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隻能活在自己的身體裏——這聽上去像一句廢話。我的意思是,人的心再大也得接受身體之囚。帕瓦羅蒂沒法同時擁有喬丹的長腿。一個人也不能把自己的眼睛留在唐朝,把耳朵留在民國,把手足或腸胃留給未來。

人的身體不僅具有唯一性,還有普遍性——這意思是說,穩定的基因遺傳決定了全人類的形體大體相同,除了膚色有異,至今無人能長出牛角或羊尾。

這一事實其實相當神奇。

但基因的大穩定下隱伏了豐富的差異和變化。有的個高,有的個矮;有的音盲,有的色盲;有的恐高,有的恐蟻;有的乳大,有的乳小;有的嗜肉,有的喜素;有的花粉過敏,有的幹果過敏……這一切似乎與生俱來,原因不大明了。更容易忽略的是,聖女特蕾莎和魔頭希特勒是否基因圖譜相同?如果不同,這種差異是先天還是後天決定?該由他們的祖輩負責,還是該由他們自己負責?

2012年3月11日英國《星期日泰晤士報》文章稱:很多科學家認為,“西方的個人主義與亞洲的集體主義……從根本上要歸因於基因差異。”“文化價值觀與攜帶5-羥色胺的基因密切相關。”這是一個驚人的說法。翻一翻美國《心理學家》之類雜誌,可知不少專家還把偏激、懶惰、惡毒、共和黨立場等都看成基因的產物。如果這些說法屬實,那麽迄今為止的各種政治、道德、文化的革新運動,看上去都像是無事生非,是鬧哄哄的外行越位,隻配基因專家們搖頭冷笑了。

不過,對基因專家們的質疑是:世界上哪有一成不變的基因?如果基因是動態的,是可以改寫的,那麽它還算不算“基因”?還僅僅是一個實驗室的問題?這種被生存環境和曆史過程不斷改寫的基因,比如被特蕾莎們或希特勒們嚴重改寫5-羥色胺,換一個角度看,是否也該稱為“基果”?

事情可能是這樣。“基因”也是“基果”(應有這樣的中文詞)。每一個人都亦因亦果,是基因的承傳者,同時也是基因的改寫者,即下一段基因演變過程的模糊源頭。生存環境和曆史過程作為一種更為強大的實驗室,正在悄悄實施各種轉基因工程,正在編織一份個人亦即群類的、穩定的亦即多變的生理未定稿——這聽起來又像一些病句。在這個意義上,“回到身體”一類口號,顯然不宜止於文學界或紅燈區,而應轉向每一個人身體更為微妙的變化,轉向一個個人體器官的昨與今。

賀亦民的基因就讓我迷惑,不時攪亂我的敘述。不妨這樣吧,我現在變換一下故事排序,以便分別舉例說來。

關於腿與腰

中國南方人普遍偏矮,其中一些高個頭也多是腿短而腰長,長在一條腰上,比較合適幾千年來的農耕事務:便於彎腰,便於上肢接近土地和莊稼。賀亦民的不幸在於,他屬於矮中更矮,不知前輩們何時何地的一次精卵結合,在隔代遺傳或鄰代遺傳之後,使他的身高大約在1.6 m左右。

一種猜測是,北方以及更北方的那些遊牧人,在遼闊的歐亞大陸打望牛羊需要高,遠眺風雲和敵人需要高,登上駿馬更需要高,屈就地麵的活動較少。於是,一種拔高的心理期待成就了遺傳選擇,給後代們留下了修長雙腿。通過移民或戰爭,通過情願或不情願的**,這種長腿也逐漸出現在某些農耕地帶,成就了賀疤子眼下左側的那個人——廖哥,一個山東小夥,正在用砂輪磨刀具。

廖哥是高中生,擁有這個街辦小廠的最高學曆,最喜歡說數理化,最喜歡別人叫他“廖工”。亦民向他打聽收音機是怎麽回事,還用小學生的算術解出一個方程題,得數似乎沒錯,但廖哥隻是抹了他腦袋一把,一句讚揚也沒有,沒把他的古怪算法當回事。

一天,他發現廖哥不吃飯,頭發耷拉在額前,不時唉聲歎氣。一打聽,才知對方失戀了——那個電工班的廠花,能拉手風琴的團支部書記,把廖哥偷偷遞去的情書揉成一團扔回機修班。

“秋瞎子嗬,”亦民給廖哥出氣,“要她做什麽?送給我也不能要。”

“疤鱉你少吹牛。”一位工友說,“不要再刺激我們的廖哥了。”

“我吹牛?隻要我願意,手指頭一勾,花姑娘一堆堆的來,踢都踢不回去。”

“你勾幾個母蚊子還差不多。”

“小看人?要不,我今天同你打賭。”

