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百年有幾,念良辰美景,休放虛過。窮通前定,何用苦張羅。——元好問

聽到郭秀彥的聲音,晨昱忙將舉起要揍人的拳頭放下,回過頭來,這才發現原來公寓的門沒有鎖。而此時,郭秀彥正呆呆地站立在門口,她的旁邊是滑落在地上的手提包。

晨昱不知道郭秀彥站在門口有多久了,也不知道她將這場鬧劇看進去了多少。

做賊心虛,明明出發點是好意的晨昱,竟有幾分莫名的心虛。她支支吾吾地擠出來一句:“老大,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郭秀彥笑了笑:“我剛到,你們這是?”她轉向丁文鑫,“丁老師,這麽晚了,你在這裏幹嗎?”

丁文鑫正在興奮點上,本就臉色發紅,此時,看到驟然出現的郭秀彥,愈發緊張,竟說不出話來。

郭秀彥淡淡一笑,看到室內的水果,笑道:“這麽晚了還來送水果,真是麻煩你了。正好,我也該去買水果了,謝謝丁老師了。”

丁文鑫這時候緩過勁兒來,一本正經地笑道:“你這裏來了朋友,我怕你沒有水果零食,特意去超市采購了一些。隻不過,我來得不是時候,你朋友剛洗完澡,她把我當成你了,就開了門,我不小心撞到門上,鼻子流血,就進來清洗一下。”

郭秀彥沒有說話,溫婉一笑,又說了幾句得體的話,便讓丁文鑫走了。

屋裏隻剩下她們兩個人,晨昱剛想要開口說話,郭秀彥便去洗澡了。她洗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出來,看看時間已經晚上十點了。郭秀彥伸手費力地敲打著後背,歎道:“累死我了,再這樣下去頸椎、腰椎遲早都得廢了。”

捶背過程中,郭秀彥夠不到的地方,晨昱幫她捶著。她則趴在**,將臉埋在被褥裏。晨昱心裏也不舒服,但是她生性直爽,不會欺瞞騙人,便弱弱地開口:“老大,我有事想跟你說說。”

郭秀彥將臉埋在被褥裏,就連音色都帶了幾分疲倦和慵懶:“昱兒,我今天很累,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好嗎?明天我下午沒課,咱們倆去人民公園逛逛,好好說說話。”

晨昱看見郭秀彥一副不想說話的樣子,隻得作罷,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借著窗外路燈透過來的昏暗燈光,郭秀彥定定地凝視著晨昱熟睡的側眼,目光複雜,有羨慕、有嫉妒、有心疼……

次日上午,郭秀彥早早起來去食堂打了些飯端回來,然後再溫柔地喊依然睡在**的晨昱起床用餐。

晨昱揉揉惺忪的睡眼,由衷地說:“老大,你這麽善良、勤快、溫柔、賢惠,將來一定是賢妻良母。如果我是男的,肯定娶你!”

郭秀彥冷笑一聲:“等你變成男的再說。不過,現在,限你五分鍾給我起床吃飯。”

吃完飯,郭秀彥收拾收拾就去上課了。她今天上午有三節數學課,一直要上到十一點十分。晨昱百無聊賴,想到昨天晚上的一幕,心裏不舒服,正想著要給李一諾打電話,也好撒撒氣。這時,卻有人敲門。

想到郭老大有課不可能這個時候回宿舍,而且她還有鑰匙,用不著敲門,晨昱便有了幾分防範之心,從門鏡一看——丁文鑫。

晨昱眉頭皺了起來,想到自己昨天的魯莽之舉為自己和郭老大引來的無窮麻煩,眼看這人又找過來了,誰都知道郭老大上午有課,他這個時候過來做什麽,還不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嘛。

晨昱不想與這個令人生厭的丁文鑫模糊不清,又不知道怎麽處理,正想要裝作沒人在家,卻聽見門口傳來說話聲:“昱兒,你在裏麵嗎?我看你們沒有去食堂吃早飯,特意出去買了些回來。”

原來是來討好的,晨昱眼珠轉轉,將手機的錄音功能打開,這才開了門,皺眉道:“丁老師,不好意思呀,我們老大不在,她上午有課,回來最早也得十一點了。”

丁文鑫看著晨昱冷漠的臉,微微發怔,忙將手裏的飯遞了過去:“我沒看見你們倆去吃飯,就幫你們打回來了。”

晨昱的手依舊在風衣兜裏,沒有去接,淡淡地說:“我替老大謝謝丁老師。不過,我們已經吃過了,就不用了。”

丁文鑫有些搞不懂晨昱的心思和用意,將自己的另一隻手從背後伸出來,居然是一束花,他臉色有些不自在,喃喃地說:“早上出去溜達的時候,發現田地裏有些花已經開了,就……就幫你采了一些,我看電視上大城市裏的漂亮女孩子都喜歡花。”

晨昱故作驚訝,提高了嗓音說:“這花……是……送給我的?”

