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李子德書之一

三代六經之音,失其傳也久矣,其文之存於世者,多後人所不能通,以其不能通,而輒以今世之音改之,於是乎有改經之病。始自唐明皇改尚書,而後人往往效之,然猶曰:舊為某,今改為某,則其本文猶在也。至於近日鋟本盛行,而凡先秦以下之書率臆徑改,不複言其舊為某,則古人之音亡而文亦亡,此尤可歎者也。開元十三年敕曰:“朕聽政之暇,乙夜觀書,每讀尚書洪範,至‘無偏無頗,遵王之義’,三複茲句,常有所疑,據其下文並皆協韻,惟頗一字實則不倫;又周易泰卦中‘旡平不陂’,釋文雲:‘陂字亦有頗音。’陂之與頗,訓詁無別,其尚書洪範‘無偏無頗’字宜改為陂。”蓋不知古人之讀義為我,而頗之未嚐誤也。易象傳:“鼎耳革,失其義也,覆公餗,信如何也。”禮記表記:“仁者右也,道者左也;仁者人也,道者義也。”是義之讀為我,而其見於他書者,遽數之不能終也。王應麟曰:“宣和六年詔:洪範複舊文為頗。”然監本猶仍其故,而史記宋世家之述此書,則曰“毋偏毋頗”,呂氏春秋之引此書,則曰“無偏無頗”,其本之傳於今者,則亦未嚐改也。易漸上九:“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為儀。”範諤昌改陸為逵,朱子謂以韻讀之良是。而不知古人讀儀為俄,不與逵為韻也。小過上六:“弗遇過之,飛鳥離之。”朱子存其二說,謂仍當作“弗過遇之”,而不知古讀離為羅,正與過為韻也。雜卦傳:“晉晝也,明夷誅也。”孫奕改誅為昧,而不知古人讀晝為注,正與誅為韻也。楚辭天問:“簡狄在台嚳何宜,玄鳥致詒女何嘉。”後人改嘉為喜,而不知古人讀宜為牛何反,正與嘉為韻也。招魂:“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飛雪千裏些。歸來歸來,不可以久些。”五臣文選本作“不可以久止”。而不知古人讀久為幾,正與止為韻也。老子:“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為盜誇。”楊慎改為盜竽,謂本之韓非子,而不知古人讀誇為刳,正與除為韻也。淮南子原道訓:“以天為蓋,以地為輿。四時為馬,陰陽為騶。乘雲陵霄,與造化者俱。縱誌舒節,以馳大區。”後人改騶為禦,〔據吳才老韻補引此作騶。〕而不知古人讀騶為邾,正與輿為韻也。史記龜策傳:“雷電將之,風雨迎之,流水行之。侯王有德,乃得當之。”後人改迎為送,而不知古人讀迎為昂,正與將為韻也。太史公自序:“有法無法,因時為業;有度無度,因物與舍。”今漢書司馬遷傳亦正作舍。而後人改為合,不知古人讀舍為恕。正與度為韻也。栢梁台詩上林令曰:“去狗逐兔張罝罘。”今本改為罘罝,又改為罘罳,而不知古人讀罘為扶之反,正與時為韻也。楊雄後將軍趙充國頌:“在漢中興,充國作武,赳赳桓桓,亦紹厥後。”五臣文選本改後為緒,而不知古人讀後為戶,正與武為韻也。繁欽定情詩:“何以結相於,金薄畫搔頭。”後人改於為投,而不知古人讀頭為徒,正與於為韻也。陸雲答兄平原詩:“巍巍先基,重規累構。赫赫重光,遐風激騖。”今本改騖為鷲,而不知古人讀構為故,正與騖為韻也。齊武帝估客樂:“昔經樊鄧役,阻潮梅根冶。深懷悵往事,意滿辭不敘。”今本改冶為渚,不知宋書百官誌:江南有梅根及冶塘二冶,而古人讀冶為墅,正與敘為韻也。隋書載梁沈約歌赤帝辭:“齊醍在堂,笙鏞在下,匪惟七百,無絕終古。”今本改古為始,不知“長無絕兮終古”,乃九歌之辭,而古人讀下為戶,正與古為韻也。詩曰:“泛彼栢舟,在彼中河。髧彼兩髦,實惟我儀,之死矢靡他。”則古人讀儀為俄之證也。易離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則古人讀離為羅之證也。張衡西京賦:“徼道外周,千廬內附。衛尉八屯,巡夜警晝。”則古人讀晝為注之證也。詩曰:“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雲如之何。”則古人讀宜為牛何反之證也。又曰:“何其久也,必有以也。”又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則古人讀久為幾之證也。左思吳都賦:“橫塘查下,邑屋隆誇。長幹延屬,飛甍舛互。”則古人讀誇為刳之證也。漢書敘傳:“舞陽鼓刀,滕公廄騶。穎陰商販,曲周庸夫。攀龍附鳳,並乘天衢。”則古人讀騶為邾之證也。