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若是失憶前的蕭禦霆,或許還會對嶽母陳國公夫人尚存幾分‘人性’。

但他沒了之前的記憶,又不願被門閥裹挾,自然更不在乎他們的死活。

蕭、陳兩家聯姻是皇上太後很重要的一步棋。

但陳國公夫人設計刺殺柳雲容,害得他險些沒了子嗣。

蕭禦霆便顧不得許多了。

蕭禦霆想讓她以命償還。

於是,他在預測到皇上會叫陳國公夫人賠命的情況下,依舊提起柳雲容遇刺之事,再三確認皇上真的會追責。

這才放下心來。

……

柳雲容這幾日愈發懶洋洋的,成日裏不是喝保胎藥就是吃藥膳。她長了記性,也後怕,這些天都不肯出院門,隻在家裏養胎。

得到國公夫人薨逝的消息,是在一個午後。

清月親自來稟報她。

柳雲容怔了怔。

“怎麽死的?”

“陳國公把探花郎召回來了,叫他親自照拂他姑母。這才不出五日,人就‘照拂’沒了。”清月得消息的方式十分隱秘,也準確。

柳雲容握著茶盞的指尖驟然收緊。

“縣主?”清月輕聲喚她。

柳雲容忽然笑出聲來。

指尖撫過茶杯邊緣,她身子向後靠了靠,深吸一口氣,分不清是快意還是失落,隻覺天地間一片蒼茫。

“了結了就好,她三番五次害我,若不是我命大早已死了不知道幾回。”

陳國公夫人死得好,死得其所。

柳雲容覺得自己靈魂又輕了幾分,不似從前那般沉重。

……

天氣愈發熱了。

芸豆給柳雲容換了一身輕薄的丁香色綢緞長裙,又怕她冷,另披了一件月白色鬥篷。

午後的日光穿過雕花窗欞,在窗下的案幾上灑下斑駁光影。

柳雲容墨發鬆鬆挽起,幾縷碎發垂落在白皙臉頰旁。

雖然不願出門,但管家的事卻不能斷。

她手持賬本,雙眸緊盯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字,纖細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紙張邊緣。

窗外,幾竿翠竹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困意如潮水般悄然襲來,柳雲容的眼皮開始打架,手中的賬本緩緩滑落,她的身子也漸漸歪向一邊。

腦袋靠在窗台上,呼吸變得均勻而輕柔,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微風吹動窗紗,輕輕拂過她的臉龐。

她睡得香,芸豆不忍吵醒,便輕手輕腳放下支窗戶的竹竿,又替柳雲容緊了緊披風。

外頭傳來腳步聲,蕭禦霆下朝回來了。

柳雲容睡相不雅——她的雪腮壓著手背,唇角流下兩滴晶瑩的口水。

女子最怕在愛人麵前露出粗俗的一麵。

芸豆在一旁看見了,趕忙插過身子擋在柳雲容臉前頭,想偷偷戳醒她。

還不等芸豆動作,便聽蕭禦霆沉聲道:“無妨,我將她抱進去。”

尾音上揚,帶著濃濃的寵溺。

蕭禦霆小心翼翼地伸出雙臂,一隻手臂輕輕穿過膝彎,另一隻手臂攬住她的後背,動作輕柔得仿佛生怕驚擾到她。

柳雲容的臉頰因困倦而泛著淡淡的紅暈,發絲有些淩亂地散落在肩頭,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蕭禦霆喉結輕輕滾動,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柳雲容嗅到熟悉的氣息,下意識地往他懷裏蹭了蹭,尋了個更舒適的位置,繼續酣睡。

“真是……”蕭禦霆嘴角微微上揚,抱著柳雲容穩步朝裏屋走去。

柳雲容這一覺睡得又香又沉。

許是陳國公夫人的薨逝叫她內心深處那些不安和緊繃都消散了,所以她這一覺睡得香甜,半點夢都沒做。

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沉下來。

柳雲容睡得頭發蒙:“芸豆,現在幾時了?”

回答她的卻是蕭禦霆,“亥時了,肚子餓了就起來用膳吧。”

柳雲容掀開帷幔:“世子什麽時候回來的?”

她臉上有些發紅。

柳雲容睡相算差的,平日若是沒人給她掖被子,她上半夜是睡在床頭,下半夜腦袋就在床尾了。

蕭禦霆平時睡得很沉,幾乎不怎麽被她攪和醒,柳雲容也不在乎自己的睡相難看。

但她很少睡午覺,也不知道剛才那離譜的睡姿被蕭禦霆看去沒……

好在蕭禦霆表情一派淡然,仿佛沒看見什麽異常,於是柳雲容便心安理得地在飯桌前坐下了。

“快吃些東西墊墊肚子,你再睡下去恐怕要耽誤喝藥了。”

蕭禦霆端著一碗火腿湯送到柳雲容手裏。

柳雲容現在是孕吐最嚴重的時候,口味也愈發刁鑽,蕭禦霆給她找了邊城的廚子來,這幾日她覺得順口,才用的多了一些。

“陳國公夫人死了。”蕭禦霆以為她還不知道消息。

柳雲容這次沒瞞著他,也沒有裝作自己不知道的樣子,而是坦率道:“清月告訴我了。”

蕭禦霆的表情並不意外。

他想了想,道:“這次的處理,算是十分公允,你可還滿意?”

“滿意。殺人償命,更何況她沒有殺了我反而還賠了命,我不僅滿意,還十分痛快。”

柳雲容現在愈發坦誠。

她發現自己露出‘狠辣’的一麵,蕭禦霆對自己依舊是從前的態度。寵溺,疼愛,絕不嫌她惡毒。

蕭禦霆停了筷子,還想再說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他轉移話題:“月末,盛京的天就徹底熱起來了,你與我一同去莊子上住吧,那裏乘涼最好,盛京的夏季不好熬,對孕婦來說很難過。”

蕭禦霆這次決定帶柳雲容去莊子上小住一些日子,等到秋日天涼了再回侯府待產。

柳雲容知道他心裏顧及著什麽。

外頭要算計她的人不少,蕭禦霆害怕,害怕她會再次遇見不測。

幹脆這次借著避暑的借口將她送去莊子上好好避一段時間。

“好,我去莊子上住便是了。”柳雲容笑眯眯的。

去莊子上小住,聽起來是輕鬆愉快的,但實際上除了收拾行李,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和交代。

柳雲容除了是蕭禦霆的妾室,也是輔佐王老夫人管家的得力助手。王老夫人也隻是虛擔一個後宅主母的名號,實際上所有管事和賬房都要在柳雲容手下做事。

王老夫人年歲大了,不能像年輕時那般事無巨細的處理家務,這件事便交給了柳雲容。

她也辦的很出色。

翌日,柳雲容便開始著手處理家中瑣事。

“三日後,我與世子要去莊子上小住。”她在流螢居院裏,叫來了自己身邊的三個月一個豆,還有阿福和府中各個地方的管事。

家中有李管事,在大事上皆可放心,李管事做事老道又沉穩,沒什麽不放心的。

柳雲容要盯的是凝香閣那邊。

她囑咐完庶務,又叫了藍鵲來。

藍鵲說:“畫屏突然病了,好幾日吃不下飯,渾身起紅疹,她一向愛惜容貌,現在都快毀容了,每日喊著活不下去,恨不得吊頸自盡。”

柳雲容臉上浮現出一抹冷意。

“自作孽,不可活。藍鵲,如今你在夫人身邊可還得臉?錦書和畫屏我已經為你鏟除,能不能拿回身契,還需要你自己使些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