工友們一齊起哄:你要是釣不上魚,以後天天請我們吃包子。要是釣上了,我們放你的假,三個月裏替你頂班。

賀疤子事後覺得自己把話說大了,隻能硬著頭皮上。他騎上車去一位鄰居家借來《紅樓夢》,放在柴油機旁,布下高雅的誘餌。接下來的安排,是他在電閘那裏做點手腳,構成電工必須來檢修的理由——報修時間當然必須在晚上,在廠花當班之時,以曖昧的月光朦朧為背景。

挎著電工袋的廠花就這樣入套了,檢修電閘時發現了《紅樓夢》,發現了知識和藝術的亮點。亦民與她搭訕也很順利,於是對方的工具櫃裏,從此有了一本接一本的名著,包括中國的,俄國的,法國的、英國的種種。疤子其實根本不懂那些天書,不過是掏錢買煙,每次都是火線補課,求一個中學教師告訴他各書的要點,由他滿頭大汗地強記下來。主題,人物,風格等,這些奇怪詞匯被他硬吞強咽。

“你看書這麽快?是不是一目十行?”廠花吃了一驚,對這位才高八鬥的文藝青年大為崇拜。

“這些書哪夠我讀的?都差不多讀過兩三遍啦。”

“我以為你不識繁體字。”

“不好意思,我本來打算研究一下甲骨文。”

“我以為你隻會打架。”

“沒書讀的時候,不打架幹什麽?”

“像你這樣聰明的人,應該去上大學,應該去深造。你去北大嗬、清華嗬,或早稻田,我姨外婆那裏。”

亦民以為“早稻田”是鄉下什麽地方,稱自己最討厭下田,決不當知青。幸虧他這幾句說得含混,沒怎麽引起對方注意——他後來才得知“早稻田”是日本一所著名大學。

他們開始出現在電影院陰暗的觀眾席。亦民提前通知工友,讓他們到時候去電影院見證奇跡,把以後的肉包子備好。不經意之間,他目光離開銀幕,瞥一眼身邊的廠花,覺得這份戰利品還真不是什麽狐狸精。水汪汪的眼睛,翹翹的小鼻子,臉上兩顆不大明顯的雀斑,說錯話時的捂嘴巴或伸舌頭都令他心動。壞了,這差不多就是戀愛吧?就是重色輕友的開始吧?可憐的廖哥眼下不知在哪裏抓狂,會不會捶胸頓足噴一口鮮血?

他想拉住對方的手,但剛碰到一個指頭,對方立刻觸電一樣把手縮了回去。兩人好像什麽也沒發生,繼續聚精會神於電影。

工廠附近兩個高音喇叭不見了。警察沒費太大的周折,就在亦民的狗窩裏發現了贓物,把他抓進派出所一關半個月。他再見廠花時,還沒來得及控訴那個喇叭,沒來得及說明自己其實是想給對方買手風琴,對方已煽了他一個耳光。

“你聽我說,對不起……”

“我不聽!”

“我是為了你……”

“你騙誰呢?我都知道了,你是為了吃包子。”

對方把帶來的一摞書狠狠砸在他身上,然後哭哭啼啼地歪斜著身子跑遠了。他隻能撿起幾本書回家,還發現書中一張紙條:

臭矮子,你是個無可藥救的混蛋!

他後來再也沒見過那個廠花。據說廖哥也辭職了,與她相約去了另一個工廠。夥伴們見他愁悶,都笑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真把自己當一回事。照他們的分析,看兩場電影不算什麽,真要談婚論嫁,光是他這烏龜腿就過不了丈母娘那一關。人家是幹什麽的?團支書,工程師家的千金,誰願意挎一個馬桶上街?誰願意以後生下一窩小馬桶?

亦民再次看了看那張字條,覺得“臭矮子”一句特別傷他,覺得他的身高是遠非《紅樓夢》一類所能彌補得了的。

關於手

出入拘留所時,疤子就發現電工最舒服,最神氣,哪怕蹲牢房,也常被警察叫出去修電扇或修路燈,從來不必真坐牢,更不必幹重活。這樣的高等囚犯有時還以購買零配件為由,騎自行車上街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來了便裝警察,在執行什麽秘密任務。

他拜一個瘸子為師,說什麽也要當上電工,最好能裝出一台師傅家裏那樣的電子管電視機。但不論他給對方做了多少煤餅,挑了多少井水,買了多少白菜和蘿卜,對方還是不讓他碰一下萬用表,隻是丟給他幾本中學物理課本。

他不服氣,帶上一個小兄弟,決心去偷一個萬用表。目標已確定,就是附近的一家電器廠。他去那裏踩過點,發現側門是一個可以利用的缺口。他偷偷將鎖門的鐵絲剪斷,再虛虛的搭上,製造出門禁正常的假象,以便自己晚上下手。沒料到人算不如天算,他拎一隻麻布袋再去時,門上的鐵絲不見了,竟然已換成一把新鎖。但箭已離弦不可回頭,他隻得踩著同夥的肩,翻牆上房,踩椽木前行,再揭瓦而下,溜入材料庫房,用鴨嘴鉗和鋼鋸打開鐵皮櫃,展開一次瘋狂的打劫。