莊子:“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又曰:“無有所將,無有所迎。”則古人讀迎為昂之證也。曲禮:“將適舍,求無固。”離騷:“餘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為正兮,夫惟靈修之故也。”則古人讀舍為恕之證也。秦始皇東觀刻石文:“常職既定,後嗣循業,長承聖治。群臣嘉德,祗誦聖烈,請刻之罘。”則古人讀罘為扶之反之證也。詩曰:“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後;予曰有奔走,予曰有禦侮。”則古人讀後為戶之證也。史記龜策傳:“今寡人夢見一丈夫,延頸而長頭。衣元繡之衣而乘輜車。”則古人讀頭為徒之證也。荀子:“肉腐出蟲,魚枯生蠹。怠慢忘身,禍災乃作。強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穢在身,怨之所構。”作、束並去聲,則古人讀構為故之證也。馬融廣成頌:“然後緩節舒容,裴徊安步,降集波籞。川衡、澤虞,矢魚陳罟。茲飛、宿沙,田開、古冶。翬終葵,揚關斧。刊重冰,撥蟄戶。測潛鱗,踵介旅。”則古人讀冶為墅之證也。詩曰:“於以奠之,宗室牖下。誰其屍之,有齊季女。”則古人讀下為戶之證也。凡若此者,遽數之不能終也。其為古人之本音而非葉韻,則陳第已辨之矣。若夫近日之鋟本,又有甚焉。阮瑀七哀詩:“冥冥九泉室,漫漫長夜台。身盡氣力索,精魂靡所能。”今本改能為回,不知廣韻十六咍部元有能字,姚寬證之以後漢書黃琬傳:“欲得不能,光祿茂才。”以為不必是鱉矣。張說隴右節度大使郭知運神道碑銘:“河曲回兵,臨洮舊防。手握金節,魂沈玉帳。千裏送喪,三軍淒愴。”唐文粹本改防為址,以葉上文喜、祉諸字,不知廣韻四十一樣部元有防字,而“峻岨塍,埒長城。豁險吞,若巨防”,已見於左思之蜀都賦矣。〔盧照鄰奉使益州詩:“峻岨埒長城,高標吞巨防。”正用蜀都賦語。今本盧詩改防為舫。〕李白日夕山中有懷詩:“久臥名山雲,遂為名山客。山深雲更好,賞弄終日夕。月銜樓間峰,泉漱階下石。素心自此得,真趣非外借。”今本改借為惜,〔杜甫鄭典設自施州歸詩同。〕不知廣韻二十二昔部元有借字,而“傷美物之遂化,怨浮齡之如借”,已見於謝靈運之山居賦矣。凡若此者,亦遽數之不能終也。〔其詳並見唐韻正本字下。〕嗟夫!學者讀聖人之經與古人之作,而不能通其音;不知今人之音不同乎古也,而改古人之文以就之,可不謂之大惑乎?昔者漢西平四年,議郎蔡邕奏求正定五經文字,乃自書丹於碑,使工鐫刻,立於太學門外,後儒晚學鹹取正焉。魏正始中,又立古文篆隸三字石經。自是以來,古文之經不絕於代。傳寫之不同於古者,猶有所疑而考焉。天寶初,詔集賢學士衛包改為今文,而古文之傳遂泯,此經之一變也。漢人之於經,如先後鄭之釋三禮,或改其音而未嚐變其字。子貢問樂一章,錯簡明白,而仍其本文不敢移也,注之於下而已。所以然者,述古而不自專,古人之師傳,固若是也。及朱子之正大學、係辭,徑以其所自定者為本文,而以錯簡之說注於其下,已大破拘孿之習。後人效之,周禮五官互相更易,彼此紛紜;召南、小雅且欲移其篇第,此經之又一變也。聞之先人,自嘉靖以前,書之鋟本雖不精工,而其所不能通之處,注之曰疑;今之鋟本加精,而疑者不複注,且徑改之矣。以甚精之刻,而行其徑改之文,無怪乎舊本之日微,而新說之愈鑿也。故愚以為讀九經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以至諸子百家之書,亦莫不然。不揣寡昧,僭為唐韻正一書,而於詩、易二經各為之音,曰詩本音,曰易音。以其經也,故列於唐韻正之前,而學者讀之,則必先唐韻正而次及詩、易二書,明乎其所以變,而後三百五篇與卦、爻、彖、象之文可讀也。其書之條理最為精密,竊計後之人必有患其不便於尋討,而更竄並入之者,而不得不豫為之說以告也。夫子有言:“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今之廣韻,固宋時人所謂菟園之冊,家傳而戶習者也。自劉淵韻行,而此書幾於不存。今使學者睹是書,而曰:自齊、梁以來,周顒、沈約諸人相傳之韻固如是也,則俗韻不攻而自絀。所謂“一變而至魯”也。又從是而進之五經三代之書,而知秦漢以下至於齊梁曆代遷流之失,而三百五篇之詩,可弦而歌之矣。所謂“一變而至道”也。故吾之書,一循廣韻之次第而不敢輒更,亦猶古人之意,且使下學者易得其門而入,非托之足下,其誰傳之?今鈔一帙附往,而考古之後,日知所無,不能無所增益,則此之書猶未得為完本也。

