著一根槐樹枝,那是狀元槐的樹枝。放祭台的地方,供奉著神話中掌管文章盛衰的星神。人們屏住呼吸,時光好像倒了回去。大晴天,日頭很早就冒出來。日頭很大,很圓,很紅。我看見日頭鎮中學的孩子們來了,村裏的留守孩子,蹦蹦跳跳、探頭探腦地張望。槐兒和英子歡度蜜月歸來,帶著白衣少女來唱聖歌。我看見他們一雙雙喜氣洋洋、充滿天真的眼睛。鍾聲裏,一群白鴿祥雲般起飛,鴿哨摻雜著血燕的呢喃聲,還有紅嘴烏鴉鳴叫聲。這是從沒有過的大合唱。鍾聲裏,總是帶有槐花的味道。這情形像落一場槐花雨。

我讓孩子們去狀元槐上擗樹枝,樹枝上落了血燕,啄著東西,跳跳走走。我們走過來,燕子呼啦飛起,一群一群飛向了魁星閣寶頂。

杜伯儒主持典禮。天啟大鍾,掛在狀元槐上。我把黃鍾敲響,鍾聲一響,少女們就唱聖歌。鍾聲,蒼涼而悲壯,響徹長空,洞徹人心,具有深長的意味。火苗兒攙扶著病入膏肓的金沐灶,金沐灶聆聽著鍾聲,滿懷敬意地仰望著魁星閣。我看見金沐灶此時已是淚流滿麵。

臨近中午,我們給愛心塔揭幕,這是一個單獨儀式。我沒想到,金沐灶還是聽了袁三定的建議,將那本帶血的《聖經》放進了愛心塔。聖歌唱響的時候,槐兒捧著《聖經》緩緩走來,金沐灶捧著《金剛經》慢慢走來,他們兩代人在愛心塔會合了。《聖經》和《金剛經》傳到杜伯儒手上,杜伯儒將兩者重合,精心放入一個黃色木箱,木箱用黃色綢緞包裹起來。

木箱方方正正地放在寶頂的最高處。

那一刻,我的心亮了,額頭也像開了天目。

人不服老不行,我真的掄不動軫木了,隻好不再敲鍾。夜晚來臨,我去看守魁星閣的蠟燭,整夜亮著紅紅的燭光,忽忽悠悠的,滿眼的紅色。蠟燭的青煙嗆得我咳嗽了幾聲,我用舌頭舔一舔唇須,喘了喘,勾起我溫馨久遠的回憶。依稀間,我還記得當年被紅衛兵的大火燒掉的魁星閣。更記得,多少個日日夜夜已成過往雲煙,魁星閣的廢墟上,倒塌的土牆上不用播種,每年春天都長幾棵麥子,秋天的時候,還有幾棵高粱、玉米和穀子長出來。如今泥屋還保留著,我每年都給泥牆抹泥,這是我們汪家祖傳的抹泥手藝。我用民間用的“抿子”往牆壁上抹泥。我抹的泥薄如紙,像攤煎餅一樣,全村隻有我能抹。即使抹出這樣的牆泥,廟裏的空間也越來越小,最後,我隻能側著身子出來。如今,新的魁星閣落成了,我再也不用抹泥了。

我眯著眼仰視著魁星閣,使勁咽了口唾沫,連唾沫都是滾燙的。

星星將魁星閣照亮了。

這天晚上,天黑透了。魁星閣竟自身發光,光暈雖小,但光總是光,有光就好。這時候,我瞅見金沐灶來了,他不錯眼珠地看著魁星閣,像一尊雕像。忽然,他撲通一聲,跪在魁星閣前,傾訴的聲音格外動情:“魁星啊,我活著,是為了趁我還在人世的時候,做完我的事,把魁星閣建起來。我知道,你不站立起來,我將死無葬身之地。‘文革’時,權桑麻將你燒毀至今,已經四十多年,快半個世紀了。請你饒恕我,拖延了這麽長時間。你別怪別人,都是我金沐灶的過錯,可是我沒有任何私心,我不要虛榮和顯貴,不求升官,不求發財,不求自己長壽,更不求文運亨通。你文脈幽深,恩德無邊,你是人間的天堂,一切崇高和希望的支柱。可是,請你原諒我,我必須修改原來修建魁星閣的方案。世道人心,不破不立,破壞一切必須破壞的,建立一切必須建立的。我不停地懇求,隻是想更接近你的精神。請你賜福給人們,為的是拯救人們的靈魂……”

我靜靜地聽著,金沐灶流著眼淚還在訴說。

4

金沐灶失眠得厲害,連續五天不閉眼。

秋雨下了三天,天氣驟涼。槐樹葉子漸漸變黃,收了秋莊稼,開始平整土地,播種冬小麥了。農家歇秋的時候,金沐灶終於睡了個好覺,睡得深沉,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金沐灶醒來時,我正好趕到。他眼神賊亮,提出一個大膽的設想:“既然日頭村變成小城鎮,不久就是城市了,那就建一個真正的合作社吧。”

我愣了愣:“農民合作社有過,你當副鄉長的時候,不是村村都有農民專業合作嗎?唉,花架子呀,都名存實亡了。螢火蟲的屁股,沒多大的亮兒!”

金沐灶說:“別悲觀啊,您還沒聽清,我說的是真正的合作社!”

我急切地說:“是不是呂教授一來,又給你啟發啦?”

金沐灶皺了皺眉頭說:“是啊,其實,我也做過一些調查。中國當務之急,要漲糧價,漲工資,降房價。可現在卻是,糧價不漲,房價飆升,這太不正常了,太不正常了!糧價漲了,不是市場在起作用,而是炒作的結果。糧價漲,為啥農民得不到實惠?你想一想,去年大蒜價格暴漲,您家種了那麽多大蒜,您收益了多少?”

我咧著嘴巴說:“沒得啥錢,都讓二道販子掙去了。”

金沐灶眼睛一亮,說:“問題的症結就在這兒。農民得不著好處,而且城裏的消費者也受到了傷害。這樣饑一頓飽一頓,終究不是個辦法呀!這就需要一個兼顧兩頭的合作社。我所說的真正的合作社,其實是兩個合作社。農民生產合作社和市民消費合作社!實際上就是城鄉合作社聯盟啊!”

我懂了,似有所悟地點著頭:“好,好啊!”

金沐灶說:“中國市場是一個強者通吃的市場。把握不好尺度就會費力不討好,可能要賠錢。”

我一愣,說:“這不是熱臉撞上了冷屁股嗎?丟了麵子不當緊,怕的是賠錢啊!”

金沐灶鼓了鼓勇氣,說:“賠錢,賠錢也要幹!”

我抬手指點著金沐灶的鼻子:“你呀,金沐灶,真是個奇人,天底下就你願意幹賠錢的買賣!”

金沐灶笑了笑,說:“看似賠錢,但意義重大。這就是中國農民的真正出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

我說:“事太大了,別指望我,我放屁添不了多少風。”

金沐灶笑了:“打您自己的小算盤了吧?你啊,就是目光短淺!”

我又潑了他一瓢冷水:“你光自己興奮,誰跟你幹呢?”

金沐灶毫不猶豫地說:“汪樹。”

我撇著嘴說:“不掙錢,汪樹跟你幹嗎?跟你忙活,他自己吃啥喝啥?我勸你別坑他了。”

金沐灶的麵部表情突然活了,興奮地說:“沒點兒文化的人幹不起來,目前汪樹是最佳人選。”

金沐灶和汪樹通了電話,汪樹說他沒在深圳,由於長時間請假,他被公司解雇了,他目前混在北京。

金沐灶興奮地說:“快回來吧,我要委你重任!”

汪樹答應了,趕緊坐大巴回來了。

那天中午,金沐灶讓我把汪樹叫到他家。金沐灶分到了五樓,他家老宅拆得晚,剛剛搬上新樓。我爬到五樓就氣喘籲籲了。

我們一進屋,瞅見金沐灶已經在桌上擺好了酒瓶、酒壺、酒杯和碗筷。四碟涼菜,四個熱菜,外加一隻撕開的萬裏香燒雞。

我喝不動酒了,眼瞅著,心饞著。

金沐灶把酒咕咚咕咚倒進兩個玻璃杯裏:“汪樹,咱哥兒倆酒要喝個痛快,話要說個痛快。”

汪樹端著酒杯說:“哥,成,成!”

金沐灶說:“好,既然這樣,我得把醜話說頭裏,不準說假話,不能說虛話,有啥說啥。誰要說假話,罰酒!裁判就是軫叔。”

我笑嗬嗬地說:“中,我就是裁判啦!”

汪樹拿起酒杯,咕咚咚喝了滿杯,還亮了亮杯底:“哥,我可幹了。”金沐灶也喝了一大杯:“好,好,好兄弟呀!”說著,他給汪樹的碟子裏夾了菜:“吃菜,吃菜!”汪樹吃著菜,還往我碗裏夾菜。金沐灶說:“光跟權國金鬥爭了,好久沒這麽喝酒了。軫叔知道我的脾氣,我這個人脾氣烈,從不在心裏窩著氣!可是,就這件事,總在我心裏憋著,總想找人聊一聊,吐吐這心中的窩囊。”汪樹滿不在乎地說:“有啥窩囊啊,不就是告權國金的事嗎?”金沐灶說:“錯,錯,你哪兒知道哥心中的苦啊!”汪樹說:“是你跟火苗兒的事吧?”金沐灶說:“都不對,是農村合作社的事!”

我豁然明白了,金沐灶要說正題了。

到底都是文化人,容易溝通,金沐灶一說,汪樹就激動了,渾身的肉亂蹦。

金沐灶紅著臉說:“哥知道這事有困難,但是,你怎麽也得給哥撐起這個事,不管成功和失敗,都無怨無悔。”

汪樹給金沐灶倒了酒,舉杯說:“哥,我跟你幹,隻能成功,不能失敗!”

金沐灶喝了這一杯酒,雙眼盈滿了淚水:“汪樹,事情是事情,交情是交情,再說旁的話都是多餘的。我這人的脾氣你懂。你甭忘了,我們都是農民的兒子,給農民做事,永遠別想著利。你知道壯士斷腕嗎?我們就得有點兒斷腕精神,首先得把袖子挽起來,把腕子亮出來!”

