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跟著,第二日便是冬至了,隻見皇城長春宮的梅花,伴著漫天白雪飛舞,一夜間,皚皚白雪夾雜著緋紅的梅花瓣覆滿地麵,寒風掠過,撲鼻的淡淡梅香彌漫整個宮城。

會寧皇城的長春宮梅園,擁有整個大金天下最多且最美麗的梅花,女真人喜愛梅花,愛一邊賞梅一邊吃酒,因此每逢梅花滿園開,皇後便會令宗族命婦入宮賞梅。

那悠閑的皇帝完顏亶站與長春宮金闌邊,他正值壯年,身高八尺有餘,體貌魁梧,身著大袖淡白長袍,頭帶通天冠,肩上佩戴著狐裘毛領,腰間各色玉佩相互碰擊,音清越綿長,徐徐方盡。

頭發作細辮挽在顱頂,以鑲滿各色寶石的冠子固定,鬢邊獨作兩綹細辮垂下以金絲攢住。

他麵部肌膚具有獨特漁牧民族人的特點,暗色肌膚泛著些許粗糙和微紅,嘴邊腮幫胡須油亮發黑,眉毛粗濃上挑,氣宇不凡,儀表堂堂。

他遊離的目光穿梭與梅園枝葉中,眼中似有千帆大海,忽而有內監大人俯首走過,才將其思緒拉了回來。

內監噠興國,他年三十餘,是完顏亶身邊最得力的助手,隻見他悄然而至道:“大家,皇後娘娘邀您入宮宴,各色膳食已然備好。”

他抬手往前,身後一大群宮女黃門跟住,左右各有侍衛護住。

長春宮內,皇後著一身霞帔居皇後寶座,幾步階下,兩側皆是女子圍坐,右側為身服鈿珠釵禮衣的外命婦,左側為身著霞帔的內命婦,隻瞧著這滿座的鶯鶯燕燕,皆是衣香鬢影,珠圍翠繞,瞧著真是讓人眼花繚亂。

右側前排為王侯正妻之位,後排皆是各個有誥命的妾妃與低級命婦,其中岐國妃徒單驪柔最為顯貴,便居皇後最近,後排為岐國府命婦,接下便是雍國妃烏林答銘璿。

銘璿服一淺紫與素白交織的鈿釵禮衣,發間戴有鎏金模印百花蔓草如意頭大發簪,發髻兩側各垂有珍珠碧玉步搖,隻見她側身向右,正與那旁邊位置上的胙國妃徒單撒卯說著話,聊著家常。

順著她目光而走,隻瞧著那撒卯,真乃驚為天人的容貌,她不比銘璿的大方端莊之美,也不比那岐國妃驪柔沉靜淑麗,卻獨有自個的嫵媚模樣。

她麵若銀盤,眉若小山,眉尾一小彎,自是勾人魂魄也,小巧玉鼻鑲於如霜般的麵肌上,一張紅唇微動,便要讓那對坐的內命皇妃都失了顏色,更瞧著她微施粉黛,著一裾白紅交底的襦裙,領上白絨毛,襯的她風姿萬千。

銘璿輕端著湯婆子來遞給她,兩唇一勾:“妹妹自中京回,或許還不適應著,來端個湯婆子暖暖。”

她輕輕一抬手接下,不小心觸碰到了銘璿的手便道:“便隻覺姊姊手兒暖和,卻未仔細瞧著你這風采,如今竟是更勝從前了,可是雍國王的寵愛滋潤著的?”

“怎的都要這麽說,竟是羞恥了!”

“宗室之內人人都知,雍王是出了名的溫柔,姊姊這日子過的幸福無比,不僅承包了雍王的寵愛,還得以誕下一雙兒女受媵妾尊戴,便是我都要羨慕著。”

銘璿掩麵而喜,又道:“妹妹何時準備要個孩兒了?”

聽這話,她稍稍收了顏色,又頷首低眉:“不急著,我不過十八歲的年紀,晚些也無妨。”

“是,妹妹還年輕,不由著我,眼下便要奔三了。”

“瞧您說的,這不是還有個幾年嗎?”

“是,妹妹說的是。”

銘璿答下去之後,便又轉頭來瞧了一眼左側的驪柔。

她寡言少語,性沉靜,隻端坐於位置上安靜的坐著,倒也不說什麽話。

隻聽著那撒卯故意問了句:“瞧著岐國妃也成婚數年了,是何時準備要了孩兒了?”

這語氣雖是溫柔,卻字字都在戳心窩子,驪柔隻答了一句:“不急,不急。”

皇後居高坐瞧著那撒卯便未有一點好氣,她輕瞥了一眼道:“岐國妃都未急,妹妹你急什麽啊!孩兒自然都是會有的,慢慢等來便是。”

聽得國母之言,撒卯便斂了頭微微一笑便俯首道:“是,娘娘說的是。”

幾人言語,皇帝由著宮女和宮奴的簇擁而至,命婦皆起身行禮:“參加陛下,吾皇萬萬歲!”