丁文鑫點點頭,害羞得不敢看晨昱的眼睛:“你喜歡就好。”

晨昱瞄了花一眼,都是些喇叭花,隻不過顏色不同而已,有紫、有粉、有紅,點綴了點狗尾草,還有一些晨昱不認識的田間花草:“真漂亮,不過……我們老大的那一份花呢?”

萬萬沒有想到晨昱會這麽說,可憐的丁文鑫愣了,張口結舌地說:“我忘……這份先送給你,希望你喜歡……回頭我再……”

丁文鑫聽郭秀彥管晨昱叫“昱兒”,便也跟著叫,卻不料晨昱被這聲“昱兒”嚇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如果不是正在錄音取證,她早將花塞到這惡心的人嘴裏了,順便再給他幾拳,狠狠地懲罰一下這個朝三暮四、腳踏兩隻船的家夥。

晨昱清了清嗓子,將洶湧而來的惡心努力地壓下去,本著做影後的強大決心,努力將臉上厭惡的表情隱去,裝出一個笑容:“既然這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不過,丁老師,玫瑰、百合這些我倒是經常收到,可是這喇叭花……有什麽花語呢?”

丁文鑫聞言大喜,胸口開始有些起伏,忙抬起頭看著晨昱,急急地解釋道:“這附近沒有花店,如果有,我也會送你玫瑰的,你要是喜歡,我今天下午去市裏的花店買。”

晨昱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謝謝丁老師的好意,隻不過我覺得你如果非要買花的話,還是買黃色的玫瑰吧,而且不是送給我,而是送給我老大。黃玫瑰的花語是道歉,做錯事了自然需要道歉,不管那個人原不原諒。”說完,“砰”的一聲,晨昱不客氣地將門關上,門外,丁文鑫像個傻子一樣呆立在原地。

中午,郭秀彥帶著晨昱出去吃飯。其間,晨昱幾次想要開口,都被郭秀彥突然打斷,攔了下來。用完餐,風和日麗,不冷不熱,兩人來到公園散步。

晨昱看到湖心有人在劃船,突然興起,快步跑過去付了二十元,她選了一艘造型可愛的鴨子船,雙手揮動著槳,衝郭秀彥用力地揮舞:“老大,快過來,我們劃船。”

兩人坐在船上,湖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午後的陽光灑在湖麵上,小船遊**其間,攪散了一池陽光,星星點點,像水銀一般耀眼。春日的陽光溫柔地照在人身上,感覺暖洋洋的,仿佛摯友的箴言,又像情人的擁抱。

晨昱微微仰起頭,閉起眼睛,感受著陽光的溫暖,不由得心情大好,一邊深呼吸,一邊緩緩誦道:

綠葉陰濃,遍池亭水閣,偏趁涼多。

海榴初綻,朵朵簇紅羅。

乳燕雛鶯弄語,對高柳鳴蟬相和。

驟雨過,似瓊珠亂撒,打遍新荷。

人生百年有幾,念良辰美景,休放虛過。

窮通前定,何用苦張羅。

命友邀賓玩賞,對芳樽,淺酌低歌。

且酩酊,任他兩輪日月,來往如梭。

郭秀彥拍手讚道:“窮通前定,何用苦張羅。沒錯沒錯!”

晨昱道:“我喜歡最後一句,且酩酊,任他兩輪日月,來往如梭。”

午後的氣溫漸漸變暖,來逛公園的人逐漸多了起來,湖麵上的小船愈來愈密集了。她倆隻顧著說話,險些撞到一條迎麵而來的小船,晨昱忙將鴨子船的方向盤打死,兩隻小船這才幸免碰撞,不過對麵船上的小朋友已經嚇得尖叫起來。

對麵船上是一家三口,俊男美女加上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晨昱和郭秀彥二人連忙道歉,對方笑著說沒關係。兩隻小船擦身而過,而晨昱和郭秀彥兩人仍舊扭著頭,定定地望著小女孩發呆。

郭秀彥感歎地說:“多可愛的寶貝,我也想有一個這麽漂亮可愛的小女孩。”

晨昱心裏也有同感,嘴上卻說:“那姐姐你就找個帥氣的姐夫,馬上就結婚,不出一年就有寶寶了。”

麵對晨昱的打趣,郭秀彥長歎一聲,點點頭,出人意料地居然沒有反對,將頭轉向一邊,幽幽地說:“這話也沒錯,本以為可以馬上實施,卻沒想到人出了問題,沒辦法,隻有抓緊時間重新物色嘍。”

聞言,晨昱心裏突然一涼。原來,老大早就知道,隻不過,她需要一天時間來消化和接受這個事實。

晨昱有種小孩子做錯事無言以對的感覺,想要解釋,卻不知道從何開始;想要道歉,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郭秀彥突然將頭轉了過來,定定地看著晨昱,伸手握住了晨昱的雙手,眉眼平靜地微笑,說:“昱兒你什麽都不用說,你對姐姐的好,我知道。這件事我不怪你,相反,我還要感謝你,是你讓我看清了一個人的真實麵目。”

