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陳海明失去了他的兒子,我知道他會做什麽,我也知道他能做到什麽。}
——曹衛民日記
尼古拉頂開井口的蓋子,爬上了地麵。
因為依舊是淩晨,天空黯淡無光,尼古拉將自己的隊友拽上來。
一名部下說:“隊長,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尼古拉說:“港口在南邊,我們得趕緊趕過去。”
之後三人徒步前往東京南邊的港口,可途徑新宿街頭的時候,建築物牆體鑲嵌的巨大LED顯示屏上正播放一則影像……
尼古拉不禁停住了腳步,盯著影像中的孩子,喃喃道:“是陳海明醫生的孩子……他怎麽會落入了日本軍方手裏?”
部下著急地提醒道:“隊長,別想了,我們得趕緊走!如果我們被抓住,沒有政府會為我們出頭,日本政府也絕不會將我們引渡給其他國家!”
尼古拉想了想,還是非常擔心張翰文,如果他真的是陳海明醫生,如果他真的就這麽死了,如果融合者反抗組織徹底瓦解,又或者落入比利·馬龍那種極端分子的手裏,那融合者的未來就真的不複存在了,尼古拉衝自己兩個部下說:“你們倆先走。”
“你瘋了麽?隊長?你要幹什麽?”
“我要回去,找剛才那兩個中國人。”
“隊長你沒聽到我剛才說什麽嗎?如果你被抓了,可能會就此消失掉……”
尼古拉並沒有把心中所想告訴這兩個部下,說:“我知道,可我曾經對一個融合者立下過誓言,我要賭一把,我不能放棄任何一個融合者。”
兩個部下聽尼古拉說得如此真切,也有些無話可說。
尼古拉囑咐道:“萬事小心,祝你們好運。”便端著槍,向回跑去。
可當尼古拉再次回到自己爬上地麵的井口時,他發現井口有更多拖拽過的痕跡,還有之前沒有的沾血的腳印,難道那兩個孩子已經上來了?他不禁向四周望去,難覓二人的蹤影,況且張翰文還是融合者,以他的跑步速度幾分鍾就能跑得無影無蹤,尼古拉想了想,隻能打開手電筒,順著地麵的腳印向東而去。
端著槍,順著腳步跑了一段距離,尼古拉突然聽到周圍傳來叫喊聲,他沒敢靠近看,先跑到了一個看似空曠的商業樓上,他透過AK74突擊步槍上的組合瞄準鏡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隻見一些私法執行者,正手持棍棒,在一棟公寓樓外側的走廊上威脅著一家人,其中有幾個人跪在地上,甚至還有一個人趴在地上被持續圍攻,尼古拉不禁咒罵道:“日本政府在搞什麽鬼?為什麽不派軍隊來維持秩序?”
但尼古拉轉念一想,回憶起當初黑血公司的高層跟傭兵部隊說過可能會發生的情況,其中就包含東京市內很有可能會發生騷亂,日本的自衛隊未必會在第一時間大肆進城控製整個城市,原因有三,一是害怕氣化後的病毒擴散,感染整支軍隊。二是,融合者會在日本的高層以及軍隊當中製造一些感染者,以此擾亂他們的判斷,拖延他們的行動。三則是因為一些曆史原因,日本的老百姓對於軍隊這種東西非常的恐懼,可能會造成更加不必要的恐慌。
尼古拉蹲著,手指放在扳機上,已經瞄準了那邊公寓樓上的私法執行者,隨時可以一槍打穿這些人的腦袋,尼古拉猶豫再三,不過當一個孩子的叫喊聲傳來時,他還是立即摳動了扳機!
“砰!砰!砰!”槍響過後,幾名私法執行者盡數倒地……
尼古拉沒做多停留,趕緊拿著槍下了樓,可當他剛拐進一個小巷,準備繼續跟隨腳印追尋張翰文的蹤跡時,隻見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已經指向了自己……
接著尼古拉想後退,但身後一個聲音傳來,說的是英語,“你好,俄羅斯人。”
尼古拉慢慢轉過身,盯著眼前這個小眼睛、留著胡茬的中年白人說:“我好像在哪見過你。”隨後尼古拉更瞥見四周的建築物還有更多的槍手,正瞄準自己,便慢慢放下手中的槍,問道:“你們盯上我多久了?”
