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林止跟丁露一起去過一次江城的雙年展。
其中有件裝置作品很有趣,女人坐在凳子上,聆聽空中反複播報的飛機航班信息,起飛的、延誤的、取消的,還有正在等人的,登機口來回呼叫客人,提醒他們飛機即將起飛,請盡快登機。
飛機場不同於高鐵站,每一艘航班的起飛和降落都會被冷靜的聲音播報出來。
這件裝置作品的主人將這些聲音都錄了下來,在藝術展現場反複播放。人們聽了如臨其境,似乎也在這一夜,站在登機口邊上的玻璃後麵,看著上百班飛機,從這裏,穿過雲層駛向目的地。
但世事變遷,今天是她置身其中。
林止什麽都沒有帶,孤身一人走進國際出發的入口,陳思衡已經將自己的東西托運好了,人站在安檢口外麵等著她。
男人依舊帶著他那副樸素的細框眼鏡,額頭兩側的頭發蓬鬆的垂下,顯得文質彬彬。京城天氣寒冷,陳思衡穿著一身純黑色的大衣,裏麵加了一件石色戰壕風衣搭配白色毛衣和牛仔褲。
相比於他來說,林止穿的太單薄,還是前幾天的那件厚呢子大衣,外麵裹著一圈白兔毛圍巾,她清麗素雅的一張臉被冷風吹得略略泛紅,陳思衡下意識伸手去搭了下她的側頰,摸起來也是冷的。
“怎麽不帶行李?”
陳思衡問道。
林止避開他的接觸,女人抬起頭來長睫微顫,她那一雙下垂眼就自帶我見猶憐的情態。陳思衡內心歎息,馬上把自己的手收回來了。
算了,好歹她來了。
陳思衡從左側的衣兜裏取出一片手帕,他低下頭擦了擦自己的眼睛鏡片,而後又抬起頭來對林止微笑,“身份證和護照都帶了吧。咱們現在去取登機牌,然後就可以安檢了。”
邀請陳思衡的阿努凱特拍賣行曆史悠久,作為世界三大拍賣行之一,曾經拍賣出過無數精美的藝術品,信譽與實力雙駕馬車推動這所拍賣行無往不利,享有盛名。
這樣的公司也給陳思衡開出了足夠優越的待遇,他們乘坐飛機一落地就可以到達陳思衡早已經租好的房子,曼哈頓邊緣的一間聯排別墅,離他們上班的地方很近。
阿努凱特也向陳思衡開出條件,如果他能穩定的留在公司內,將會在一年內為他辦下綠卡。
他們現在安檢,然後離開這裏可能就是一輩子的事情。陳思衡相信水滴石穿,林止最後住在他的聯排別墅,她會在阿努凱特裏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最後也會和他一起移民。
隻差這一步了。
林止微微點頭,“走吧。”
他們換了票,男人難掩麵上的快樂,情不自禁彎起唇角同林止介紹新洲的繁華和美好。也許那裏的確美好,擁有時代廣場,擁有中央公園,擁有這世界上的一半資源,就像現在的京城。
但是——
“媽媽,我們要出去玩的話,能不能帶著我的小熊?”
女孩拽著母親的腿腳,嬌滴滴地問道。
她的母親卻很狠心的搖搖頭,“寶寶,我們不是說好了,你是大寶寶了,大寶寶是不能總是抱著小熊才能睡覺的。”
林止的餘光順著身後排隊的母女兩看過去,她的視線落在被小女孩抱著的那隻小熊上麵,也許正真像她母親說的那樣,這隻小熊被女孩抱久了,原本的棕色毛絨掉了許多,眼珠子也是一對不一樣的,瞧起來是一隻飽經滄桑的小熊了。
她知道這種情況,有些小朋友從小抱著一塊小毯子,一隻小毛絨玩具,久而久之習慣了上麵的味道了觸感,就算成年了一樣會要把這一塊舊東西放在身邊才能睡著。
小朋友也知道長久陪伴著她的東西何其珍貴啊。
林止收回視線,她想起靳暘為靳思思買的兩個玩具,小兔子和小熊,被男人笨拙的堆在**。
他說,那是他們的家。
但是之後那位靳夫人又打電話過來,祝賀她獲得金屋藏嬌的待遇。靳夫人說靳暘現在正在和沈唯白相親,但是不要緊,他們這種家世的人,有一個情婦也沒有關係。
林止想自己這種怎麽也沒有被靳夫人趕走的女人,應該是對方眼裏狗皮膏藥一樣的存在。以至於記憶中溫柔和藹的女人,也會像這樣刻薄的發言,含沙射影譏諷她不知廉恥。
雖然她的確沒有父母教導,但是外婆也教會了她如何體麵的保存自己的尊嚴。
“...你在聽我說話嗎?”
林止抬起頭,朝正在皺眉看她的陳思衡略帶歉意地一笑,“不好意思,剛才走神了,你說什麽?”
陳思衡歎一口氣,他將打印蓋章好的登機牌遞給林止,然後對女人囑咐道:“登基牌收好,待會我們就要過安檢上飛機,A國海關那邊查的嚴,你可以先清理下手機。”
他們都知道A國海關遣送回人的一千萬個理由,林止許多年前也差點被A使館拒簽簽證。
林止搖頭,“我應該沒有什麽東西不能——”
不對。
還是有的。
女人忽而想其起當時靳暘非逼著她拍的照片,那些照片雖然在另一隻手機上,但是兩隻手機賬戶互聯,說不好就會被海關檢查出來。
收藏這種照片違法嗎?
她為自己此時的設想而發笑。
但這點笑意又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林止想起男人看著她的那雙眼睛,灰色眸子和純黑的眸子不同,看起來似乎像是一道漩渦下一秒大浪到來,將林止吞沒的一幹二淨。
他就那樣專注而深情的看著林止。
自始至終,靳暘都沒有做錯什麽。他們之間的悲劇,或許來自林止自己,也或許來自外界。可是始終與靳暘無關。
他始終愛她,也始終在努力抹平她因為以前那些事情而受到的傷害。林止不自覺的轉動手上那枚戒指,她明明也答應了靳暘。
可是靳暘也答應了她。
女人茫然的回憶。
她的視線轉動,好像跨越很遠很遠的地方到了國內出發層,靳暘俯身抱住她,然後告訴她——
別擔心,我會把一切都處理好的。
那是什麽意思?
林止察覺到自己的心口猛地跳動了起來,她想起了記憶裏靳暘的表情,他看著自己的表情似乎蘊藏著千言萬語。
他為什麽要求婚——
陳思衡揚聲讓呆滯在原地的女人過來安檢,後者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眼,然後轉過身離開了排隊的人群逆行而去。
果然。
陳思衡低頭自嘲一笑,還是留不住她的。
在那樣沉重的愛意麵前,沒有人能奪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