事前估計不足的是,他劃完所有火柴後,找到了萬用表和電焊槍,圖謀中的變壓器、三極管、可變電容等卻不知在哪裏。

“有人來了,來了……”

小夥計再次發出警告,嚇得他慌慌逃離現場。嘩啦一聲,一腳踩偏了,幾片瓦掉下去。兩捆漆包線就是這時掉下去的,讓他事後心痛不已。

他的豪華型、浪費型、破壞型的學習過程由此開始。大半個麻袋的元器件,他拿來就拆,拆不動就撬,撬不開就割,與其說是當電工,不如說更像殺雞破魚,各種試驗不計成本。當然,對於一個小學生來說,最要命難點的還是讀書,是搞清楚這些雞呀魚呀的來龍去脈。他的決心是,人家一天讀十頁,他十天讀一頁總可以吧?人家讀中文或英文,他湊上一點“賀文”也無妨吧?——“賀文”就是他的錯別字,隻有自己能夠懂的那些王八蛋。以至很久以後他還把“絕緣”讀成“絕綠”,把“高頻”讀成“高頁”,把A和J讀成撲克牌裏的“尖”和“鉤”。

他慘遭電擊無數,麻木和暈倒是家常便飯。奇怪的是,他的兩手似乎開始變化,對電越來越沒感覺,220伏的家用電到了他手裏,有時隻有一點毛毛熱。工友們都奇怪,這家夥沒有銅頭鐵臂,也未見嚼鐵吞鋼,憑什麽幹活不用絕緣手套和電工鉗?憑什麽可以經常帶電作業野蠻操作,根本不需要拉閘?有一次,連他自己也好奇,一手抓零線,一手抓火線,把兩線頭越捏越緊,眼睜睜看見自己嘴咬的一支測電筆亮了,更亮了,更亮了,但什麽事也沒有,引來夥伴們一片驚呼。

夥伴們扒了他的衣服,發現他身上也沒什麽機關。用萬用表測過他的全身,發現他帶電時的鼻頭電壓超過110,肚臍電壓超過90,**更不得了,電壓超130,簡直是根電棒,可以點亮電燈泡了。

一位教授前來仔細觀察他的實驗,說奧秘可能在他的手上。這雙傷疤暗布和老繭相疊的手,相當於戴了膠皮手套,形成了電阻,雖能顯現電壓,但大大化解了電流強度,對身體形成了保護。

真是這樣嗎?

關於腦

賀電工受廠部推薦去工人技術大學。不過他沒怎麽珍惜這脫產的三年,沒上過多少課,多是在江湖上走穴混錢,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什麽業務都敢接,哪怕你要訂購一顆原子彈。至於那張文憑,用他的話來說,紅布殼子算是他的,證書是同誌們的——二十多門考試中,至少大多數靠弟兄們幫忙才得以蒙混過關,他差不多據此可以寫一本《舞弊大全》。

也許正是這種廣泛流竄的經曆,這種電工、裝配工、鉗工、車工、銑工、模具工、電鍍工、鑄造工、永磁磨工、木工、泥工、縫紉工等什麽都混過的野路子,使他的技術見識極為古怪和狂野,腦結構異乎尋常。是不是改變了5-羥色胺,也不大好說。這個腦袋戳在肩上,可能短路點不勝枚舉,但也有反常的並聯或串聯,一塌糊塗的同時卻靈感迭出,歪主意斜門道攔也攔不住。比如他脫口而出就是“四七二十六”或“六八四十二”,見別人大笑才急忙更正,且經常一錯再錯,說出來又變成了“四七三十八”或“六八四十六”。但不可思議的是,他記不住九九表,但隨便取來一個工件,不用看標牌,幾乎隻是看兩眼,摸一摸,甚至嗅一嗅,就能判斷出是不是德國貨,是不是他眼中“狗納粹”那種最高的工藝水準。憑借一種翻譯軟件,加上一種無法言傳的猜讀法,他連中學的英文都沒碰過,卻能在網上猜英文,猜德文,跟蹤世界最新技術。

有一次,聽說我去美國,便委托我去矽穀買芯片,是他在網上查到的一款。我取道矽穀,走街串巷七彎八拐,好容易找到那家設在地下室的**R。洋經理看到訂單時大為吃驚——他們的小公司在美國也默默無聞,剛剛開發的一款新產品,連美國同行們都不大知道,如何這麽快就被一個中國人盯上了?

這位中國知音是何方神聖?

經理一再查看護照,覺得我至少也應該是來自台灣。我解釋了好一陣,才讓他明白“民國”和“人民共和國”之間的英譯差異。

其實哪是什麽神聖呢?哪值得大驚小怪?用亦民的話說,拜托啦,物理這東西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無非是聲、光、電、磁、核這幾種解決手段。人不能被尿憋死。人家用聲,你為什麽不能用光?人家用光,你為什麽不能用磁?人家用磁,你為什麽不能用核?……他首獲專利的K型水表,就是發現專家們一直著眼於降低葉輪的摩擦,著眼於葉輪重量,而他不過是斜出一招,打一打磁懸浮的主意,就使葉輪的摩擦銳降為零。他改裝過的電表,不過是稍動一點手腳,就戳中了電表原理一個隱藏很深的屁眼,變出了一個魔表,從此隻按照他的命令走字。於是他的電爐免費,向所有工友開放,要熬藥的,要烘衣的,要燉肉的,都可來蹭電,氣得供電所的抄表員大叫:偷電就是盜竊國家財產,就是嚴重的違法犯罪,要戴鐵手表的,你曉得不?

