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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果然出了奇跡。

天剛放亮,日頭露了臉。權桑麻慢慢睜開了眼睛吐了口氣,我看見他緊繃的老臉皺紋舒展。

全家人興奮地喊著:“醒啦!醒啦!”

消息傳到日頭村,全村沸騰了。

幾天後,病剛有好轉,權桑麻要回村裏看看。回村後他沒有說別的,轉臉對我說:“軫頭,咱老哥兒倆抽一袋。”我擔心他身板,沒答應。可是,權桑麻死乞白賴拉我。

我附和說:“你從閻王那兒逃出來,是該抽兩口。”

我攙扶著權桑麻到了街上,在一個秫秸垛旁停下了。我把煙袋鍋裝好煙,遞給他,啪一聲,用打火機給他點煙。權桑麻搖了搖頭,順手拽了一個玉米葉子,用玉米葉點著了煙,香甜地吧嗒了幾口。

起風了,一陣枯葉劈劈啪啪的響聲傳來。我倆坐在玉米秸上,慢騰騰吸著煙袋。權桑麻手裏冒出幾縷辛辣的青煙來。他抽了兩口,把煙鍋殘留的炭火,嗒嗒地磕到鞋底上。

權桑麻揉著發黏的眼皮,打著哈欠:“娘個×的,軫頭啊,這感覺忒他娘的好啊!忒好哇!”

我望了望天,脫口而出:“年輕的時候,我們就坐在玉米秸上吸煙袋。”權桑麻也抬眼望著日頭,一臉的破敗相。

天空除了粉塵,沒有飛來一隻紅嘴烏鴉。

其實我也有我的私心,權國金是我姑爺,我願意讓他接班,如果權大樹這家夥接班,就沒我們汪家的好日子了。我趕緊給一枝花擠咕眼,一枝花告訴權桑麻,是國金救了他的命,嚐尿和大便配合杜伯儒開藥救了他。權桑麻不相信,讓我喊來了杜伯儒。杜伯儒對他說了說經過。權桑麻震驚不已,嘿嘿地笑了:“娘個×的,國金中啊,這小子真的中啦!”

權桑麻望著權國金老淚縱橫:“兒啊兒,難為你了。爹心裏有數兒。”

權國金的臉伏在父親寬闊的胸膛上,悄悄說:“爹,兒子沒啥本事,就一點兒,我永遠聽爹的,盼您健康長壽。”

權桑麻拍著權國金的肩膀:“啥都別說了,爹懂,爹懂啊!”

權國金立即發誓說:“我的命是爹給的,爹指哪兒就打哪兒!”

我發現自此他對權國金的態度大變。

二十天以後,權桑麻出院了。那天下了一場雷陣雨,地麵濕了吧唧的。悍馬車經過村委會大樓門口時,權桑麻吼了一聲:“站下!”汽車停下了。剛剛下車,權桑麻扭頭對我說了一句:“你帶國金到我辦公室坐一坐。”

車裏人都愣住了。

權大樹急切地問權桑麻:“爹,您是不是說錯了,是叫我嗎?”

權桑麻冷冷地說:“大樹,我跟笨湖、你軫頭叔商量點兒事,你暫時先回避一下。”

權大樹強忍著一肚子的氣,不情願地退回去了。

在辦公室裏,權桑麻咳嗽了一聲:“我活過來了,多虧了國金啊!國金這孩子忠誠,信得過。就讓他接我的班吧!”

權國金撲通一聲,給權桑麻跪下了。

我一聽心裏豁亮了。

汪笨湖連說:“好,權支書英明,英明啊!”

我走出來的時候,雨停了,天還陰陰的。

權大樹慌了神,追在我屁股後頭問:“軫叔,你給我透個底吧!”

我說了實情。

權大樹跳著腳罵道:“奶奶的,殺人不過頭點地,事情總該有個了斷,這不逼我殺人嘛!”他的吼聲,把我嚇得跳了起來。權大樹非要拽著我去見他爹辯論。

我掙脫著,連連勸說:“大樹,聽你爹的,認了吧。”

權大樹吼:“×他個姥姥,我不認,我不服!”

他死死攥著我胳膊,我掙脫不開,就硬著頭皮去了。

權大樹黑著個臉,逼問權桑麻:“爹,我是您立的接班人,為啥讓國金頂替了我?”

權桑麻始終隻有一句話:“屎難吃,錢難掙,人難做啊!你是大哥,應該好好扶持你弟弟,把日頭村的事情做好!”

權大樹說:“爹,您都知道,我出生入死地拚命,日頭村的家業是我打下的,國金幹啥了?他不就是嚐嚐屎嗎?他不就會整天跟在您屁股後頭唱頌歌,溜須拍馬嗎?這不公平,不公平!”

權桑麻狠狠地一拍桌子:“國金比你忠誠。我早就跟你說,得先做人後做事。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個啥貨色?混賬!滾出去,你爹還沒死哪!”

權大樹自知理虧,說啥都晚了。

後來,我聽說權大樹去了澳門賭場,幾天便輸掉了一個億。賭場得知權大樹不是一般的背景,贈給他一輛豪華轎車。權大樹不要,揮舞著拳頭吼:“老子是日頭村人,誰要你們的贈品!老子還會贏回來的,全都贏回來!”他繼續賭博,毫無心思打理企業,效益每況愈下。權國金幾次勸阻大哥均未奏效,隻得告知了父親。

權桑麻讓權國金帶著人去澳門把權大樹綁了回來。

我瞅見權大樹人還沒進院便給權桑麻跪下了,那天我也在場,權桑麻狠狠扇了他兩個耳光。

權大樹哭著說:“您要是好受,就打吧,反正我這條命都是您給的。”

權桑麻揮手還要打,被我攔住了。

權大樹站起來,扇了自己嘴巴,落下淚來,說:“爹,我錯了。求您了爹,不讓我接班就叫我出國吧,我帶著資金去澳洲開礦。”權桑麻問:“國外有啥好?”權大樹說:“您知道我脾氣不好,難道就不怕您百年之後我會殺了老二?”權桑麻氣得顫抖:“你敢!我一定不會饒了你的!”權大樹抹了把嘴角的血,狂笑起來。權桑麻隻得答應他考慮考慮。權國金對權桑麻說:“爹,叫大哥去吧,日頭村一千多口子人都要受到我的庇護,包括大哥。而我又受到您老人家的庇護。順我者昌,逆我者必亡!”權桑麻拍拍權國金的肩膀,嘿嘿地笑了。

當晚,一枝花心疼權大樹,吹吹枕邊風,灌了點兒迷魂湯。權桑麻做出決定,批準權大樹全家移民澳洲,打理那邊的鐵礦石生意。

日頭村工商聯的軋鋼廠、鋼管廠和披霞山鐵礦業務全都轉交給權國金負責。

我聽火苗兒說,金沐灶的鑄銅廠低迷了一陣,最近效益很好,他已經完成了財富積累,賺了大把的鈔票。他在城裏住上了洋房,坐上了淩誌越野車。火苗兒還說,金沐灶很難過。這正應了金沐灶說過的話,人一旦感到滿足,靈魂便讓魔鬼搶走。人不能讓尿憋死,可他眼下真讓尿憋住了。白天設計千條路,夜裏還是磨豆腐。但是,現在金沐灶的精神重新陷入危機。有一天,我們倆喝酒,他吐露了真言:“軫叔,您說,我在商場上混得是不是太油滑了?是不是有些媚俗?我發現資本介入農村,比如鋼廠,比如鐵礦,比如我的鑄銅廠,表麵上看給日頭村帶來了繁榮,實質上是對農村的剝削和掠奪。環境破壞了,資源嚴重消耗,老百姓並沒得到多少實惠。”說到這裏,他痛苦地扭皺了一下臉,“我掙到錢的時候,忽然有了一種犯罪的感覺。我還是那個追求真理的金沐灶嗎?這些日子,我越來越深切地感受到,一個人如果真誠地麵對生活,勇敢地麵對自己,那麽就有許多無法輕易解決的問題等待著他,讓他寢食難安,痛不欲生。此時我就是這個樣子,好難受啊!”

說著,金沐灶一口喝了半瓶酒。

我被他感染了,也跟著幹了一碗酒。我醉醺醺地勸說:“你有錢了,也想讓鄉親們都有錢,隻有井裏放糖,甜頭大夥才能嚐到。可是,你有那麽多糖嗎?整天憂國憂民的,這哪中啊。”金沐灶一把抓住我的手說:“我突然發現,權家富了,袁三定富了,我也稀裏糊塗地富了,日頭村的鄉親,種地的農民並沒有走向富裕。城市跟鄉村的差距越拉越大,這究竟是咋回事啊?為啥會這樣呢?”

我喝高了,長籲短歎地說:“稀屎好屙,屁股難擦呀!我也說不清。”

金沐灶自言自語地說道:“我不怪社會,不怪政府。黨和政府給了農村好政策,可都讓這些烏龜王八蛋弄走樣啦!”

我深有同感地點頭。

金沐灶痛惜地搖頭說:“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不是,絕對不是……可為啥努力打拚了這些年,會是這樣一個結局呢?我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啊?我手裏攥著這麽多錢幹什麽呢?我的價值究竟在哪兒呢?”

我被他問蒙了,心裏說:“我的老天爺啊,這問題也忒大了,我這敲鍾人知道個啥?”

我扔下金沐灶離開飯桌,晃晃地走了出來。

火苗兒自然比我更惦記金沐灶。

我這粗心老頭都看得出來,最近,火苗兒跟權國金感情出現危機。權國金當上了權桑麻的助理,整天見不著人影。他應酬太多了,除了陪酒就是待客,和火苗兒在一起吃頓飯的時候都少了。

權桑麻在權大樹的陪同下,到澳洲考察鐵礦去了。日頭村照樣正常運轉著。可是,明眼人都知道,日頭村的過去是權桑麻的,現在依舊是權桑麻的,權國金隻不過是一個跑腿兒的。但是,權國金也練出來了,他知道該咋活在老子的陰影裏頭不出差錯。

我仰了臉,起風了,風越刮越大。一股白毛風,從我身後卷了過去,卷走了窗台上的缸蓋,吹飛了小板凳上的報紙。別的可以刮走,劇照可不能刮走,那上頭有火苗兒唱評劇《楊三姐告狀》的劇照。

我趕緊去追,剛追出院門口,迎麵撞見了金沐灶。

我和金沐灶進了屋,喝著茶水聊了起來。我望著金沐灶說:“我聽說鑄銅廠的事,你都不咋管了,為啥呢?”金沐灶直截了當地說:“這些日子,我對經商越來越不感興趣,可以說是厭倦了。銅鍾、銅鼎的銷路不錯,也掙了錢。人一有錢,錢就扯淡啦!軫叔,掙了錢我咋一點兒都不高興呢?”我插話說:“你這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啊!”