跟尼古拉說話的小眼睛男人正是美國ASA的菲爾·比諾……他笑了笑,“大概從你和你的隊員們路過新宿的時候吧。”
尼古拉惡狠狠地問道:“你把我的部下怎麽了?”
菲爾繼續笑道:“我隻是問了他們一些問題而已。”
還沒等尼古拉再開口,身後人已經上來一槍托將他砸暈過去!
幾個小時以後,清晨時分,日本的太陽升起得很早,天已經大亮了。
尼古拉被綁在一張椅子上,滿臉是血,他的兩個部下則被鐵鏈倒掛在空中。
菲爾·比諾就坐在尼古拉的身前,他彎著腰,合著雙手說:“我真是沒有想到,看著戰友在自己麵前被割開喉嚨,你都沒有說出口,一個融合者的命對於你這樣的俄羅斯傭兵,真有這麽重要嗎?你到底為什麽要回去找他?”
尼古拉笑著噴出一口血說:“美國佬,你們真的以為可以在全世界為所欲為嗎?殺了我吧,我重複很多遍了,舌頭都要磨出泡了,我是不會說的。”
菲爾起身伸手抓住尼古拉的頭發,用小刀在尼古拉的臉上割出一道流血的傷口,冷冰冰地問:“張翰文他是不是就是陳海明醫生?”
尼古拉忍著疼痛,惡狠狠地用俄語回應道:“去死吧。”
菲爾雖然不懂俄語,但知道尼古拉一定沒說好話,也不再多說,直接用刀割掉了尼古拉的外耳,尼古拉疼得大叫出來!“啊啊啊啊!”
又經過了大約四十分鍾的折磨,尼古拉已經失去了意識,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菲爾走出了房間,他的隊友上前問道:“怎麽樣隊長,那俄羅斯人說什麽了?”
菲爾沒有回答問題,吩咐道:“給他急救,他是個勇敢的戰士。”
接著菲爾站在走廊裏點燃一根香煙,其實菲爾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張翰文就是陳海明,在張翰文突然變成自己曾經最好的戰友喬治·尼西奧的時候,菲爾就已經沒有什麽疑問了,他折磨尼古拉一是為了發泄自己對陳海明的憤怒,二是一種再確認……尼古拉死也不說的態度其實正是最有力的證據。
不過尼古拉除了在張翰文這件事情上嘴硬之外,大多都坦白了,他們是黑血公司的雇傭軍,受陳海明的雇傭來到日本配合比利·馬龍的恐怖襲擊,想要將隱藏在東京市內的融合者帶出日本,可帶出日本之後下一步的目的地,他們也不知道,而關於陳霄楓的情報,他們掌握得就更少了,甚至是看到大屏幕之後才知道陳霄楓也被帶來了日本。
日本軍方控製了陳海明的兒子,陳海明依舊在張翰文的體內沉睡,這些高價雇來的雇傭兵像棄卒一樣散落在日本地下鐵各處,東京街頭一片混亂……比利·馬龍的恐怖襲擊很顯然成功了,但陳海明對於本地融合者的營救計劃卻失敗了,菲爾總覺得整個事情缺少一些邏輯,缺少一些能讓所有事情組合起來的零部件……
菲爾回想之前更久遠的情況,陳海明回到中國吞噬了張翰文,以此來接近自己的兒子,但後來卻和陳霄楓以及陳霄楓的姨媽同時失蹤了……根據中方提供的情報以及事後的發展,很顯然陳霄楓是被美國一個叫做“條形碼”的反融合者組織襲擊了,當張翰文再度現身時,他已經被販賣到了日本,並且張翰文重新掌握了身體的控製權。第二天,比利·馬龍就發動了對日本的恐怖襲擊……
就在菲爾想的時候,一個隊員走過來,遞給菲爾一份文件說:“這是我們的人從日本軍方那裏得到的情報……”
菲爾打開文件,第一時間映入眼簾的是張照片,陳霄楓的姨媽以及陳霄楓……他們同時在油輪的貨倉深處被找到,身上除了被綁的痕跡之外毫發無損,照片下麵還有一份筆錄以及錄音。
菲爾看著日文版的筆錄命令道:“馬上找人翻譯核對,我要知道陳霄楓和程柳梅到底是怎麽說的!”
幾十分鍾以前。
張翰文背著趙小喬不知道跑了多久,但天已經微微亮了……他才回過神來,向身後看去,猛然發現自己的腳下竟然還有淺淺的血跡……是剛才在地上,踏在屍體上沾到的嗎?
