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看……好像身體都跟著涼快下來了……水底生物看到的天空,就是這樣的麽?”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隻是覺得這樣很有意思。就像我和你說過的,人生不可能活成教科書,犯一些錯誤,多一點經驗,再換幾個角度看看問題,就會發現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東西,就比如……你現在看到的風景。”

聽完她的話,晴朗微微笑起來。

這一瞬間,他突然發現自己,很羨慕她。

羨慕她充滿愛意的家庭,也羨慕她擁有幸福快樂又色彩斑斕的童年。

“晴朗,安娜阿姨說你已經學到高三的內容了,明天夏天就準備參加考試……可按照你現在的年齡來說,應該才念小學六年級……學這麽多東西,你會不會累啊?”

池塘的柳樹上傳來刺耳的蟬鳴,將女孩的嗓音襯托得無比輕柔。

脖頸似乎被一股奇怪的力量猛然捏住,晴朗發覺喉嚨有點痛,好像有哭聲要從裏麵湧出來。

會不會累啊……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樣的問題,他思考著阿彌的話,覺得自己答不上來。

“你為什麽……要這樣問呢?”

阿彌對著天空伸出手,用食指給肥圓的雲朵描邊,一字一頓地解釋道:“因為我媽媽說了,人生的終點都是一樣的,我們不要走那麽快,會錯過很多風景,有些東西你還不懂,不是你笨,而是你還沒有到那個懂它的年紀……所以不要著急,慢些走吧……我就忍不住想啊,你學這麽多東西,腦子會不會有一種撐到爆炸的感覺。但大人們都說你是天才,你的學習速度、理解能力本來就和其他人不一樣,腦容量也不一樣,應該不會有我說的這種感受……”

阿彌的笑語讓晴朗感覺喉間的幹澀更加明顯了,他清了清嗓子,輕聲舒了口氣,“學習本身並沒有給我帶來困擾,那些東西,我很自然地就能理解……但讓我覺得有些可惜的,是沒辦法正常地和同齡人交流……雖然我有學籍,但我並不在學校念書,也沒有所謂的‘同學’……”

“啊!我明白了!”女孩一聲驚呼,恍然大悟似的坐起身來,認真地看著他說,“你就像我們花園裏那些早開的花,明明還沒有到春天,就提前盛開了,結果等到同伴們慢慢開花時,你卻在角落裏暗自凋謝,雖然你擁有自己的花季,但卻錯過了大家的花季,是這個感覺嗎?”

少年本該溺死的心,在恍然一瞬間碰到了落地的岸。

他好像玩了一場漫長的捉迷藏遊戲,漫長到所有人都回家了,隻留下他一個人躲在無人問津的角落。就在他以為自己被所有人遺忘時,忽然有人掀開了他蓋在身上的幕布,滿麵笑容地對他說:

“嘿!我找到你了!”

船尾穿過蓮葉,船槳撥開水麵發出清淩淩的聲響。清涼的水珠從荷葉上滑落,滴在晴朗的臉上。他摸了摸臉頰,緩慢地坐起身來。

“嗯,就是你說的這樣……”他輕柔地點點頭,俊秀的麵容掩蓋在濃鬱的綠色陰影中,隻有那雙看起來憂鬱的藍色雙眸,漫出了久違的笑意,“但我現在覺得,那些不重要了……因為我已經遇到了,在其他人的花季裏,依然能看到我的,那個人……”

阿彌歪著腦袋,一臉困惑地想了又想,“你在說我嗎?”