金沐灶說:“我的興趣轉移了,我幫助呂教授搞農村問題調查。到附近幾個村和外縣幾個村子走訪調查,跟農民兄弟深談,積累了大量的第一手資料,非常珍貴啊!”我點著頭,問:“咱日頭村啥沒有,為啥還跑到外村調查?”

金沐灶兩眼放出光芒,亮亮的,像黑暗裏的兩盞燈。

我一邊傾聽,一邊噗噗地吸煙。

金沐灶語氣裏充滿了**:“唉,我認這個理。誰看不起農民,我就看不起誰!人生在世,生死無常,我常常想,人生的價值究竟在哪兒?生命的理想歸宿又在哪兒?一個有良心的人,必須回答這些問題啊!”

我愣了愣說:“你啊,全村沒人想這些問題,太高深了,想了也白想!”金沐灶依舊說:“我也知道,我這是庸人自擾,有時候我也勸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想明白又能咋樣?可是,我管不住自己。”

我額頭冒汗,目光灰灰的。

過了一會兒,金沐灶又問:“軫叔,你覺得日頭村的現狀咋樣啊?”我搖了搖頭:“好心眼遇上了貪心賊,全村就是個火藥桶啊!”金沐灶點頭讚同。他從懷裏抽出一本書遞到我麵前,我瞥了一眼,認不好字,但書名我能認出來,是《農村和農民問題研究》。金沐灶說:“呂富仁教授寫的,他如今成三農專家了。”我看見書上畫著紅道道,就說:“你給大叔念念,這畫紅杠杠的地方!”

金沐灶晃了晃腦袋,念給我聽:“過去有貓論,不管白貓黑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大包幹讓農民填飽了肚子。可是,貓時代已經過去,狼如果不怕虎,那隻有結成群狼。還有人提出了‘狼論’——不論白狼還是黑狼,如果不結成群狼,那注定是被別人獵殺的孤狼。對於我國農業和農民來說,走集體化道路,無論是農業生產的組織形式還是農業生產的生產經營方式,這都是必由之路……”

我聽到這兒,心提了起來。

金沐灶臉色冷峻起來,盯著那幾行字,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他隨便翻了幾頁,又說:“軫叔,農村回到老路是死路一條,可是,新路在哪兒?誰也沒看見。這本書給了一些啟發,還要讀,還要想,用心去想。”

我很佩服他這個勁頭,如今這年月,有幾個人真為農民的生活焦慮啊?

我品味著金沐灶說的這些話,不吭聲了。

我一看見金沐灶勾著脖子思考的模樣,就想起那棵狀元槐。

雨下起來了,就像斷了線的珠子。

雨中的狀元槐,焦黃焦黃,濕漉漉的。雨點兒掉在門口的河塘裏,泛起水泡,像是金魚腦袋上的花朵。雨點兒掉在倭瓜葉子上,葉子顯得格外翠綠。房前屋後積滿了水,我叫不上名的小蟲子在雨水裏打轉轉兒。金沐灶繼續說:“軫叔啊,我有時心裏挺矛盾的。最近我接觸了一些村裏的年輕人,他們都變了,他們不再像父輩那樣吃苦耐勞、勤儉持家、親近土地了,甚至鄙視自己農民的身份,他們羨慕城裏人的生活,爭著搶著往城裏擠,就是再苦再累甚至押上身家性命也不回頭。難道他們錯了嗎?就算是錯了,難道都是他們的錯嗎?誰能告訴我,到底是誰錯了?”

咣當一聲,猴頭推門進來了。

猴頭穿著一件女式雨衣,整個身子裹得緊緊的,要撐破似的。兩個褲腿都濕透了貼在了腿上。

猴頭喊了一聲爹,怯怯地望著金沐灶。

金沐灶打破尷尬問:“猴頭,你不是在天津打工嗎,有啥急事啊?”

猴頭笑笑,磕巴著說:“我來跟,跟我爹借點兒錢。”

我沉了臉問:“借錢幹啥?”

猴頭咧嘴說:“廠子要擴建,老板要每個工人都必須參股,年底分紅。我手裏那倆錢兒……嘿嘿……”

金沐灶轉臉盯著我:“又一個占地擴建,這真是大問題啦,耕地越來越少了。”

我歎息著說:“這又能怪誰呢?地少了,還有那麽多土地撂荒了,放著不耕種,偏要進城打工……”

猴頭看著金沐灶沮喪的神情問:“爹,看您說的,我不打工喝西北風啊?你和沐灶哥這是咋的了?聽評書掉眼淚,替古人擔上憂了。”

我扭臉說:“沐灶啊,也不能全怪進城那些農民,多少年了,種糧賠錢。”

金沐灶想了想,說:“對,軫叔、猴頭,咱們一塊兒算一筆賬。”

猴頭咧著嘴巴問:“啥賬啊?”

金沐灶說:“咱們農業投入產出的賬。”

猴頭笑:“那還用算,肯定是風險大,收入低唄!”

金沐灶說:“唉,再這麽下去,往後誰還來種糧食啊?”

猴頭說:“種糧幹啥?我做夢都想開鐵礦。”

我罵道:“鐵粉能吃啊?”

猴頭說:“是不能吃,換來大把的錢,吃香的喝辣的。”

金沐灶說:“猴頭說到關鍵處了,可是工業不願反哺農業啊!”

猴頭搖頭說:“聽說日頭村要拆遷了,我就等著拆遷補償了!”

我瞪了他一眼:“就你那點兒出息!純屬一個吃貨!”

猴頭縮了縮頭,出了幾口粗氣,一跺腳,轉身去了後院。

金沐灶想了想,攥住我的手說:“軫叔,呂富仁教授呼籲建立職業農民登記製度,改變刀耕火種的生產方式。把土地交給新的職業農民來耕作。讓他們成為生產者,同時也是投資者、經營決策者。”他說到這裏,眼裏閃光,好像心中的疙瘩化了。

我大概能聽懂金沐灶說的這些話,焦慮地說:“誰聽你的呢?吃屎的能把拉屎的拿住?”

金沐灶說:“我能力有限,但是,我跟呂教授一起寫文章啊,向領導反映!”

他說得唾沫飛濺。

我給牛拌了第二遍草料,金沐灶約我明早跟他上披霞山鐵礦去看看。我知道,他經常獨自一個人去披霞山鐵礦轉悠,就爽快地答應了他。我知道他去披霞山鐵礦,是幫助他思考問題。這一晚,我腦子裏全是金沐灶跟我說的那些話,趕也趕不走。

雞叫頭遍的時候,我迷迷瞪瞪起了床,把窩裏的雞放出來,雞用腳扒拉著麥魚子,低頭一啄一啄。我給雞撒了一把小米,聽見院外頭金沐灶喊了一聲,就弓著腰奔披霞山出發了。披霞山離日頭村不到六裏地,我倆出了村,腳底生風,不一會兒就看見了鐵礦籠罩的粉塵煙。

隔了老遠,我倆就聽見了磨石機隆隆的聲音。

金沐灶將嘴唇咬得紫紫的,生氣地說:“軫叔,這高高大壩背麵是礦山尾礦庫,鐵礦生產提取鐵粉之後,剩餘的廢料都堆那裏頭了。這是懸在日頭村上空的一把劍啊,說不定啥時候就會刺過來,滅了咱村的男女老少。”

聽他這麽一說,我的心也怦怦地狂跳了。我急忙說:“得趕緊整治整治啊。”金沐灶說:“整治,誰來整治?我跟袁三定發過火了,可管用嗎?”

我歎了口氣補充一句:“樹冠不搖,樹梢白晃**啊。”

金沐灶凝視著披霞山起伏的山巒,好長時間不說一句話。在回村的路上,他還是一言不發。

到了村口,看見地上臥著五條狗,都沒叫,瞪著眼睛瞅著我們。我問金沐灶:“你想啥呢?”

他啐了一口痰,說:“走,軫叔,上我家,我給您看一樣東西。”

到了他家,剛落座,金沐灶就遞給我一個暗紅色的紙包。我慢慢打開,攤平,仔細一瞅,原來是那張帶血的《金剛經》。

我想到金校長的冤屈,不知不覺又有淚水往下淌。

這是金校長死的時候,我偷偷用毛頭紙在天啟大鍾上拓下來的,是沾著鮮血拓下來的。血跡變得墨黑,像是趴著一隻紅嘴烏鴉,多少年了,沒想到他竟然一直珍藏著。

金沐灶說:“軫叔,謝謝您拓了它,每當痛苦的時候,我就讀它。讀完痛苦就減輕許多。”此時,他閉上了眼睛,撫摩著那張紙,好久才睜開眼睛。我注意到,他的兩隻眼睛裏似有蓮花盛開著。他開始讀起經文,他讀的是第二十三品:淨心行善分。複次,須菩提!

我不信佛,敲鍾時常見這些文字,知道這是佛家勸人向善。

我看出來,這些文字中有一股魔力,深深抓住了金沐灶。

2

這天上午,日頭照得我影子縮小,挪了幾步,還是那麽小的一疙瘩。

我瞅著自己的影子去鎮上趕集,回來時候路過藥王廟,跟杜伯儒說了那張帶血的《金剛經》。

杜伯儒眼睛一亮,說:“聽說過,可我沒見過,《金剛經》可是佛家禪宗的核心經典啊,你帶我親眼看一看帶血的《金剛經》吧。”

我答應了他。

第二天上午,我就帶著杜伯儒進村去找金沐灶。金沐灶好久沒見著杜伯儒了,現在見他鶴發童顏,白須當胸,目光深邃,平添幾分仙氣。金沐灶見到他,拱手抱拳,道一聲:“道長慈悲。”

杜伯儒向金沐灶還禮:“無量天尊,慈悲,慈悲。”

金沐灶將帶血的《金剛經》緩緩展開。

杜伯儒驚歎了:“無價,無價的寶貝呀!”