○答子德書之二

老弟雖上令伯之章,以我度之,未必見聽。昔朱子謂陸放翁能太高,跡太近,恐為有力者所牽挽,不得全其誌節,正老弟今日之謂矣。但與時消息,自今以往,別有機權,公事之餘,尤望學易。吾弟行年四十九矣,何必待之明歲哉?更希餘光下被,俾暮年迂叟得自遂於天空海闊之間,尤為知己之愛也。

○答子德書之三

接讀來詩,彌增愧側,名言在茲,不啻口出,古人有之。然使足下蒙朋黨之譏,而老夫受虛名之禍,未必不由於此也。韓伯休不欲女子知名,足下乃欲播吾名於士大夫,其去昔賢之見,何其遠乎?“人相忘於道術,魚相忘於江湖”,若每作一詩,輒相推重,是昔人標榜之習,而大雅君子所弗為也。願老弟自今以往,不複掛朽人於筆舌之間,則所以全之者大矣。

○與潘次耕書

著述之家,最不利乎以未定之書傳之於人。昔伊川先生不出易傳,謂是身後之書,即如近日力臣劄來,五書改正約有一二百處:詩祈父“靡所??止”,小旻“伊於胡??”誤作底,注雲:十一薺,而不知其為五旨也。五經無底字,皆是??字,惟左傳襄二十九年“處而不底”,昭元年“勿使有所壅閉湫底以露其體”,乃音丁禮反耳。今說文本字有下一畫,誤也。字當從氏。詩“周道如砥”,孟子引之作??,以砥??音同而古亦可通也。今本誤為底字。童而習之,並詩之砥字亦讀為邸矣。商頌烈祖詩上雲“以假以享”,下雲“來假來饗”,石經上作享,下作饗。歐陽氏曰:“上雲以享者,謂諸侯皆來助享於神也;下雲來饗者,謂神來至而歆饗也。”享饗二義不同,享者,下享上也,書曰“享多儀”是也。饗者,上饗下也,傳曰“王饗醴”是也。故周頌“我將我享”作享,“既右饗之”作饗;魯頌“享以騂犧”作享,“是饗是宜”作饗。今詩經本周商二頌上下皆作享,非矣。舉此二端,則此書雖刻成而未可刷印,恐有舛漏以貽後人之議。馬文淵有言:“良工不示人以璞。”今世之人速於成書,躁於求名,斯道也將亡矣。前介眉劄來索此,原一亦索此書並欲鈔日知錄,我報以詩、易二書今夏可印,其全書再待一年,日知錄再待十年;如不及年,〔此年字如“趙孟不複年”之年。〕則以臨終絕筆為定,彼時自有受之者,而非可豫期也。詩雲:“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之謂也。