話是沒錯,可是,想到自己的行為導致的後果還是傷害了老大,晨昱心裏很是難過,喃喃地說:“老大,對不起,我也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早知道……”

郭秀彥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冷哼一聲,有些自嘲地說:“早知道,就不該有眼無珠,認人不淑。你知道的,我從來沒有被人喜歡的經曆。所以,當有個人對我很好,溫柔地說他喜歡我的時候,我就分不清東南西北,忘了自己是誰了,以至於沒有看清那個人的真實麵目和用心。”

晨昱忙伸手抱住了郭秀彥,安慰著她:“老大,你別難過,人生難免遇到幾個渾蛋來給咱們上幾堂課,沒關係,咱學了經驗,吸取教訓,就能修得金剛不壞之身,練就火眼金睛,終能選一個對的人,最後修成正果。”

郭秀彥點點頭,眼淚卻緩緩地落下來,還好低著頭,晨昱看不到。

晨昱道:“老大,你說丁老師他……”她想問丁文鑫為什麽會假裝愛上郭秀彥,可是當她轉過頭,看到郭秀彥正在傷心,她雖然好奇不解,卻無論如何也問不出口。

郭秀彥推開了晨昱,自嘲地笑笑:“說來,可能是你老大我太優秀的緣故吧。這個學校剛剛成立,而且是這裏最差的高中,一般知道實情的人都不願意來這裏工作的。”

晨昱很是吃驚:“差,哪裏差了,六七層嶄新的教學樓,還有你們的教師公寓,已經很棒啦,你是不知道,這裏比小梅那裏好出了幾十倍呢。”

郭秀彥拍了拍晨昱的肩膀,有些意味深長地笑道:“有些人和事不能隻看外表,就像有些人長得好看,其實人品不好;有些人表麵對你好,其實是心存利用。你看到的這個學校,我們是一個多月前才剛剛搬過來的。去年我畢業來報到的時候,學校在鎮上的村子裏,破舊不堪,房子漏雨,廁所還不如農村裏的,茅坑裏到處都是蒼蠅的幼蟲在緩緩爬動……”

晨昱有些惡心,忙轉移話題:“老大,那你的運氣不錯呀,待了不到一年,就換了這麽好的。”

郭秀彥笑了笑:“也算是吧,我說這個是想告訴你,本來這個學校是沒有人願意去的。招我來的郭校長說我是我們學校唯一一個本科院校畢業的教師,其他人大都是專科。郭校長覺得他在招聘會上把我招過來,心裏有幾分過意不去,所以,我一來就是班主任。而且他承諾再過兩三年,我一到年限,就給我提職稱。”

晨昱拍手讚道:“這麽好呀,看來那句‘寧為雞口,毋為牛後’是很有道理的。老大,你們校長是不是喜歡你呀?”

郭秀彥伸手輕輕拍了一下晨昱的腦袋,嗔道:“小小年紀,想什麽呢?思想怎麽這般齷齪,郭校長比我老媽小四歲,又是同一個縣城的老鄉,同姓同族,加上他心裏的那點兒愧疚,他是真的把我當女兒看的。”

晨昱拍拍胸脯,長出了一口氣,笑道:“那就好。”

“正是因為別人都知道郭校長對我很好,可能有些人就動了歪心眼兒了吧。”郭秀彥苦笑道,“我也是傻,丁老師以前說他羨慕我,因為我一來就可以當班主任,還有幾百元的班主任補貼,在我們學校老師中掙的算多的,他還說如果能轉正就好了,我還答應有機會幫他問問,在郭校長麵前美言幾句……”

晨昱是個急性子,聽到這話,氣得柳眉倒豎:“利用一個弱女子算什麽本事?還老師……我去找他說說,順便跟你們校長匯報匯報,別說轉正了,連臨時工他都不配做。”

郭秀彥拍了拍晨昱的手,笑道:“性子還是這麽急,這可不好,對你的身體沒有好處,也容易得罪人,以後可要慢慢改改。丁老師也不容易,他家裏條件差,壓力大,雖然做的事不地道,可畢竟他也有他的難處,得饒人處且饒人,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吧。以後當個一般同事相處就行了,沒必要把事情做絕。”

晨昱抱住郭秀彥:“老大,你是我見過最堅強、最勇敢、最善良、最識大體的人。我要是個男人一定娶你。”

郭秀彥無奈地說:“你還有其他形容我的褒義詞嗎,一起說了,也讓我自戀一把。”

晨昱聽見郭秀彥難得的調侃,覺得她的心情應該是好了。於是,兩個人哈哈大笑,爽朗的笑聲在湖麵上久久回**,連從湖邊掠水飛過的小鳥也瞪著圓圓的小眼睛,好奇地張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