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過後,許是嚴冬難捱,官家竟徹底病倒。

大司徒秦止澤往宮裏去看望過幾次,麵色十分凝重,“想當年,官家帶我們征戰南北,戎馬倥傯,那是何等英武雄壯!到如今……唉,到如今……”

到如今,卻隻有一副堪堪遮住骨架的皮囊,每日還在迅速地消瘦下去。

二月初,宮裏又下旨意,召秦束入太極殿去麵聖。

這一回,來的卻是東宮的馬車。

阿援給秦束重新梳頭,長發攏作歸雲髻,上壓著纏枝金步搖,又特意垂落兩三縷發絲到鬢邊,襯得明珠耳璫愈加明亮動人。秦束本來生就一雙含煙帶霧的眼眸,在脂粉的映襯下,看不出本來表情,反而更顯得冷而清麗。

阿搖一邊給阿援幫忙遞東西,一邊擔憂地道:“娘子,官家召您,為何卻用東宮的車馬呀?”

秦束垂眸,淡淡地道,“說明太子也在宮中,等著我呢。”

阿搖張了張口,有句話幾乎呼之欲出。阿援看了她一眼,接口道:“今日是不是要定下來了?”

定下來什麽,也不須明講。空氣裏漂浮著陳舊的、乃至朽壞一般的味道。

認命的味道。

秦束輕輕地“嗯”了一聲。

阿援道:“會不會有危險?要不我去找……”

“找誰?”秦束微微重了話音。

阿援不敢再說了。

秦束閉上眼。

她想起上月大宴結束之後,秦賜來向她道別的場景。

他如今已貴為四鎮大將之一,不再是她秦家的奴仆了。但是他站在廊下院中等待她出來見自己,明明甲衣挺括,身形高大,飛雪濛濛撲上他寬闊的雙肩,那模樣卻依然如一個最卑微的下仆,在等待著主人或有或無的垂憐。

她有時希望他能更自信一些、更驕傲一些,但有時又希望他能永遠這樣對著自己,永遠都不要變。

“末將……末將告辭了。”他道。

她微微揚著下巴,點點頭,一個充滿戒備的姿態。

他們誰也沒有談起那一個夜晚。也許心中還有眷戀的,但到底是被按抑住,於是在這微雪將歇的清晨,他們甚至連話也沒有說上幾句。

即使她一夜都沒有睡成,即使他在門外等了她兩個時辰。

但有些話,若終歸不可說,便到底不必說了。

妝成之後,秦束扶著鏡台站起,由著阿援給自己試穿新衣。到底還是阿搖憋不住,開了口:“您費心養著那人那麽久,好容易他出息了,可不就得派上用場才行?今日官家不召君侯,不召其他秦家人,隻召您一個,您就不害怕?”

秦束道:“往後我入了宮,難道還有其他秦家人陪著我?世上的路,原都是一個人走的。”

阿搖啞了。

小娘子平素雖不愛爭吵,但其實口舌最是犀利,她根本辯不過,但心裏又不是個滋味。待將秦束送上了馬車,東宮的使女接了手,她和阿援兩個隻能站在春寒料峭的路邊朝那遠去的馬車揮手。

“阿搖。”阿援忽然道。

“啊?”阿搖還正惱著,回頭看她,又不管不顧地說起來,“你說這算什麽事兒,當初那胡兒在軍營裏,小娘子還天天盼著他寫信來呢!”

“我看今日不妙。”阿援卻好像沒聽見她的抱怨,“你快去鎮北將軍府上,讓小秦將軍想想辦法。”

阿搖一怔,“可是、可是小娘子不是明說了……”

“小娘子那是氣話,不可當真的。”阿援的眼中透出些憂慮,“同樣是下人,你看她何時對我們這樣過?小秦將軍這回若不幫忙,那就是狼心狗肺。”

馬車從正南門入,粼粼駛過平坦甬道,最後在太極殿前停下。老宦官王全已經等候在甬道旁,扶著秦束下了車,秦束抬起頭,見百級白玉墀之上,太極殿巍峨聳立,背後是飛雲翻卷之下的重樓飛閣,屋脊上一條金龍昂首挺胸,爪中緊握著金珠,被噴薄的日光一照,幾乎令人眩暈。

夏冰也從殿中迎了出來,笑道:“秦小娘子到了,官家已候您多時了。”

官家躺在寬闊華麗的大**,瘦弱得不成人形的身軀深陷在柔軟的絲緞之中,身邊圍攏著人,一側是溫皇後和皇太子,另一側是小楊貴人。

太子在溫皇後的懷抱中,一身錦緞華服,一雙圓溜溜的烏黑眼珠仿佛被吸引一般,直勾勾地盯著**的父親瞧。

“來了來了。”王全笑著通報,“秦小娘子來了,陛下。”

蕭鏡艱難地動了動身子,溫皇後忙招手讓秦束靠近來。

太子蕭霂轉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好像不感興趣一般回過頭去。

這也是秦束第一次離太子這麽近。她在禦床邊跪直了身子,手心在袖中攥緊了,低低地道:“臣女,向陛下、殿下、娘娘請安。陛下……”