○答次耕書

來書北山南史一聯,語簡情至,讀而悲之。既已不可諫矣,處此之時,惟退惟拙,可以免患。吾行年已邁,閱世頗深,謹以此二字為贈。子德書來雲:“頃聞將特聘先生,外有兩人。”此語未審虛實?“君子之道,或出或處”,鄙人情事與他人不同。先妣以三吳奇節,蒙恩旌表,一聞國難,不食而終,臨沒丁寧,有無仕異朝之訓。辛亥之夏,孝感特柬相招,欲吾佐之修史,我答以果有此命,非死則逃。原一在坐與聞,都人士亦頗有傳之者,耿耿此心,終始不變!幸以此語白之知交。前劄中勸我無入都門及定卜華下,甚感此意。回環中腑,何日忘之!

○與次耕書之一

於天空海闊之中,一旦為畜樊之雉,才華累之也。雖然,無變而度,無易而慮,古人於遠別之時,而依風巢枝,勤勤致意,願子之勿忘也。自今以往,當思中材而涉末流之戒,處鈍守拙。孝標策事,無侈博聞;明遠為文,常多累句。務令聲名漸減,物緣漸疏,庶幾免於今之世矣。若夫不登權門,不涉利路,是又不待老夫之灌灌也。

○與次耕書之二

大家續孟堅之作,頗有同心;巨源告延祖之言,實為邪說。展讀來劄,為之愴然!吾昔年所蓄史事之書,並為令兄取去,令兄亡後,書既無存,吾亦不談此事。久客北方,後生晚輩益無曉習前朝之掌故者。令兄之亡十七年矣,以六十有七之人,而十七年不談舊事,十七年不見舊書,衰耄遺忘,少年所聞,十不記其一二。又當年牛、李、洛、蜀之事,殊難置喙。退而修經典之業,假年學易,庶無大過,不敢以草野之人,追論朝廷之政也。然亦有一得之愚,欲告諸良友者。自庚申至戊辰邸報皆曾寓目,與後來刻本記載之書殊不相同。今之修史者,大段當以邸報為主,兩造異同之論,一切存之,無輕刪抹,而微其論斷之辭,以待後人之自定,斯得之矣。割補兩朝從信錄尚在吾弟處,看完仍付來,此不過邸報之二三也。

○與李中孚書之一

衰疾漸侵,行須扶杖,南歸尚未可期。久居秦晉,日用不過君平百錢,皆取辦囊橐,未嚐求人。過江而南,費須五倍,舟車所曆,來往六千,求人則喪己,不求則不達,以此徘徊未果。華令遲君謀為朱子祠堂,卜於雲台觀之右,捐俸百金,弟亦以四十金佐之。七月四日買地,十日開土,中秋後即百堵皆作。然堂廬門垣,備製而已,不欲再起書院。惟祠中用主像,遵足下前諭,主題曰太師徽國文公朱子神位,像合用林下冠服,敢祈足下考訂明確示之。太夫人祠已建立否?委作記文,豈敢固辭,以自外於知己。顧念先妣以貞孝受旌,頃使舍侄於墓旁建一小祠,尚未得立,日夜痛心。若使不立母祠,而為足下之母作祠文,是為不敬其親而敬他人矣。足下亦何取其人乎?貴地高人逸士甚不乏人,似不須弟;若謂非弟不可,則時乎有待,必鄙願已就,方可泚筆耳。

