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將軍府。

“我已打點了太醫署的人,但他們……他們當初既能給皇後下毒,就說明他們早已是楊太後的人了。”李衡州神容看來已無恙了,正對著秦賜稟報道,“我給了些銀錢,他們隻能保證暫且不放出消息,將那藥物就是避子藥的事情先憋上幾天。”

半天,沒有人接他的話。

衡州偷偷抬眼,隻見秦賜一身白衣,負袖背對著自己,正仰首看堂上的那幅山水。衡州想了想,又道:“他們還說,秦皇後雖然被關著,但到底還沒有廢,吃穿用度都不會短少,請……請將軍放心。”

沉默。

許久的沉默之後,秦賜終於動了一動。卻是轉身問一旁的羅滿持:“河間王行軍到何處了?”

羅滿持回答:“河間王領兩千精兵,晝伏夜出地趕路,前日傳信說已到鳳嶺。”

“鳳嶺。”秦賜低低地計算著,“那麽最多也就三日了。兩千人……兩千人,足夠了,我這府上,還有數百。”

清冷的春日裏,漸漸染綠的草木的掩映下,這一座堂皇華麗的廳堂一片死寂,隻有他那深冷的聲音,像在宣告著什麽。

“隻要能控製住楊太後本人,她的那些親戚,殊不足懼。”他一邊說著,一邊往內室走去,微涼的風將他的衣發吹起,泠泠有聲。

臥房中央的地麵上,正鋪開了一張地圖。

圖上是洛陽宮城。

“那個秦二郎,也是有趣。”永華宮中,鎮東大將軍楊識翹著二郎腿,與自家堂妹說笑道,“他一道封事直接上呈給了官家,嚇得哥哥我啊,還以為是什麽了不得的東西,趕緊給半道截下了——結果他說,顯陽宮中搜出的藥粉,全部是他自己服用的,還把他服散的藥方一一都列上了,一看居然是對上的——我還是頭一次聽說,男人服散用的是女人的避子藥啊,哈哈哈!”

楊太後聽著,卻笑不出來,眉頭越鎖越緊,“他是有意要攪渾水,讓城中人同情秦束!這事已有多少人知道了?”

楊識一怔,“除了官家不知道……兩省官員大概都聽說了。”又道,“他們都覺得好笑,沒有人相信的!”

楊太後瞪他一眼,“真是廢物!”

楊識頗不甘地道:“你怕什麽呀?如今你是母儀天下的臨朝皇太後,又有哥哥我的守城駐軍給你做後盾,想廢一個皇後,還不跟掐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我就不懂你為什麽一副投鼠忌器……”

“我知道,我不會拖延太久。”楊太後冷冷地道,“溫曉容的前車之鑒還在呢。”她站起身,裙裾迤邐地拖過青磚地麵,“起駕顯陽宮,哀家要去看看皇後。”

外邊大約已是春天了。

原本從未留意過的景色,待得被幽禁在這小小的一隅鬥室之中,卻反而格外清晰地呈在眼前。窗戶被木條釘實了,一絲光都透不進來,明明是在她自己的宮裏,卻四周都是陌生的模樣。而在窗欞下還有螞蟻,排成隊列從外邊走進來,小小的身軀上有的背著糙米粒,有的馱著圓葉子——就是那一點點微末的綠色,讓秦束心想,原來已是春天了。

阿援在她身邊睡著了。

永華宮並沒有餓著她們兩人,一日三餐仍是照常地送來。但是伴隨著拷問,往往吃了的東西又會吐出來,到最後沒了半點胃口。

外邊響起了窸窸窣窣的人聲。

“稟太後,這幾日一直逼問她,她什麽也不說。”

“上刑了嗎?”

“用……用過水,也用了鞭子。其他的,尚且不敢……”

“有什麽不敢的。她用巫蠱咒人,心腸如此狠毒,你們是為民除害。”

“是……”

“開門。”

那新堵上的房門一點點地打開了。阿援動了動,似是外間的光線讓她不適,片刻就睜開了眼睛,看清來人,連忙起身:“皇太後。”

楊芸抬高下巴“嗯”了一聲,卻不看她,徑自走向了秦束。後邊跟著的宦官端來一盆水放在了架子上,秦束看到那水,牙關便開始顫抖。

楊芸很滿意她如今的表情,輕笑道:“皇後娘娘,你隻要認罪,你的家人朋友,尚且都能保全,這個簡單的道理,你不會不懂吧?——啊,不過日前你那個二兄又在說胡話了,他可能是想跟你綁在一起呢。”

“我二兄,”秦束抬起眼,“說了什麽?”

“無非是想給你擋罪。”楊芸撇撇嘴。她彎下腰,伸手扣住秦束的下頜,逼迫她看著自己,“我問一句,你回答一句,我絕不多為難你,你說好不好?”