金沐灶眼睛濕了:“難得道長珍重啊!”

杜伯儒觀察著金沐灶的臉色,笑道:“能不能交給我收藏啊?”

金沐灶一愣:“道教還收藏佛教的《金剛經》?”

杜伯儒說:“這已經不是一部佛書了,這是你爹的精魂啊!”

金沐灶搖了搖頭說:“我讀了這麽多年,還沒有讀通,讓我讀通之後再敬獻於您吧。”

杜伯儒手撚輕須,說:“既然如此,你自己珍藏便是了,貧道豈能奪人所愛呢?”

說完,他輕輕飄走了。

我送走了杜伯儒,問金沐灶:“你為啥撅老杜的麵子呢?”

金沐灶說:“我不想送出去的東西,誰要也不給。”

我沉了臉說:“這不是你小子的真話!”

金沐灶苦笑著說:“我有事是瞞不過軫叔了,這《金剛經》我想用於魁星閣。”

我點點頭,讚許說:“有遠見。是啊,人心亂了,用魁星閣把人心攏一攏。”

那一天,天氣熱赤呼啦的,地旱得直冒青煙。我和金沐灶約好去披霞山。

我在村口樹蔭下等金沐灶,忽然,聽見有人喊:“軫頭,軫頭!”

我一抬頭,瞅見拾荒婆婆笑著走過來。老人家背著一個大麻袋,鼓鼓囊囊的,裏麵全是垃圾。她穿戴潔淨,身上沒有酸臭味兒。金沐灶開車過來了,要老人把袋子放後備廂裏,幫她送到家。老人連連搖手,慈祥地笑。她跟金沐灶說起了她撿的女兒英子。拾荒婆婆說:“英子好像跟你外甥槐兒好上了。”金沐灶愣了愣:“槐兒在美國讀書,沒聽槐兒說過呀!”拾荒婆婆說:“英子親口跟我說的,你啥意見啊?”金沐灶說:“婚姻大事,聽孩子的。如果成了,那是好事。我挺喜歡英子這孩子。”

拾荒婆婆咧嘴笑了。

我知道,拾荒婆婆是個菩薩心腸的人,她男人黃二年輕的時候喝醉了酒就打老婆,每次都打得她見血。大包幹那年,黃二喝酒暴死了,剩下了瘦弱的拾荒婆婆繼續撿破爛。拾荒婆婆有一個手藝,用廢舊塑料剪成塑料花,造型各異,五彩繽紛,招人喜愛。她慈祥地笑著把塑料花送給別人,隻要你接受,她就感激不盡。她目不識丁,剪起塑料花卻很快就進入一種神聖的境界。拾荒婆婆是個活菩薩啊!誰要是遇到了困難,她知道後總會盡自己所能地給予幫助。早些年,她在垃圾場撿到了一個女孩,孩子很小,不會說話,她給起名叫英子,靠自己微薄的收入撫養英子長大,可是吃盡了苦頭。拾荒婆婆說:“老軫頭,你說我死後能托生紅嘴烏鴉嗎?”我對她說:“紅嘴烏鴉是靈鳥,人得三輩子行好,才能托生紅嘴烏鴉!”拾荒婆婆歎了口氣,默默地走了。

我知道,拾荒婆婆是日頭村第一批失去土地的農民。

那一年,權桑麻和權大樹建設軋鋼廠,就占用了她家的土地。鋼廠有權桑麻撐腰,補償款少得可憐。金沐灶記得,拾荒婆婆失去土地那天,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裏哭了兩天兩宿。

第三天早上,拾荒婆婆從家裏走出來,踉踉蹌蹌摸到銅鍾前,撲通一跪,悲愴地大聲呼喊:“大鍾啊,都說你是救命菩薩,還給我地吧,那是我的命啊——”

天啟大鍾默默無語。後來,我和我老婆把她攙回家裏。

英子跟槐兒從小學到高中,一直是同學。有人欺負英子,身材瘦小的槐兒總要挺身相救。每一次他都被對方打得流血,但腰杆子從沒彎過。英子就喜歡他這點兒。拾荒婆婆待英子如親生女兒,英子說要啥,隻要能辦到一定給啥。英子想要一架鋼琴,拾荒婆婆撿破爛賣錢,攢夠錢給她買了鋼琴。全省初中生鋼琴比賽中,英子獲得了第一名。拾荒婆婆撫摩著獲獎證書,激動得哭了。後來,英子考進了外省一所醫學院。槐兒留學海外。兩人從此分開,天各一方。

亞洲爆發了金融危機,金沐灶的鑄銅廠遭遇“三角債”,停產了。金沐灶想拍賣鑄銅廠,拿出所得款項資助種地農民。

此舉在村裏引起一片嘩然。也引起了權桑麻的關注,他幾次追問我這事。難道他有啥想法?

我勸金沐灶說:“要建設魁星閣,還是要留下一些錢。”

袁三定一連三次向金沐灶發出移民邀請,讓他換個環境,移民美國。

金沐灶又拒絕了。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是中國人,哪兒也不去,你也記住,貧賤不能移!”

袁三定委托槐兒來找金沐灶,金沐灶同樣說不。

有一天,我聽見金沐灶鄭重地對槐兒說:“希望你早一天學業有成,從美國回到祖國來。我們農村出來的孩子,不是進了城,海外留了學,就光宗耀祖了。”

槐兒怔怔地望著金沐灶:“舅,您說。”

金沐灶說:“回來,帶著文化回來,那才叫真有出息呀!”

槐兒眼睛紅了:“我明白您當年畢業後為啥回來了。”

權桑麻身子發軟,晚上驚夢盜汗。

一枝花讓我喊來了杜伯儒。我帶著杜伯儒給他看過了,權桑麻留杜伯儒說說話。權桑麻問:“我是不是該走了?”杜伯儒支吾過去。我想,他為人霸道從不懼死,看來都是假的,死亡來了誰都怕,人越老越怕死。杜伯儒淡淡地說:“你是積勞成疾,靜養吧!道家有一氣含三之說,任何疾病都不離人體內環境和外環境中的物源、質源、玄源這三大範疇。修煉心神,製約情誌,調和身心。”我在一旁聽著,不敢插話。權桑麻將信將疑,長長地舒口氣:“唉,我是早想躲個清靜,到你的藥王廟住一住。可是,咱日頭村裏的鄉親們哪,總是不答應,讓我這老頭子發揮餘熱。我縱然渾身是鐵,還能打幾個釘?”他說著,哼哼唧唧的。我在心裏說:“人五人六的,真會裝!”

權桑麻歪頭睡了。我和杜伯儒悄悄退出來了。

村裏年輕人紛紛外出務工,權桑麻拿出專項資金,作為村裏老人和留守兒童的生活補貼。他讓鐵礦捐出一筆款,為村裏診所招聘醫生,定期為老人免費檢查身體,還出資把年歲大的老人養起來。他還讓權國金在節假日的時候,為各家各戶發放節日禮金和禮品。他甚至給每一個外出的人,一個月補助一百元的電話費。所有這一切都讓權桑麻贏得了良好的口碑。

金沐灶卻不這樣看,為此,我跟他有過爭吵。

金沐灶說:“權桑麻用集體的金錢開道,幫他搞新造神運動。”我驚呆了,腦袋直冒汗。由於鋼鐵廠和鐵粉尾礦的汙染,村裏人得了多種怪病,且病人越來越多。權桑麻拿出相當一筆資金,為患者醫治怪病。村裏人都把他當成了大救星。

金沐灶搖頭歎氣道:“得怪病的人,其中就包括我。汙染是一方麵,再往深想一想,這麽多年汙染為啥治理不了,還不是權桑麻不想往這方麵投入財力和人力造成的。可鄉親們卻把他當成大善人,真是悲哀到家了!”

我聽了金沐灶的話,急著去找權桑麻。

這天上午,在權桑麻的書房裏,他的情緒不錯,正在搖頭晃腦地聽評劇。他好久不摳腳泥了,沒有腳氣說明身板不行了。我瞅著權桑麻的臉說:“你看看日頭村這天氣,烏煙瘴氣,都得病了。再不管管汙染,子孫後代都得跟著遭殃啊,你得管啊!”

權桑麻眨了眨眼睛,不吭聲。

我說:“親家,我的話,你聽見了嗎?”

權桑麻咳嗽一聲,說:“親家,你不知道,上級催效益,稅務局催稅款,工人張嘴等吃飯,不幹中嗎?”

我咧咧嘴說:“正常經營我不管。日頭村都汙染成啥樣子啦,你得管管啊!”

權桑麻倔倔地說:“錢難掙,屎難吃。要掙錢,總要付出代價的。”

我急赤白臉地說:“你得替子孫後代想一想啊!”

權桑麻理直氣壯地說:“咋沒想,早想了,咋沒想啊?”

我急切地問:“那你是?”

權桑麻嚴肅地說:“我早想好了,沒跟你說呢。大樹一家子都移民澳大利亞了,在那兒買了莊園別墅,子孫在那留學,將來讓國金他們一家也過去。說不定,你老軫頭還有出國探親的日子哪!”

我咳嗽了一聲,啞口無言。

天啟大鍾響了,我的笑聲隱隱傳開。

老軫頭你聽見了嗎?你好窩囊啊,你為什麽不跟權桑麻憤怒?我在天上被氣得肉翅直抖。

我的罵聲在最為枯燥的時候驀然響起,顯得異常尖銳。我按捺不住內心的氣憤和激動,高聲吼道:“權桑麻的謊言說得越來越真,連他自己都被感動了。你別忘了,一個不愛自己故鄉的人,不愛自己國家的人,你憑什麽在日頭村掌權?憑什麽炫耀自己的財富?權家的財富都是怎麽來的?”

可惜,我是局外人,人們聽不見我在菩提樹上的怒吼。

我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仿佛剛剛從一場噩夢中脫身。

3

金沐灶打著一隻紙糊的燈籠看權桑麻來了。

權桑麻傻眼了,我也一愣。金沐灶這是唱的哪出戲呀?大白天打著個燈籠幹啥?