汪樹喝得紅脖子漲臉,脖子上的青筋一隱一現,像蚯蚓在蠕動。

金沐灶喝了一大杯,額頭淌汗,滿臉都濕了,流得眼睛睜不開。

我瞅著他們挺滑稽的,嘿嘿地笑了。

第二天傍晚,天還沒黑透,金沐灶就在家起草《春暉合作社協議和章程》。

汪樹喝高了,整整一天沒出家門。晚上我去敲汪樹的門,他睡眼蒙矓地說:“我寫不好文章。”我盯著他的眼睛:“你不是狀元嗎?哪有狀元不會寫文章的?走吧!”

汪樹就跟著我去了金沐灶家。

金沐灶開了門,繼續埋頭寫著什麽。我屏住呼吸,不敢大聲說話,怕影響他的思路。過了一會兒,他扭了頭,先跟汪樹商量了一陣,汪樹寫了一頁,金沐灶瞅了瞅,不滿意,汪樹就把這張紙揉成紙團,揉了一張又一張,滾了一地紙團。寫到深夜,章程定稿,汪樹拿筆記本電腦打了一遍。

金沐灶和汪樹聯合辦合作社的事,在日頭村傳開了。自然也會傳到權國金那裏。

有一天,權國金問我:“這是真的嗎?”

我說:“真的。”

權國金輕蔑地一笑:“臉皮厚的人,不怕失敗!”

我爭辯說:“你憑啥說人家會失敗呀?”

權國金得意地說:“憑我的直覺。爹,我的直覺越來越準了。”

我罵了一句:“準個屁!你成算卦的啦?像這樣的事,你應該支持!”

權國金哼哼唧唧地說:“我支持是有條件的。”

我問:“啥條件啊?”

權國金說:“具體的有好多,簡單地說,就是典型性,解決農民實際問題,有示範意義,符合科學發展規律。”

我眼睛一亮說:“他們的春暉合作社都符合。”

權國金哼了一聲:“符合啥,他們糊弄您哪!”

我哼了一聲,撇著八字腳出來了。後來,我聽說權國金把這個消息透露給袁三定了。袁三定打電話,迫切與金沐灶見麵。金沐灶躲避著袁三定。

那一天,金沐灶和汪樹剛從城裏考察回來。他們要在城裏同時建立消費者的合作社,這事也已經敲定。我剛剛來到金沐灶家,袁三定就追了過來。

袁三定心裏憋著氣,愣愣地不吭聲,著實難受。

金沐灶催促說:“你說話呀,急著找我幹啥?”

袁三定顯然很生氣:“沐灶,這幾天你為什麽總是躲著我?”

金沐灶說:“我不是太忙了嘛!”

袁三定說:“你別瞞我,你要搞合作社,都傳出來了。我聽了還真有觸動,這回行了,真的行啦!你的探索有了成果。我想給你投資,你躲我是不是信不過我呀?”

金沐灶搖了搖頭,說:“我不是信不過你,我是信不過資本啊!我們這個合作社,是在探索階段,最怕嗜血的資本。我們要有限度地使用資本,把服務功能放在第一位。”

袁三定歎了口氣,說:“你總是戴著有色眼鏡看人。我,包括我的資本,有那麽可怕嗎?實話跟你說,當初權國金拉著我在燕子河畔搞房地產的時候,我憑什麽拒絕了他?記得跟你說過,我想拿出一筆扶助農民的資金。其實,在你罵我之前,我一直琢磨,怎樣報答鄉親們,可是,我找不到出口。”

金沐灶嘿嘿笑了,說:“如果你真這樣想,可以投過來,我替日頭村的鄉親們感謝你了。”

袁三定皺眉琢磨了一陣,激動地說:“我剛從香港回來。縱看全球經濟,處於巨變的轉型期。中國經濟也一樣,處於陣痛中的轉型期。過去,招商引資,某些人賤賣國家資源,壓低農產品價格和勞動力價格,給外資的條件超過國民待遇。我是受益者,但是受益了,就不能糊塗著,現在到了回報鄉親們的時候了。農民缺失權利,資本胡作非為,在這困難的時刻,我能袖手旁觀嗎?我能眼睜睜地看著農民受煎熬嗎?”

金沐灶驚訝了:“姐夫,請允許我叫你一聲姐夫。我頭一回聽你這樣說,你還算有良心,沒讓我失望。”

我的眼窩一熱:“三定啊,日頭村這塊土,沒白養你。”

袁三定眼睛濕潤了,緩緩地說:“沐灶,別看我一見你就爭吵,其實,我內心挺佩服你的。你一直在探索,今天終於有了第一步的收獲。首先,我真誠地祝賀你!過去的合作社是一個草率的探索過程,是遷就農民的一廂情願。這次考慮了城裏消費者的利益,目標是城鄉共榮。做好了,將來成為一種合作聯盟,挺有創見啊!我的這筆資金,你知道就成,別往外說,關鍵時刻也許能派上用場的。”

金沐灶警惕地瞅了我一眼。

我當場表態說:“別瞪我,我保證不往外說!”

金沐灶說:“如果我不在這個世界了,汪樹有權動用這筆資金嗎?”

袁三定說:“當然,既然是慈善款項,這錢對事不對人。”

金沐灶說:“好,我替我姐感謝你,替鄉親們感謝你。我們的合作社,就像你剛才說的,像是一個合作聯盟。做強了,做大了,就會有農產品的定價權,那又會是怎樣的前景呢?”

這時我想起一句話,話溜到嘴邊上,又趕忙咽回去。

袁三定握緊了金沐灶的手:“我們為明天祝福吧!”

我很冷靜,他們熱血沸騰的時候,我依然很冷靜。我有一個固定觀點:農民人最多,活得最苦的都是農民哩!你們的聯盟,你們的定價權,是啥猴年馬月的事啊?

春暉合作社成立那天,日頭村轟動了。

儀式在狀元槐下舉行。我敲了鍾,人們聽見鍾聲,紛紛聚攏過來。我聽見一片嗡嗡響,那裏的人像炸了窩似的。這樣的場麵,完全出乎我的預料。我心中百感交集,一肚子話無從說起:“咋來這麽多人?是不是生活變了?難道人們住進了高樓不願意種地了?”

金沐灶把汪樹推到了前台。汪樹舉著表格,說:“誰要入股,就是我們春暉合作社的股份農民了。”

金沐灶說:“土地集中耕種,產品集中銷售。年底分紅啊!”

大夥爭先恐後地報名。

老田埂喊:“我要報名!”

有人喊:“我要當股份農民哩!”

猴頭喊:“說啥也得有我一份啊!”

金沐灶補充了一句:“我們是按市場規律經營的公司。不怕規模大,不怕股東多。我可有言在先,這是生意,不能百分之百地賺錢,如果有啥閃失,大夥要共擔風險。”

汪樹咳了咳說:“如果擔心,大夥可以再看一看。”

猴頭吼道:“我們不擔心,我們相信金沐灶!”

然後,有人跟著喊起來。

後來,我和金沐灶陪同袁三定到田野考察,說起鄉親們入社的場麵,袁三定默默地說:“我說過的,早早晚晚會有這一天。早來比晚來要好!”

金沐灶說:“已經來得晚了,晚了。”

袁三定笑著說:“不晚,好宴不怕晚嘛!”

突然,嘩啦一響,好像有紅嘴烏鴉從腦頂飛過。

我下意識地喊了一嗓子:“好兆頭,紅嘴烏鴉!”

金沐灶和袁三定仰了臉,往天空瞅。

天空霧蒙蒙的,哪有紅嘴烏鴉的影子?

我想了想說:“毛嘎子說有個雲頂,紅嘴烏鴉可能飛雲頂去了。”

金沐灶點著頭說:“是有,我夢裏去過那個地方。”

我說:“現在你看雲頂。”

金沐灶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去。

我問:“你看見了嗎?”

金沐灶說:“看見了。”

我問:“你看見啥了?”

金沐灶說:“看見雲頂了。”

我一愣:“真看見還是假看見了?”

金沐灶說:“真看見了!”

我抬頭猛往遠處看,除了一疙瘩一塊兒的雲彩,別的啥也沒看見。我掐了掐腿,疼疼的,不是幻覺。

金沐灶一瞅我,嘴角現出一絲笑意,他很愉快。

這一夜,我安詳地睡去。

5

日子一晃,快得嚇人。

拳頭都大學畢業了,權國金要送他到澳洲墨爾本讀研究生。這幾天裏,權家極為熱鬧。金沐灶也過來了,他送給拳頭一套魁星閣模型,模型很精致,像是一座活的魁星閣。

權國金沒有說話,拳頭接過來,沒有細看,隨手放到了桌上。我也送給拳頭一個禮物,那是一口銅鑄的小鍾。拳頭瞪圓了眼睛瞅著我,他不明白姥爺為啥送他銅鍾。大家喝酒慶祝,這樣的氣氛很久沒見了。金沐灶與權國金坐在一桌喝酒,也出乎我的預料。明天上午,權國金和火苗兒要送拳頭到澳洲墨爾本。

火苗兒和拳頭走了以後,我心中空落落的。晌午了,也不覺肚子餓。我打開電視機,等著看午間新聞。這時身後屋門響了一下,火苗兒突然站在了我的麵前。我瞪大眼睛看著她:“哎,你咋回來了?國金呢?”火苗兒冷冷地說:“他去送拳頭了。”我驚訝地問:“你咋不去送啊?”火苗兒的眼神黯淡下來,她哽咽著說:“我怕回來的時候……再也見不著他了!”我知道她說的是金沐灶。我歎了一聲,心情格外沉重。她對金沐灶的那份感情,準是讓權國金吃了醋。我們父女倆好半天相對無言。火苗兒瞪著一雙眼,生氣地說:“爹,氣死我了,在路上,拳頭把魁星閣模型和小銅鍾都扔了。”我一愣:“啊?為啥?”火苗兒輕輕地歎氣說:“我們在車上,拳頭擺弄魁星閣模型和銅鍾。國金說,帶這破玩意兒幹啥?”我急了:“國金咋這麽說話?”火苗兒說:“他那人啊,還不是又吃沐灶的醋了。”我悶聲悶氣地說:“這狗東西,魁星閣是沐灶送的,可那鍾是我給的呀!”火苗兒沮喪地說:“快別提了,你忘記了嗎?那銅鍾不是金沐灶的銅廠生產的產品嘛。”我恍然明白了什麽,噎得說不出話。過了一陣,我無力地說:“扔就扔吧,到了澳洲,人家誰知道魁星閣,誰知道銅鍾?那裏有袋鼠,有企鵝島啊!”火苗兒說:“我是生國金的氣,哪有這麽教育孩子的。爹,您發現沒,拳頭越來越像權家的人啦!”我歎息著說:“人家本來就姓權,像權家人咋了?”火苗兒說:“反正我生氣,在路上,我兩人就吵架。權國金說他一個人送拳頭。”我抬手點了點她的臉:“你呀,多大歲數了,還耍小孩子脾氣,不衝國金,也得衝孩子啊,拳頭可是你姐身上掉下的肉啊!”火苗兒眼睛濕了,哽咽說:“我姐啊,快別提了,一提她,我就想起她那隻腳。”

我更難受,捂著耳朵:“姑奶奶,別說了,快別說了!”