“你說偷電就是偷電?”亦民不拿正眼看他,“總得拿一點證據吧?我文化不高,法律還是懂一點的。”

“電爐就在那裏,還要什麽證據?電爐在燉肉,電表不走字。怎麽回事?”

“玩戲法麽。”

工友們哈哈大笑,氣得抄表員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好吧,你玩,好好地玩,公安局會找你玩的。

供電所長和警察來了,查來查去沒什麽下文。市局的總工程師也來了,帶來工人和各種設備,在這個廠區宿舍查了個天翻地覆,先是嚐試整區停電,然後分樓停電,再分層停電,一道道排除法上陣,仍未查出任何機關和暗線。電線槽板和總配電間被戳得稀爛,到處都有破壁殘垣和滿地渣粉,像剛剛經曆過一場巷戰。各種電表也換了十來個,各種檢測工具也輪番上,還是給不出一個說法。

總工程師提上兩瓶酒和一大盒點心,隻能在電工前滿臉微笑。“小同誌,局領導研究過了,隻要你告訴我們偷電的辦法,我們既往不咎,從輕處理,把你以前的欠費全免了。你看怎麽樣?”

“哎,哎,什麽叫偷?沒有物證,沒有數據,一個總工說話也可以跑火車?”

“好,好,不說偷,就說是用,這總可以吧?”

“你們的電價也太高了吧。我一個月工資三十多塊,要養老婆,要養仔,不玩點戲法怎麽辦?你們供電局是管飯,還是管尿片?”

“我深表同情,深表同情嗬。這樣吧,我再同領導說說,隻要你配合,你以後不管用多少電,我們一律免費。好不好?”

“要是你們換領導了,到時候我找誰去?”

“算了吧。”高工再一次諂笑,“你看我,比你大了二十來歲。”

“西門慶比我還大了幾百歲呢。”

“亦民同誌,這樣說吧,這樣說吧。國家現在這麽困難,百廢待興,電力先行,每一個公民都應該承擔一點責任。大家各退一步,都過得去,好不好?我知道你是一個有責任感的好青年,又是廠裏的技術革新能手,值得我好好學習。我們的共同目標,就是要為國家用好電,管好電,對不對?”

亦民是個順毛驢子,聽不得軟話,接下了酒和點心,同意以後每個月交兩塊錢電費。直到多年後他家境改善,直到他日夜享受中央空調,才主動改交電費每月一百。曆屆供電局領導不但接受這種霸王價,還經常登門送禮,對他千恩萬謝。畢竟,他信守承諾守口如瓶,未讓偷電技術擴散,沒把供電局活活整垮。他們還聽說過,境內外有商家曾出價七位數乃至八位數,希望購買他的秘密,然後壟斷全球新的電表市場,但都被他拒絕。“放心吧,”他拍拍局長的肩,“就算你是我老丈人,把三個女兒都嫁給我,我也不能告訴你嗬。”

局長感動得眼淚都要出來了,“亦民同誌,你是整個國家的大英雄,大恩人!“

好幾位大學博士都聽說過他的事,都好奇他的腦回路和神經元,曾前來上門取經。他結結巴巴說不清,在廁所裏躲了好半天,走出廁所時也隻憋出一句:“你們呀,就是書讀得太好了。”

這話很難讓人理解。

想了想,又憋出一句:“要解決問題,有時候就得長一根斜筋,一根橫筋,一根反筋。”

博士們還是一臉困惑。他是不是說現代專業分科太細,倒讓博士們讀成了“窄士”,就不容易跨學科打通了?他是不是說,一個人隻有神經到連九九表都記不住了,才能成神成聖,才能真正聰明起來?

關於舌

傳說以前某些土匪綁得肉票,想辨出倒黴蛋們哭窮的真假,便做一桌飯菜看他們如何吃。一般來說,口味重的是窮人,口味淡的是富人,其中的道理,是窮人出汗多,需補充大量鹽分;吃菜也少,菜裏的鹽分相對集中,濃度必然提升。

賀電工的一條舌頭差不多也是下賤標誌,與妻子俞豔萍格格不入。妻子對照書本科學配餐,看齊高端食譜,在丈夫眼裏那簡直是草料拌白水,無異於逼他出軌。他裝上一盆飯,總是端到鄰家去吃,到這個姐姐那個妹妹那裏快活去了。男女笑鬧聲隔窗飄來,總是氣得妻子臉色發青。