她的問候尚未說完,蕭鏡已伸出手來,握住了她的手。

天子的手,瘦骨嶙峋,但卻似乎有了不可抗拒的力量。她掙不脫,抑或是不敢掙脫,便由著他,將自己的手,放在了蕭霂肉乎乎的小手之上,慢慢地,包覆住了。

“太子年幼,”蕭鏡一個字、一個字,極艱難地發出嘶啞的聲音,“委屈你了。”

空氣裏像是裂開了一道噬人的口。

秦束沒有料到官家會說出這樣的話。她以為這一切會更平靜、更坦然、更冷漠,可是“委屈你了”,這四個字,卻飽含著老人的同情,如海水般,柔軟又廣袤的同情,幾乎要讓她溺斃。

她用了最大力氣來控製住自己的神色,鐵石心腸的自己,明明知道這一切隻是九五之尊的策略,卻竟然還是會被這個老人說出的四個字而逗引得想哭。

啊——哭,又是什麽樣的感覺呢?

她低下頭,一手仍牽著蕭霂的手,一手撐著地,鄭重地叩首,“臣女,謝陛下隆恩。”

蕭鏡凝望著她,眼神裏是一片渺茫無邊際的空虛。他似乎還有許多話想囑咐秦束的,但卻因氣力不支說不出口,於是便隻是定定地望著,目光像是穿過秦束,而看見了另一個人。

另一個身姿窈窕的女子,站在遙遠時光暗香疏影的彼端,朝他毫無芥蒂地嫣然一笑。

因為她離開得太早,所以記憶反而留住了她最年輕最美麗的模樣,相形之下,衰老枯弱的蕭鏡,幾乎要抬袖遮住自己的臉容。

後悔嗎?

如果當初娶了她,而放棄了這個萬乘之尊的寶座……

溫皇後看著病榻上的皇帝漸漸渾濁的雙目,心中冷冷地哼了一聲,語氣卻很柔和,拉著蕭霂的手按在被褥上:“陛下累了吧?”說著,便給他掖了掖被角。

蕭鏡看見了她,又轉過頭去。

“皇後,早日準備起來。”他慢慢地吩咐,話音裏的同情刹那如潮水般退去,而隻剩下不留情的指令,“在朕死之前,務必讓他們完婚。”

“是。”溫皇後應聲,又哀哀道,“陛下,可不要說這樣的話……”

蕭鏡並不理她,而是示意王全,將案上擱置的聖旨取來。

王全將明黃帛書抖摟開,殿中諸人全部麵向他跪下伏首——

“司徒秦止澤小女秦束,溫懿恭淑,明正徽柔,可以輔仁。著入東宮為太子妃,夫婦之道,參配陰陽,通達神明,爾其慎之!”

秦束的額頭抵在冰涼的地磚上,寒意透體而過。清平的聲音在空曠大殿中清晰如響:

“臣女秦束,領旨。”

“將軍,小秦將軍!我家娘子有事——”

阿搖一走入銅駝大街上的這座鎮北將軍府,便著急得提著裙角小跑起來,羅滿持在她身後跟著叫道:“你等一等,將軍正在待客,待會兒再——”

阿搖猛地刹住步子,羅滿持險些撞在她身上。從那高堂廣宇之中走出來兩人,其中一個衣衫落拓,正朝站在階上的另一人拱手道別,笑聲豪獷。那人一直往外走去,經過阿搖身邊時,後者連忙低頭行禮:“河間王殿下安。”

蕭霆並不看她,徑自離去了。阿搖這才敢再度抬頭,便見初春的疏枝影裏,秦賜一身素淡的白衣獨立階前,方才送客時的笑容已經收起,此刻的神色清冷而遙遠,眸光隻淡淡地從阿搖身上掠過,便轉身往裏走了。

阿搖回過神來,三步並作兩步地跟上去,“小秦將軍,今日我家娘子蒙召入宮,我怕、我怕有什麽萬一……”

秦賜停下了腳步。

漢製的白衣不能遮擋他高大的身形,但卻令他的背影,透出些微寡淡的孤獨感。

阿搖咽了口唾沫,“來接她的是東宮的馬車,讓她去太極殿聽旨。我估摸著,今日宮中若是有大事,那娘子她回來的路上……宮裏不讓我和阿援跟著去,我們放心不下……”

“我知道了。”秦賜截斷了她的話。

阿搖頓住。

他的聲音很冷,冷得幾乎讓她以為秦賜對娘子有怨。

但她想起自己來的時候,阿援曾說:“你不必擔心,不管我家娘子對小秦將軍做了什麽過分的事、說了什麽過分的話,他都得對娘子忠心耿耿的,不是嗎?”

——可是,為什麽呢?

——為什麽,即使娘子對他做了過分的事、說了過分的話,他也還得對娘子忠心耿耿呢?

阿搖去看秦賜,後者如刀削般的側臉卻冷如寒冰,那雙灰冷的眸子裏透出的神色,竟與今晨小娘子出門前的眼神,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