日頭落山,天還沒黑透。我探頭望了望黑暗中的田野,土地離我遠去,我不看土地,不種莊稼,也能睡個踏實覺了。猴頭、蟈蟈他們恨土地,我不恨。我隻是聽到村裏的邪事就煩心。蟈蟈偷了杜伯儒的錢,被權國金追回來了。杜伯儒告訴我,無所事事的蟈蟈聚眾賭博。我罵道:“蟈蟈啊,那是人渣!腰裏硬那狗東西,能養出好兒子來嗎?”杜伯儒沉著臉,悄悄說:“軫頭,你罵人家腰裏硬,咋不檢討檢討自個兒呢?”我愣了愣:“我咋啦?”杜伯儒說:“你家猴頭也跟著賭博呢!”我一聽就顫了:“啊?這個狗東西!”杜伯儒在我發火的時候,偷偷捂著嘴巴走了。杜伯儒的嘲弄,讓我很沒麵子。

那天被我碰個正著。如果不是猴頭削尖了腦袋卷進去了,我不會掀他們賭桌的。那一天,他們打的是三缺一,蟈蟈把我家猴頭拉上了牌桌。我這個當爹的知道,猴頭再不務正業,還從沒賭過,是蟈蟈生拉硬拽的。牌桌上,越是新手,手氣就越旺。猴頭一玩起麻將,就不要命了,嘩啦嘩啦,一幹就是一宿。那牌上的圖案,除了圈圈就是豎條,還有雞的圖案。前幾天,猴頭贏了很多錢,一來二去,猴頭迷上賭了,九頭大牛都拉不回。

我怕他上了癮,敗了家,就去找菜花,那時菜花還蒙在鼓裏。菜花一聽就氣炸了。我跟菜花商量了一個對策。

那一天,我闖進去把賭桌子給掀了。賭牌嘩啦啦撒了一地。

猴頭跟我急了眼:“爹,你老糊塗了吧?這也叫賭?人家權大樹上澳門賭場,出手就是幾千萬。”

我罵:“人家是大款,你是啥?無業遊民。”

有人喊:“老軫頭,敢情你有鍾可敲,我們幹啥?不賭幹啥?”

蟈蟈跟著喊:“十個老頭九個怪,一個不死都是害!”

我瞪著蟈蟈喊道:“滾,沒你說話的份兒,還想耍你爹腰裏硬當年的威風啊!你算個什麽東西,標準的下三爛,社會渣滓,敲著破臉盆討飯的要飯花子。”

蟈蟈梗著脖子喊:“敲鍾的,找死啊?”

我說:“我早活膩煩了,死就死,誰怕誰呀!”

猴頭怒了,抓了蟈蟈的脖領:“有他娘你這麽說話的嗎?敢這麽罵我爹?”

蟈蟈跟猴頭廝打起來。我用軫木戳了蟈蟈的腳,蟈蟈被猴頭扇嘴巴子疼得直咧嘴。我破口大罵:“你們這些畜生,吃土地款,吃租金,賭博,可勁兒造,今天敗了家,明天吃啥?坐吃山空,人活著,錢沒了,光剩個破樓房,日子咋過?你們想過嗎?”在場的人都讓我給罵傻了。

杜伯儒正巧路過這裏,進來插話說:“無量天尊!老軫頭成精了,說得好,繼續說,說下去。”

我像泄氣的皮球,搖搖頭說:“我再說也是白費唾沫星子,還是留口唾沫暖暖自己的心窩子吧。眼下,咱農村成啥了,老人和孩子種地,老人死了,孩子們讀書走了,往後誰來種地?咱農民以後吃啥啊?”

我蹶躂蹶躂地走了,我去狀元槐下敲鍾了。

幾天後的黃昏,我看見村頭開來了一輛警車,下來好幾個警察,直接奔蟈蟈家,說蟈蟈吸毒販毒,將他銬上手銬,押上警車帶走了。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火苗兒就敲我的門。我冷不防受了一驚,打開門問:“出啥事了?”火苗兒喘著氣說:“爹,警察在抓猴頭,罪名是吸毒。”在村裏人眼裏,挖祖墳、打悶棍、欺寡婦,是最缺德的事,並不把吸毒看得那麽重。輪到我家了,還是吃驚不小,我氣得癱在了地上。猴頭賭博我知道,這冤家啥時候吸上毒的啊?我急火火地問火苗兒:“這個混賬,快帶我去找他!”火苗兒說:“警察找我了,讓我找您說,我哥跑了。”我驚訝地說:“跑了?跑哪兒啦?”火苗兒生氣地說:“誰知道啊!”我埋怨道:“這狗東西,咱農村,以前是養兒為防老,如今啊,養老要防兒啊!他就是要我命來的啊!”火苗兒還要說點兒啥,瞅了我一眼,又咽回去了。我連忙向火苗兒詢問情況,火苗兒低聲說:“為了吸毒,我哥背著菜花偷偷賣掉了分給他的兩套樓房。聽說,還要把您分的那套房賣了呢。”

我一聽氣壞了,大罵猴頭這個混蛋,這麽瞎折騰,以後咋辦?沒有地了,沒了房了,往後吃啥?

火苗兒歎道:“他真是無家可歸了!”

天空飄來霧霾,我站在門口,噗噗地吸著黑煙。隔了兩天,我等猴頭的消息,人沒音信,卻等來了一幫上門逼債的。原來,猴頭偷了我的房本,偷偷抵押在賭場,他把我的房子也輸掉了。一群橫眉立目的小夥子上了門,讓我趕緊騰房子,如果不騰房,就讓我拿八十萬塊錢頂賬。

我憤怒了,破口大罵道:“兔崽子,訛人啊?這是我的房子!”那夥人遞上一張契約。猴頭跟人家把字都簽了,手印也按了,現在說啥都晚了。

那夥人走了,說兩天後見結果。

我連連罵著,心中真沒底氣。我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忙給火苗兒打電話。誰知是金沐灶接的,看來火苗兒現在就跟他在一起。金沐灶讓我別著急,他和火苗兒馬上趕過來。

金沐灶見到我後,塞給我一張銀行卡說:“軫叔,趕緊把錢給人家吧,您不能沒有家呀!”

我愣愣地問:“沐灶,這是多少錢?”金沐灶說:“卡裏有八十萬!”我心頭一熱,哽咽了:“沐灶啊,這麽多?叔咋能收你的錢啊?”

金沐灶說:“軫叔,我雖說不是您名正言順的姑爺,可我還是火苗兒的哥,還是您的親人啊!魁星閣建成了,我孤身一人,現在身體都這樣了,留錢沒有用了。”我心裏一陣難過,說:“沐灶,你說得都對,可是,猴頭他不是個東西,他對你爹——”

金沐灶說:“軫叔,不提過去的事了,多少年了,咱不提了。”火苗兒在一旁勸我說:“爹,您聽沐灶的,收下吧。”我接過銀行卡,雙手顫抖。

金沐灶紅著眼睛說:“軫叔,我跟猴頭拚命那陣,您還救過我的命呢,從您給予的愛中,我理解了天下父愛,也學會了怎樣去給予別人愛。”

我哽咽說:“沐灶啊,你放心,如果猴頭還活著,我一定讓他做一個好人。”金沐灶雙唇顫抖,眼圈紅了。

猴頭一年裏音信全無。

我讓火苗兒、菜花和金沐灶到處找他,鄉村和城裏都找遍了,一直沒有這冤家的消息。這一年,我得了哮喘,見不得涼,一著涼就呼哧亂喘,喘得我眼圈黑黑的,差不多都變成一隻烏眼雞了。

第二年的夏天,那天天陰沉著,滾了兩聲雷,就落雨了,遇上雨天,我不願意在家裏待著,拄著軫木去串門。串門不為別的,就是想找老人們說說話,哪怕說說瞎話也好。夜裏我起身上茅房,先咳嗽兩聲,忽然聽見一陣響動,以為來賊了,死盯了門口一陣,又沒動靜了。我裝著睡沉了,歪著頭,四肢鬆鬆垮垮。忽然,門旮旯又有響聲傳來,然後燈就亮了。

“爹……爹……”我聽到猴頭的喊聲。

我睜開眼睛,苦著臉,歪著嘴巴,一語不發地摟住他的肩膀。我們爺兒倆抱頭痛哭了一場。然後我就端詳著猴頭,心中一疼,他瘦得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邋裏邋遢。過了一會兒,猴頭抹了抹眼睛,突然好奇地問道:“爹,您門戶從來都挺緊的,今天咋沒鎖門,有賊闖進來咋辦?”

我喘了一陣,實話實說:“自從你離開爹這一年多,爹就從沒關過門。”

猴頭臉憋得通紅,哭了:“爹,兒子對不住您啊!”

我擺了擺手:“爹就知道,你隻要回來就得奔爹這兒。我怕你晚上突然回來進不了家門,就從來沒鎖過啊!”

猴頭哽咽著說:“我以為爹早把我這不孝兒子忘了呢!”

我歎道:“我是你爹,全世界都把你忘了,都把你遺棄了,但你爹不會,家不會!回家就好啊!”