○與李中孚書之二

先生已知盩厔之為危地,而必為是行,脫一旦有意外之警,居則不安,避則無地,有焚巢喪牛之凶,而無需沙出穴之利,先生將若之何?至雲置死生於度外,鄙意未以為然。天下之事,有殺身以成仁者;有可以死,可以無死,而死之不足以成我仁者。子曰:“吾未見蹈仁而死者也。”聖人何以能不蹈仁而死?時止則止,時行則行,而不膠於一。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於是有受免死之周,食嗟來之謝,而古人不以為非也。使必斤斤焉避其小嫌,全其小節,他日事變之來,不能盡如吾料,苟執一不移,則為荀息之忠,尾生之信,不然,或至並其斤斤者而失之,非所望於通人矣。承惓惓相愛之切,故複為此忠告,別有劄與憲尼,囑其懇留先生也。

○答王山史書

仲複之言,自是尋常之見。雖然,何辱之有?小星、江汜,聖人列之召南,而紀叔姬筆於春秋矣。或謂古人媵者皆侄娣,與今人不同。誠然。然記曰:“父母有婢子,甚愛之,雖父母沒,沒身敬之不衰。”夫愛且然,而況五十餘年之節行乎?使鄉黨之人謂諸母之為尊公媵者,其位也;其取重於後人,而為之受吊者,其德也。易曰:“利幽人之貞,未變常也。”諸母當之矣。君子以廣大之心而裁物製事,當不盡以仲複之言為然。將葬,當以一牲告於尊公先生而請啟土。及墓,自西上,不敢當中道;既窆,再告而後反。其反也,虞於別室,設座不立主,期而焚之。先祖有二妾,炎武所逮事,其亡也,葬之域外。此固江南士大夫家之成例,而亦周官塚人或前或後之遺法也。今諸母之喪,為位受吊,加於常儀,以報其五十餘年之苦節足矣。若遂欲祔之同穴,進列於左右之次,竊以為非宜。追惟生時“實命不同”,“莫敢當夕”之情,與夫今日葬之以禮,“沒身敬之不衰”之義,固不待宋仲幾、魯宗人釁夏之對也。謹複。

○與王山史書

朱子祠堂之舉,適有機緣。今同令弟及諸君相視形勢,定於觀北三泉之右,擇平敞之地,二水合流之所,建立一堡,止用地四五畝,繚以周垣,引泉環之,並通流堂下。前為石坊,列植鬆柏,內住居民三四家守之。雖所費不訾,但有百金即便興工,不患無助。春仲弟自來視工。望作一家報,凡擇地委人一切托之令弟允塞,仍移書報弟,速為措辦可也。

○與王仲複書

華陰王君無異有諸母張氏,年二十六,其君與小君相繼歾。無異以兄子為後,方四齡,張氏獨守節以事太君。二十五年太君亡,又三十餘年年八十一,及見無異之曾孫而終。無異感其節,將為之發喪受吊而疑所服。仆以免服告之。讀來教與無異書,未之許也。竊惟禮經之言免者不一,而詳其製有二焉。其重也,自斬至緦皆有免;其輕也,五世之親為之袒免。夫五服之製,有冠有衰,免則無冠也。鄭氏曰:以布廣一寸,自項中而前,交於額上,卻繞紒,如著幓頭矣。是故有免而衰者,有免而袒者;在五服之內則免而衰,五服之外則免而袒。袒者,非肉袒也,無衰,故謂之袒也。傳言晉惠公獲於秦,穆姬“使以免服衰絰逆”,是免而衰者矣。史言漢高為義帝發喪,“袒而大哭,兵皆縞素”,是無衰而袒者矣。今張氏之卒;無異將為之表其節而報其恩,其可以無服乎哉?童汪踦幼而勿殤,縣賁父卑而有誄,國固有之,家亦宜然。請為之免而布素,既葬而除,敢以質之君子。若曰:“汏哉,叔氏,專以禮許人!”則吾豈敢。

○複張又南書

華下有晦翁舊事,曆五百餘年始得山史為之表章,又十二年,而炎武重遊至此。及今不創,更待何人?今移買山之資,先作建祠之舉。若改歲之初,旌騶至止,當於華下奉迎。白石清泉,共談中愫,慰二載之闊悰,訂千秋之大業,幸甚幸甚!至鄙人僑居之計,且為後圖,而其在此,亦非敢擁子厚之皋比,坐季長之絳帳。倘逖聽不察,以為自立壇坫,欲以奔走天下之人,則東林覆轍,目所親見,有斷斷不為者耳!