或許是感受到張翰文停下了腳步,趙小喬慢慢睜開眼,問道:“我們在哪兒?”
張翰文搖搖頭,“我一直穿梭在小巷裏麵,路過的地名我都很陌生。”
趙小喬不禁向遠處望去,抬起右手指著一個高聳的紅色鐵塔說:“那是東京塔,我們應該在東京中部可能靠東南一點的地方。”
張翰文也看向東京塔,問道:“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趙小喬搖著頭,靠在張翰文背上說:“我也不知道,不過……或許我們該去東京塔看看。”
張翰文點了點頭,背著趙小喬繼續朝東京塔前進,此時張翰文腳上的血也已經幹了,不再有痕跡。
可當張翰文穿梭在百貨商場附近的一條小巷裏時,突然停下腳步,因為他聽到了什麽……接著他急忙改道,跑到百貨商場前,看著大屏幕上滾動的新聞……
趙小喬不解地問:“怎麽了?”
張翰文盯著屏幕裏的陳霄楓,“那個男孩是我的同學,他是陳海明的兒子……”
“什麽?他就是陳海明的兒子?”
就在趙小喬問的時候,猛然間,張翰文腳下一軟,單膝跪了下來,趙小喬也趕緊從他背上下來,扶著張翰文的胳膊問:“你怎麽了?”
張翰文捂著頭,無數影像突然衝進了他的腦海,接著他鼻血噴湧而出……
趙小喬看到張翰文這樣,既害怕又著急地問:“你怎麽了?你說話啊?!”
張翰文捂著自己的鼻子,神情十分痛苦,額頭上青筋爆出,解釋說:“我把一切都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還知道了更多更多的事情。”
“什麽意思?”
“我知道了一切的原委……我為什麽會變成融合者,我的身體內到底有誰,陳海明所經曆的一切……我都看到了……”
趙小喬害怕地問:“那你現在還是張翰文嗎?”
忽然間,張翰文流下了眼淚,看向趙小喬,笑著說:“陳海明想要去救他的兒子。”
趙小喬圓睜雙目,無法確定張翰文這句話是不是在回答自己……不禁問道:“什麽意思?”
張翰文站起身繼續說:“可我隻想救你……”
或許是感受到某種不詳的預感,趙小喬緊緊摟住張翰文……
張翰文輕輕扶著趙小喬的肩,吃力地說:“他想要去救他的兒子,但我會先帶你去東京塔。”
趙小喬不住地點點頭,她曾設想過這種情況,張翰文的人格被陳海明取代,但當這一天真正來臨時,她心中的恐懼與痛苦一瞬間到達了臨界點,眼淚再難壓抑……因為這些日子的相處以來,趙小喬發現自己已經愛上了張翰文……這個隻有17歲的小男孩……
背起趙小喬,張翰文再度邁開步伐,繼續朝著東京鐵塔而去。
幾個小時後,這一天的上午。
在命令美國情報部門迅速翻譯校對之後,陳霄楓的筆錄以及錄音的文本又傳回了菲爾·比諾手中。
這份筆錄上寫著:陳霄楓和張翰文在被跟蹤之後回到了程柳梅家,之後陳霄楓偷看到張翰文和自己的姨媽程柳梅接吻……看到這裏,張翰文就是陳海明這一點是百分百確定了。
筆錄上繼續寫道:隨後屋子遭受襲擊,陳霄楓被打暈。等陳霄楓再次醒來時,已經和姨媽程柳梅身處一艘輪船裏,他們並沒有遭受任何虐待或者施暴,生活用品供應一應俱全。
從航行的天數來判斷,這艘船很顯然並沒有直線來日本。
菲爾基本證實了自己的推測,也就是陳霄楓以及程柳梅根本不是人販子帶走的……到底是什麽勢力在背後蠢蠢欲動呢?他們想要幹什麽?為什麽先將陳海明的孩子保護起來,卻最終又交給了日本軍方,這個世界到底會因為這一切而發生怎樣的改變?