猴頭一跪,咧著大嘴哭,嘴巴咧到了耳根。

猴頭變化不小,他自願去戒毒。那一陣,雲層亂,上下翻,不下好雨下冷蛋。雷聲響過,冰雹落下來了。一天上午,我和金沐灶準備去戒毒所看猴頭,趕上了一場冰雹。我們藏在老槐樹底下,躲過去了,才上了汽車。到了城裏,看見猴頭和十幾個農民被強製戒毒。幾天不見,猴頭變得臉龐浮腫,額頭蠟黃,眼神恍惚。我呆愣住了,接著就心疼得落淚。所裏的警官告訴我,猴頭吸毒,喝大酒,患上了肝硬化,還得邊戒毒邊治病,這得多少錢啊!我雙腿一軟,虛脫了一般。猴頭縮了頭,不敢說話。我伸手要打猴頭,身體一歪跌坐在地上。金沐灶把我扶了起來,我瞅了瞅金沐灶,金沐灶瞅了瞅我,平靜地說:“軫叔,您別急,我找錢啊!”猴頭撲通一聲,跪在金沐灶腳下,聲淚俱下:“恩人啊!我有罪,我有罪——”猴頭深深地自責著。

金沐灶為啥救猴頭?難道他不記得猴頭是砸死他爹的仇人嗎?猴頭可是他深惡痛絕的人啊!我知道深層原因,可是猴頭弄不清楚,隻是一頭霧水。

猴頭在戒毒所毒癮得到了控製。他的肝病卻一天比一天嚴重,肝硬化腹水,肚子越來越鼓。我知道,他這病純屬自己作的,吸毒傷肝,喝大酒也傷肝啊!

金沐灶出錢給猴頭治病,日頭村都轟動了。

醫生跟火苗兒說:“病人沒幾天活頭了,抓緊準備後事吧。”我實在忍不住,蹲在醫院的走廊裏,哭得一塌糊塗。這時金沐灶又來了,攙著我的胳膊說:“軫叔,您得挺住啊!我找杜伯儒了,猴頭的病興許能有轉機。”

我搖著腦袋,哭得身子發軟,跟一根麵條似的。

風聲漸緊。風聲將我的哭聲撕碎了,嗡嗡的在空中飄來飄去。杜伯儒果然頂風來了。我好久沒見杜伯儒了,這次見到他,我激動得喘著粗氣:“伯儒啊……”

杜伯儒緊緊地握了握我的手,胡須一抖,沒說話。

杜伯儒給猴頭把脈,他微微閉上雙目,雙手顫抖。過了一會兒,他緩緩說:“無量天尊。猴頭的病你大可不必過度傷悲,一切都會好的。”我點了點頭,繼續流眼淚。金沐灶對杜伯儒說:“杜老,當年您能讓權桑麻起死回生,今天就救救猴頭吧!”杜伯儒投來讚許的目光:“沐灶有博愛之心啦!”此時的金沐灶已經修煉得寵辱不驚,隻是淡淡一笑。杜伯儒緩緩說:“人哪,生、死都是大自然運行中的一個階段,所以對於死亡不必恐慌,要順其自然。人之生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以生觀死,則死為死;但以死觀生,生者也是死。總之,死也未必是一件壞事啊!”說著,他輕輕一笑。

我不愛聽杜伯儒這番布道,他還笑,敢情要死的不是他兒子。我沉了臉說:“老杜,今天不是我請你來的,是沐灶請你來的,他是請你來看病的,不是聽你講道的。”

杜伯儒暗暗吃驚,笑道:“老軫頭啊,你八十開外的人還有火氣啊?不愧是敲鍾人啊。可惜,你哥我老了,精力衰竭,難逞當年之勇了,恐怕——”我的心快跳出嗓子眼:“老杜,你這是推托吧?”

杜伯儒一咬牙,心一硬,扭過臉去,開了一道藥方。我拿過藥方一瞅,率先看到狀元槐的老樹皮。

忽然,杜伯儒五髒六腑都發出聲響,啪的一聲,身體裏傳出一聲怪叫,像是嬰兒落地般的第一聲啼哭。我驚訝地說:“老杜,你咋啦?”杜伯儒閉目長歎:“沒想到,沒想到啊,老朽最後一道藥方竟是開給猴頭的啊!”說完,他仰著頭惴惴地走了。

蒼天有眼,猴頭的病竟然奇跡般好起來。

這一天,猴頭忽然跟醫生說他想出院了,醫生跟菜花商量,菜花怯怯地跟我商量。猴頭對我說他想去看一看老村裏的狀元槐和天啟大鍾。他的態度很堅決。

我們是上午接猴頭回家的。

早晨的田野很寧靜。乳白色的雲紗飄遊在山腰,翩翩起舞,又好像一群群孩子在追逐嬉戲。起初,日頭有雞蛋黃那麽大,慢慢地,日頭滾成了一個大火球。日頭像熔化的鐵水一樣鮮紅,帶著噴薄四射的光芒,臥在遙遠的地平線上。血燕在半明半暗的雲空中高囀歌喉。狀元槐和天啟大鍾就在眼前了,猴頭突然轉過臉瞅著我說:“爹,我不想看天啟大鍾了。”

我一愣問:“為啥呀?”

猴頭低下頭不說話。我揣摩他此時在想啥呢。

火苗兒問:“那你想幹啥?咱們直接回家吧?”

猴頭搖搖頭說:“不。爹,從前的念頭偶爾冒出來,我夢到魁星閣,我想逛逛文廟啦。”

我愣住了,他是咋想的?憑啥想逛逛文廟呢?

金沐灶眼睛一亮:“軫叔,那就去魁星閣吧。”

我知道,這正合了金沐灶的心意。汽車緩緩停在魁星閣前。火苗兒和菜花扶著猴頭下了車。

猴頭的身子輕飄飄的,走起路來直打晃,可是,我突然看到他眼裏似乎閃過一道精光。他不讓別人攙扶,自己艱難地一步步走進了文廟,走一步,磕一個頭。他對魁星閣的虔誠,讓金沐灶大吃一驚。

魁星閣大殿裏,紅紅的功德箱像火,猴頭拿出口袋裏的一遝錢放了進去。然後,我們陪著他遊覽文廟。按金沐灶的設計,無論從形式還是內容,都融進了基督教堂的精髓。文廟沒設正門,我們從兩側逆行走上狀元橋。

猴頭走得很慢,仔細看,好像要把這裏的一草一木都銘記在心上。不時地,他的眼睛迸射出磷火般的綠光。

我擔心猴頭過於傷感,就勸他說:“回去吧,這兒風大,別著了涼。”猴頭哽咽著說:“叫我多看一會兒。我後悔沒聽金校長的話,人有了文化,水淹不走,火燒不掉,是我把他——”

金沐灶和火苗兒愕然了。

我也流淚了:“爹現在後悔了,後悔不該停了你的學。”

猴頭搖搖頭說:“怪我自己魯莽,您停了我的學,那是我應該承受的懲罰。不管咋說,殺人有罪,我必須找金校長贖罪!”

我在震顫中沉默了。此時我還能說啥呢?

金沐灶忍不住開口了:“猴頭啊,你能認識到自己的罪過真讓我高興。我本來就堅信,你終會有那麽一天,會向我爹懺悔的。你肯定不知道,我為什麽對你這個殺父仇人恨不起來。”

猴頭說:“你對我好,是看我爹我妹的麵子唄。”

金沐灶擺了擺手說:“絕對不是,麵子是化解不了仇恨的,我不能揣著明白裝糊塗。其實,你知道我金沐灶是個恩怨分明的人,恩,記著,怨也在心裏裝著。我好不了,也別想讓你得便宜,冤冤相報,甚至想與仇人深仇積恨,不共戴天。可是,仇恨的結果呢,隻有兩敗俱傷,這是多麽可怕的事啊!明白仇恨的真相以後,我醒悟了,我要忘記仇恨,遠離仇恨。恨需要理由,而愛不需要理由。我們不妨就學會愛,愛自己,更愛他人,這才是幸福的。你明白我為啥不恨你了吧?”

猴頭紅著臉聽著,淚流滿麵。

我懂了,金沐灶是個能愛仇人的人。猴頭哇哇地哭著,哭得我心顫。他抹著眼淚說:“爹,我是哭我自己。從小不好好讀書,人一沒文化,啥都完啦!我這一輩子毀了,白活了!”猴頭為了自己年輕時的罪孽,而在心中自我懲罰。

這天一大早,我讓菜花烙好了幾張燙麵餅,攤了幾個雞蛋,卷了兩根山蔥,蘸了豆瓣醬,裝進一個飯盒裏。我拎著飯盒下了樓,朝金沐灶家裏走去。

我敲響了他家的門。金沐灶給我開了門,見我手裏拎著飯盒,笑了:“又給我做啥好吃的了?”我嘿嘿一笑說:“準保你愛吃。吃完了還想跟我要。”金沐灶掀開飯盒蓋,驚呼一聲:“燙麵餅!”朝著我孩子般地笑了。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我和金沐灶同時猜到了是火苗兒。我去開門,果然是火苗兒。火苗兒給金沐灶送藥來了。金沐灶一直不說話,眼睛不離火苗兒。火苗兒白了他一眼,說:“傻站著幹啥,還不趁熱吃。”

金沐灶嘿嘿笑著,說:“軫叔還記著我愛吃燙麵餅,這份情意,我我我……”他的聲音有點兒哽咽。

我瞪了他一眼。金沐灶含淚笑了:“不說了,有病……真好!”