權桑麻看見金沐灶手裏的燈籠裏麵放著一根蠟燭。燈籠是四方形的,四個麵上是風景畫,畫上有狀元槐和天啟大鍾。

金沐灶瞅了我一眼,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他晃了晃手中的燈籠,紙燈籠嘩啦啦地響了一陣。權桑麻不說話。過了許久,都無話,沉默裏似乎隱藏著更大的玄機。

權桑麻臉色難看,故作鎮靜地問:“沐灶,為啥大白天打燈籠上我家來了?”

金沐灶直截了當地說:“老支書身邊一片黑暗,我來給您照照亮啊!”

我吸了一口涼氣,日頭村除了金沐灶,哪有第二個人敢跟權桑麻這樣說話。

權桑麻氣得一陣咳嗽:“你在學馮玉祥嗎?當年馮玉祥見蔣介石就在白天打著燈籠,你是啥意思吧?”

金沐灶倔強地說:“你不都說明白了嗎?蔣介石不抗日,搞獨裁,所以他的身前身後一片黑暗。這些年你在日頭村搞獨裁,身前身後也是一片黑暗。我提著燈籠來,是想請你走了以後,給日頭村留一片晴朗,留一片光明!”

權桑麻顫抖了:“隻要你小子不搗亂,日頭村就會形勢大好,一派祥和。”

金沐灶說:“祥和?沒聽見百姓在咒你嗎,好漢經不起百姓咒。隻要有邪惡,就會天天有人咒你!亡靈不得超度!”

權桑麻喘著粗氣,雙手抖抖地吼:“娘個×的,滾!滾!”

我也擔心會發生不測,連忙勸金沐灶出去。金沐灶說啥也不走,要跟權桑麻好好談一談。

權國金進來了,一見他老子滿臉漲紅,惡狠狠地瞪著金沐灶,他覺得金沐灶不宜再待了,背對著他老子堆著笑臉,往外推著金沐灶。

金沐灶手把門框不走,嘴裏喊著:“別推我,我跟你爹還沒說完哪。”

權桑麻吼:“娘個×的,給我滾!”

我見勢不妙,跟權國金合力把金沐灶勸走了。

到了門口,權國金抬手給了金沐灶一拳頭:“我對你忍了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有啥怨氣衝我來,我爹是個病人,你不知道嗎?”

金沐灶沒還手,權國金奪過他手中的燈籠,往地上一摔,踏了幾腳,將燈籠踏個稀爛。

我急忙拉住激動的權國金。金沐灶望了權國金一眼,抹了一下嘴角的血,沒吭聲,晃晃地走了。

金沐灶走了,我和權國金回到屋裏來。

我們剛剛進屋,權桑麻就將茶杯打翻在地,吼道:“娘個×的,瞧你交的啥狗屁朋友!”

權國金勸道:“爹,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就是個瘋子,我剛剛揍了這個瘋子!”

我不愛聽了,爭辯說:“國金,沐灶對你爹有看法,可他哪是瘋子啊?”

權國金說:“不是瘋子,也是書呆子!”他轉臉望著權桑麻,“爹,您別生他的氣,他就是那麽一個不著調的人。”

權桑麻咳嗽一聲,咬牙切齒地說:“他是金家人,不是權家的種兒,我不生他的氣,我是生你們的氣!我死後就是擔心你鬥不過他金沐灶!”

權國金倔倔地說:“爹,我不怕他!”

權桑麻艱難地爬了起來,緩緩掏出兜裏的那支戴了幾十年的鋼筆。他走到外屋灶房,那裏有油鍋滋滋響著。

我們也跟了去,瞅見他將鋼筆扔進油鍋。

我和權國金都驚呆了。

權桑麻說:“國金,你用手把鋼筆撈出來!撈!”

我說:“桑麻,你這是幹啥?”

權國金額頭冒汗了,渾身顫抖,遲疑地望了望權桑麻:“爹,您這是何苦?”

權桑麻黑著臉:“你敢不敢吧?”

權國金咬牙:“我敢!”

我阻攔著:“不能啊,手會廢了的!”

權國金挽起袖子,試探著走向油鍋,手抖抖地伸向滾燙的油鍋。我心提到嗓子眼兒,可是,權國金最終沒敢伸手。

刺啦一聲,權桑麻伸手將鋼筆撈了出來。

我驚得合不攏嘴巴了。

權桑麻抖了抖受傷的手:“國金,國金啊,你看見金沐灶那個樣子了吧?你不讓我放心啊!”說著,他老淚縱橫。

權國金撲通一聲,跪下了發誓:“爹,孩兒明白了。”

權桑麻說:“你明白個屁,人說條條大路通羅馬,可究竟有幾個人知道通羅馬到底有幾條大道?錢能通,權能通。但是,你別忘了,錢打不通的事情常常有,如果沒有,那些老板憑啥巴結當官的?而權做不到的事就沒有了!他金沐灶有本事,當過高考狀元,為啥那魁星閣建不起來?還不是我不批準嘛!權力是個好東西,所以說,在日頭村你要牢牢把權力抓到手裏。”

權國金咬著牙說:“爹,我記住了,爹,我記住了。”說著,臉紅了一下,瞅了瞅我。

權桑麻喝了一口茶水,說:“軫頭是你老丈人,有啥不好意思的?國金哪,人比人氣死人,世界上隻有兩種人。一種是氣死別人的人,另一種是被別人氣死的人。你不氣死別人,別人就氣死你。你想做哪種人?”權國金想了想說:“爹,我既不想氣死別人,又不想被別人氣死。”權桑麻使勁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嘿嘿笑了:“甘蔗哪有兩頭甜的?除非你去學杜伯儒求道升仙。最後升不了仙,還會氣個半死。”他轉了臉又看著我,“你說呢,軫頭?”

我苦笑了一下,說:“杜伯儒老爹杜康都沒成仙,他就能成?”

權桑麻笑了,笑聲很弱。

過了幾天,權桑麻真的不行了。我看見權桑麻臉色蒼白,臉上有淚痕。他知道死亡無法弄虛作假,生命到了該撒手的時候了。他在無奈之際隻好對自己死亡之後做出安排。權國金害怕得語無倫次,問父親該做哪些安排?權桑麻無力地說了一句,那意思是說最好的安排就是讓人們以為我啥都沒有安排。權大樹也站在父親身旁問:“爹,您還有啥安排?”權桑麻沒有說話,眼神告訴他最好的安排就是讓人們以為他沒有死去。

突然,權桑麻向我和權國金提出要見一些人。

我的心哇涼哇涼的,大概權桑麻的大限到了。權桑麻找的第一個人是金茂才。金茂才是權大樹的養父,他托付了啥,我不知道。金茂才一走,權桑麻就叫了我,讓我好好扶助權國金。

我的嗓子嗆了一下,說:“我也活不了幾年了。不過,你放心,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扶助國金和火苗兒,讓他們好好過日子。”權桑麻還特別叮囑權國金和權大樹,讓他們精誠團結,從老權家大局出發,堅持和為貴。他還特別偷偷跟權國金交代,他說夢見袁三定了。權國金趕緊插話說:“三定請您去看看美國。”

權桑麻憤憤地罵:“美國有啥好,美帝國主義是紙老虎!”

權國金說:“爹,您別瞎罵,您得到那兒看看。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嘛!”

權桑麻歎一聲說:“那麽遠,我走不動嘍。”

權國金說:“爹,我帶您去美國。”

權桑麻說:“我就要死了,你咋帶我?”

權國金愣了愣,說:“我帶著您的骨灰去。”

權桑麻微微笑了:“說得好,你就帶我的脊骨去。人哪,不能有傲氣,但不能沒傲骨!你爹一輩子骨頭是硬的。你小子骨頭軟,缺狠勁兒,這一點兒比不上你大哥。不過,你要常帶著你爹的脊骨,一根就夠用。慢慢地,你就知道遇事該咋辦了!在日頭村,隻要你自個兒不退縮,沒人能幹過咱權家!”

權國金點點頭,說:“爹我記住了。”

權桑麻就要閉眼,忽然又睜開了,嚅動著嘴巴發不出聲。

權國金趴在老爹的耳邊,他聽清了,權桑麻聲音微弱地說:“記住,在咱日頭村的地盤上,不能讓金家建成魁星閣。”

權國金愣了愣:“這?”

權桑麻黑了臉:“咋?你不信爹?”

權國金軟了聲說:“爹,我是說,爹不能走,沒有您我們可咋活啊?”

權桑麻瞪眼了:“淨說沒出息的話。爹想聽你說,沒有爹,你們會活得更好,讓金沐灶永無出頭之日!”

權國金說:“爹,您為啥那麽恨金家?”

權桑麻說:“老二,你哥不在,爹跟你說幾句私密話。這麽多年來,你爹最大的貢獻是啥?不是搞了企業,不是掙到了多少個億的錢,而是替權家樹了一個敵人,就是金家。不管金沐灶救沒救過你的命,你都不能感情用事。因為,我們家族的強大,需要一個更強大的敵人。你懂這個道理嗎?”

權國金一愣:“金家有那麽強大嗎?”

權桑麻咳嗽了兩聲:“傻蛋,金克木,能克我們權家的人能不強大嗎?但是,他們克不動我們!為啥?我們權家人膽大,膽大的人,氣場就大。在基層混,啥惡人都有,要想活出個人模狗樣,靠啥?靠文化是扯淡,靠的就是他娘的膽兒,沒有膽量啥事也幹不成!你爹我就是權大膽!大膽靠啥獲得?除了遺傳,就是後天的磨煉。靠啥來磨煉呢?就是靠仇恨!人得靠仇恨提供動力呀!孩子,當有一天,你拚不動的時候,就多想想曆史的仇恨。這話說著不中聽,但是很實用。所以說,曆史上權家武狀元和金家文狀元的故事不能忘啊!要一代一代地講下去,講給你的兒孫,把這仇恨傳下去!”

