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從來不敢像阿彌那樣和父親說話。

當他看見父親在偶然一瞬露出的落寞神采時,他忽然想,如果自己不是他的孩子,是不是也能從他那裏得到和阿彌同樣的待遇。

他並不清楚阿彌突然講那番話的原因,但不知是否因為這個,對他的日常活動並沒有過多幹涉和關心的男人,在當天晚上回房間後,竟然破天荒地問他在瑞拉花園裏感覺如何。

晴朗點點頭,“很開心,還有很多好吃的東西……而且妹妹很熱情,會帶我去附近玩,今天下午我們還去溪邊撿了石頭……她好像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和她在一起,可以見到很多新奇的東西……”

比起他的快樂,父親更在意他的身體,“妹妹和你玩,有沒有讓你感覺很累?”

“沒有,我很開心……”晴朗連忙解釋,“比起在家裏看書,要開心……就算是很無聊的事情,也會因為她變得有趣……”

“是麽……”男人坐在書桌旁,翻看他放假以來學習的內容,眼神略微暗淡下來,“我們討論過,你今年要把高三內容學完,明年夏天就參加高考,你應該還記得吧?”

窗外起風了,空氣裏彌漫著暴雨降臨前土壤濡濕的味道。

“我記得。”晴朗坐在床邊,前一秒還有些歡喜的心情,因為這番話又逐漸低沉下去了。

“你可以把暑假當成放鬆的時間,但不要得意忘形,我和你媽媽還要忙一段日子,也沒空督促你,你自己要做好規劃,每天該做的功課也不要落下。”

就在這時,一聲驚雷掠過天穹,房門忽然被敲響。

“叔叔,這是我媽媽要我給你們送來的繡球花。”女孩站在門外,抱著一瓶裝飾好的繡球花束,抬起頭露出一張明媚的笑臉,“馬上要下暴雨了,繡球花淋了雨就變得不好看,所以我們就提前摘了一些,可以擺在房間裏。”

坐在屋內的晴朗,看見並不喜歡鮮花的父親,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阿彌手中的花瓶。

他轉身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微笑,柔軟的眼神中的流露出些許寵溺和無可奈何。

或許,他真的很想要一個可愛的女兒吧。

站在門外的阿彌和他招了招手,又禮貌地和他父親再見,轉身之後,輕快的腳步聲就沿著走廊漸漸消失。

繡球花上灑了些香水,有些像森林,又有點像水墨畫。總之,是一種令人心神放鬆的淡泊氣味。

“阿彌是個行動力很強的孩子,對吧?”站在桌旁欣賞鮮花的安敬昊忽然說話了,“我不介意你和她玩耍,但她喜歡到處跑,你們外出要注意安全,不要讓自己受傷……”

習慣了嚴厲的父親,眼前這個語氣溫和的男人,讓晴朗感覺有些陌生。

雖然陌生,但他有點喜歡。

那一夜暴雨傾盆,狂風把雨簾吹到了走廊裏,晴朗躺在**,能清楚地看見雨水打碎在玻璃上的陰影。

天氣很糟糕,可他卻興奮得睡不著覺。

得到了父親的允許之後,晴朗每天能做的事情又增加了不少,但其中雷打不動的,就是自己做功課,以及給阿彌講解數學題。

講了很多遍的習題,阿彌還是做錯了。

但她會為自己的馬虎大意找借口,說犯了錯也沒有關係,錯誤可以累積經驗,白糖燒焦了變成焦糖,焦糖繼續加熱就變成太妃糖,錯誤也可以創造價值。

晴朗無奈,“你這是狡辯,加工工藝不等於錯誤成本……”

阿彌不想和他辯論,聳聳肩說,“那隻能說明我們看待問題的角度不一樣,總之呢,我們的人生又不可能活成一本教科書,書上隻能教你知識,但生活卻能教你智慧。比起做題目,我們還是去找點更有趣的事情玩吧!去做風幹花好不好?”

她又想跑出去玩了,可憐巴巴的眼神看得晴朗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在那段時間裏,晴朗跟著阿彌,做了很多他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他們一起在河邊撿了很多漂亮石頭,回家後,阿彌要她爸爸用電鑽給石頭打孔,然後穿成了一個聽起來不怎麽好聽的風鈴。

她還撿回來一截竹子,用刀劈成片狀,綁上繩子,製成了一柄弓箭,隨便搭上一根木棍,就開始在花園裏“大殺四方”。

她也不怕蟲子,傍晚去草堆裏抓蚱蜢和金龜子。有天在草叢裏撿到一隻受傷的蝙蝠,說蝙蝠的臉像小老鼠,毛茸茸的很可愛,興高采烈地要拿回家去給父母看。

晴朗被她嚇壞了,一個勁地勸她撒手,提醒她蝙蝠有很多細菌,千萬不要亂碰。

大約也是覺得他說得有道理,阿彌想了想,就把蝙蝠放回了原處,然而她也不肯放過晴朗,伸出她那隻抓過蝙蝠的手,衝著少年壞笑,“我的手上有很多細菌哦,現在我要來抓你啦!”

夕陽西下,燥熱的晚間,晴朗被她追得滿園子亂跑。

最後實在沒辦法,他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氣喘籲籲地將她拉回後院,把她的手摁在水龍頭下,用肥皂仔仔細細地給她搓洗了一遍。

池水冰涼,但跑了許久的晴朗,卻累得滿身熱汗。

他的臉很紅,表情很嚴肅,阿彌問他是不是生氣了,還和他解釋,她不會真的碰到他。

“我沒有生氣。”晴朗給她清洗著手心裏的泡沫,無比認真地說,“阿彌,我不會和你生氣的,我隻是真的擔心你……以後不要隨便碰不幹淨的東西,尤其是死掉的動物,萬一你忘記洗手,又吃到嘴巴裏怎麽辦?”

他說得太關切,收到關心的女孩,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洗完手之後,她突然從工具屋裏抱出來一卷水管,神秘兮兮地和晴朗說,要給他一個驚喜,用來給他賠禮道歉。

“你站在這裏不要動,閉上眼睛,等我喊你睜開的時候再睜開哦。”

晴朗滿心好奇,聽話地閉上了眼。緊接著他聽見阿彌把水管接好,打開水龍頭,往菜地裏澆水的聲音。

水流聲響忙碌又激烈,砸在菜葉上嘩啦作響。

看不見動靜的晴朗一時有些緊張,他生怕阿彌又突發奇想,給他來一場酣暢淋漓的人工降雨。

他記不清具體過去了多久,隻聽見阿彌突然興奮地大叫一聲,“晴朗!快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