我和火苗兒側目相視,金沐灶粗口喘氣,身體抖抖的。

我抽搭了兩下,掉淚了。

隔了一天,我拄著拐杖去找杜伯儒。我想讓杜伯儒給金沐灶開個藥方,就像當年救權桑麻那樣,下一記猛藥。走到藥王廟大門前,裏頭沒聲響,門虛掩著。我輕輕推開門走進大院,卻不見杜伯儒。我把院子轉遍了,沒見著杜伯儒的影子,牆壁上卻多了一幅書法:道法自然。我心中好生奇怪,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這時正好來了一位小師傅。我問他杜伯儒去哪兒了。小師傅回答:“師傅去魁星閣了。”我連忙轉身出了藥王廟,趕到了魁星閣。我看到杜伯儒靠著文廟大門,背對著日頭,身子一動不動。我走上前,剛要張嘴說話,覺得不妥,又閉上了嘴。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正盯著遠方……

我順著杜伯儒的目光看去,他分明是望著狀元槐上的那口天啟大鍾。我不明白,信奉道教的杜伯儒咋盯上黃鍾了呢?我正疑惑,杜伯儒說話了:“軫頭啊,你知道我為什麽這樣敬仰黃鍾嗎?”我愣著說:“不知道。”

杜伯儒緩緩地說:“我今年整整一百歲了,我敬仰它也一百年了。每當我看到它,總會看見它的靈魂,那是黃鍾精魂啊!黃鍾,意味著警示醜惡,意味著風水好、福氣、發達。日頭村正因為有了它,才會人丁興旺、六畜歡騰,才會遇難呈祥、逢凶化吉。所以說,你老軫頭是功臣哩!”

杜伯儒的聲音渾厚,瓷實,我聽著激動無比。

停頓了一會兒,杜伯儒繼續說道:“你知道那個雞形的天象圖是啥嗎?”我愣了愣問:“快說,是啥啊?”杜伯儒說:“那是咱日頭村啊,日頭村的地形就是雞形,日頭村映出了雞形的黃鍾幻境,幻境在雲頂。你沒有看到過黃鍾幻境,自然就不知道,其實黃鍾有兩個,一個在地上,一個在天上。”

我好奇地問:“黃鍾幻境?地上的黃鍾我敲了一輩子,天上的那個是啥樣子的啊?”

杜伯儒的目光一直盯視著大鍾,他好像跟我說,也好像在自言自語:“黃鍾幻境裏邊的日頭村,那是一片富裕、清明的景象,人人平等,人人享受富足和博愛。沒有貧富差距,沒有汙泥濁水,沒有邪惡勢力,沒有爾虞我詐,沒有痛苦傷悲,就像一個神仙居住的地方。”

我搖頭說:“老杜,你個老東西,沒事騙我幹啥?”

杜伯儒說:“我沒騙你。”

我歎道:“那是一個夢!醒不了的夢啊!”

我轉臉看杜伯儒,他陰陰地一笑,而後慢慢地閉上了雙眼,口中念念有詞:“心死則心靜,心靜則得道。仙門開了,我要睡了……”

我張大嘴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看得嘴角流了口水。

杜伯儒的寧靜,超然,每每讓我不可思議。他的臉上浮著安詳的紅潤,如同睡著了一樣。他的身體在慢慢地升騰,升騰……我喊了聲:“老杜,老杜——”我的話音沒落,杜伯儒騰雲而去,從此不見了蹤影。我將信將疑,恍恍惚惚,好像夢中。我仰望頭頂的天空,突然出現一道彩虹。沒有下雨哪來的彩虹?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好看的彩虹,五顏六色,璀璨無比。那一定是杜伯儒的魂魄,魂魄隱隱如千年,飛到高天中去。

日頭村的一位高人走了,從此,我再也聽不到他的道門淨苦詠歌了,我老淚縱橫,失聲喊道:“老杜啊,軫頭祝你一路走好哇!”

我擦了眼淚,低頭一瞅,杜伯儒穿的那件道袍,瞬間化成了無數的碎片,像天上開滿了鮮花,美麗無比。再一眨眼,碎片變成了一群蝴蝶,盤飛而起,飛得無影無蹤。

我的眼前突然一黑,啥也看不見了。

杜伯儒成仙了。

魁星閣的花開了,紅紅豔豔,滿天飄香。

6

時光飛逝,我在自己的夢裏。

一陣龍卷風從披霞山裹帶著黑色鐵粉鋪天蓋地而來,一瞬間把日頭村遮個漆黑。秋天逝去的方向,時間的痕跡是清晰的,而村莊卻隱藏在煙霧裏,看上去一片朦朧。我坐在菩提樹上因為驚訝而發呆,直到有人鑽進樹林我才離開了。離開了地麵的喧囂,我的呼吸漸漸順暢起來(可那是看不見曙光的喜悅,相反,心情更加沉重)。

人哪,仔細想一想,等待我們的將是什麽?

我飛回雲頂即刻敲響了黃鍾,(這是十二律中的最後一律了,黃鍾聲響了,我裹在慈悲的聲音裏,心境變得安寧祥和。人在痛苦與恐懼中前行,應該往哪裏去?)山遮不住水,水遮不住聲,靠鍾聲活著的人唯有日頭村啊。鍾聲在月光裏飄去像時有時無的青煙,村人的鼾聲如同曠野上傳來的牛叫一樣在空氣中飄**著。我看到金沐灶躺在地穴睜著眼睛,那恍惚的神情讓我深深理解了他。他蒼茫的背影,蒙上了厚厚的塵埃(夜的黑空讓人恐懼,而星星明亮的希望又很邈遠)。希望總比絕望好,你們仰望星空吧,我卻俯視蒼生。

我看到一些人在做夢,偶爾說一些夢話,夢話跟血燕鳴叫一樣虛幻。血燕一次次飛到南方又回來,那麽我最終去往哪裏?爹娘都走了,再也沒有人掛念我了,隻有在老軫頭的話語中還隱約聽見我的存在。老軫頭挺不了幾天了,如果他死去我將徹底銷聲匿跡。日頭村變得越來越模糊,像一段往事,更像一個憂傷的長夢。

一次自上而下的鄉村改造運動漸入佳境,我的故鄉突然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要麽回到過去過散漫的田園生活,要麽提前進入多姿多彩的城市生活。無論得到哪一種生活人心都亂了套,沒人確切知道人心失控之後的局麵究竟會怎樣?

我穿梭於雲頂和菩提樹之間,看著漸漸長大的孩子們隨風遠去,混入流向城市的人群中再也無法辨認。年輕人不願意在鄉村等待和忍受,他們為了到城市尋找幸福,要進行一場大遷徙。這場遷徙也許會帶來各方麵的問題,可是受益的畢竟是他們自己。如果不是在天上,我也許加入了這場遷徙。村人走的走死的死,基本都光了(走就走吧,一個人不能永遠吃一個地方種的糧食。死就死吧,人們漸漸把死者忘記,也就是說鬼魂也會漸漸忘記身邊所有的人),連一些牲畜都走了,隻有狗留了下來,狗守著一座一座空空的院落,每一家的狗都沒有叫聲,好像是太陽把狗的聲音融化了。

我當了多年的旁觀者,我厭倦了旁觀者。

我同時也厭倦了按照星宿解夢,這嚴重侵犯別人的隱私權(我最終沒有長大,常常像個孩子似的在半夢半醒中哭泣起來)。我心中有一個太陽黑子,隻要我眼睛對著太陽它就會冒出來。我瞎了眼睛嗎?為什麽眼前一片漆黑?我在恐懼中朝那個等待我的黑影衝過去,摸不出是個什麽東西,但是我預感不是什麽好東西。黑黑的,青麵獠牙,誰看一眼都會恐懼。

我瞬間明白了,那是神話中寶俶為了奪回太陽曾經打死的魔王。它什麽時候死而複活的?它什麽時候跟蹤了我?

我由於恐懼而嚇得麵無血色。

人們怎麽願意釋放這個可怕的魔王禍害自身呢?魔王說他剛從日頭村來,日月同輝的一天,那裏發生了驚天大事。讓我感到困惑的是,村裏怎麽人魔不分了?魔王善於偽裝富於變化,想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我轉過頭來臉上露出一個顫抖的微笑。日頭村這地方發生什麽怪事我都不會吃驚。即便是荒無人煙,那些妖魔鬼怪也不願意退縮(消滅魔王的難度是因為它住在人的心上)。村裏有人竟然把我這個慈悲之人錯當成了魔王鬼怪,該有多麽愚蠢!

我在金沐灶的夢中看見他的身影在一片廢墟中跋涉,有時候他不得不匍匐下來掙紮著爬行。有個聲音說他死了,我覺得他沒有死(因為他就是魁星,魁星通天理),他是為了躲避村莊裏妖魔鬼怪的糾纏才賭氣似的逃離,開始了他的自由生活。

魔王一眨眼睛,就帶著天豬、天狗、天牛和天羊到了雲頂。

魔王威脅我說:“毛嘎子,讓你待在雲頂這麽長時間了,待遇也算優厚吧。可是你呢,除了跟老軫頭鬥嘴,就是偷看人家的夢。這成何體統!看看你自己吧,你身上毛還沒褪淨,看來你小子無可救藥。你隻能變成天豬、天狗、天牛和天羊,這四樣畜生供你挑選!”

聽了魔王的話,我嚇了一跳,沒有一點兒思想準備(豬太懶惰,狗太愚蠢,牛太辛苦,羊太軟弱。除了這些,它們還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就是沒有思想)。

我既然沒有力量驅散村莊上空的霧霾和無處不在的醜惡,那麽我至少可以跟魔王辯論一下吧?