皇帝的眼神穿梭與紅綠各色相間的衣裳之中,又落於撒卯身上,他抬手道:“起來吧!”

“謝陛下!”

他走近高坐,輕至龍椅上,瞥了一眼身旁的皇後,又瞧著麵前桌案未曾上什麽吃食便開口詢問:“皇後啊!怎的能讓眾命婦餓著,趕快上些吃食來。”

皇後神情自然是不屑,卻也招手左右:“快些,著人上了吃食來,竟是沒個眼力勁。”

他目光又再次落於撒卯身上,兩人忽而對視,她急忙斂鬟而低頭,一陣羞愧浮上心頭,一雙酥手在桌案下攥緊了絹子。

他輕輕喝了一盞茶來:“胙國妃,怎的瞧著你去往中京一年似是瘦了些。”

這樣的話,眾人聽後皆麵麵相覷,私下左右打量著。

那撒卯則將頭埋的很低 ,將兩袖攏緊來,小心翼翼的回了句:“回陛下的話,妾去往中京,時常與殿下策馬獵射,動的多了些,便瘦了!”

皇帝忽而楞了一下,眼神漸起失落,不知如果答複,唯有皇後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內心在滴血,握著手腕的鐲子轉個不停。

片刻隻見皇後頷首:“妹妹與胙王真是恩愛著,本宮瞧著都要羨慕。”

撒卯微微一笑,抬頭而對皇後:“娘娘與陛下才是真的天上鴻雁,水中鴛鴦,怎是我這等人可比。”

皇後瞧著她那恭敬的樣子,便來了個下馬威,她右手輕提起酒杯麵無表情自顧自抿著酒,不加理會,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撒卯也是一個深明大義的女人 ,她對國母之威斂首多年,卑躬屈膝,雖明白陛下中意自己,卻一直恪守婦道,勁量避免著與陛下碰麵 ,唯恐離間了二人的關係,給國府帶來滅頂之災。

皇後忽而喚了句:“胙國妃,本宮聽聞你精通茶道,今日陛下與眾命婦在此,倒是讓大家夥也嚐嚐你點的茶呀?”

話罷,撒卯輕抬起頭來看這滿屋子的鶯鶯燕燕。

今日,她若是答下了,必要像個下人一般點茶到傍晚,她若是不答應,便是對皇後不敬,這般進退兩難,她自是不知如何抉擇。

皇帝即刻坐不住了,他斜瞧了一眼皇後道:“皇後,罷了吧!叫下人上茶不是一樣嗎?如此多的人,要點茶到什麽。”

“妾是想嚐嚐胙國妃的手藝啊!下人怎會有國妃仔細著。”

“那國妃便點兩盞即可!”皇帝也是不想與她在大殿之上爭吵 ,便思考了一番 ,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

皇後順從,那撒卯便恭恭敬敬起了身,又莞爾一笑掩飾自己的委屈 ,走於殿中間,由著侍女抬上月牙案子,又擺上了茶具。

小爐燒著熱水,為了不觸碰到滾燙的爐子 ,撒卯小心翼翼的拂袖拿過茶盞。

她先將餅茶碾碎,置碗中待用,以釜燒水,微沸初漾時即衝點碗中的茶,同時用茶筅攪動,茶末上浮,形成粥麵,以粘稠為度,再靜置半刻方可成茶。

皇帝居高堂而坐,眼中皆是那紅木月牙案上的一雙蔥根酥手,心中盡是無可平複的情意綿綿。

片刻之後,她奉茶於完顏亶麵前,一聲鶯簧百轉方才拉過他的思緒:“陛下,請陛下輕嚐。”

出於禮數,由身邊噠興國代為接下置於完顏亶手中,他雖接茶,卻目光炯炯皆是瞧著她,隻瞧著她年輕的稚氣未脫,憨態可掬,粉肌似是吹彈可破,身姿如細柳娥姿,他愈瞧愈覺她萬般風姿難以言喻。

而撒卯又轉而起身來奉茶於皇後,她舉著那杯盞娉婷立於皇後前,頷首低眉淺笑:“娘娘,請娘娘輕嚐。”

皇後可不是那麽輕鬆就放過她的人,隻見其端坐於風座上,悠閑的低頭品嚐著小酒,絲毫不理會她。

隻見那滾燙的杯沿燙的撒卯的手都紅了,她的眼眸漸起水悶,抬起的手懸在半空不停顫抖。

“皇後,國妃還端著茶呢!”皇帝氣悶了,稍微有些不耐煩道。

這時皇後才佯作忽然,抬起了鳳眼笑眯眯著:“喲 ,瞧瞧本宮 ,嚐著小酒都入神了,不曾見到妹妹已然久立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