亦民與一個香港人合股在深圳辦公司那年,小俞曾去探親,也鬧了好多不快。據她說,他哪像個副董事長兼發明家?動不動就說粗話,動不動就把褲腳摟到膝蓋,把領帶扯得像根吊頸繩,下一步不會當眾摳腳趾吧?更戳心的是,到了高檔餐廳,他土得丟人現眼,不懂蛋乳凍、冷凍慕斯、水果沙司、橙汁三文魚也就算了,連鮑魚汁拌飯也不會吃。一舉筷子就隻知道紅燒肉和鹹魚煲,甚至還要腐乳,搞得服務生好為難。喂,你醒醒吧。你是小鎮包工頭?你是越獄的逃犯?你好歹也算是個賀董嗬。

“在五星米其林要腐乳,骨子裏都是窮酸氣,虧你想得出!”她後來一回到住所就忍不住開叫。

“怎麽啦?”

“你不吃腐乳會死?”

“我出錢,顧客是上帝,他們憑什麽不給?”

“你最好要他們給你一團鹽。”

“他們的菜是太淡,不下飯。”

“你這人,真是沒文化。沒看見報上說嗎?英國科學家研究的,每個人一天頂多隻能吃六克鹽,這才是科學,對心髒、對大腦、對肝腎,都有好處。你連這個都不懂,虧你還是什麽副董。是不是在街上撿來幾張名片就到處發?媽呀,我這一張臉算是丟盡了,我這日子沒法過了……”

“俞神經,嫌丟臉你就不要來嗬。這不丟臉的滿街都是,圓的扁的,長的短的,老的少的,型號應有盡有,你快去挎一個嗬。”

兩人惡吵了,老婆當下淚水狂湧,收拾衣物就走。可惜幾件旗袍、抹胸裙、吊帶裙,剛剛掛出來萬紫千紅,還沒穿過一回,又一古腦收進了拉杆箱。

一年後,公司破產,賀亦民灰溜溜回老家,一進門就發現家裏的香水瓶、護膚品、化妝品多了不少,不是什麽好兆頭。妻子的姐姐約他見麵,在一個餐館叫了幾樣菜和一瓶紅酒。給他的兩個紙袋裏都是男式新款襯衣。“我看你們過下去活受罪,不如好說好散。這件事我也不能不負責到底。”作為當年的媒人,大姐拿出幾頁文件擺上桌麵。

“你們不要太勢利。我這次確實栽了,但你們要相信……”

“我同你提過這事嗎?說到了一個錢字嗎?”

“你們也不要輕信謠言,以為我在外麵如何。”

“你覺得我會信?”

“我切一根指頭給你,發個毒誓,以後再不打她了。”

“你早幹嘛去了?”

“嘿,她還真要散嗬?腦子沒被驢踢壞吧?你去告訴她,現在的中年單身漢都是寶,全國抓一把,至少一億在我的選擇範圍。她呢?”

“那就祝你好運!她的事,謝謝,你不用太關心。”

將近一個小時的交涉下來,賀亦民費盡口舌,未能軟化對方,一生氣,便拿起筆在協議上唰唰唰戳幾下,差點把紙頁戳破,然後拿起賬單頭也不回去了收銀台。

“有財產分割事宜呢,你怎麽不多看一下?”

“我被老婆休了,臉皮就是屁股皮,還要什麽財產?你們要踹就踹徹底,把東西統統拿走,掃地出門,斬草除根!”

關於耳

賀亦民離婚,耳朵也是原因之一。他自小學畢業,就再未唱過歌,對唱歌也毫無興趣。不料兒子偏偏隨他,功課都還不錯,可惜是一個音盲,一開唱就是踩在西瓜皮上,溜到哪裏算哪裏,專往不該去的地方去,每一句澎湃**都給人吊頸或割喉的危機感。

父親連聲說唱得好,唱得好。

老婆氣不過,“這還叫好?你豬耳朵嗬?人家的孩子不是鋼琴五級、就是小提琴八級,有了你這樣的爹,我家的能把普通話說對,就是祖宗燒高香了。”

老婆買來鋼琴,請來音樂家教,希望對兒子的後天有所彌補。但丈夫沒覺得那位上門的副教授怎麽樣,“馬”來“馬”去的,“魚”來“魚”去的,說是唱音階,怎麽聽也就是一河馬的水平。什麽“美聲”,什麽“磁性”和“穿透”,無非就是嘴裏含了個熱蘿卜,把每一句嚎得圓滾滾胖乎乎,糊糊塗塗的聽不明白。他更不明白老婆為何對那位小卷發眉開眼笑,身上每個細胞都浪得很,又是切瓜,又是煲湯,又是開易拉罐,還一次次出門遠送。好家夥,一隻快樂的母老鼠吃錯了什麽藥?

他在電話機裏稍動手腳,讓電源線變成載波的導線,那麽家裏打出的任何電話,他在方圓百步之內凡有電源插座的地方,接一個話機,便可隨意監聽。果然,像他猜測的那樣,他監聽到的通話,早已超出“磁性”和“穿透”,早已甜蜜無比。什麽“明月鬆間照”,什麽“春來江水綠如藍”,哪來這樣一些順口溜?什麽地中海,什麽北海道,那家夥到底是教音樂還是搞旅遊的?怎麽一說就十萬八千裏?