○與三侄書

新正已移至華下。祠堂、書院之事雖皆秦人為之,然吾亦須自買堡中書室一所,水田四五十畝,為饔飧之計。秦人慕經學,重處士,持清議,實與他省不同。黃精鬆花,山中所產,沙苑蒺藜,止隔一水,終日服餌,便可不肉不茗。然華陰綰轂關、河之口,雖足不出戶,而能見天下之人,聞天下之事。一旦有警,入山守險,不過十裏之遙;若誌在四方,則一出關門,亦有建瓴之便。今年三月乘道塗之無虞,及筋力之未倦,出崤、函,觀伊、雒,曆嵩、少,亦有一二好學之士聞風願交,但中土饑荒,不能久留,遂旋車而西矣。彼中經營方始,固不能久留於外也。

○與李霖瞻書

猶子衍生前歲曾蒙青盼,今已隨其師至關中,稍知禮法,不好嬉戲,竟立以為子。而昆山從弟子嚴連得二孫,又令荊妻抱其一,以為殤兒之後。桑榆末景,或可回三舍之戈。此間風俗大勝東方,雖未卜居,亦有安土之懷矣。

○與王虹友書

流寓關、華,已及二載,幸得棲遲泉石,不與弓旌。而此中一二紳韋頗知重道,管幼安之客公孫,惟說六經之旨;樂正裘之友獻子,初無百乘之家。若使戎馬不生,弦歌無輟,即此可為優遊卒歲之地矣。惟是筋力衰隤,山川緬邈。獲麟西野,粗成撥亂之書;化鶴東州,未卜歸來之日。言念邦族,憬然如何!

○與周籀書書

昔年過訪尊公於江村寓舍中,其時以去國孤蹤,相逢話舊。遇聲子於鄭郊,久諳家世;和漸離於燕市,竊附風流。雹散蓬飄,忽焉二紀,東西南北,音信闕如。為天涯獨往之人,類日暮倒行之客。乃者發函伸紙,如見故人,問道論文,益征同誌,信後生之可畏,知斯道之不亡。至於鄙俗學而求六經,舍春華而食秋實,則為山覆簣,當加進往之功;祭海先河,尤務本原之學。老夫耄矣,何足谘詢?而況二十年前已悔久焚之作乎?重違來旨,輒布區區。

○與人書一

人之為學,不日進則日退。獨學無友,則孤陋而難成;久處一方,則習染而不自覺。不幸而在窮僻之域,無車馬之資,猶當博學審問,古人與稽,以求其是非之所在,庶幾可得十之五六。若既不出戶,又不讀書,則是麵牆之士,雖子羔、原憲之賢,終無濟於天下。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夫以孔子之聖,猶須好學,今人可不勉乎?

○與人書二

聖人所聞所見,無非易也。若曰掃除聞見,並心學易,是易在聞見之外也。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所以告人行事,所謂“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者也。若夫“墮枝體,黜聰明”,此莊周、列禦寇之說,易無是也。

○與人書三

孔子之刪述六經,即伊尹、太公救民於水火之心,而今之注蟲魚、命草木者,皆不足以語此也。故曰:“載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夫春秋之作,言焉而己,而謂之行事者,天下後世用以治人之書,將欲謂之空言而不可也。愚不揣,有見於此,故凡文之不關於六經之指、當世之務者,一切不為。而既以明道救人,則於當今之所通患,而未嚐專指其人者,亦遂不敢以辟也。

○與人書四

詩三百篇即古人之韻譜。經之與韻,本無二也,病在後之學者執韻而論經;其不能通,則改經而就韻。夫道若大路然,安用此多岐乎?休文之四聲,神珙之翻切,三代之所未有也。顏師古、章懷太子始有葉韻之說,而漢以前亦未之有也。乃援今而議古,焉得不圓鑿而方枘乎?且經學自有源流,自漢而六朝而唐而宋,必一一考究,而後及於近儒之所著,然後可以知其異同離合之指。如論字者必本於說文,未有據隸楷而論古文者也。已僭成一書,今先刻音論附往。

