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慢的揶揄很快便將盛微寧的心緒自泥沼間拽離。

小黃鶯?

盛微寧絲毫不認為這算什麽愛稱,而是程晏池惡意的趣味。

她咬唇瞪一眼閑適懶散的男人,猶豫一會兒,抬手將琴背板放左鎖骨上。

四麵圍攏不少聽眾,見到盛微寧的舉止都麵露善意的鼓勵,拍了拍手。

盛微寧莫名緊張,抓著琴弓不自覺側首看向程晏池。

程晏池的手裏拿著她的皮手套,雅人深致,挺拔身形停駐一米開外。

他就那麽默不作聲站著,給她無形的壓迫力,也帶來無聲的……鼓舞。

盛微寧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憑借記憶調試好琴音,然後緩緩拉響。

程建雄很不喜歡小提琴,盛微寧到程家後基本沒碰過它。

學小提琴的經曆也就四五年,其實早忘得差不多了。

可骨子裏的熟悉還在,即便最初稀稀拉拉,連她自己都險些聽不下去,餘光瞥到程晏池淡漠的表情,她又摒除雜念專心致誌繼續拉。

從生疏刺耳的噪音到流暢輕快的樂音,盛微寧逐漸進入了狀態。

是聖·桑的《引子與隨想回旋曲》。

程晏池凝神注視盛微寧,眸色恍惚,含笑不語,沉靜如水的眸光散發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淩寒到與冰雪相融的氣息倏地暖如春風。

雪花飄揚,那個心無旁騖拉琴的女人笑容宛然,擁有世上最美的側顏。

抒情的古典回旋曲悠揚飛舞在廣場,使周邊遊客的心情越發飛揚,他們凝視忘情演繹的盛微寧,被她一顰一笑裏柔美流露的東方神韻而驚豔。

盛微寧不經意垂眸,看到程晏池筆挺的褲線靠近,微微一愣,隨即手背被男人寬厚的手掌籠絡,她分神,節拍慢下來,瞳孔不自覺散光。

“你拉琴姿勢不對,時間長了很容易吃力。”

迎著盛微寧驚訝的眼神,程晏池淡聲解釋,身軀我行我素地貼上她後背,一手幫她調整肩膀的高低,另一手握住她攥著琴弓的手擺弄。

盛微寧本來好奇他為什麽也會拉小提琴,紅唇張了張,終究將餘音湮滅。

要麽梁婧宜教的,要麽顧家或者梁家學的。

不過梁家的可能性不大。

“指板調音別這麽快,放鬆點,兩腿分開,讓它們分擔你的重量。”

程晏池托住盛微寧的肘部向胸前送了一寸距離,順勢把她盤發的鬱金香扶正,唇畔渲染清淺的笑,挑眉示意她接著拉。

話雖如此,程晏池卻沒再走遠,視線始終縈繞著盛微寧。

盛微寧極力忽略他帶給自己的影響力,重新投入到琴聲中。

優美琴音流利傾瀉於女人纖細指腹,春風化雨般浸潤程晏池心扉。

他盯著她如畫的剪影,極其專注,複雜情愫在暗不見底的眸中緊密糾纏。

那些被時光與自我刻意壓製的情感在這次久別重逢之後,轟然爆發。

並非突然這麽喜歡,隻不過重新找回的刹那,才發現深入骨髓。

但似乎彼此就算再眷戀,最終還是要分道揚鑣。

曲子逐漸臨近尾聲,最後一個音節消止在盛微寧清靈而婉約的笑顏中。

四麵掌聲熱烈,盛微寧還琴給藝人,朝他們優雅行了古老的宮廷禮。

她笑著轉頭,臉龐皎潔又嬌俏,幹淨純粹如流泉的眼眸涓涓包裹程晏池。

“洗耳恭聽的程先生真是太迷人了,聖誕快樂。”

一個微不足道的舉動,就能讓她開心得無以言表,露出毫無防備的樣子。

“聖誕快樂,虛心受教的盛小姐也非常可愛。”

程晏池的胸腔驟然灼熱難耐,扳過她下頜,輕柔吻上她軟嫩柔涼的唇。

盛微寧環住他,大方回應他繾綣的吻,清澈的雙眼間或閃爍細碎光芒。

歡快的驚呼此起彼伏,天邊一簇簇火樹銀花競相盛放,仿佛極光搖曳將深邃的黑夜照亮如白晝,流光溢彩的暈圈交錯成碩大金環,炫美至極。

深夜的氣溫下跌明顯,盛微寧隻穿毛呢裙和大衣,冷得不由瑟縮。

程晏池更緊地攬住盛微寧,分開大衣把她纖細的嬌軀容納胸前。

盛微寧感覺難以言喻的溫暖瞬時侵襲自己,羽睫顫動,吻得更深。

天邊的流星雨美得目不暇接,紛紛揚揚的白雪輕若無物落在擁吻的東方璧人頭頂,身上,調皮地撫觸著睫毛,爾後融化於他們熾烈的唇瓣。

摩肩擦踵的人群中,一隻微型相機將這唯美浪漫的鏡頭永遠定格。

*

辭舊迎新的一天,是盛微寧24的周歲生日。

她讀書早,念書還跳級過,所以畢業比其他同齡人完成學業的時間提前。

程晏池聖誕節後便回倫敦工作,早晨給她發了一條簡潔的祝福短信。

盛微寧看著公式化的“生日快樂”,相當不滿意,索性問程晏池要紅包。

程晏池沒回信,等到中午給她發了二塊四毛錢的紅包。

盛微寧蛾眉微蹙,抑鬱地撇嘴,拿著手機腹誹程晏池摳門。

平常還能收到程晏池派人送的花,今天反而什麽都沒有。

轉念聯想盛誌豪夫妻十二月去世的,盛微寧心中頓時五味雜陳。

群裏與推特都有人留言祝福她,盛微寧勉力收攏思維,逐一回複他們。

“微寧。”溫和的男聲在學校門口叫住她。

盛微寧回頭,林清栩一襲淺色休閑裝,麵容溫煦地靜立不遠處。

林清栩穩步上前,把粉百合跟禮品盒遞給盛微寧:“生日快樂。”

盛微寧頓了頓,接過兩樣東西,笑:“謝謝你。”

以前在鏡海,林清栩有時也會借著聚會的名義送禮物。

送的禮物很懂分寸,不太貴、不太私密,而且特別合心意。

林清栩認真打量盛微寧片刻,態度溫雅:“你不看看裏麵是什麽?”

“當著送禮對象拆禮物,貌似不禮貌。”

盛微寧低眸,沒拆蝴蝶結,隻是仔細瞥了眼logo,溫淨麵色忽地凝滯。

“蒂芙尼限量款的項鏈?何必破費?”

林清栩從未送過諸如此類的重禮,男人送女人飾品本身就比較曖昧。

盛微寧真不打算收了。

林清栩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近前兩步,鬆風般溫潤的氣質令人心曠神怡。

“別這麽快拒絕我,我早想送你這個了,隻是怕唐突,但我沒料到……”

他苦澀地笑,潛台詞不言自明。

“微寧,能請我喝杯咖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