“喂喂,這些話我都能背了,煩不煩人嗬?你們就不能說點新鮮話?”他這一天惡向膽邊生,忍不住插了進去。

“怎麽回事?串線了?”男聲不無驚慌。

“要上床就上床。上床隻有**,扯什麽北海道?”

“你是誰?你你你?”

“上床隻有活塞運動,扯什麽綠色運動!”

老婆的尖聲冒出來:“賀亦民,你這個臭流氓——”

關於**

賀亦民喜歡談性,還創造了“泄點”與“醉點”的概念。照他的說法,這兩種性**大不相同,前者隻相當於飲食中的吃飽,是個動物都能懂的;但後者相當於飲食中的吃好,卻需要美食家的功夫,而且可遇難求。

揣測他的意思:那種如醉如癡、欲仙欲死、心身俱空、天塌地陷的**奇跡,常需要特定條件,特定的某種心理條件和文化密碼,是好不容易才能中的一個大彩。比方說吧,他後來又娶了一個老婆,給他印象深刻的例外**隻有兩次:其中一次,是老婆執意把他前妻的警服照放在床頭,執意不叫他“老公”而叫“妹夫”。說也奇怪,在另一個女人的虛擬到場之後,在丈夫被虛擬成他人之夫以後,她格外亢奮,不再是照抄作業,有一種對陌生身份的大喊大叫和**不休。

另一次,是在老婆的辦公室,聽她接上司電話,回答某個聯合國貸款項目的問題。說也奇怪,他摟住一個正在辦公的女人,一個正在與上司交談的女人,一個正在言說鋼材、航運、監理、圖紙這些乏味公事的女人,卻有突如其來的奇妙感,似乎無意間闖入一片神秘荒原,迸發出探險的**。這時候的她似乎煥然一新,成了一個莊嚴、高貴、神聖、禁忌、陌生的世界。但越是這樣,他就越情不自禁地熱血沸騰和猛烈攻擊,直到對方臉上痛苦地扭曲了一下,一邊斜靠寫字台搶救電話筒,一邊用手胡亂推擋,推他的臉,捂他的嘴。這種越捂越想叫直到最後叫開來的一片混亂,大概也就是“醉點”了。

他還說過,他後來發現自己就是特別喜歡在車間、會議室、辦公室等工作環境中撒野,在敲電腦、描圖紙、簽文件、打電話、開汽車等工作狀態下胡鬧。這算不算一種變態,他吃不準,曾心思重重地來找我商榷。

馬楠一直不待見他,看在我的麵上,總算沒下逐客令,在廚房裏叮叮當當備菜做飯。不知什麽時候,她停刀之際聽到了客廳裏的一兩句,忍不住勃然大怒,拎著菜刀衝過來,指著亦民的鼻子開吼:“臭流氓,你好壞嗬,好壞好壞嗬,你太壞了,壞得沒邊了,你怎麽這樣壞?”

“嫂子,莫誤會……”亦民嚇了一跳,“我沒說什麽嗬,人性麽,就這麽回事,沒什麽不能說的。”

“難怪說你們有錢就變壞,難怪說政府要嚴厲打擊犯罪,難怪老話說的矮子矮一肚子拐。我就知道,你今天來沒什麽好事。”

“嫂子,其實這也是為了你們好。”

“閉上你的臭嘴,出去,滾出去!”

“布老兄,你看這……”

馬楠一倔起來總是會倔到底。她操刀就要砍,把我也嚇壞了,好容易上前架了一把,沒讓她砍著,給亦民留下一個緊急脫身的時間差。但主婦還是急了眼,狠了心,一跺腳,繞開我繼續追殺,一直追到樓道,追到樓外,追得臭流氓蛇行鼠竄不見人影。她拎著刀氣喘籲籲在那裏駐守,直到確認對方真的不再回來了,不可能再回來了,才頭發蓬亂的回家。鄰居們都注意到她的亂發和刀,嚇得紛紛閃避不及。

這一天她對亦民坐過的沙發還大感惡心,說上麵肯定有毒,有病。一般洗刷肯定是不夠的,消毒水肯定也是不夠的,她一邊數落我的姑息養奸,數落我思想危險,一邊用酒精強力消毒。不料酒精太厲害,把皮麵漬得起了皺,開了裂,再也無法複原。一張剛買不久的雙人沙發,最後隻好當廢品扔去垃圾站了。

她還用空氣清新劑和殺蟲霧劑把客廳反複消殺了幾回,才姑且相信瘟疫已被清除。

關於心(或X)

直到很晚近的年代,借助解剖學,人們才知道“心”不等於心髒。“良心”“善心”“好心”“熱心腸”“惻隱之心”……這些詞語不過是一種指代,落在一個“心”字上並不完全合適。前人想必是從怦怦怦的心跳發現了描述良知的最初依據,卻不知良知遠比那個泵血器官複雜得多。

