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事先通知的時間分毫不差,兒子出現在病房裏。
“你一向很準時啊。”
“沒,今天差點遲了,就搭出租車來的。”
“明明不用著急的。”
“啊啊,著急的話,路上會肚子疼的。”
兒子哈哈大笑,感覺才一段時間沒見就長大了不少。
“比起這個,腳還好嗎?我聽爸爸說,是從樓梯上摔下來了?”
本打算打掃自家二樓,我卻在上樓梯的時候一腳踏空,直接摔了下去。
正在庭院裏修建盆栽的丈夫聽到很大的動靜,馬上就趕了過來。
雖然丈夫想要抱我起來,但左腳瞬間傳來一陣激烈的劇痛讓我扭起身子。
丈夫怕這種疼法是有什麽萬一,趕忙叫來救護車把我送到縣立醫院。
“其實沒什麽大事兒的。”
“是從多高的地方摔下來的?”
“差不多樓梯中間吧,再靠上一點兒的位置。”
“那不是很高了嗎!沒用扶手嗎?”
好幾年前改造自家房子的時候,樓梯、走廊、廁所甚至浴室都裝上了扶手。
“當然是用了。那個真的很方便啊,謝謝你。”
改造費基本上都是兒子出的錢。
“沒事,那就好。但是,用了扶手這不還是受傷了嗎?”
“別責怪媽媽了,我腿腳不好的。”
“啊啊,抱歉,是我說錯話了。”
“就是多虧你給家裏裝了扶手,才隻是受了點兒輕傷啊。”
兒子點了點頭。
“那,大概多久能治好呢?”
“說是要差不多一個月時間吧。”
“這不是重傷嗎!”
“不用這麽激動也沒關係的。隻是因為上了年紀,恢複很慢,傷本身沒什麽大不了的。醫生是這麽說的。”
“這樣啊……住院也要一個月?”
“說是要看恢複情況決定,就這麽優哉過著便是。”
“嗯。不過,看你這麽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兒子看著這邊笑了,真像丈夫年輕的時候。愛擔心和神經質的性格也是,完全隨他爸爸。
“啊,對了對了,來吃這個吧,雖然隻是在車站買的。有什麽飲食禁忌嗎?”
兒子從塑料袋裏掏出裝得滿滿的果籃,放在床邊的桌子上。
“明明不用這麽特意費心的。”
看著放有果籃的桌子,我就回憶起兒子小時候在這間縣立醫院住院時的事情。
當時我們夫妻二人還都在上班,那天丈夫先回家給上小學四年級的兒子做晚飯,兩個人一起吃了。
吃過晚飯看電視的時候,兒子突然抱著肚子哭出聲來。
覺得哭聲不對勁的丈夫,想著怕有什麽萬一就叫來了救護車。
大晚上被緊急送醫的兒子,被診斷為“急性盲腸炎”,也就是俗稱的闌尾炎。
等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兒子已經打著吊針睡著了。
我離開病房,向丈夫確認情況。
“已經吃過止疼藥安定下來了。”
“需要做手術嗎?”
“不,雖然是闌尾炎,但因為不算嚴重,用抗生素就可以治療。詳細的情況明天和醫生交流吧,我明天請假了。”
“我也要請假,有些擔心。”
“啊,雖說是輕度,不聽聽詳細情況還是會擔心的,對吧。”
愛擔心的丈夫在和我說話的時候,還會時不時瞄一眼病房裏的兒子。
“今晚怎麽辦?”
“啊,對了,我沒辦法陪護啊。已經問過護士了,告訴我‘男性是不可以的’。你呢,打算住在這兒嗎?”
之後聽來的說法是,由於兒子住的那間大病房和整個樓層裏有很多正在陪護的媽媽,根據她們的要求,醫院方麵以避免產生問題為由禁止男性陪護。
“嗯,當然了,我就住在這兒。”
雖說是“住”,卻並沒有床鋪可供休息。我就坐在兒子睡著的病床旁邊的椅子上,“陪護”到了早上。
在黑暗中,兒子的病情會有什麽變化嗎,我因為擔心而無法入眠。
兒子好像是在意著手背上輸液管的樣子,時不時會翻個身,下意識地摸索輸液管的位置。
為了想事情,我暫時望著病床邊的桌角。
“媽媽?”
輕輕碰了碰醒來的兒子的臉頰,我小聲回應。
“沒事的,有媽媽在呢。”
“我……不會死嗎?”
是因為媽媽在麵前感到安心了嗎,兒子一瞬間淚如決堤。
“沒事的,沒事的。”
我抱起兒子,緩緩撫摸他的後背。
“沒事的,沒事的,今天就睡吧。”
在黑暗中,安靜地、溫柔地、緩慢地、反複地輕拍兒子的後背。
與醫生商量之後,選擇了不進行手術,使用抗生素治療。兒子在度過了三周的住院生活以後平安出院。
“……媽媽?怎麽了?”
我一下子回過神來。兒子凝視著我,和孩提時代沒什麽變化的臉上流露出擔心的神色。
“啊,啊啊。稍微想起以前的事了。”
“什麽?以前的事是說?”
“你看,你還小的時候,不是在這個醫院住過院嗎?就是那時候的事。”
“啊啊,闌尾炎那次啊。”
“稍微有點懷念呢,你都長這麽大了。”
“別這樣啊,媽媽。這不才半年沒見嗎。”
兒子害羞地笑了。
“今天要回家住吧?”
“是啊,也想和爸爸說說話呢。”
談笑了一會兒後,兒子看向病房外麵。
“那就先這樣,我還會再來的。”
“啊啊,今天謝謝你了。我送你到那邊。”
“行了,沒關係的。你就躺著吧。”
“剛好順便去趟廁所。”
“那等等,我來幫忙。”
我從病**下來的時候,兒子繞著床從旁協助。
“一個人能去廁所嗎?要不要叫護士來?”
兒子用輪椅推著我,在病房的走廊裏前行。
“沒關係的,馬桶旁邊也是好好裝著扶手的。”
“媽媽,有扶手你不也摔倒了嗎?”
“哎呀,說得真過分啊這孩子。”
“哈哈,開玩笑的。要是有什麽情況就按下緊急電鈴吧。”
“啊,知道了。”
“這個給你。”
從廁所出來的時候,兒子把一張電視卡交給我。
“在醫院每天很閑的吧,沒事兒就看看電視。這是在那邊賣的。”
“謝謝你,真是個機靈的孩子啊。”
“什麽啊,別說了啊。”
“還有就是,早點把婚給結了就好了啊。”
“結果是要說這個啊。”
兒子誇張地吐出一聲歎息,“等我有那個心吧。”
到那時候,我是不是還在這邊呢。
“媽媽沒那麽長壽啦。”
“那我可得努力長壽些了。”
被引以為傲的兒子用輪椅推著,我回到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