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風大,一夜之間滿目霜色。
林止同靳暘由美院一側的鐵門步入,迎麵過來的就是校美術館,最近也許是大四學生的布展,來往穿梭許多年輕的學生,搬著各式各樣的展品。其中有一幅巨大的畫被四個人搬著,泡沫紙下露出來裏麵人間樂園風格的人物群畫。
走在最前麵的寸頭女孩高跟鞋踩進雪裏,發出細碎的踩雪聲。
林止從他們的身邊路過,拉著靳暘一道前行。
她熟門熟路,路過版畫工作室,而後不遠處教學樓外的長道上,鋪著每一個學院的地磚。
靳暘低頭看向林止站住的位置。
“大一的新生是不分專業的,都上一樣的課,而後根據三大項專業課水平再決定是否能加入填報的專業。”
“我很幸運,範先生覺得我是一個不錯的學生,最後讓我成為了他的學生。”
她想起讀書時候的故事,臉上淡淡的露出笑意,兩頰邊有一對相襯的梨渦。他們走過林止所屬學院的牌子,又往前,穿過巨幅浮雕圍起來的廣場,不遠處是一間咖啡屋。
靳暘買了一杯熱咖啡讓林止雙手抱住取暖。
咖啡屋的對麵是小型展覽館,門口掛了展覽海報的易拉寶,還有時尚打扮的年輕人捧著鮮花送給門口的策展人。
這就是林止的學校。
她曆經磨難,最後來到這間所有美術生的夢中殿堂就學。
他們在白石廣場找了個雪已經融化瓦解的位置坐下來,林止道:“當初我們學習古希臘雅典的悲喜劇,我在想為什麽那麽古早的人就已經想出這種手段,利用空間巧妙的回響放大聲音。”
“我讀了很多悲喜劇,很多藝術作品,劇院裏似乎容納了全世界的悲歡離合。”
靳暘道:“我的天性不喜歡跟著人恨——”
“而喜歡跟著人愛。”林止接了下句,她捧著咖啡,打開的杯口吐出濕漉漉的熱氣,女人笑起來,“安提戈涅,索福克勒斯著名的作品。”
“我的確不喜歡跟著人恨,靳暘,自始至終我很少去憎惡一個人,無論是我的父母,你或者是...”靳夫人。
她語有餘地,沒有談及對方的母親,而是從早上的話題說起,“...思思這件事,我更多的是埋怨自己,我害怕和你說這件事,我認為你會怪我。”
但是靳暘卻對她說自己很自責。
“說實話,我有點意外。”
靳暘明白她的意思,人注定存在思維上的誤區,就像奧菲利婭會注定落入那條河流,沒有人是全知的存在,了解到所有人的想法,然後做出絕對正確的選擇。
男人道:“意外我愛你嗎?”
這是這兩天他又一次提到這個字眼,愛,愛是什麽呢?林止的目光投到場地中央,愛讓朱麗葉慷慨赴死,讓俄狄浦斯犯下殺父娶母的罪,卻也讓俄諾涅明明憎惡拋棄她的帕裏斯,最後還是原諒了他。
他們在烈火中永生,在彼此的懷抱中安眠。
靳暘道:“在這裏上學的時候,開心嗎?”
他察覺到即便林止在這裏輟學了,還是清楚記得整個美院的一切,或許她在這裏有足夠滾燙的記憶。
林止接不上靳暘上一句話,但是能接住他這一句,於是道:“說不上,做作品很累,不過認識了丁露。”
在早上失敗的談話後,林止接到了範先生的電話,讓她來一趟美院處理事情。靳暘送她到了門口,後者猶豫再三最後決定讓他跟著過來。她把過往鋪在地上,然後讓靳暘走進來,給他看。
她讓他接觸那六年失去的記憶,不過跳過了有靳思思的一段。
靳暘道:“你失蹤後,我找了你半年。”
那不是什麽好回憶。
“我在母親麵前失控,這讓我父親認識到如果繼續放任我這樣下去,他可能會失去繼承人,所以他們再次把我送出國讀書。”
一邊讀書,一邊治療。
國外有健全的心理健康治療係統,他用了一兩年才從這種困境中掙紮出來。中緯度碧藍的天空使男人開始冷靜下來,耐心等待也許永遠也不會到來的重逢。
他等來了。
靳暘並不介意表現出對林止的癡迷,他從一開始與林止相遇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陷入這種境地去。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不幸,但隻有一個林止,會使他為她心緒波動。
女人喝了一口咖啡,專屬秋冬的肉桂味緩慢綻放在味蕾之上。
她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說什麽。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陌生的輕快男聲響起,兩人抬頭,與幾步台階外的年輕學生對視,後者姿態大方的朝他們揮手,飄逸的長發下露出清秀的一張笑臉。
“我最近在做新課題,可以畫一幅關於二位的畫像嗎?”
林止本想拒絕,靳暘的身份並不適合成為任何藝術作品的模特。
但是她身邊的男人卻說:“可以。”
他伸出手臂摟住林止,兩人靠在一起,就像...林止的心輕輕一動,她的記憶回溯到古堡酒店麵前,巨大的噴泉池和下著雪的世界。就和現在是一樣的,她把頭靠在靳暘的肩上,就像這樣,她露出溫和的笑容。
時間要真的能停在這一瞬就好了。
她不用思考過去發生了什麽事情,也不用思考兩個人未來到底能走到哪步,是否會像秦照越和丁露一樣走到貌合心離的一天。隻要靳暘還擁抱住她,還說愛她,這一刻鍾就似乎可以天長地久。
但是對方的手很快,他掏出畫筆和畫板,隻一小會就輕鬆勾勒出兩人的神韻。年輕學生撕下畫紙,拿著稿子快步走到林止與靳暘跟前。
“怎麽樣?”
林止一眼看出這不過是草稿,估計是因為課題的內容並不能泄露。她今天為了工作正好帶了名片夾,於是抽出來一張給對方,“等你做完作品如果想展出可以聯係我。”
“...璨星工作室,你是璨星的林止?”
“你知道璨星?”林止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