測謊儀對前人的說法提供了部分支持。這種機器測出心律、血壓、汗腺、胃液、淚囊等在良知蘇醒時的異常,相當於觸摸到人體內的隱形上帝。人體同,則人心同。人體略同,則人心略同。就基本麵而言,正如腸胃定製了食欲,**定製了性欲,心律、血壓、汗腺、胃液、淚囊等方麵的異動,即每個人的貼身上帝,一種或可稱為X的遺傳物,常在不經意間閃現和爆發,則成為人們意識最深處的呼喚,成為道德的一種生理性發動。這種發動甚至常在理智控製之外,不為當事人所覺。

在這個意義上,身體不僅僅藏有欲望——人們常說的上帝並不在聖山之上或西天之遠,倒是在所謂“自私的基因”之內。

作為初級的監測手段,測謊儀當然也有不太靈的時候。亦民當街頭大哥那陣,在警察和民兵麵前說慣了假話,開口就編故事,不編故事還幾乎開不了口。如果當時動用測謊儀,說不定他心律正常時說的話最假,倒是臉紅、眼眨、汗流、結結巴巴之時,說出來的倒有幾分真。

測謊儀一類也常常困於人們鬧心、惡心、驚心等情況的大不相同。賀亦民鬧心的,他老婆不一定鬧心。賀亦民和老婆都鬧心的,其他人可能不鬧心。民族、宗教、性別、職業、個性等方麵形成的諸多變量,需要監測者小心甄別和修正。

這一天就是這樣的。兒子過十歲生日,一家三口吃完生日蛋糕。為父者咳了一聲,再次說出混賬話。“小子,再過八個生日,就是你十八歲。你給我記住,從那以後,除非你有本事繼續升學,老子一分錢都不會給你了。你是你,我是我,各找各的飯。”

兒子嚇得臉色發白。

“如果我以後看見你在街上討飯,我不但不會給你錢,不但扭頭就走,說不定還要踹你一腳。同樣,如果你以後看見我討飯,你也不要給我錢,也要扭頭就走,最好還要狠狠踹我一腳。記住沒有?”

繼母幾乎跳起來大叫:“姓賀的,世界上哪有你這樣的爹?”

亦民眨了眨眼,“我怎麽啦?”

“什麽討飯不討飯?”

“一個人不會勞動,不就得去討飯?一個討飯的兒子,算什麽兒子?一個討飯的爹,還有資格當爹?”

亦民覺得自己說得合情合理絲絲入扣。相反,老師們說的那些“自我”嗬,“成功”嗬,“追夢”嗬,“自由發展”嗬,“把快樂進行到底”嗬,在他聽來沒幾句上道,差不多就是自己當年對付警察的忽悠,是存心給人下套。不是嗎?他哥家裏的那個丹丹,當年那個被愛得不耐煩的大寵物,把這個世界當寶寶樂園,成天叼一個關愛的奶瓶,總是等著兔媽媽鹿阿姨鵝大姐喂笑臉,不就是差一點被廢了?好多家長的腦子被醬油浸透了,還真以為兒女們的幸福是愛出來的,不是拚出來的?

又軍來找過他,大概下了很大決心,在小飯店裏坐下後,又臉紅又搓手的,說得結結巴巴。他告訴弟弟,他那個國營大廠徹底完蛋了。想不通嗬想不通——汽車、發電機、鍋爐、機床什麽的都拿去抵了債,一些客戶也拿蘋果或大蔥來抵廠裏的債。工人領不到錢,隻能一人領兩筐大蔥,把大蔥吃得要嘔,公共廁所裏都是滿鼻子大蔥味。廠裏把最潑、最浪、最爛的女工都派出去催賬,在欠款方那裏跳腳罵街,臥地打滾,叩頭苦求,掛繩子威脅上吊,甚至幫人家端茶、掃地、洗短褲,權當自己是丫環使女……但一切都成效甚微,討不回幾個錢。工人們跑到廠長家裏逼要工資。那廠長呢,上任還不到一年的倒黴蛋,在手表、自行車以及西裝革履被工人們哄搶一空之後,覺得無臉麵對家人,一時想不開便去臥軌自殺,怎一個“慘”字了得。

“亦民,我們不能給國家添壓力,決不能讓政府為難。你混得好,腳路寬,給哥找個差吧。”又軍鼻子一酸,搖了搖頭,“你放心,我什麽苦都能吃,有的是力氣。我做菜的刀功是一絕,我做衣的裁片也是一絕。你不知道吧?我當了五年的先進工作者,不會是個懶人吧?就算你讓我扛包——當年我們車間為了給廠裏省下裝卸費,大家都是義務裝卸,煤,沙子,水泥,圓鋼,生鐵,什麽沒扛過?三伏天裏,悶罐子車皮成了個大烤爐,人人都烤出了一身痱子,累得躺在地上爬不起來,有誰要過獎金嗎?”

