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是殺人,而靳暘這麽做,就是殺人誅心。他輕而易舉的就發現對紀新梅來說最要命的兩件事,一個能代表她肚子爭氣的兒子,或者能買斷她和林止關係的錢。
男人就坐在她麵前那張雕花的盤龍椅上,聽說安溪之前的曆史上也出現過有些功績的官員,這位官員衣錦還鄉,於是大肆修繕祠堂。
他如今就坐在那張椅子上,旁邊的兩排,是族裏麵的族老們。
靳暘冷聲道:“你選吧。”
選了錢,就這輩子不要知道兒子在哪裏,當然,有了兒子才有的祖屋和族譜,跟她沒有關係了;選兒子,自然是要去找,但不知道對方認不認她這個母親。
紀新梅開始哭,哭哭啼啼是她的拿手好戲,一哭二鬧三上吊本來是她要在靳氏大樓下麵表演的,隻不過她本人被靳暘截胡,到現在才有這個機會。
靳暘不說話。
那些拿了他錢的族老們更不會說話。
氣氛陷入凝固。
屋外開始降雪,這個季節,最是降雪的時候。安溪也不例外,雨夾雪之後,就是一場撲朔的大雪,這樣的天氣很快帶著夾雪的風往屋裏吹。
一屁股趴在地上的紀新梅哭不動了,她那些眼淚徒勞的收回去,咽進肚子裏。
靳暘微微笑道:“看來你選好了。”
“不不、不...”紀新梅惶恐不安的看向周圍的族老,他們避開她的視線,不搭理她,她又看向靳暘,男人倒是願意看她一眼,似有若無。
他的眼神很冷,無端裏就讓人覺得莫名地恐懼。
紀新梅的抽泣聲終於結束了。
“我...我選我兒子。”
她選兒子呢。
林芳在一旁忽然笑了起來,女人覺得這個時候的母親突然變得如此可悲,同時,可悲的還有她的妹妹。
林止,你真可憐,母親要選兒子呢。
她甚至沒有看過你們的親子鑒定書,就相信她真的有一個兒子了。
說不定還找不到,或者就算找到了,也不要她呢。紀新梅,你怎麽就在這個時候選了兒子呢?你這一輩子,到底是為了什麽而生的我們姐妹三個啊?
女人抱著兒子,朝靳暘深深鞠了一躬,而後抬起身,頭也不回的轉身就走。
我絕對不會再和母親一起來打擾林止了。
她的母親從冰冷的石板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的要去簽那份親緣斷絕書。族老見證,以後她如果鬧事,靳暘就可以直接把這個東西發出來。
的確,這玩意在法律上不起作用,但還是在輿論那裏,是起作用的。
紀新梅在簽東西之前,靳暘抬起手攔了她一下。
“紀女士,如果那個孩子不是你的呢?我是說,如果你沒有——”生一個兒子出來呢?
但是他的話被紀新梅直接打斷了,後者咆哮道:“你閉嘴,那就是我的兒子!那就是!我早就說了,我是能生出兒子的!”
“那一定!一定就是我的兒子!”
她再次強調道。
靳暘收手。
男人輕笑道:“您說的對,那寫吧。”
紀新梅簽字很快,她倒不是純粹的文盲,幾個女兒起名都有她的手筆,除了林止,那是算命斷的名字。
她簽完了名,又覺得還不夠,幹脆咬破手指頭在上麵蓋了個血戳,想必是萬分想要這個兒子的消息了。
靳暘看了一眼岑向琛,後者收了那份斷絕書,然後傳遞給每一位族老,也讓他們在見證人上麵簽字。
簽完了,男人收起來,又站到自己的老板身後。
紀新梅近乎狂熱般盯著靳暘看,意思是讓他快點交出來兒子的消息,好讓她找到自己心愛的“兒子。”
這一對夫妻何其相似,這一輩子,索求的居然是這樣的事情。
靳暘再次看向岑向琛,後者程序化開口道:“靳總一直想要和您說,隻是您不願意聽,那麽就我來說好了——”
“我們確實有了那孩子的消息,但是查了您與他的DNA,是不一樣的。”
“你說什麽?”
“你是什麽意思?你在咒我沒兒子?”
紀新梅愣在原地,而後又爆出更大的哀嚎之聲。她徒勞的要衝上去,奪回靳暘手中的東西,要把那張她自己簽過字,畫了押的斷絕書拿回來撕碎。
但是靳暘帶了足夠多的保鏢,他們拖著她,就像拖一塊爛肉。
確實是一團爛肉。
靳暘默默地想,他從前以為要生出林止那樣的人,該是長成什麽樣的一對夫妻,但是現在親眼看見了,隻覺得令人作嘔。
那張普通而扭曲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同林止相似的地方。
聽族老說,紀新梅和林興在林止小的時候,曾經把她接過去養,後來打她打的太厲害,小孩自己跑了回來,躲到她外婆家去了。
是這樣的一對父母啊。
靳暘用了這樣迂回的手段,隻是想要看一眼,紀新梅到底是有多麽不可取,現在看來,她倒的確也配得上這個結局。
男人起身,緩慢上前一步,地上的紀新梅哭嚎道:“不可能!怎麽可能不是我的兒子!那就是我的兒子!”
事到如今,她寧可承認她那莫須有的兒子,也不肯裝模做樣的說一句,林止才是我的女兒。
裝,也不肯裝啊。
靳暘開口道:“老太太,您說的對,您的確有個兒子。”
岑向琛遞過來一張紙,他直接把這東西遞到了紀新梅的麵前,“這是你兒子的聯係方式和地址,去找他吧。”
這個人存在嗎?
也許存在吧。
紀新梅得找很久,很久了。
至少這一輩子,她都會開開心心的去找她的兒子,那個能證明她存在價值的兒子了。
至於她這一路上會不會遇見債主們,或者又會不會突然犯了賭癮,靳暘不能保證。
所以隻能對紀新梅說一句,“老太太,您多保重。”
山高水遠,說不定哪一天,你就會跟林興重逢了。
靳暘收拾完了紀新梅,當天晚上入住酒店。結果半夜的時候被岑向琛倉皇叫醒,後者臉色蒼白,對他說道:“林止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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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後來一直覺得,是那時候我做事太絕,以至於會有這種報應。”
靳暘開口道。
林止聽了這段故事,竟然半天也沒有說話,而後靳暘扭過頭來看她。女人抱著正在吃冰淇淋的靳思思,麵色平靜。
“你看起來,不像生氣。”
靳暘說道。
林止抬起頭,看他一眼,而後才道:“我早已經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了,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她不像林芳,還對母親有點微不足道的依賴與信任,這十幾年來,就算有再多的愛,再真摯的感情,也被磨幹淨了。
林止不能說自己從未感受過母愛。
可是她要睜開眼,回想起來,也許隻有她還在紀新梅肚子裏的時候,紀新梅才是愛她的。
剩下的時候,她隻是在把自己所承受到的一切壓力,發泄到了弱小的林止身上。
原來母親也會不愛女兒,這才是林止從小到大,吃到的第一個教訓。
所以她愛靳思思。
不是天性。
不是本能。
是她真的愛這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