我聽了這話,連吸兩口涼氣。

權國金似懂非懂地瞅著權桑麻的臉,咬緊了嘴巴。

我驚訝了,脊骨冒冷風,沒想到他最後跟權國金在傳承仇恨。

權桑麻說著說著,就昏迷了,連續好幾天像著了魔,喃喃自語:“娘個×的,娘個×的!娘個×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弱,眼角流出一滴眼淚……

我瞅著他,腦子裏閃過亂七八糟的圖像,沒有條理,輪番閃現出一群黑嘴烏鴉。我知道紅嘴烏鴉不出現,就不會有奇跡發生。

權桑麻眼角滾落兩滴淚水,眼睛永遠閉上了。

我哭著喊:“桑麻走好哇!”竟啪嗒掉下一顆淚來。我看見一枝花沒掉眼淚,她隻是輕輕地吻了權桑麻的額頭。

權家的保姆跪下禱告說:“菩薩睜睜眼吧,保佑我們的老支書,到了天國讓他好好享享福吧!”說著,就哭出聲來。

月亮太亮了。

人們紛紛遠去,隻剩下我孤零一人(記憶超越了塵世的恩怨,一股浩然之氣在我胸中不息地流動)。我徹夜未眠,等待著權桑麻的靈魂飛升而來。

苦幹了一生的權桑麻終於得到了安息。

其實我最後一次看到權桑麻是在一個夢裏。這人已經很老了,氣息奄奄,給人一種不久人世的感覺。他的離去給這個村莊留下了難以彌合的空洞。我難以清晰地感受他離開塵世的心情,取而代之的是悠悠歲月和傷心的故鄉。

在這溫柔之鄉,永恒的寧靜是對他最高的獎賞。

靈魂飛出軀體,我還構想出他靈魂的重量、形狀以及無數想象出來的可能性。那個迷幻神秘的東西正穿過氣層,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向我飛來。靈魂自古以來都被認為是非物質的,麥克特嘉博士卻說:“靈魂並非虛無縹渺,它是有色彩有重量的。”如果麥克特嘉博士研究成果是對的,那麽人們就不禁要問:靈魂既然是物質的,它又是以什麽樣的形態存在呢?固態、液態還是氣態?

靈魂學者把附著於人體的物質稱作“靈魂素粒子”。人死後,靈魂素粒子就會從人的體內跑出來,之後人體隻剩下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這具軀殼隨著時間的消逝,不久就會腐壞。

我一直都在想,卻怎麽也想不明白的問題是:靈魂最後的歸屬是哪裏呢?是愛人的懷抱?是永恒的泥土?是傳說的天堂?還是無處不在的空氣?對於靈魂絕不能用平常的標準來判斷,我的腦海裏總是旋轉著一些離奇的念頭。

忽然,我眼前出現了一個逼真而怪異的情景,權桑麻的靈魂來了,那是一股彩色的氣體。

一般人的靈魂是白色的氣體,權桑麻還是有他的特別之處,這個鐵手腕人物的靈魂的構成太豐富了。

我立刻被斑斕的色彩吸引了。

忽然,靈魂喊起了口號:“娘個×的!”

我聽出聲音裏有鍾的旋律(盡管有鍾聲,我對他這一生的銜接似乎有些困難,所以對一些問題有待證實)。

我追問他的靈魂,誰是最後的死?誰是死的父親?

死人的排場也就是活人的排場。

村上死了人,照例要請響器班子吹一吹。悲戚的喇叭一響,我就哭了,哭得鼻涕都流下來。權大樹請來了村裏百姓陪哭隊,還請來了河北梆子演唱。火苗兒帶來了城裏的評劇團,唱了一陣評劇。權國金最孝順,最懂老爹,他請來了時裝模特隊做時裝表演,時裝模特每人都抱著美女紙人,為他老爹燒紙人。

人們圍在燒紙人的模特隊這邊,連河北梆子、評劇名角都唱不下去了,紛紛跑過來觀望。

出殯那天,天氣晴朗。權桑麻的葬禮非常隆重,縣裏、市裏、省裏,甚至北京都來了領導和朋友。很長很長的吊唁車隊,體麵無比。

權桑麻走的那幾天,我感覺大白天撞見了鬼。其實,日頭村平安無事,可是,總是覺得缺少了點兒啥。

權國金不管在哪兒現身,人們都向他行注目禮,怎麽看他都像他老子。那背著手踱步的姿勢,那斜著眼睛看人的表情,那說話的語氣,那句不離口的口頭禪:娘個×的。盡管是笑著說的,威懾力照樣厲害。因為,大家夥聽著,感覺跟權桑麻說的一樣。有不少時候,人們聽見明明是權國金在說話走路,可卻是權桑麻現身。揉眼睛再瞅,就是權桑麻。越揉眼睛看得越清楚,就止不住渾身打哆嗦。人們越來越深切地體會到,權桑麻根本沒死,他還活著,活在日頭村的犄角旮旯,活在每一個人的腦瓜頂上,好像日頭還繞著權桑麻一圈一圈地轉哩。

第二年清明節,細雨綿綿。

權家為權桑麻搞了一個盛大的周年大祭。我和火苗兒都去了。我突然看見權桑麻的墳頭上悄悄長出一棵小槐樹。權國金悄悄地對我說:“這棵樹多年之後會長成狀元槐嗎?”我想了想說:“你爹不是狀元,他是能人,是一棵能人槐吧。”權國金囑咐家人:“誰也別動這棵能人槐,咱權家的官運全靠它了。”誰想到,半個月後的一個黑夜,不知是誰把這棵槐樹給砍了。

權國金指使人追查此人,忙活了十幾天,毫無進展,隻得帶著全家老少又補種了一棵紫穗槐。

4

我這把歲數的人,是經受不住高興和窩囊刺激的。可是這一陣,我就碰上這種刺激了。有一天,金沐灶告訴我一個好消息,槐兒在美國完成了學業,成績優異,過些日子就要回國了。

我高興壞了,喊來了猴頭、菜花和火苗兒,宣布大家都來配合我,做好迎接槐兒回家的準備。金沐灶跟我說:“我還沒告訴英子,給她來個驚喜。”我點頭同意了。眼看離槐兒回國的日子越來越近,就差兩天了。可是,不幸的消息傳到了金沐灶這裏,槐兒的先天性心髒病又犯了,常常昏迷。洛杉磯非特醫院醫生說是他的心髒病進入危險期,如果不做移植心髒手術,隨時危及生命。我驚出一身冷汗:“我的天哪,讓三定趕緊想法救人啊!”金沐灶說:“三定給我打來電話,商量手術的事。”我催促說:“你也趕緊飛到美國陪槐兒手術啊。”金沐灶說:“我沒有護照,哪能說去就去。”我說:“老天爺呀,那可咋辦?”金沐灶說:“在國內心髒手術都能過關,何況美國。隻是等待心髒啊!”

我不說話了,趕緊到狀元槐下敲鍾,邊敲邊摸《金剛經》,願菩薩保佑槐兒,快快找到心髒。可是,這一等就是五天,我急得沒法忍,越忍越著急。

第六天早晨,天還沒亮透,我一睜眼,就見窗外一閃,是一隻紅嘴烏鴉。我提著褲子追了出去,抬頭望著,一隻黑乎乎的東西飛上了天。為了確認是不是紅嘴烏鴉,我到狀元槐下問毛嘎子:“毛嘎子,你給我傳個信,剛才從我家飛走的是不是紅嘴烏鴉?”

果然靈驗,美國那邊喜訊傳來。

金沐灶告訴我,袁三定來電話了,那邊找到合適的心髒了。昨天夜裏,美國是白天,洛杉磯發生校園槍擊案,兩死三傷,一個叫吉提的基督教徒被殺。聽說槍手射擊的時候,吉提正在校園花園裏讀《聖經》,他懷抱《聖經》倒在血泊中,心髒鮮活,跟槐兒十分吻合。

可是又出現了新問題。

金沐灶告訴我,槐兒手術前,袁三定又遇到了難題。雖然要移植的兩顆心髒各項機能完全吻合,但是,那個叫吉提的孩子,生在基督教家庭,家裏非常富有。吉提的父親奎爾是洛杉磯富商,他和妻子就這一個孩子,要求獲救的槐兒過繼到他們家庭生活,如果不答應,就不同意捐獻心髒。

袁三定為難了,趕緊給金沐灶打電話。

金沐灶在電話裏發火了:“答應!救命要緊啊!”袁三定為了槐兒的命,同意把槐兒給他們,簽字了。手術很成功,袁三定擔心有排斥反應,結果還是出現了急性細胞性排斥反應。好在這種反應可以控製,槐兒的身體機能漸漸恢複了正常。

我催問金沐灶:“槐兒的病養好了,咋還不回國?”金沐灶沮喪地說:“奎爾夫婦不答應啊。”

槐兒回國的前一天,袁三定反悔了,不同意將槐兒過繼到奎爾家庭了。

奎爾很不滿意,決定要和袁三定對簿公堂。

我發愁了:“唉,槐兒這命夠苦的,就看他啥意見了。”

金沐灶眼睛裏閃著光,說:“您別急,聽我往下說。”槐兒聽說之後就去找吉提的父母,他進門鞠了躬,懇求說:“請你們原諒,我一定要回到中國唐山。那個冀東大平原,有一個日頭村,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我娘雖然死了,但是那裏還有我的舅舅,我的戀人,我的父老鄉親,我舍不得離開他們,我要回到他們的身邊。請兩位老人家理解我,支持我,幫助我,我將永生銘記你們的大恩大德。我會常常回來看望你們的。”他說得挺動情,奎爾夫婦被感動了,奎爾擁抱了他,答應了。我豎起大拇指:“槐兒有水平!”金沐灶微微一笑:“聽我往下說,後頭還有事呢,奎爾太太是有條件的!”我愣了愣:“啥條件啊?”金沐灶說:“她希望槐兒尊重吉提的基督教習慣,要他宣誓將靈魂交付給上帝。槐兒說,‘我為啥信基督?’奎爾太太說:‘孩子,信了主,你就知道自己是誰,知道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了。’槐兒說:‘我從中國來,要到中國去。’奎爾太太說:‘你誤會了,我是指靈魂上的。’槐兒想了想,終於悟透些什麽,他愉快地接受了。奎爾太太親手把一個十字架掛墜掛在槐兒脖子上。槐兒感受到了慈悲的力量,他對奎爾夫婦承諾:‘回國後就去教堂宣誓,到中國的鄉村傳教,以慈悲為懷。’”

稍微停了一會兒,金沐灶繼續說:“槐兒電話裏說,有一天,吉提的女友迪爾姆過來看望他。這個美國女孩是一個藍眼睛、深眼窩、一頭金黃鬈發的高個子女孩。她撲閃著長長的眼睫毛,用驚訝、欣賞的目光把槐兒從上到下看了個遍,然後撲進槐兒的懷裏哭喊著:‘親愛的,我的吉提!’”