亦民給對方點了飲料,“我也栽了,還不知道以後誰來雇我。”

“要不,你借我一點錢?”

“我沒錢。”

“我隻借三個月,頂多半年。你嫂子至少還是放不下丹丹的。我保證,她一寄錢來,我就……”

“哥,不是那意思。我是說,就算我有錢,也要有個借的理由。你在外麵打腫臉充胖子,手腳大得很,回頭找我來割肉,這事是不是有點扯?”

“下不為例,下不為例,好不好?看在兄弟的情分上——就算你不認我們的爹,但看在娘的麵子上,你幫我過了這個坎。”

“慢點,慢點。我還得非硌你一下不可。”弟弟一抬手,“郭又軍同誌,郭又軍先生,郭又軍老兄閣下,話別扯遠了。我的意思是,你一不缺手,二不缺腿,憑什麽我要借給你?我是很想借給你,但得找個道理吧?是法律還是政策,規定我必須給你送溫暖?”

又軍怔住了,認真地看了他片刻,抽了自己一耳光,有一種腹痛難忍的表情。“好,算我沒說,算我沒說。你也確實不容易……”

弟弟還是一臉平靜,起身離去結賬。隻是結賬時女掌櫃拒收他一張破鈔票,惹毛了他,與對方吵一架。幸虧又軍趕上去勸和,說了一大堆好話,才有機會把弟推出了店門。

兄弟這一別又是很久沒來往,連電話也沒有。他們多年來大多如此,話不投機,互相繃著,過得兩不相幹。這一天,亦民騎一輛破摩托經過香樟路,打算去淘一淘電器元件,再會一位老客戶。天氣晴朗,風和日麗,街市如常,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購物的購物,一眼看去毫無異常。孩子放風箏和少女赴約會就應該選這樣的日子,談論生命的意義也該選這樣的日子吧。他賀疤子也沒有任何理由在這樣的一天與自己過不去。他事後一直不明白,自己過路口時為何朝右方多瞥了一眼,摘下墨鏡再多看了一眼,於是看見了一些城管隊員執法,看見了幾個大蓋帽那裏,有一張熟悉的臉。

竟然是郭又軍,是他護住自己的一個水果攤,向大蓋帽們求告什麽。一個大蓋帽奪走了台秤,拎走了化纖袋。另一個大蓋帽正在拉扯三輪腳踏車,大概惱火於拉不動,把幾塊隔板踢得稀裏嘩啦。又軍給對方賠笑和敬煙,不料對方一揚手,把整個煙盒打飛了。又軍雖然身坯夠大,但被對方連推帶扯,腦袋搖得像根彈簧,一頂棉帽滾落在地上。“你們不能這樣,不能這樣……”他的聲音又癟又尖,“不賣了還不行嗎?我這就收攤還不行嗎?”

隨著他的臉越來越紅,越來越黑,求告逐漸轉為粗聲威脅。“要打架?要動手?好,你們搶,看你們怎麽搶。我認識你們王書記的老師。我要給報社的何主任打電話。你也不去打聽打聽,我姓郭的是什麽人?”

對方似乎不怕他的關係網,還是揪得他偏偏欲倒,忙亂中一抬腳踢翻了貨筐,踢得蘋果滿地滾。

賀亦民看到這一切,禁不住全身血湧,一彈腿跳下摩托,跨過一個欄杆,撥開一位路人,在路邊撿起一塊磚衝上去,朝那個矮胖的背影幹脆利落地劈下。

他後來也不無吃驚,盡管他個頭不高,磚頭居然還是那樣高高地劈下,刹不住了,收不回了。磚渣飛濺,發出沉悶的一聲。

然後是一片寂靜。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那個大蓋帽,隻見他沒怎麽動,保持兩手前伸的僵硬姿態,一條腰身緩緩地旋轉,還未轉到可以後視的角度,便兩眼翻白,嘴角歪斜,嘩啦啦翻倒下去。

殺人啦——

出人命啦——

沒有任何人上來。相反,人影四泄,很快給賀亦民留出一片開闊地,如同讓一個主持人獨占巨大舞台,聽任他丟了磚塊,拍拍手,拂拂衣,是戴上墨鏡,從容走回自己的摩托,慢騰騰發動了機器。他騎車離去時也無任何阻攔或追趕,引擎聲轟然震天,電喇叭長鳴不止,大有一種獨行天地的大自在。

隻是回到住所後,他打開電視機,才發現屏幕下方飄出了通緝令:

犯罪嫌疑人男性,身高一米六左右,四十五歲左右,分頭,扁平臉,戴墨鏡,穿麻灰色夾克,騎一輛無牌照的嘉陵牌黑色摩托,在今天的香椿路口暴力襲擊執法人員,然後朝沿江大道方向逃竄……

電話響了。他看了一下來電顯示,發現是他哥打來的。但他實在不願接這個電話,把被子一拉,睡了。

他有些意亂心煩,甚至後悔莫及,像是同自己賭氣。他氣的是自己明明知道不該那樣,但偏偏就那樣了,見了鬼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