○與人書五

君子將立言以垂於後,則其與平時之接物者不同。孔子之於陽貨,蓋以大夫之禮待之,而其作春秋則書曰盜。又嚐過楚,見昭王,當其問答,自必稱之為王,而作春秋則書:“楚子軫卒。”黜其王,削其葬。其從眾而稱之也,不以為阿;其特書而黜之也,不以為亢,此孔子所以為聖之時也。孟子曰:“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鄉人。”今子欲以一日之周旋,而施諸久遠之文字,無乃不知春秋之義乎?

○與人書六

生平所見之友,以窮以老而遂至於衰頹者,十居七八。赤豹,君子也,久居江東,得無有隕獲之歎乎?昔在澤州,得拙詩,深有所感,複書曰:“老則息矣,能無倦哉?”此言非也。夫子“歸與歸與”,未嚐一日忘天下也。故君子之學,死而後已。

○與人書七

每接談論,不無感觸,夜來夢作一書與執事曰:“過蒲而稱子路,之平陸而責距心。”嗟乎!夢中之心,覺時之心也;匹夫之心,天下人之心也。今將暫別貴地,民生利病望悉以見教。人雖微,言雖輕,或藉之而重。

○與人書八

引古籌今,亦吾儒經世之用,然此等故事,不欲令在位之人知之。今日之事,興一利便是添一害,如欲行沁水之轉般,則河南必擾;開膠、萊之運道,則山東必亂矣。

○與人書九

目擊世趨,方知治亂之關必在人心風俗,而所以轉移人心,整頓風俗,則教化紀綱為不可闕矣。百年必世養之而不足,一朝一夕敗之而有餘。

○與人書十

嚐謂今人纂輯之書,正如今人之鑄錢。古人采銅於山,今人則買舊錢,名之曰廢銅,以充鑄而已。所鑄之錢既已粗惡,而又將古人傳世之寶,春銼碎散,不存於後,豈不兩失之乎?承問日知錄又成幾卷,蓋期之以廢銅;而某自別來一載,早夜誦讀,反複尋究,僅得十餘條,然庶幾采山之銅也。

○與人書十一

頃過裏第,見家道小康,諸郎成立,甚慰。然自此少遊之計多,而伏波之誌減矣。況局守一城,無豪傑之士可與共論,如此則誌不能帥氣,而衰鈍隨之。敢以一得之愚獻諸執事。某雖學問淺陋,而胸中磊磊,絕無閹然媚世之習,貴郡之人見之,得無適適然驚也?

○與人書十二

吾輩學術,世人多所不達,一二稍知文字者,則又自愧其不如。不達則疑,不如則忌,以故平日所作,不甚傳之人間。然老矣,終當刪定一本,擇友人中可與者付之爾。

○與人書十三

讀來論為之感歎!自北平、南昌二變以後,一代規模於“宗子維城”四字,竟不複講。至崇禎之時,人心已去,雖使親王典兵,其能者不過如漢之陳王寵,下者則唐之覃王嗣周、延王戒丕而已。積輕之勢固不能有所樹立,而變故萌生,難可意料,誰肯獨創非常,建房管之策者哉?雖然,苻堅不過氐酋偽主,而其疏屬尚有苻登,誠得此論而用之,未必無一二才傑之士自茲而奮發也。

○與人書十四

每接高談,無非方人之論。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執事之意其在於斯乎?然而子貢方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是則聖門之所孳孳以求者,不徒在於知人也。論語二十篇,惟公冶長一篇多論古今人物,而終之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又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是則論人物者,所以為內自訟之地;而非好學之深,則不能見己之過;雖欲改不善以遷於善,而其道無從也。記此二章於末,其用意當亦有在,願與執事詳之。