我驚訝地愣了:“唉,她把槐兒當成吉提了?”

金沐灶說:“迪爾姆愛上槐兒,槐兒拒絕了她,說他心中隻有一個中國姑娘英子。迪爾姆把頭伏在槐兒的胸前,聽著他的心跳,說了好多話。”

我心中一陣難過,插話說:“那是說給吉提的。後來咋說的?”

金沐灶說:“迪爾姆把吉提留下的那本帶血的《聖經》送給了槐兒,請他答應一個條件,讓槐兒回國後給她手機號碼,她打電話給槐兒,不需要槐兒說話,隻讓槐兒把手機放在心髒處,她就能聽見吉提說話了。”

我連連說:“這孩子魔怔了,魔怔了。”

金沐灶說:“迪爾姆和槐兒去教堂宣誓,信奉了基督教。我讓他把吉提留下的那本帶血的《聖經》帶回來。”

當天下午,我在街道碰上拾荒婆婆,她不知道槐兒換心髒的事,看來英子沒跟她說。手術成功了,金沐灶也放下心來了。權桑麻死了以後,權國金忙著給自己撈民心,整天不著家,連女人的腳丫子照片都顧不上搜集了。杜伯儒最近很少回村行醫,背著個布袋子,手拿拂塵,雲遊四方去了。權大樹不知搬哪兒去了,好像一撮雪,太陽一出來,化成了一攤水。瞧我這豬腦子,啥都記不住了。

汪笨湖每天早上到村委會轉一圈兒,跟辦事員打個照麵,眨巴眼的工夫就不見人了。村裏的大事小事他能不摻和就不摻和。

我那倆寶貝孫子全都在城裏打工,沒啥出息,也沒給我惹啥禍,平安無事。

這陣子,火苗兒讓我不省心了。

火苗兒最近嚴重失眠,整宿整宿睡不著覺,雙頰塌陷,眼袋都下來了。她也不哭也不笑,也不叫也不鬧,像是得了抑鬱症。我要帶她去醫院看看,火苗兒說:“爹,我沒病。我是心病。每個人都為自己活著,都在為金錢活著,錢統治了一切,我對這個世界已經厭倦了。”

我愣了,落了個紅燒臉兒。

5

2003年春天裏的一天,槐兒歸來了。

我、金沐灶、火苗兒和英子去北京首都機場接他。槐兒手術後恢複得不錯。他出落得越發帥氣,談笑風生,滿口洋文。他胸膛上掛著十字架,渾身刺滿了各種野兔的圖案。英子與槐兒緊緊擁抱,大家圍上槐兒,噓寒問暖。

英子熱烈地注視著槐兒,問:“為什麽戴紅色十字架?”

槐兒說:“這是主耶穌為救贖我們罪人所流的寶血。基督教不是個人崇拜主義,信仰的是造天地萬物的真神,神是三位一體的:聖父(耶和華)、聖子(耶穌)、聖靈。”

英子笑言:“槐兒要成教父了。”

此時的槐兒目光沉靜,神情淡然。

我插話說:“你信基督,會不會影響你的前途?”

槐兒說:“姥爺,您是怕我失去什麽吧?您指哪方麵?”

火苗兒說:“槐兒,姥爺怕影響你爹的生意。”

槐兒謙遜地一笑,看得出來,他的身心到了無怨無恨的程度。他搖著腦袋說:“我從來不會失去,隻會回饋。我對所擁有的一切都很滿足,因為這是上帝的恩賜,我每時每刻都要向上帝贖罪。”

我嘿嘿一笑:“槐兒,上帝在哪兒啊?”

槐兒抬頭望著天空,說:“上帝在天上,在風中,在樹林,在山上,無所不在。”

我咳了一聲歎道:“這上帝神了,興許毛嘎子都能看得見。”

槐兒把家裏龍形圖案的東西都毀了。把龍鳳的被麵剪了,把帶龍的家具劈了。

金沐灶惱怒了,與槐兒爭吵起來。槐兒解釋說:“龍會給我們帶來災禍,也給撒旦留下攻擊我的破口。”金沐灶抬手要打槐兒,被我拉開了。槐兒已經不是原先的槐兒了,他已是一個大小夥子了,他將替父親袁三定掌管披霞山礦山。

槐兒與英子的戀情公開了。金沐灶叮囑他,一切都要想好了,基督教徒一旦結婚就不能輕易離婚了。

槐兒說他一生都愛英子,可是,英子不支持他信仰基督教,為此兩人還常常爭執。金沐灶想去做英子的工作,為了解基督教,借走了槐兒手裏的那本帶血的《聖經》。金沐灶每天都讀槐兒帶來的《聖經》,看得非常著迷。金沐灶看《聖經》的秘密被我泄露給火苗兒,她非常驚訝,讓我帶她過去看望金沐灶。難道火苗兒也相信基督了?

我們爺兒倆一進金沐灶的家,金沐灶就急著跟火苗兒解釋說他不是基督教徒,他隻是要明白基督教義,說服英子包容槐兒。比如《聖經》說,凡事謙善、溫柔、忍耐,用關愛之心相互容情,定能融洽人和人之間的關係。金沐灶讓火苗兒讀《聖經》,火苗兒拿過《聖經》翻看著,念出聲來:“我赤身出於母胎,也必赤身回歸,耶和華是應當稱頌的。”我像聽天書,聽不明白。

英子笑著來了,金沐灶問英子:“你真心愛槐兒嗎?”英子說:“真愛。”金沐灶說:“你愛他,就希望他幸福是吧?”英子說:“是,他幸福了,我才會幸福。”金沐灶說:“既然這樣,你就不要為難槐兒,也不要折磨自己。你要明白,槐兒換了心髒,由此獲得新生,但他還是一個病人,你要尊重他的信仰和生活習慣。”英子流淚了,哽咽著說:“我不是反對他信仰基督,我是覺得他變了個人。”金沐灶說:“他的心髒是吉提的,將來你要跟吉提和槐兒兩個人生活,不容易啊!”

村裏傳言,信了基督教,死亡時教會負責發葬。

這對農民**不小。連我聽了都眼熱。平時,教會還給基督教徒送大米白麵。有幾個農民追著槐兒要求入會。好像入了基督教就吃喝不愁了。我也動了這個念頭。火苗兒罵我:“你懂啥是基督教嗎?為了免費葬禮入教,丟我們後人的臉啊!”我被她的話噎住了。

日頭村沒有基督教堂,城裏才有一座基督教堂。在基督教節日和星期日信徒們到教堂做禮拜,槐兒就去那裏做禮拜。

複活節這天,美國的迪爾姆給槐兒打來了電話,她想在複活節聽一聽吉提的聲音。

槐兒嚇了一跳,迪爾姆說:“主複活了,從死裏複活了,我親愛的吉提也複活了,你不用說話,請把電話放在心髒處,我就能聽到吉提說話了。”

我覺得非常蹊蹺,專注地瞅著槐兒。

槐兒緩緩拿下手機,輕輕貼在心髒處,感覺心髒蓬勃跳動。

吉提好像真的在說話。迪爾姆聽懂了,她在電話裏哭了。

槐兒默默淌下眼淚,迪爾姆電話掛斷了,槐兒還在呆愣著流淚。

槐兒對我說,複活節是基督教紀念耶穌複活的一個宗教節日。複活節有蛋,蛋是象征。槐兒把蛋染成紅色,說這代表耶穌受難時流的鮮血,也象征複活後的快樂。

我卻一下子想到了紅嘴烏鴉。

槐兒和英子就把煮熟的彩蛋送給街頭的孩子們做遊戲。我給他們宰羊,將羊肉做成一根根火腿。

我有些糊塗,金沐灶端著本帶血的《聖經》告訴我,上帝要考驗亞伯拉罕,讓他把獨生子以撒獻為燔祭。亞伯拉罕果真照辦,在他舉刀要殺以撒時,上帝命天使阻止了他。這時,亞伯拉罕正好發現一隻公羊,便把它取過來獻為燔祭,代替了他的兒子。因此用羊祭祀,是過節的一個老傳統。

做燔祭那天上午,我去集市上給槐兒買來一隻羊。我牽著羊走在街上,看羊的眼睛,眼圈濕潤,眼珠黃黃,越來越像人的眼睛。

有人喊:“老軫頭,牽著羊幹啥去?”

我故意不搭話,讓他們猜。

有個婆娘喊:“大爺,我家兒媳生娃,您給敲個鍾吧!”