我硬著頭皮說:“魔王,這四樣畜生我都不做,我還是願意做人!”魔王說:“好,還讓你做人,跟著這些畜生滾吧!”他令人費解的話在我身上留下了恐怖的氣息。

我含淚告別雲頂,無奈跟著豬、狗、牛、羊走了。我跟它們商定了一個目標,離太陽最近的地方還有一個雲頂,為了明天的幸福,我們要朝著新的雲頂走去。可是,走著走著它們就忘記了目標,隨便找個村莊就停留下來繁殖後代。我第一個追問天豬:“革命尚未成功,你不走啦?”天豬嘴裏發出那種含混得意的哼哼聲。我心裏灰灰的,有些惡心,沒有心思再問那三個家夥。更可氣的是,不管春夏秋冬,不管農忙農閑,總有那麽一批農民指望這些畜生過生活。

我太失望了,扔下這些畜生飛回了雲頂。

魔王更加惱怒,對我施以酷刑,拔我身上的毛,皮鞭抽打我身體,打得我遍體鱗傷。

我沒日沒夜地喊叫:“我要做人,不做畜生,我死也不會屈服!”魔王派魔鬼們繼續折磨我。(我身上的毛被它們拔光了,還割掉了我的兩個肉翅,我是否在這一刻突然長大了?)人們都睡著,隻有老軫頭偶爾被我的喊叫驚醒,這老東西翻了個身歎道:“太平盛世,這毛嘎子,瞎叫喚啥?”說完又呼呼睡去了。這老家夥即便不睡覺也沒法幫我。誰也幫不了我,我陷入生命的最後絕境。這一瞬間,我願意變成美麗善良的紅嘴烏鴉。

我再說說紅嘴烏鴉棲身的雲頂。

紅嘴烏鴉生活在仙境裏,那兒的世界不染一絲凡塵。紅嘴烏鴉的善舉不是做給人看的,它不在乎日頭村人怎樣傳說(好像天上有一雙評價紅嘴烏鴉的眼睛,那便是太陽和月亮)。紅嘴烏鴉向我展示著新的超越疼痛的希望。紅嘴烏鴉的蹤跡依然存在,讓人夢想紛呈。

危難之際我找不到紅嘴烏鴉的影子,隻好向太陽求援。太陽對我說,毛嘎子你沒有靠近我的能力,你隻能在村裏找個幫手(人和日頭的關係本來就沒有固定的模式,走到哪一步,是水到渠成的事)。我說村裏人都走光了,老軫頭除了敲鍾就是睡覺,我沒有幫手,能幫我的隻有紅嘴烏鴉。任何苦難都會在紅嘴烏鴉那裏得到稀釋和融解。可是紅嘴烏鴉飛到哪兒去了啊?

紅嘴烏鴉沒有出現,聲音隱隱傳來:“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將來是將來,但我始終在。”

我後悔了,我不能錯怪紅嘴烏鴉(紅嘴烏鴉在思考世界的命運)。

我對魔王說:“我是毛嘎子,我是人,如果不能做人,我寧願去死!”魔王惡狠狠地說:“毛嘎子,別不識抬舉!老子成全你!”我聽著魔王的聲音好耳熟。我沒有理睬魔王,卻有了這樣一個念頭,我不想再苟活下去了,也不想再說什麽了。其實,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的神功已經失效。老軫頭也無話可說了,他總是幻想通過鍾聲向民眾發出預言,盡管偶爾有奇跡出現,可是未來的預見模糊無期,究其原因還是預言家沒有積累足夠的功德(人在忠實的範圍內卻倍加混亂,以簡單應對複雜的思考也許能走到頂峰)。日頭村期待著一個新的講故事的人。

這個人是誰?

我說不上來,好像這個人不會再有名字。

人們仰首望天,天上星光閃爍,那是遠在雲頂的一座聖殿,那兒才是靈魂的安歇之處。可是,有時候星星不再閃光,星光幻化成一片美麗的霧氣,地上的人什麽都看不見。其實,地球在這個漆黑的宇宙間孤獨長旅,步步喋血,卻也是一幕一幕永無止境。人們凝望著星空,目光憂傷而沉重。

這一時刻,我仿佛聽見世界上所有的鍾聲都敲響了。聽一聽鍾聲吧,那是警告人類的鍾聲,也是祝福人類的鍾聲。

我的親人,我愛你們!

我不明白神靈既然讓我生下來,而且讓我有幸脫離了凡界,魔王卻要把我剝奪得一幹二淨,讓我無可改變地走向死亡(看來無論天上還是地上,我們都麵臨著同一個世界的相同風險,我的身體已盛不下太多的哀愁,必須放棄世俗的身體留下純潔的靈魂)。我哭著說:“紅嘴烏鴉,毛嘎子隨你而去了。”我閉上眼睛從雲頂跳了下去,一瞬間,我真的變成了一隻紅嘴烏鴉,在雲彩中飄浮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7

杜伯儒一走,村裏比我老的人都走了。

我得趕緊把這事告訴金沐灶。金沐灶的怪病越發嚴重,能吃,不能睡,瘋狂地走路。他走到魁星閣前,表情發癡,眼珠發木,不轉不閃,迷迷瞪瞪像夢遊。

我把杜伯儒的事一說,金沐灶含著眼淚說:“杜老走了,到天上去了,他比毛嘎子有愛心,他還會回來的,不管走多遠,飛多高,他都會回來的。他的離去就是為了他的回來。”我拍拍金沐灶的肩膀,無言以對。沉默了一會兒,金沐灶又說:“軫叔,我忽然想起杜康的死,想起你給我與權國金開肩的情景了。”我知道他在想啥。我說了一句:“過去了的就種在心裏頭,叫它開花結果吧。”金沐灶點點頭,拉住我的手說:“軫叔,我想敲鍾。”我笑了:“敲鍾,敲鍾能治病?”我感覺到,金沐灶的手冰涼冰涼。我不知道,他得了啥怪病?我就想多暖一會兒他冰涼的手。

金沐灶說:“軫叔,你走吧,我想睡一會兒。”

我披著黑襖轉身走了。秋夜寒寒,露水濃濃,狀元槐掛著的最後一片葉子,在空中打了個旋兒。

隔了兩天,火苗兒讓我跟她去看金沐灶。我本來不想去,火苗兒埋怨我,我卻罵她蠢。自從劇團解散,火苗兒受了刺激,她又重新擺弄著火繩,那火頭紅紅的。

金沐灶一見到我們爺兒倆就輕輕笑了,眼睛閃著太陽的光。他盯著火苗兒從上到下地看。我不護犢子,我閨女老了,臉胖,腰粗,肚腹沉重。日子糾纏著她,她真的不漂亮了。

火苗兒也目不轉睛地盯著金沐灶的眼睛,火苗兒輕聲告訴他:“我和權國金離了!我們離婚啦!”

金沐灶吃了一驚,很快又恢複了平靜,輕聲地說了一句:“怎麽會是這樣啊!”

火苗兒屏住呼吸,不安地看著金沐灶。火苗兒的眼睛紅了。金沐灶用力抱了一下火苗兒,說:“你自由了,好好活著吧。”

火苗兒哽咽:“你……沐灶哥。”

金沐灶說:“我要走了。”

火苗兒一愣:“你逗我?走,是啥意思?”

金沐灶說:“我得了這個怪病,活不了多久了。”

火苗兒瘋狂地說:“我不答應!”

火苗兒抓著金沐灶的臉,把他的頭發抓亂了,一會兒他的臉上、脖子上、胳膊上都是血道。金沐灶沒有躲閃。

我心裏翻江倒海,斷喝一聲:“火苗兒,你給我住手!”

火苗兒收了手,哭了:“你不能走,你還沒娶我呢。你說過,魁星閣建成了就娶我的。你為什麽變卦啦?”金沐灶無力地說:“我得了怪病,要不停地走動,我不能拖累你呀。”火苗兒說:“你走,我跟你一起走!”金沐灶火了,大聲說:“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金沐灶使勁兒摟著火苗兒,哽咽說:“我不死,還得活著,為了你也要活著。我們到日頭那裏去,那兒也有一個日頭村。那裏一定公平,很美,很暖和——”他的聲音很柔,很輕,仿佛他的靈魂已飛升到那裏。

火苗兒抱緊了他,哭成了淚人:“你要能帶我去天上的日頭村多好!我們從頭再來,我願意跟你去,你帶我走吧,帶我走吧……”

金沐灶用虛弱的聲音說:“如果有下輩子,我們再結為夫妻吧。”火苗兒輕輕搖頭說:“不,你個冤家,下輩子不想再碰到你,我們太苦了。”

金沐灶問:“你是啥意思?”

火苗兒說:“來生再也不愛你啦!”

金沐灶說:“你後悔了?”

火苗兒說:“後悔了!真的,你讓我愛得心痛,愛得悲苦。”說著,她的淚珠吧嗒吧嗒往下滴。

金沐灶苦笑一下,說:“我對不住你。過去,我把生命的希望都放在了重建魁星閣上。我今天才明白了,天啟大鍾、狀元槐和魁星閣都是虛幻的。它們有價值,沒錯兒,可是生命中還有超越它們價值的東西。”

火苗兒眼睛亮了一下,說:“沐灶,別說了。我讓你好好活著。”

火苗兒眼睛濕了,抬頭望著滿天星星。

金沐灶長歎一聲,轉過頭來,說:“火苗兒,哥對不起你。這輩子,我和你結的是苦緣,你別受苦了,你應該有自己的幸福,若有來生,我一定娶你!”

我的心再次被觸動了,我的嘴又咧到了耳根。

金沐灶用乞求的目光看著火苗兒說:“給我唱一段評戲吧,我最愛聽的《報花名》。”

火苗兒穩了穩神兒,亮開嗓子,唱了起來:

春季裏風吹萬物生,

花紅葉綠草青青,

桃花豔李花濃杏花茂盛,

撲人麵的楊花飛滿城——

金沐灶笑了,說:“你再把《報夏季》唱給我聽。”

火苗兒又接著唱起來:

夏季裏端陽五月天,

火紅的石榴白玉簪,

愛它一陣黃啊黃昏雨……

金沐灶坦然地看看火苗兒,嘴角頑皮地咧開了。隻見他的臉從額頭到下巴都很蒼白。

我知道,此時此刻對於金沐灶和火苗兒,是一場生死離別的絕唱。

火苗兒旁若無人地唱評劇,一直唱到了黑夜降臨。大滴大滴的眼淚,不停地從她的臉頰上滾落下來。她的歌聲越來越弱,越來越輕。過了一會兒,咣咣咣……我們聽見了黃鍾的聲響,黃鍾自鳴了,不知來自天上還是地下。我裹在慈悲的聲音裏,心境變得安寧祥和。

第二天早上,火苗兒提著行李離家出走了。金沐灶和權國金到處找她,哪兒都沒找到。

真心離傷心最近,火苗兒的不辭而別,讓我們傷透了心。

後來的日子,不斷有火苗兒的消息傳來:有人說她去了美國洛杉磯,有人說她出現在澳大利亞悉尼唐人街,還有人說她就在天津,在天津一家小茶館裏,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唱評劇,竟然有一堆的粉絲——

火苗兒的出走,對金沐灶的打擊最重,他更加消瘦、無力,常常望著遠方發呆。他拿出火苗兒的一個假頭套,抱在懷裏,把手指插進亂蓬蓬的發絲裏,一邊輕輕地梳理,一邊失魂落魄地說:“火苗兒,火苗兒,你在哪兒啊?你在哪兒啊?”

