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水?

按照《說字》所言:水,北方之行也。中有微陽,象眾水並流。亦有準之意。

大意是水是北方之屬,所以有五行屬水的聖獸玄武在北之說。

中有微陽很好理解。

“水”字寓意眾多大小水流合並為一條居中之“河”。

因其有“微陽”,故能承載至剛至陽的浩然氣。

水之“準”意為水無風無波時的“水平”。

這些蘇東甲很熟悉。

不用說,嚴夫子也熟悉。

在他跟前答這個,既無心意,也不可能從他手裏“搶”走水字——他有過被莊祖搶本命字的經曆!

要想當著嚴夫子的麵修出“水”字,唯有此時的心境、對水的理超越嚴夫子,才能成功。

但對方已經修出“水”字數千年,浸**日久,更是以“水”字跟水法上天一戰。

對“水”的理解到了何種地步,難以想象。

好在如今嚴夫子有意讓道,並且為他隔出一片充斥水之氣息的小天地,不會存在節節拔高的阻礙。

所以要想從修出“水”字,不能按部就班,卻也不能脫離其本意。

沉吟許久,蘇東甲凝神守一,呼出一口濁氣。

水麵微瀾。

蘇東甲緩緩開口:“水,柔也,故‘水’字之形盡顯婀娜。

‘水’柔中有剛,中間一‘直’為陽,也是‘水’的主幹。

‘直’左右筆畫象形,可視為山、支流、湖泊、土地。

所以‘水’出於山,自高俯下也。

支流、湖泊匯湧入主脈,奔流而下,灌良田、衝沃野,一往無前……”

隨著蘇東甲娓娓道來,船下的水麵也從最初的靜止狀態出現波紋。

蘇東甲每說一種涉及到“水”的存在,周圍便會幻化出相應的場景。

山川、湖泊、良田沃野、大河奔流……

蘇東甲似造物主,從零開始,創造一應與水有關的存在。

就像嚴夫子將這座小天地的掌控權完完全全交到他手裏去了。

蘇東甲眼眸雪亮,知道這不僅僅是自己修出“水”字的嚐試,也是在以另類的方式“觀道”。

山川河流、湖泊沃野,如何形成,何種形狀,都在以他心意出現,卻又不得不遵守冥冥之中的某種“規則”。

而這規則,都離不開水。

他可以確定,即便到最後修不出“水”字,他也將收獲良多。

以往時候他都靠觀察、想象、模擬,去充實本命飛劍鏡花水月造出的幻境。

但那終究都逃不過一個“模仿”。

所謂畫人畫皮難畫骨,正是此理。

可此時此刻,他是以“水”為準繩,來理解天地間的一切。

如此一來,再行創造幻境時,真實度肯定更高。

恰如莊祖造夢。

在夢中,即便是寄身他人,其所經曆的,恍如真實。

朦朧中,他猛地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修煉莊生曉夢的根本!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他差點停下來,想要沿著這個念頭繼續深索。

可他也知道眼下是修“水”字的關鍵時候,不能分心。

他強行壓下這念頭,繼續說“水”。

“水動有紋,可知天地間有風。風助水紋堆疊成浪,浪花堆卷……”

水麵果然堆疊出浪花一朵朵。

“江河湖海、雷雨滂沱、溫涼旱澇……皆是‘水’之所化!”

隨著蘇東甲道出一樁樁與水有關的事物,小天內變化越來越多,越來越快。

頭頂,雲蒸霧繞,電閃雷鳴,大雨滂沱。

身側,百川東到海,浪濤湧如牆。

身下,時而汪洋疊浪,時而大地皴裂……

蘇東甲跟嚴夫子腳下小船也時而擱淺,時而在風雨中飄搖。

因為他道出了風雨雷電,他自己也在承受風雨洗禮。

隻是片刻,他就被浪花、雨水、露水、濃霧、霜雪冰雹等齊齊打濕了身體。

極致的冰冷讓他瑟瑟發抖。

可這些無比真實的變化卻始終無法施加到嚴夫子身上。

自始至終,他都如一襲水色儒衫,靜立船頭。

任他狂風暴雨,我自巋然不動。

而蘇東甲也沒發覺本命字魚有搖頭擺尾,吞吐天地異象的跡象。

簡單來說,他說得夠多,卻無法引起天地共鳴。

沒有天地共鳴,自然也就無法修出本命字!

“這……”

蘇東甲心底一沉。

這還是他穿越到現在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關於“水”字,他想的、說的,比之前任何字都多。

也綜合考量了各種因素。

即便如此,還是修不出!

隻能說明一個原因——他還沒道出“水”真的真正含義!

難怪此前老柳告訴他,諸多儒家聖賢修不出“水”字,除了跟嚴夫子將其高度拔高有關,還因為“水”字本身就比較“大”。

嚴夫子嘴角噙笑,仿佛在說:就這?

蘇東甲一怔,這才注意到嚴夫子自始至終都沒說話,隻是旁觀。

他沒像自己之前阻攔莊祖一樣,與之較勁爭奪。

但“水”字他就是修不出來。

恰如此時此刻——任你舌燦蓮花,說破大天,還是沒啥動靜。

他猛然明白問題出在哪兒了!

蘇東甲立馬停下細數各種“水”之表象,思索片刻後再次緩緩開口,“水利萬物而不爭,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

故,水幾近於道!”

此話一出,嚴夫子猛然抬頭,目光火熱。

與此同時,小天地內幻化的異象也像失去了繼續演化的力量,變得扭曲,旋轉。

似炫目的流光,又似抽象派大師筆下的星空。

絢爛多姿,炫目迷惘。

天地萬籟。

蘇東甲跟嚴夫子好像被定格在了原地。

唯有目光、思維跟聲音不受約束。

此時此刻,

蘇東甲整個人腦海中也是一片死寂。

就連他體內的本命字魚也停止了跟孩兒們的玩鬧,目光炯炯地抬頭看天。

所有的存在似乎都在等著什麽。

蘇東甲在感受到這一係列變化之後,明白自己方向對了。

事到如今,隻差臨門一腳。

這一腳若是踹錯了,“水”字將與他失之交臂。

踹對了,他將再得一字!

不由他不慎重。

蘇東甲皺眉沉思。

他將剛才“說水”的話細細回味一遍,內容除了是將《說字》中關於“水”的列舉做了個詳解外,其他的則是參考前身華夏的《老子》。

真要說不一樣,就是他刪減了部分,將水說成“近於道”,這才引出如此變化。

“我明白了!”

他猛地抬頭,眸子雪亮:“水近乎道,是因其有形、有色。

褪去形色,水就是水,不因形色變化而變。

血是水,雨是水,浪是水……

水養萬物而不爭,外變而內不變,故水即是道!”

“水即是道”一出,小天地內異變突生。

原本混亂、湮滅如星空的小天地如有聖人坐鎮,天地瞬間複歸清明。

山高月小,清風徐來。

蘇東甲與嚴夫子仍舊立於小船兩端。

水麵如鏡如畫。

蘇東甲一身雨雪冰霜消失不見。

磅沛的水氣從天而降,如一掛瀑布,盡數懸於蘇東甲頭頂。

水形蜿蜒,隱約可見其形成一個字。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