我笑嗬嗬地應著。

人走遠了,忽然飛來一隻雞來啄羊頭。我愣了,頭一回見著雞啄羊頭。我抓了那隻雞,扛在肩膀上。雞撲棱棱呼扇著翅膀。

我牽著羊扛著雞向樹林走去。林子深處,已經布置妥了。基督的圖案形神具備,神奇無比。

燔祭儀式搞了一天一夜。這一夜,村裏人都沒有睡。林子裏飄著羊肉的膻味,鼻子一嗅就饞。第二天上午,儀式結束後,日頭升高了,許多人都喝醉了,樹林裏一堆醉漢,東倒西歪地癱著。火苗兒好像精疲力竭了,沒有了過去那種咄咄逼人的勁兒。她沒說話,天亮就走了。

日光被樹梢搖落,碎日從樹杈、樹葉間漏下來,照著人們的花臉。金沐灶收拾著東西,槐兒和英子走到我身邊,槐兒悄悄對我說:“姥爺,上帝保佑您的!”他聲音很低,帶出幾分詭秘。我擺著手說:“你跟上帝說說,我有個願望。”槐兒說:“姥爺,我知道您的願望。”英子說:“你咋知道啊?”槐兒說:“姥爺想讓我舅舅把魁星閣建起來,對不對?”我嘿嘿一笑。槐兒誠懇地說:“我已經跟舅舅說了,別建魁星閣了,建一座基督教堂吧。”我愣了愣:“沐灶答應你啦?”金沐灶深沉地望著天,不置可否。槐兒攤開了雙手:“NO,我要跟父親說,從今天開始,我不打算替他管理披霞山鐵礦了,我要做一個誠實、善良的人,當一個基督教傳教士,在中國農村傳教。”英子眼睛閃光:“好哇,我同意,我也想信奉基督了,跟你一起傳教。”槐兒笑了,很欣慰。這時湊過來幾個村民,他們紛紛嚷著,也要跟著槐兒信基督教。

過了不久,袁三定從美國回來了。

袁三定得知槐兒的決定,驚訝得張大了嘴巴。他原本指望槐兒接班,哪知這孩子中途變卦。於是,父子倆當著我的麵就發生了激烈爭吵。最後,槐兒撫著胸口說:“請別擾亂我的心,給我自由吧。”袁三定說:“孩子,人生沒有事業,沒有財富,哪來自由?”槐兒說:“父親,《聖經》裏說,不忍用杖打兒子的,是恨惡他。疼愛兒子的,隨時管教。”他說完,抱著《聖經》就轉身出去了。

我和金沐灶望著袁三定,袁三定擦了擦眼鏡,歎道:“唉,這是我的兒子嗎?這是我們老袁家的後代嗎?他怎麽就這點出息呢?”我勸慰袁三定:“算了吧,一切隨緣吧。”金沐灶說:“憑槐兒的性格,他無法對付經商所麵對的複雜環境,由他去吧!”袁三定欲哭無淚,渾身發冷,說:“唉,都是命啊,十幾年前,美國的一個神父就預見了,我們袁家的後代會出一個傳教士,沒想到會是我的槐兒。”我連連勸說:“孩子願意,這有啥不好的?”袁三定無奈地說:“他把我們家族的計劃都打亂了!”

冬天到了,鵝毛般的雪花紛紛落著。

地裏沒活了,我們在狀元槐下歇腳,東一句西一句地聊天。有一些勤快的農民幹起副業。杜老七瞎了眼睛,就在家中做掃帚為生。老七嬸在鄉醫院當護工,一天天不搭理他。那一天,我路過他家門口,聽見他自己跟自己說話,又哭又笑的,就走了進去。

我說到毛嘎子跟我對話的事,杜老七搖頭說:“別提那狗東西了,他早死了。”

我急切地說:“嘎子活著,生活在雲頂哪!”

杜老七撇嘴說:“軫頭,伯儒說天上有個雲頂,你說真有雲頂嗎?”

我一臉茫然,支吾說:“信就有,不信就沒有。”

杜老七哽咽了:“有,我信。”

我就嗬嗬地笑了。

一個無風的黃昏,我拎著幾個菜花烙的菜盒子送給杜老七吃,他坐在廁所的地上,傻嗬嗬地不動彈。我趕緊喊來金沐灶,我們把他送進了醫院。醫生說杜老七得了老年癡呆症,囑咐我們嚴加看護。杜家人輪流守護杜老七,不離半步。可是十天後的一個月黑風高夜,杜老七還是走丟了。全村人都去找,找到第二年的夏天,依舊沒找到。

那一陣子,不幸的事接二連三地發生。

那天溽熱,風吹在身上冒火。天熱得睡不著,我脫了個精光,**溻濕一個人印子。老婆罵我老不正經,我沒皮沒臉地一笑:“這叫舒坦一會兒是一會兒。”這天也怪,我一輩子都沒跟老婆耳鬢廝磨地親昵,那天夜裏,我竟然摟著她親了兩口,老婆推了我一把,哼了一聲就睡了。

早晨,一群血燕在我家屋簷做窩,血燕啄得窗欞啪啪響。

我輕輕一推老婆,她沒回聲,再一摸,她的四肢已經僵硬了。我起身一瞅,她死了,她睡死過去的。

我們一家厚葬了我老婆。人這輩子,離得最近的就算是自己老婆了。沒有了老婆,日子空空的,一時半會兒還不適應。

我就剩一顆門牙了,這顆牙還將支撐著我的餘生。我歇了半月,身體漸漸恢複,去狀元槐下歇涼,想傍晚前敲一敲鍾。我剛到老槐樹下,伸了伸懶腰,突然聽見樹梢嘩嘩響,還有一股水啦啦的東西從頭頂澆下來。

我抬頭一瞅,傻眼了。

毛毛竟然爬上了狀元槐樹頂,像當年毛嘎子一樣。他嘿嘿笑著,往我臉上撒尿。我抹著臉上的尿水,罵:“毛毛,你個兔崽子,咋上樹了?”毛毛不說話,握著小雞雞還在尿。我躲閃著,嘟囔說:“反了天,我是你姥爺,你敢尿我!”他仍然嘻嘻笑著。他的笑聲不像孩子的笑聲,挺瘮人的。

我感覺,毛毛上樹,不是啥好兆頭!

毛毛上了狀元槐的情景,很長時間使我寢食難安,心煩氣躁。緊接著,那天正午日月同輝了,村裏又出事了。

毛嘎子的哥哥大嘎在深圳打工,生下一個男孩叫寶兒,扔給老七嬸就外出打工了。剛過半年,大嘎因入室搶劫入獄,媳婦小梅跟大嘎離婚了。那一天傍晚我去看老七嬸,門沒鎖,輕輕推開,聞著四周氣味不對,臭氣熏天,順著氣味望去,老七嬸直挺挺死了。我頭皮一麻,心裏咯噔一下。大嘎的兒子寶兒正趴在七嬸身旁,咧著小嘴吮吸著他奶奶屍體裏流出的**,我哇的一聲吐了。原來老七嬸聽說兒子出事,一陣急火攻心,突發腦溢血,死在了土炕上。大熱天的,死了五天竟沒人知道。收屍那天,雨下瘋了。我敲鍾的時候,一直等著毛嘎子,想把他家的事告訴他。中午時分,我把鍾敲響了,側耳一聽,果然有毛嘎子的鬼裏鬼氣的笑聲。

唉!淚花在我眼眶裏滾著。

6

老七嬸辦喪事那天,雨下得瘋,鋪天蓋地,日頭村汪洋一片。我就想啊,毛嘎子在天上咋不哭呢?多怪呀,他從來沒有跟我問起他家的事。

權國金上縣裏開會去了,汪笨湖全權處理七嬸的後事。村裏沒有多少年輕人,留守老人和小孩子都來了,全都在雨傘下頭、房簷下頭、屋地上伸長脖子看老七嬸。女人都在哭。火苗兒沒有來。她聽我說了這事,臉一下子煞白,好半天動都不動一下,我瞅著發瘮。我去了杜老七家,看見金沐灶正招呼人們搭靈棚。

汪笨湖不幹活,兩手叉腰光動嘴,時不時伸個懶腰。

空氣裏頭濕了吧唧的。我讓菜花洗幹淨一塊錢的鋼鏰,放進七嬸嘴裏,這叫“壓口錢”。再叫菜花往七嬸左手塞了塊饅頭,這叫“狗幹糧”;往她右手塞了一根棍子,這叫“打狗棒”,這是為死者前往陰間路上打狗準備的。我在七嬸靈位前放一盞燈,擺放一個小木桌,上頭放了一碗米飯、一碗油炸麻花、一碗鮮白菜,當作祭品。桌子前放了一個瓦盆,俗稱“喪盆子”,用來燒化紙錢。晚上守靈,我讓猴頭喊來了小跳,給七嬸守靈。後半夜一點的時候,大跳也來了。大跳剛剛從城裏趕回來。大跳給七嬸靈位磕了仨頭,燒了一遝紙錢。然後,往靈棚裏的一個旮旯凳子上一坐,耷拉著腦袋一句話也不說。莫不是這孩子在城裏惹啥禍了?

我湊過去追問,大跳嘴巴很嚴,啥也不說。

我再三追問:“告訴爺爺,你為啥回來?”大跳扶了扶領帶說:“這不聽說七奶奶死了,回來發送她嗎?”我橫了他一眼:“得了吧,你是那麽重情義的人嗎?別說七奶奶,就是你爺我死了,你都不一定回來!”大跳說:“爺,你把我看扁了,我小時候,沒少吃七奶奶的炸麻花。”

我一手擰了他的耳朵:“說不說?到底為啥回家來?”大跳齜牙咧嘴的,最後說出實情,他在城裏跟人合夥非法集資,老板跑路了,公司倒閉了。

快晌午了,人們越聚越多。

廚師把飯菜備好了,我喊著大夥抓緊吃,吃了飯就出殯。汪笨湖叉著腰站在一邊抽煙。我知道,他嫌棄喪事飯,從來都不吃。大夥正吃著的時候,大嘎突然出現了,身邊跟著便衣警察。

大嘎朝著他娘的遺體大喊了一聲:“娘——”就撲倒在地,咚咚咚地使勁磕起頭來,“娘我對不起你呀,我該死啊——”

我把他攙了起來。

權國金到了,他穿一身黑色西服,紮著紫色領帶,顯得挺嚴肅的。蟈蟈在權國金身後竄來竄去,像個跟屁蟲。汪笨湖跟權國金匯報情況。我把權國金介紹給那倆警察。

權國金握警察手的時候說:“謝謝你們送大嘎回家給他娘送行。”警察說:“趕快舉行送別儀式吧,我們還要往回趕哪。”權國金果斷地對我說:“爹,開始吧。”我仰了臉高喊一聲:“起靈啦——”

大嘎哇哇號哭著,一臉煞白。他抱起靈位前的瓦盆,高高舉起,嘭一聲摔到地上,沒有摔碎,我上去補了一腳,瓦片碎個徹底。

喇叭聲嗚咽,送葬的隊伍出發了。

大嘎在兩個警察的監視下,跪在靈車前,又磕了三個響頭,就被警察架走了。我驚訝地喊了聲歇靈。出殯的隊伍停下了。上車之前,大嘎扭頭對我說:“軫頭叔,我想看看孩子。”我對警察說:“讓他看看孩子吧。”兩個警察猶豫著,拿不定主意。我對警察說:“大嘎家,爹走丟了,娘死了,弟弟早飛天上去了。家裏就剩下一個孩子了,留個念想,對大嘎改造有利。”警察點頭答應了。我讓人把孩子抱來,大嘎在寶兒臉蛋上親了又親,眼淚掉在孩子臉上。我大聲說:“大嘎,為了你的兒子,也得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大嘎眼裏閃著淚光,說:“軫叔,這孩子全靠您了。”我拍著胸脯說:“孩子的事你放心,發送完你娘,我就讓村委會開會,安置好你兒子。”大嘎感激地望著我,一步一回頭地上了警車,警車一溜煙兒開走了。

我們繼續起靈,靈車路過狀元槐的時候,正是當午,我想湊過去,我想把這噩耗告訴毛嘎子。我對著天啟大鍾喊:“嘎子,你娘走了,不管你在雲頂還是在樹林裏,就給你娘磕三個頭吧。”我喊得別人難過,可是我沒有聽到毛嘎子的一絲動靜。見鬼了,毛嘎子從此消失了嗎?還是壓根兒就是我的一個幻覺?我看見枝杈上落滿了血燕,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日光映照下紅得像血塊。難道燕子覺著七嬸可憐,在給她送行嗎?

