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傍晚秦賜入宮來時,秦束特命廚下備了難得的豐盛膳食,叫秦賜一時不自在地愣住。
“你每回總是吃了飯過來。”秦束坐在對麵,手肘撐在一手撐著頭懶懶地半臥著,看他對著滿案珍饈手足無措的模樣,頗感有趣,“那是叫人笑話我顯陽宮寒磣,供不起一頓飯呢。”
秦賜道:“末將並無此意……”
“嚐嚐這道金乳酥,新鮮做好的。”秦束卻好像沒聽見似的,執箸給他夾菜,黃昏的殿內隻燃著一盞熒熒的豆燈,映得她鬢發如雲,他回想起那發絲的觸感,卻倉促地低下了頭。
他默默地吃,秦束便在一旁默默地看著,氣氛微妙地尷尬,但又誰都不想出聲打破。待他終於吃完,她命人來收拾杯盞,才輕輕地、若有若無地道了一句:“上回永寧宮的溫太後來見我,想同我和好。”
秦賜看了她一眼,“當初將您關在東宮,就是她的主張吧。”
“此一時,彼一時。”秦束漫漫然道,“你不見先帝臨崩之際,溫太後的父親兄弟竟然敢屯兵宮外?我雖然借太皇太後的麵子從永寧宮要回了官家,但淮南溫氏的勢力掌著兵馬,到底不可小覷,如今之計,也隻能處處給她陪著笑臉。”
“我也有兵馬。”秦賜直接地道,“往後您若有難,我也敢兵臨城下。”
“這種話也是你能說得?”秦束笑起來,像是寬容一個小孩的任性,但眼裏卻又亮著光,像是喜歡聽見他這樣說話,“你是胡人,更要小心才是。”
“你若有難,我為何還要小心?”秦賜的神色卻很認真,像在跟她較勁似的。
秦束纖長的手指點了點額頭,笑,“倒也是這個理兒……”
他的眸光略黯了一下,想同她爭執什麽,卻又無憑無據一般。但聽她續道:“溫太後來,是因為我二兄與溫玖的婚約沒了,她怕秦家生變,要在我處求一個底。”
“什麽底?”秦賜注視著她。
秦束抿了一口茶,“她提到了平樂長公主,說你們很聊得來。”
秦賜的麵色微微變了,旋即抬起審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逡巡,卻沒有開口接話。
秦束瞥他一眼,笑道:“你這是什麽表情?我可什麽都沒說,不會隨隨便便就賣了你的,你且放心。”
秦賜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放心。
眼前的少女笑得從容,好像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可能她知道,她隻是太殘忍了。
秦束停頓了一下,又道:“這個平樂長公主,雖然容貌性情都算上佳,但她的母親,卻實在討人嫌。”她歪著頭想了想,“眼下是隻能虛與委蛇,但早晚有一日,秦家和溫家,是不能並存的。”
秦賜的喉嚨動了一動,“你……你不在意?”
“在意?”秦束看向他,他的眼神很深,但又很清晰,寫著什麽她都一眼能懂,但卻不能回答——
她這時才發現他其實是個很難纏的男人。給他一般的東西,他連一眼都不會多看,他隻會始終無遮無攔地盯著她,等著她說出他愛聽的話。
秦束伸手朝他輕輕招了招,聲音也自低了:“你過來一些。”
秦賜方膝行了一步,她的雙手已藤蔓般纏上他脖頸,他的心一驚,繼而又猛烈跳動起來——
是她吻住了他。
像是在安撫他一般,如小貓一般輕舔他的唇,一遍又一遍描摹那冷薄的唇形,直到他終於張開了齒關。
她在他的呼吸之間輕幽地喘息:“我是在意呀,在意你當初在我這裏裝傻,見到了平樂都不告訴我。”
秦賜伸出手,輕輕撫過她那柔順的長發,一下又一下,令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他的聲音低沉:“若告訴了您,您待如何?”
“不如何。”秦束笑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怎麽也不該便宜了她不是?”
心上像是一塊大石重重落了地,可是卻砸出一個更大、更黑暗的空洞。
他將她往榻上推倒下去,頓時叮鈴哐啷從案上掉落下無數雜物。她一邊笑,一邊卻逗引著他,讓他焦急,讓他氣惱,讓他那雙灰色的眸子裏終於燃起了壓抑的火。
“你可不要……可不要……”明明已軟了氣力,她卻還變本加厲,聲音如那油燈上的霧,既輕且膩,悠悠然地晃動,“可不要同平樂做這樣的事情啊?”