○與人書十五

古之疑眾者行偽而堅,今之疑眾者行偽而脆,其於利害得失之際,且不能自持其是,而何以致人之信乎?故今日好名之人皆不足患,直以凡人視之可爾。

○與人書十六

初為此詩,不過具賓主一夕之談爾。後之作者遞相祖襲,無乃失壽陵之本步乎?海內不乏能言之士,區區何足相師,惟自出己意,乃敢許為知音者耳。

○與人書十七

君詩之病在於有杜,君文之病在於有韓、歐。有此蹊徑於胸中,便終身不脫依傍二字,斷不能登峰造極。

○與人書十八

宋史言劉忠肅每戒子弟曰:“士當以器識為先,一命為文人,無足觀矣。”仆自一讀此言,便絕應酬文字,所以養其器識而不墮於文人也。懸牌在室,以拒來請,人所共見,足下尚不知邪?抑將謂隨俗為之,而無傷於器識邪?中孚為其先妣求傳再三,終已辭之,蓋止為一人一家之事,而無關於經術政理之大,則不作也。韓文公文起八代之衰,若但作原道、原毀、爭臣論、平淮西碑、張中丞傳後序諸篇,而一切銘狀槩為謝絕,則誠近代之泰山北鬥矣。今猶未敢許也。此非仆之言,當日劉叉已譏之。

○與人書十九

彈琵琶侑酒,此倡女之所為,其職則然也。苟欲請良家女子出而為之,則艴然而怒矣。何以異於是?

○與人書二十

某君欲自刻其文集以求名於世,此如人之失足而墜井也。若更為之序,豈不猶之下石乎?惟其未墜之時,猶可及止;止之而不聽,彼且以入井為安宅也。吾已矣夫!

○與人書二十一

鄭康成以七十有四之年,為袁本初強之到元城,卒於軍中。而曹孟德遂有鄭康成行酒、伏地氣絕之語,以為本初罪狀。後之為處士者,幸無若康成;其待處士者,幸無若本初。

○與人書二十二

井叔於崇福宮故址建祠築垣,以祀宋提舉崇福宮十有四公,可謂合禮·〔韓公維、呂公誨、司馬公光、程公頤、顥、劉公安世、範公純仁、楊公時、李公綱、李公邴、朱公熹、倪公思、王公居安、崔公與之。〕今介石複建一堂於此祠之前,而遷二程、朱子之位於中,奉之以為一院之主。其尊師重學之意,非不甚至,但其中若韓公、呂公、司馬公、劉公,皆與二程同時,而官品多在二程之上,以朱子視之,則皆前輩也。楊龜山先生,又朱子師之師也。同一祠秩,非有所分別也,而儼然獨處於前堂,使諸公並世而生,必不安於其位也。夫鬼神之情,人之情也。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竊謂宜仍井叔之舊,而別建一祠以奉程、朱,庶乎得之。

○與人書二十三

能文不為文人,能講不為講師,吾見近日之為文人、為講師者,其意皆欲以文名,以講名者也。子不雲乎:“是聞也,非達也,默而識之。”愚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與人書二十四

頃者東方友人書來,謂弟盍亦聽人一薦,薦而不出,其名愈高。嗟乎!此所謂釣名者也。今夫婦人之失所天也,從一而終,之死靡慝,其心豈欲見知於人哉?然而義桓之裏,稱於國人,懷清之台,表於天子,何為其莫之知也?若曰:必待人之強委禽焉而力拒之,然後可以明節,則吾未之聞矣。

○與人書二十五

君子之為學,以明道也,以救世也。徒以詩文而已。所謂“雕蟲篆刻”,亦何益哉!某自五十以後,篤誌經史,其於音學深有所得。今為五書以續三百篇以來久絕之傳,而別著日知錄上篇經術,中篇治道,下篇博聞共三十餘卷。有王者起,將以見諸行事,以躋斯世於治古之隆,而未敢為今人道也。向時所傳刻本,乃其緒餘耳。

與人書十

嚐謂今人篡輯之書,正如今人之鑄錢。古人采銅於山,今人則買舊錢,名之曰廢銅,以充鑄而已。所鑄之錢,既已粗惡,而又將古人傳世之寶,舂銼碎散,不存於後,豈不兩失之乎?承詢《日知錄》又成幾卷,蓋期之以廢銅,而某自別來一載,早夜誦讀,反複尋究。僅得十餘條,然庶幾采山之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