第二天晚上,月亮懸在屋頂。四下裏,顯得格外冷寂,村委會卻熱熱鬧鬧。權國金召集兩委成員開了一個擴大會。我被擴大了進來。大家在一起商量土地流轉、披霞山鐵礦和村裏軋鋼廠汙染治理問題。土地流轉是自願,等土地市場建立就自然解決了。汙染是一塊硬骨頭,近來,日頭村汙染屢遭記者曝光。這我都沒有發言。末了討論了七嬸家的房產以及小孫子的撫養問題。

權國金讓我先說一說。

我咳嗽一聲說:“雖說杜老七到現在還沒找著人影,但希望沒有破滅,說不定哪天冷不丁回來了,或是警察給送回來了。我的意思是啊,那套房產還給老七留著,將來大嘎出來了不是可以繼承嗎。再說啦,毛嘎子哪天回了村,也不能讓他睡野地裏呀!”一聽這話,大夥都哄笑了。汪笨湖說:“老軫頭,說著說著就離譜了,你嘴裏總掛著毛嘎子,他都失蹤多少年了?”我瞪眼爭辯說:“這孩子真活著,我敲鍾的時候,經常跟我說話。”權國金說:“爹,您別在會上宣傳迷信啊,他人在哪兒啊?”我抬手指了指腦頂說:“人在天上呢!”權國金聲音嚴厲了:“別說了,天上能待人啊?他是上了神六還是神七啊?我們還是討論一下孩子的撫養問題吧!”

正說著,金沐灶推門進來了,他掃視著大夥說道:“把孩子交給我吧。”他的話很簡單,聲音也不高,卻像一道炸雷。

大夥都吃驚不小。我看著金沐灶喊:“你一個大老爺們,還光棍一條,能拉扯好一個吃奶的孩子?”

金沐灶緩緩地說:“當年我姐淑琴沒了,槐兒還不是照樣養大了。”

汪笨湖撇嘴說:“拉倒吧,槐兒是你養大的?不是你娘帶大的嘛!”

我憋不住說:“你上城裏讀大學了,我家火苗兒沒少幫你娘帶槐兒。”我一提火苗兒權國金的臉就陰了,揪鼻子不說話。

金沐灶一臉沉重地說:“日頭村出現這樣的事,我真的很痛心,也很後悔。其實,在七嬸出事的那天,我路過她家門口,聽見孩子哭聲了,但我沒有在意。我很後悔,當時我進去看一眼多好。我們日頭村,啥都不缺,就是缺少愛。我們有狀元槐,有天啟大鍾,有藥王廟,過去還有魁星閣,按說我們最不缺的是情義呀!可是,今天是咋了?人情呢?忠義呢?難道都奔錢眼兒去啦?除了錢就沒別的啦?痛心哪,多虧這個孩子活著,要是死了,我的良心受多大折磨啊。我發誓,一定要幫大嘎養活這個孩子!”

講到此處,金沐灶已是滿臉淚水。

我聽著金沐灶的話很過癮,後脊梁有一股發酥的感覺。

金沐灶擦了擦眼睛說:“城裏人養寵物狗,都能拉扯那麽好,我還拉扯不了一個孩子?”大夥都說這孩子最好交給女人照看。金沐灶說:“難道我就永遠光棍一條了?”

權國金用眼睛問我:“這事就這麽定下了?”

我朝他點了點頭。

權國金咳嗽一聲說:“往後沐灶哥你就又當爹又當娘的多操心吧。”

金沐灶擺擺手:“相信我吧!”

大家都無話可說了。

散會之後,金沐灶從菜花手裏抱過孩子,朝路邊的汽車晃手,汽車裏走下一個保姆模樣的女孩,女孩接過孩子,和金沐灶鑽進轎車走了。

那個晚上,我獨自一人喝醉了。我有些空落,在月夜裏巡了一圈,沒有聽見毛嘎子說話,卻聽見狗哭。

猴頭回家拿換洗衣裳,他和菜花過來看我。猴頭說:“爹,七嬸孫子吃七嬸屍液的事傳到網上去了,咱日頭村可是出了大名了。”我聽了一愣:“你聽誰說的?”猴頭說:“二跳說的,我上網也看見了。”我驚訝地問:“知道是誰傳的嗎?”

猴頭說:“二跳說,是槐兒和英子。”我不滿地說道:“家醜不能外揚,這倆孩子咋把這事給捅咕出去了?這麽多年的書真是白念了。”猴頭瞪眼說:“爹,你這腦筋老了,表麵看是壞事,可網上說了,因這起事,空巢老人和留守兒童已經成了全體村民關注的焦點啦,上級要清理登記農村空巢老人和留守兒童了。”我被噎了一下,還是想不通,憋屈得想敲鍾了。後來,我聽火苗兒說,金沐灶看到網上的這個消息,難過得一宿沒睡著覺。

災禍總是結了伴兒來。

那天夜裏,天陰實了,不可能有星星跳出來。盡管沒有日月同輝,我家還是出了大事。

火苗兒來了電話,她帶著哭腔說:“爹,毛毛死了……”

我拿電話的手僵在半空,抽了一下鼻子,癱坐在地。

火苗兒和權國金的殘疾孩子死了。毛毛是在燕子河邊玩耍,不幸掉進河裏淹死的。雖然是個毛孩子,可畢竟是我外孫。

我心疼啊,眼淚流了好幾天。

7

那天深夜柳宿開始閃爍黃光了。

柳宿是火苗兒的星宿,說明她又開始做夢了(不是所有的夢,都來得及實現,不是所有的話,都來得及訴說,我不知道她今天的夢會有多長,如果太長了,我就跳躍著講述吧)。火苗兒好像喝了酒,臉上、脖頸,放著紅光,亮亮的額頭,黑黑的眼睛,這把年歲還風韻猶存。盡管這樣,我還是從她的夢裏看出她的滿腹心事。在她的夢裏老軫頭沒有敲鍾,而是靠著狀元槐昏昏欲睡,喉嚨裏發出時高時低的鼾聲,不知過了多久,他睜眼就看見陽光把樹葉照得碧綠輝煌。

我細心考察過,老軫頭所屬是心宿。這種星宿的人堅毅勤奮,懲惡揚善,不怕吃苦,積極並具有正義感,不足的地方是疑心過重,愛貪小便宜。這種星宿的人不愛做夢。

我期待這個正午火苗兒跟老軫頭能有一場痛快淋漓的交談,可是沒有,他喝醉了的樣子是那樣醜陋,他躬著身子向樹傘下麵的冷飲鋪子走去了。

火苗兒沒有跟父親說話就悄悄離開了。

我驚奇的是,火苗兒的身邊出現了權國金的身影。

我一下子興奮起來,看來火苗兒的滿腹心事一定跟權國金有關。我的解夢並不總是百分之百的成功,在權國金身上我就屢屢失敗卻找不出原因。我多次訪問權國金的星宿氐宿,試圖弄清他跟火苗兒的婚姻到底有什麽打算,可是,為什麽總沒有看見氐宿的閃光?難道權國金從不做夢嗎?還是他把自己的夢包裹得太緊?(以為我的解夢本領失靈了,弄得我十分苦惱)從屬氐宿的人善解人意,有幽默感,易得別人幫助,善於謀略,八麵玲瓏具有野心,行動果決又不失斯文和氣。我太小離開了村莊,不敢斷定權國金是不是這種性格?

記得有一天,我在林子裏的菩提樹上看見了權國金。他笑眯了眼,從樹林裏走過去了。(人心啊,你究竟要藏下多少等待破解的謎語?)

這一切,我永遠也無法知道了。

日頭村啊,從一個連一個的**開始走向消亡了(資本煽動起村人對固守多年傳統風俗的背叛)。火苗兒流下了悲哀的眼淚,是夢想破滅的眼淚。她有些害怕,今天的夢是不是太真了?

火苗兒夢見了菩薩。她還在夢裏說她不怕菩薩。

其實,不怕菩薩的人是會受到懲罰的。

火苗兒的話一出口,我便跳出了她的夢(這夢嚇得我一下子從夢裏跳到夢外)。我不由自主地隨風西行了,行進中看見雲頂下一群骷髏在星光下合唱。這個奇特的合唱隊從來沒有暴露過行蹤,毫不費力地進行美麗的欺騙。所以,它們的奇聞逸事和謊言不易被人揭穿。

這響亮的歌聲不懷好意,使日頭村的夜晚顯得陰森可怖。我就像一雙奇亮精靈般的眼睛潛伏在合唱隊一旁,選擇時機給它們致命一擊。

我下沉的身體迅速上升,大喝一聲:“別唱啦,你們要唱,就唱出你們真實的歌聲。”

歌聲停止了。骷髏瞬間變成花朵紛紛逃散。它們向我們呈現的麵貌總是那麽虛偽,逃跑的腳步聲像一群迷路的孩子一樣猶猶豫豫。

夢中的東西總是隨意出現,火苗兒身上的火焰慢慢熄滅下去。她擦幹眼淚依舊如花瓣一樣,飄逝在村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