晴朗隻是用滿是笑意的眼,久久地凝視著她,“阿彌,對我來說,你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

“是嗎?想和我交朋友的人太多了,你得排隊……”小船就要靠岸,阿彌開始忙著整理荷花,她抱起粉嫩的花束,站在陽光下衝他得意洋洋地笑著。

少年鄭重地點點頭,“好,我等你。”

時光仿佛在那一刻靜止,所有美好都匯入了充滿生機與活力的夏日荷塘之中。自行車又一次穿過熾熱的夏陽,粉色的蓮花和不絕如縷的歡笑聲在熱風中翻飛。

璀璨總是乍然一現,眨眼之間,暑假也快要走進尾聲。

經過一段時間的小鎮生活,天天被阿彌帶著到處玩的晴朗比以前曬黑了一些,運動量和飯量都增加之後,氣色也變得更加健康。

阿彌自小就愛嘮叨,為了回應她的每一句話,久而久之,原先默默無言的他,也變得更愛說話了。

這些改變,幾位家長也都看在眼裏。

安娜覺得,帶晴朗來瑞拉花園是非常正常的選擇,但安敬昊卻持保留態度。

他看著晴朗當時正在學習的高三物理題陷入沉思。

在一個被涼意喚醒的清晨,熟睡中的少年猛然睜開眼睛,在微涼的空氣中突然意識到,這個讓他印象深刻的暑假,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盡管正午還是熱得人大汗直冒,但早晚漸涼的氣溫,已經讓人需要披上一件薄外套了。

秋天,就要來了。

很快,建築師一家便開始計劃離開的時間,分離在即,晴朗已經開始感到傷懷,但阿彌還是一如既往地精神抖擻,絲毫不覺難過。

在一天做作業的時候,她突然好奇地問,“晴朗,你有挨過打嗎?”

少年搖搖頭,“沒有……”

阿彌歎口氣,“我想也是,你這麽乖,這麽會念書,肯定不會挨揍的。但是很遺憾,你已經沒有完整的童年了。”

“為什麽呀?”

“因為,隻有挨過打的童年,才是完整的。”阿彌皺了皺眉頭,說得有模有樣。

晴朗微愣,隨後忍俊不禁。

但當時他顯然還沒意識到,自己的童年在接近尾聲時,也即將變得完整。

阿彌因為不會做數學題,又被南宮洵訓斥了。晴朗看她哭得梨花帶雨,心中也難受,連忙跑去安慰她,說自己一定會教她學會。

可是阿彌哭得更厲害,掛著滿臉的淚,悲慘不已地喊道,“我哭的不是題目做錯,是我突然發現,書包裏還塞著二十張數學卷子!二十張啊!我都不記得還有這個作業了!還有幾天就要開學了,怎麽辦……嗚嗚……”

放了假一心隻想撒野的孩子玩性大,忘性更大,這下晴朗也愣住了。

幸好這些作業對他來說都是小兒科,為了讓阿彌順利完成任務,他幹脆讓她拿來試卷,說給她看看大概要多久做完。

結果當天晚上,他瞞著其他人把試卷帶回家裏,趁著父母睡著之後,自己躲在被子裏、打著手電筒,給阿彌寫完了二十張數學試卷。為了方便她學習,他還整理出了每一道題的解題思路。

從來都按時睡覺的少年,在那個夜裏,破天荒地熬到了大半宿。

他做完一張卷子,就關掉手電筒,探出頭來透透氣。寫到最後,眼睛也花了,肩膀也酸了,才算給阿彌解決了最後的問題。

翌日,他帶著一雙熊貓眼把試卷和筆記本交到了阿彌手裏。

看著寫滿答案的試卷,阿彌驚訝得差點叫出來,晴朗連忙拉住她,豎起食指在嘴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緊張地提醒:“千萬別出聲啊!被我爸媽知道我幫助你作弊,他們真的會生氣的!”

女孩趕緊閉嘴,用筆記本遮在嘴邊,低聲問道,“你明知道被他們發現了你會遭殃,那你為什麽還要給我做卷子啊?你可以給我答案,我照著抄一遍就行了呀?”

“就算是抄一遍,二十張卷子,也得抄很久……”晴朗摸了摸後腦勺,低著頭,略顯為難地說,“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還有其他想要教你的東西……”

阿彌眨了眨眼,好奇地問,“什麽東西?”

“我想……教你騎自行車……”少年垂眸看她一眼,在微涼的晨光裏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