這侮辱一般的調笑,令他心頭無名火起,報複一般在她那雪白的頸子上咬了一口,她驚笑一聲,身子卻將他纏得更緊。
交纏的雙足輕輕地摩挲著,將地上的氍毹都踩得發皺,燈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如兩株青青草木,時而合攏,時而分開——
她默默地抱緊了他寬闊的肩背,燈火映出他的身體微汗的輪廓,那麽沉著,那麽有力量,是她所缺失的沉著,與她所從未見識過的力量。
在這幽暗的光陰中,在這新涼的塵夢裏,隻要有他的庇護,她仿佛就能自由地蔓延,自由地生長,自由地往渺無邊際處飛去。那些宮闈底、朝堂前的血光劍影,也全都成了瑣屑的事情,甚至抵不過他的一彈指,便紛紛散作塵埃了。
她知道這隻是她一個人的幻夢。可這幻夢若是永不要醒,該多好啊。
歡愛之後,兩人便草草地躺在絨毯上,秦束枕著他**的胸膛,手指在上麵輕輕地畫著圈,一邊道:“見一麵本就很艱難,往後你便不要再生氣了。”
生氣?他下意識想反駁,卻立刻又明白過來。
她說的是上次,他被她拒絕而離開的那一次。
“阿援說,那夜你回去時,臉色拉得老——長。”秦束做了個誇張的表情,又笑著湊上前望著他,“今日你可滿足了吧?”
她的發絲垂落在他胸前,撓得他發癢。他凝著她那雙幽麗的眸,喉結上下滾了一滾,“滿足?”
他怎麽可能滿足,他隻是尚且不敢多要罷了。
秦束好像讀懂了他的意思,嫣然一笑,“其實你看,我入宮之後,官家也不曾來過顯陽宮幾次,我們還可以……這樣過日子,豈不是很好?”
“您當真認為,這樣就很好?”秦賜道。
秦束的眼神有些慌亂。她慢慢直起身,蹙起眉,“不好嗎?你……你不喜歡?”
秦賜抬起手,輕輕撫摩她的臉頰,她今日沒有梳妝,小巧的臉上容色透出蒼白。他靜了片刻,垂落眼簾,道:“我很喜歡。”
她抓住了他的手,在自己的臉上。
“外邊的人,早就議論開了……”她漫漫然地笑,眼中卻沒有笑意,“說我養了個胡兒做男寵呢。”
“我就是您的男寵。”秦賜靜靜地道。
秦束笑道:“那你可要聽話,絕不能背叛我呀。”
秦賜反手抓住了她的手,五指輕輕地扣入,摸索著她的指節;他的目光卻始終鎖著她:“我不叛您,您也不可叛我,如此才叫公平。”
秦束的笑容漸漸地消失。
“我不會叛你。”她道。
他反反複複地端詳著她的臉,她的秀麗的眼眸,眼角的線條微細而上挑,眼珠子是純粹的深深的黑,不論在何種境地裏,總不會改變那裏麵的一片清冷。他想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聽明白他的意思,想知道她這五個字到底是不是真心,可是這本身也是個無稽的問題,他是不可能尋得出答案的。
於是到最後也隻能將更加激烈的吻覆上來,仿佛是對她這句話的回應,又仿佛隻是想將她這句話深深埋入這夜裏。
夏至過後,朝廷下詔,遣河間王蕭霆隨軍往北邊駐防。臨行之前,蕭霆便到秦賜府上來道別。
天氣頗熱,他隻穿一件輕薄長衫,負袖站在將軍府偌大的廳堂上,堂外綠葉蔭中傳出蟬鳴陣陣,令人心頭焦躁。李衡州先給他伺候了茶水,他望了望四周,但見數名侍婢窈窕侍立,轉頭問李衡州:“你們家將軍,今年多大歲數了?”
李衡州笑,“正巧,上回官家還問起這個事兒。”
“官家?”蕭霆眉頭一皺。
“溫太後抱著官家,在式乾殿覲見時問的。”李衡州捧著空盤子,笑得見眉不見眼,“說是要給將軍辦壽宴呢,但將軍自己也記不清自己的生辰,太後就差人去黃沙獄裏查訪了。”
蕭霆神色未動,“那可查到了?”
“查到了。”李衡州壓低了聲音,“將軍原先沒有姓氏,隻叫做芻,光和十九年七月十四生的,到今年將滿廿四歲了——比我家小娘子大了八歲。”
他自作主張地添了最後一句,還滿得意地直起身子看蕭霆。蕭霆笑笑,還未發話,秦賜已從內室迎了出來。
秦賜拱手道歉:“殿下駕到,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蕭霆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我之間,何必講這些虛禮。”
秦賜看起來氣色不錯,一身白衣,長發披落未梳,卻更襯得身姿挺秀,一雙灰眸中難得地有亮光,像是堂外正盛的日光返照進盈盈的水裏。他延請蕭霆坐下,自己屏退下人後亦斂袖品了品茶,明明看著是個胡人,做起這些漢人的風雅事情來卻別有一番風姿,眉眼沉定而安寧。
蕭霆端詳著,“近日有什麽好事?”
秦賜猛地嗆了一下,端住了,將茶盞放下,“一切如常。”
蕭霆在席上伸了個懶腰,複笑了笑,“永寧宮這是在問將軍的生辰八字,給將軍找婚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