權國金說:“沐灶,你咋不去找她?”

金沐灶閉上嘴巴,憋紅了臉不吭聲。過了一會兒,他眼裏流出了淚水,說:“別說了,我哪有臉找她!不是那麽簡單的事,你們離了,她會跟我過日子嗎?唉,我傷得她太深了,是我對不起她,因為我她才沒有把你放在心上,讓你也冷了一輩子——”

權國金痛惜地搖頭,眼眶裏一直滾動著淚花:“啥都別說了,都是命啊!要是大妞不走,我們也是好日子。雖說我與火苗兒夫妻一場,那是老天錯點了鴛鴦譜啊!可我知道,你們愛了一輩子,痛了一輩子。我恨我自己,我該早早醒悟,早早與她了斷,讓你們過上幾天舒心日子!”

金沐灶擺擺手,說:“火苗兒能換個活法,挺好的。她就是一團火,她不論走到哪兒都會燃燒,都會紅紅火火的。”

權國金眼睛紅了,慢慢站了起來。

金沐灶自語般地說:“我這一輩子就愛過她這一個女人。她這一走,我的心空了,她把我的心摘走了,我多想讓她回來,把欠她的話,說給她,欠她的情,補給她,讓她活得高高興興——”

權國金歎息著,蔫蔫地走了。

金沐灶眼含熱淚:“軫叔,火苗兒走了,她不會回來了。我輸了。可我們金家人為啥總是輸?應該尋根問底,這裏邊總該有個道理。尋思這個道理有多難?咋樣才能破解啊?”

我勸慰說:“人生在世,無非是想明白一些道理。倘能如願,一輩子就算有福的。”

金沐灶有些恍惚,搖著頭說:“我好像天生就是來受難的,我護著狀元槐,護著天啟大鍾和魁星閣,這算有福嗎?”

我感慨地說:“你護的不是狀元槐、天啟大鍾和魁星閣,而是我們這個家呀!”

金沐灶一把抓著我的胳膊,眼裏藏著隱秘的興奮:“軫叔,讓我叫您一聲爹中嗎?”

我胸腔一熱:“叫吧!叫吧!”

金沐灶語調長長地喊著:“爹——”

我的眼淚嘩地下來了:“哎——”

金沐灶說:“爹,我們的努力不會白費的。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日頭村,人人有夢、有爹、有娘、有子孫後代,有渾身使不完的力氣,我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

我揩著眼睛,連連點頭:“越來越好,越來越好。”

金沐灶的一番熱腸話,是說給我,還是說給金校長的?

那天夜裏,我咳嗽起來。

我一咳就氣喘,一氣喘心就慌,心一慌就小便失禁了。人一進八十,就夾不住尿了,褲襠裏常塞著棉團。我低頭罵了一句,抬頭看夜空灰嘟嘟的。忽然,披霞山上飄來了歌聲,細聽,是冀東皮影戲,聲音沙啞、蒼涼,牽動著滿山的樹木一起顫抖,震動著燕子河水碎碎地波動。那是冀東皮影傳統劇目《五峰會》:

朕把他的靈柩帶回朝,

再超度他的亡魂。

他的忠心扶日月,

他的浩氣貫乾坤,

朕追封他忠烈公,

朕封他一輩一輩、輩輩輩的、世襲傳留蔭子孫……

我循著歌聲而去。我老了,背駝了,眼神也不濟了。我精衰力竭,難逞當年之勇了。坑坑窪窪的小路上,我走得慢騰騰,低眉耷眼的,我瞄著披霞山的影,穿過茂盛的灌木叢,走上一塊平平坦坦的高產田,看到了令人吃驚的一幕。

金沐灶居然躺在灌木叢中的一個地坑裏,睜著眼睛仰望夜空。長方形的地坑,像個墓穴。

我頭皮一顫,他這是幹啥?難道是想死嗎?土還潤著濕氣,散發著幽香,這氣息蓋住了半腥半臭的燕子河水味道。金沐灶躺在土坑裏唱皮影,他的歌聲驚飛一群群血燕。我真猜不透了,他這是幹啥?這地坑是他挖的嗎?唉,他就是一怪人,誰也無法把他納入別人的模式。

我驚愕地喊:“沐灶,沐灶。”

金沐灶嘴裏輕輕哼著戲詞,沒有搭理我。我知道,他的話都說盡了,皮影是他生命中最後一次歌唱了。不管咋說,這是日頭村最美好的一個夜晚,天和地完美地銜接在了一起。這裏不僅有槐樹,還有柳樹、楊樹、皂角樹,樹葉響著,嘩啦嘩啦,像鬼們在一起拍手。

星星一顆顆跳出來,夜空放禮花一般,流光溢彩;又像是世外桃源,萬紫千紅。這美麗的景象,越來越動人了,那般絢爛,那般蒼涼。

金沐灶躺在墓穴裏,寒涼的水汽漫了過來。

夜的平原,靜得嚇人。

金沐灶頭枕一袋糧種,靜靜地躺著,沒了愁苦,沒了哀怨,一切都那麽淡泊。我蹲在他跟前,借著月光瞅見一隻蚯蚓在他臉上輕輕蠕動。

蚯蚓黑黑的,長長的,醜醜的。它從哪兒鑽出來跟金沐灶做伴了?這小生靈的生命就這樣一節節、一寸寸地在金沐灶的身上延續著。我忽然明白了,它是上蒼派來心疼金沐灶的,也是來接過金沐灶的生命往下延續的。

金沐灶輕輕取下蚯蚓,捧在手心裏,久久地凝視著它。蚯蚓的生命力是多麽旺盛啊。金沐灶的目光從蚯蚓轉向浩瀚的天宇,有月亮也有星星。這輪月啊,好像失去了精血,有些黯淡,可是,星星卻異常耀眼。星宿閃爍,忽明忽滅。亮了就是生,滅了就是死。人死如燈滅,難道滅了就永遠滅了,不會重新點亮嗎?生是死,死也是生。他望著天幕上的星星,望著二十八顆星宿。

毛嘎子常跟我念叨,我似乎也懂星宿了。

天空有四個大星區,冠名為:東方青龍、北方玄武、西方白虎、南方朱雀。一個方位星區有七個星宿。望著星宿,我昏花的老眼裏射出一道光芒。此刻,我感覺那二十八顆星宿,變幻成了二十八張臉,有圓有方,有長有短,有瘦有胖,神態各異,生動燦爛。

我是心宿、金沐灶是箕宿、火苗兒是柳宿、權國金是氐宿、權大樹是胄宿、袁三定是鬥宿、槐兒是危宿、猴頭是婁宿、英子是井宿、黑五是星宿、蟈蟈是張宿、拾荒婆婆是女宿、藍串兒是房宿、汪樹是翼宿、汪笨湖是參宿、呂富仁是觜宿、汪大跳是壁宿、汪二跳是奎宿。死去的人,星宿黯淡無光,他們的臉浮了出來:金世鑫是角宿、毛嘎子是牛宿、金淑琴是昴宿、權桑麻是室宿、腰裏硬是亢宿、張慧敏是軫宿、杜伯儒是虛宿、金茂才是尾宿、大妞是鬼宿、一枝花是畢宿——

我望星宿累疼了眼睛。

金沐灶依舊躺在那兒,扭了扭頭,用打火機點燃了一根煙,煙在嘴角斜叼著,嘴巴歪了歪,牙板露了出來,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我的鼻子一聳一聳,聞到了泥土的腥味和酸味。

這一時刻,天空異常燦爛,明亮,曠遠,美得無法形容。

漸漸地,天空又出現了那個雞形的天象圖,金校長死去時就是這樣的天象圖。我告訴金沐灶說:“杜伯儒走的時候,把雞形天象圖給破了,那是咱日頭村的黃鍾幻境啊!”金沐灶臉憋著,聲音蒼涼地說:“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緩了聲說:“破了雞形天象圖,村裏就不鬧邪事了!”金沐灶說:“日頭村連著黃鍾幻境,有鍾聲在,日頭不滅,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啊!”他的聲音很低,卻在暗夜中傳得很遠。月亮隱在雲彩裏,時明時晦。月光沐在他臉上,一半黑一半白。

雞形天象圖轉眼間說沒就沒了。

金沐灶說他得了怪病,還真是越來越怪。

後來他不停地走路,坐下來就渾身冒虛汗。那一天,我瞅見他沿著燕子河走,一直走了近百裏。幾天後,金沐灶回到家,就軟軟地癱在**。他對我說:“魁星閣竣工一個月了,我們搞一個祭鍾儀式吧。”

我朝金沐灶豎起大拇指說:“好主意!”

天晴著,隱隱有些霧霾。槐樹底下,聚集了不少的人。

我總想在上午敲鍾,可是,已經拿不起軫木了。我一陣目眩,手中的軫木脫落在地。

金沐灶彎腰撿起軫木。

樹下安靜,鴉雀無聲,多少雙眼,齊齊地射過來。

眼下人人都焦慮,想錢都想瘋了,日子難免過得雞飛狗跳。鍾聲能給人警醒,給人安詳。金沐灶雙手觸摸軫木的一瞬間,手竟有些抖,他掄圓了軫木,呼哧呼哧噴著熱氣。悠揚的鍾聲響起,順著老街**出去,滾過新村,滾過大平原,爬上披霞山,滿世界都是天堂的聲音了。鍾聲的餘音,野外都能聽到。隆隆的聲音猶如遙遠的雷鳴,給小村平添了一股浩**之氣。

狀元槐樹杈一個個都變成了手,它們揪著,扯著,撕著我的心。聽著鍾聲,身體來勁兒,但心中酸楚。

金沐灶很快就精疲力竭了。過了一會兒,我瞅見他臉上大汗淋漓。

我抿了抿嘴,傻傻地笑著。

金沐灶喘了口氣,停頓下來,朝軫木瞅了瞅,軫木上滲著絲絲血跡。他放在鼻根嗅了嗅,血腥味刺鼻。他拿手掌將軫木上的血跡擦了擦,繼續敲鍾。我聽出今天的鍾聲裂了許多條縫,每一條縫裏都有笑聲。猛然間,金沐灶身子通體透明,燈籠似的亮了起來。

我目不轉睛地瞅著,簡直看呆了。我頭一回這麽專注地瞅別人敲鍾,趣味無窮哩!