菲爾是一個美國人……還隸屬於世界上跟融合者發生衝突最多的組織……可在這一刻,他突然感覺到自己更像一個旁觀者,對陳海明近十年的追捕,但最終卻好像落到了一個局外人的地步,一種失落感不禁油然而生……想起尼古拉之前滿嘴鮮血時對自己說的一句話,“如果你不曾受害,就永遠不會懂得該如何拯救,可你受到了傷害,卻又會失去安撫他人的能力,或許我們從不該想著拯救,隻需要靜靜地看著……”
菲爾點燃一根煙,自言自語道:“你他媽不是也沒做到麽?”
幾個小時前,依舊清晨的東京鐵塔下。
張翰文抬頭仰望這高聳的紅塔,他曾經有過一張明信片,上麵就印的是透過櫻花看向夜晚的東京塔,雖然它在東京發射電波信號的作用已經被另一座晴空塔取代,但作為東京的象征,還是它紅色的塔身更令人感覺到一種蒼茫與淒美……
電梯已經停了,張翰文隻能背著趙小喬走旁邊的露天樓梯。
趙小喬說:“你放我下來吧,你已經跑了一路了,這一次我們一起走上去。”
張翰文隨即放下趙小喬,兩人開始徒步攀登東京鐵塔。
東京鐵塔分為大展望台和更高處的特別瞭望台……當兩人來到大展望台的時候,趙小喬雖然氣喘籲籲,但還是第一時間跑到了展望台的玻璃前,俯視著清晨的東京,“如果這一切沒有發生,我們是來旅遊,是來享受這一切的,那該多好……”
張翰文笑笑說:“你之前不是說不喜歡這個城市嗎?”
趙小喬回頭看了一眼張翰文,喃喃地說:“那個時候的風景和今天的不一樣……”
此時的張翰文已經越來越虛弱,額頭冒了很多汗,他在抗爭,在與陳海明的人格不斷抗爭,他沒有餘力仔細去想,沒有時間去慢慢體會,所以並沒有懂趙小喬指的是對自己的情感的變化……
趙小喬看出了張翰文似乎越來越痛苦,離最高的特別展望台還有一段距離,趙小喬推著張翰文的後背說:“我們趕緊繼續爬吧?我想在最高點看清晨的太陽。”
這露天的段階梯狹窄而陡峭,趙小喬和張翰文沒吃沒喝連續逃亡好久了,體力上都已經達到了極限,當趙小喬腳下一滑,身體不禁向後仰去的時候,張翰文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看著她,冰冷地說:“就快到了……再堅持一下。”
無論語氣還是語調,甚至是眼神已經都和之前的張翰文變得不同起來,或許陳海明已經侵蝕了張翰文人格的大部分,趙小喬想哭,但她還是忍住了,露出一瞥微笑,點點頭說:“我會的,我會和你一起爬上去。”
最後一截路,張翰文從始至終緊緊抓著趙小喬的手。
終於,兩人來到了特別展望台,推開通往露天展望台的門,湛藍的天空、清澈的陽光以及整個東京盡收眼底。趙小喬突然鬆開張翰文的手,飛快地跑到平台的邊緣,展開雙臂,衝著天空大喊道:“張翰文!我愛你!”
可當趙小喬轉過身想看看張翰文的反應時,她看到的人,卻已經不在是張翰文……一瞬間,趙小喬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痛苦,淚水奪眶而出,低著頭哭得像一個孩子……
張翰文此時的身形與樣貌已經都變成了陳海明,甚至連身上的衣服都變化成了一身黑色的西服……
看到趙小喬悲痛得不能自已,陳海明想走向她,趙小喬卻伸出手說:“不要過來!”
陳海明隨即停住了腳步……
趙小喬繼續哭著說:“我求求你……不要過來!我不希望你過來!!”
陳海明點點頭,沒有說話。
“還給我……還給我……把張翰文還給我!!”說著說著,趙小喬哽咽的細語變成了狂吼!
陳海明低下頭,他也有張翰文素喲有的記憶,自然能感受到趙小喬的悲痛……可他也無能為力,他不能再讓自己沉睡下去。
看著趙小喬顫抖的身體,陳海明想像張翰文一樣過去抱住她,但最終他還是忍住了,開口說:“如果有一天,我的兒子,整個世界的融合者都不再需要我,我會把這副身體交還給他,我想就算你在天涯海角,他也一定會來找你,而現在,我要去救我的兒子了,沒有什麽能阻止我。”
等趙小喬再抬頭時,眼前已然空無一物……她感覺身體與心靈都像被掏空了一般,跪倒在地,不住地哭……不住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