金沐灶敲鍾的時候,肩頭和腦袋上頂著金燦燦的日光。他眼角的紋路抹不去,那是日子刻下的痕跡。突然間,他眼裏閃了光澤,滿身的透明,滿身的傷痕,滿臉的淚水。

哐哐的鍾聲,灌滿了我的耳朵。倏地,一道閃電,空中卷來一團黑氣。大晴天,下雨了!瓢潑大雨,砸在地上,瘋瘋地翻著水花。

人們在雨裏淋著,都沒有動。

金沐灶腳下一滑,趔趄了一下,險些栽倒。他左手扶著狀元槐,右手托住軫木,停止了敲鍾。慢慢地,他仰起水淋淋的臉,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淚水。他手中的軫木懸在半空,躬身,屈腿。

我回頭一瞅,愣住了:“沐灶,你要幹啥?”

金沐灶沒有說話,運足了氣力,哢嚓一聲,就把軫木一撅兩半,一隻手攥著一截軫木,仰臉笑了,淚花閃閃。

啊?人群發出一片低低的驚歎。

我蒙了,軫木像是猛砸我的腦袋,轟轟地響。我擼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撅了軫木,這個怪念頭,時不時地也在我心頭掠過。可是,我沒有那個膽量和力氣了。我猛吸了一口空氣,在肺裏旋進旋出多少次,再吐出來。我仰臉極暢快地叫了一聲:“好啊!”

忽然,金沐灶將一截軫木扔向天空。

沒有人嬉笑,所有人都驚奇了。

我縮了縮肩膀,瞪圓了眼睛。河水倒映著飛翔的軫木,軫木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被黑氣卷走了。雨驟然停了,雨過天晴。軫木瞬間變成一朵祥雲,慢慢地,霧霾的天空,突現藍天白雲。忽然,半截軫木變成一隻紅嘴烏鴉,呼扇著翅膀,朝著雲頂,朝著日頭飛去了。

金沐灶身體一抖,臉上現出激動不已的神情。他運了一口氣,將另一截軫木扔起來,軫木越過湖水,飛向滾滾流淌的燕子河。軫木飛得很慢,在燕子河裏緩緩落下,隱隱約約聽到軫木落水時“嘌兒”的一聲。

我捋著長須歎道:“老朽開眼了,鍾,原來還可以這樣敲啊!”

金沐灶像個淘氣的孩子,朝著燕子河走去了。

我鼻子一酸,心中猛醒,大聲喊:“沐灶,你回來!”

金沐灶甩了一下濕漉漉的頭,邁著大步,坦坦****地走去了。

我追了過去,一直追到燕子河邊。河水淙淙流淌,那一截軫木,已經漂得無影無蹤。

燕子河水由渾濁變得澄清,呈現出一片可愛的淡綠色。水麵光潔閃亮,鏡子一般。我驚呆了,咋回事啊?這是現實,還是幻覺?

金沐灶的身體仍像燈一樣亮,刺人眼睛。

金沐灶走在河水水麵上,他的腳像貓的腳,踩在水上無一絲聲息,腳步極穩,濺起細小的水花。碧清的燕子河水,水珠啪啪地濺起來,像晶瑩剔透的小球,一下一下地跳。他輕輕地,執拗地從燕子河水麵走過去了,漸漸消失在遠方。

人們都驚奇了。

我熱熱地喊了聲:“沐灶——”

他沒有回頭。我流了淚。那淚,泉水一樣湧,咋擦也擦不盡。

一陣清風穿過樹林,滾過村街,遠遠而來。

我等候金沐灶到天黑,他還沒有回來。天地黑咕隆咚,像是掉進了灶膛。遠處,已模糊成夜了,近處,卻白茫茫的。田野一片漆黑,往河對岸瞅,倒有點點亮光。忽然,我聽見了毛嘎子的笑聲,就知道這鬼東西在天上哭呢。毛嘎子說:“這世界不值得留戀了,我找紅嘴烏鴉去了。”我罵道:“紅嘴烏鴉不要你!”毛嘎子說:“日頭村完蛋啦!”我狠狠地罵他:“你小子放狗屁,日頭村好好的,咋個完蛋啦?”毛嘎子說:“我跟紅嘴烏鴉一樣有預見功能,我能預見未來。”我噘著嘴,嘴唇咂咂著:“你小子有個屁功能,整天在天上無事生非,攪亂人心,引發恐慌,你的良心呢?這些話爛在嘴裏都不能說!”毛嘎子的聲音越來越不靠譜了:“你自個兒看吧,我在雲頂替你敲響黃鍾。”

我說:“你敲,我聽聽。”

毛嘎子說:“我敲呢,聽著。”

我豎著耳朵,卻聽不到一絲黃鍾的聲音。

這時毛嘎子的聲音不像平常,像驢吼叫,像牛打噴嚏。看來這個狗東西也不按常規出牌了。

我拄著拐杖,跌跌撞撞地走上河堤,河岸留下一串腳印,一排拐杖窩。確實有異象,燕子河漲水,燕子湖水跟著漲,老鼠都爬上了樹,一條條長蟲爬過了河堤。我有些心慌,咳嗽了兩聲。

我沿著湖邊走,險些濕了鞋。走上小石橋的時候,狀元槐下傳來一陣怪聲,槐樹的黑影中發出了嚴厲警告:“人哪,你們要當心啊!”我近前一看,同樣的聲音又重複了一句。我嚇了一跳,難道樹會說話了?狀元槐的話像冰刀,尖銳地紮進我心裏。我雖然耳背,但還是聽得清清楚楚,這聲音在空中久久回響著。

我直愣愣地望著狀元槐,說不出一句話。

血燕帶著百鳥飛來了,憤怒的鳴叫聲從四麵八方湧上來,把狀元槐和天啟大鍾團團圍住。

忽然,光亮一閃,橋頭閃過一個暗影,有人在喊爹。

我一看是猴頭,他打著手電筒過來接我。他的眼睛白白的,反著月光。猴頭憨聲地問:“爹,黑燈瞎火的,你跟誰說話呢?”我說:“爹跟狀元槐說話呢。”猴頭驚訝地說:“樹也會說話?”我哀歎一聲:“唉,這樹流過血,但從未說過話,今晚它說話了,怕不是好兆頭哇!”猴頭想笑又不敢笑,驚訝地問:“爹,你看見啥啦?”我傷感地說:“金沐灶走了,我等他哩!”

猴頭說:“沐灶他去哪兒啦?”

我說:“他去了遠方。”

猴頭問:“爹,人走遠了就回不來了。”

風吹動樹葉,像鬼在拍手。

我感歎著說:“沐灶跟你妹妹不一樣,他有良心,不管他走多遠,隻要他活著就會回來的。”

猴頭傻乎乎地笑了。

刹那間,夜空裏又出現雞形天象圖了。一隻雄雞在天幕上昂起了頭,引吭高歌。猴頭驚訝著瞪圓了眼睛說:“爹,您瞅!”

猴頭哽咽幾聲,眼角掛著淚。

風吹來,先吹響樹梢,再搖撼樹幹。突然,狀元槐火花一閃,騰的一聲,老樹自燃了。樹老自焚,千古少見。血燕和百鳥們展翅飛向空中,很快在天空集結起來,像花一樣綻放、翻飛。

我驚呆了,沒有流眼淚,但是心哭了。

我一聲驚歎,閉上雙眼:“天哪,還是應驗了!”我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雙拳捶著胸口。

火光衝天,照得湖水閃光,將湖邊的高樓映得紅彤彤的。大火很快就遮蓋住了湖水,黑灰一片一片,閃跳,飛揚,彌彌漫漫攪上夜空。太熱了,烤得我身上冒火。我腿腳沉得拉不開栓,讓猴頭趕緊去新村報信。猴頭跑著,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火了,都出來救火啊!”

村人在新樓房裏也聽到了,紛紛撒丫子跑出來。

暗處隱隱有狗的叫聲。村人惶惶地穿過石橋,到了狀元槐下。

村人大多是老人、婦女和小孩,我看著他們的臉,怪裏怪氣,有的像大鍾,有的像倭瓜,有的像土豆,有的像玉米。村人愣了一陣,圍著燃燒的狀元槐,愕然指點著,議論著,天塌了一樣。

我仰天大吼一聲:“神樹歸天啦!”

撲通!一片跪地聲。

人們傷心地流淚了。

一陣陣風,助了火勢,衝天的火苗躥了躥,一股腦兒升得老高,像千萬朵鮮花,競相盛開。老樹燃著火苗兒,把我眉毛燎了。人們在周圍頻頻走動,火光把人影映到夜空中,晃晃悠悠像那個雞形天象圖。沒多長時間,天啟大鍾嗡的一聲滑落到了地上,發出地動山搖的轟鳴,脆生生,滿世界的聲響,持續響了三天三夜。

鍾聲在村莊和田野裏顫動,人影和樹影搖晃不定。村莊沒了吵嚷,除了鍾聲還是鍾聲,最後變成一股氣流,天長地久,無窮無盡地縈繞在耳畔。

天啟大鍾頭頂,滾動著團團煙霧。

我背靠著大鍾,聞著澀澀的銅鏽味,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火燒到樹根,樹根一寸寸陷下去,黑黑的炭灰還熱著,看上去,像一片暗紅色的血塊,最後慢慢變黑。我蹲在樹根前,守護著狀元槐的一堆炭灰,天上星星躥出來,我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我的故事講完了,噗的一聲,僅剩的一顆門牙也掉了。我把牙齒咽進了肚裏,腸子裏嘭的一陣輕響。忽然,樹根的黑灰裏嘭地一爆,槐樹籽炸開了,那是樹的種子,閃亮的種子又埋入焦土。

月亮緩緩移動,星星一顆一顆跳著。忽然,我聽到歌聲從暗處飄來,那是槐兒唱的聖歌《眼光》:

不管天有多黑,

星星還在夜裏閃亮,

不管夜有多長,

黎明早已在彼岸盼望——

黎明,天色朦朧,日頭又從東方轟轟隆隆升起來,我仰了臉瞅,日光紛紛揚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