秦束冷漠地看著她,楊芸從那表情中看不出是好與不好,便冷笑著開了口:“那個巫蠱,你是用來詛咒誰的?”

秦束不答。

“你在宮中使用禁藥,是為了什麽?”

“是什麽時候開始用的?”

“誰與你做過苟且之事嗎?”

一連串的問題,雖然秦束咬緊牙關不回答,但臉色卻越來越白。

楊芸冷冷地道:“你該知道,你此時不答,我還有更羞恥的法子來逼你承認。身為一國皇後,帷薄不修,簡直無恥之尤!”

秦束清冷地笑笑,嘴唇動了動——

“你說什麽?”楊芸將她提起來一些側耳去聽,卻聽見她帶笑地說:“夏冰伺候皇太後,多少年了?”

楊芸猛地將她甩脫在地,渾身發抖地盯了她片刻,轉身,怒道:“上刑!”

兩名宦官當即上前押住秦束,將她的頭往那水盆裏壓去。阿援見狀立即奔向楊芸腳邊哭喊著求饒,秦束卻已經放棄了掙紮,當那清水蓋過她鬢發時,她盡力閉氣,卻到底還是抵擋不住,痛楚漸漸從五官侵入,她卻想起這多年的夢寐裏,那個男人一襟清雪默默等候她的模樣。

然則這愛情竟是恥辱。

“太後。”有一名侍衛滿頭大汗地奔了過來,在門外停住了,“太後,城門緊急!”

楊芸皺了皺眉,一腳踢開拉扯她的阿援,急急走出門去。那侍衛在她耳邊說道:“河間王帶軍回城了!”

“什麽?!”楊芸大驚失色,“這是怎麽回事?!”立即又道,“讓城門校尉關緊城門,不要放他進來!鎮東將軍也在,全權授他處理!”

“鎮東將軍原本、原本就是這麽打算的,但是……”那侍衛說著,看她的眼神也頗複雜,“但是河間王往城上飛箭射來一封書狀,曆數太後您……您的罪狀,還說您……篡改先帝遺詔……眼下城門已經開了……”

楊芸徑自走回,見秦束已近乎虛脫,卻仍然不吐一字,不由一咬牙,“哀家還留她有用,帶到嘉福殿去!”

從顯陽宮到嘉福殿的一路上,隔著柳絮與半開的花影,隔著曲曲折折的宮牆,隱隱已能聽見宮城外金鐵交擊的渾濁聲響,嗡嗡然,令人耳邊發痛。楊芸不想去聽,卻仍不斷有衛兵奔來報訊:

“河間王已攻入城門,但是未有太多殺傷,徑自奔去鎮東將軍府了!”

楊芸的腳步隻頓了一頓便再度往前,“官家呢?快把官家叫到嘉福殿去!”

“太後,”有宮婢小心上言,“官家不好找,一來一回要耽誤不少時辰……”

“快去!”楊芸大怒打斷了她的話,她嚇得一抖,連忙頭也不回地奔去了。

秦束看著這一切,神色始終淡淡的。

她的一身衣裳已很久未換過了,臉色倒還算清爽,因為屢次被人壓入清水的緣故。長發垂落下來,令她的那雙眼睛愈加幽明發亮,楊芸隻看了一眼,便恨不得把那雙眼珠子都挖出來。

忽而前方花草之間奔突過來許多宮女宦官,各個驚惶失措,看到楊太後都不行禮,隻倉皇道:“太後!河間王他、他進宮門了!也不知道是誰放的——”

“什麽?”楊芸手腳發涼,聲音顫抖,“他不是去了鎮東將軍府嗎?”

沒有人回應她。

就在這一刻,她發現自己身邊,也已幾乎無人了。

身後隻有兩名侍衛分別押著秦束和阿援,而在她身前引路的宦官已不知去了哪裏。

“河間王殿下已奉詔誅殺鎮東將軍楊識。”

一陣風過,秦束忽然抬起了頭。

沉穩的聲音,像是永遠都不會墮落、不會彎折、不會消失,秦賜一身紅衣黑甲,從紅牆的轉角處走了出來,獵獵翻飛的披風後麵,是一隊數百人的兵士。

又聽身後鐵靴齊響,楊芸猝然轉頭,是身後也被數百兵士包圍了。

宮道狹窄,太陽在甲胄間跳躍反射出金光,楊芸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連腿腳亦發軟,好不容易撐持住了,問的卻是:“奉詔?詔書當從哀家出,你們奉什麽詔?”

秦賜淡淡地笑了笑,“奉先帝遺詔。”

楊芸臉上的血色終於褪得幹幹淨淨。原先那宦官說的話,她還沒來得及深思的,此刻都如電光火石般撲閃在腦海中——

她突然一把抓過秦束,雙手扣住秦束的喉嚨:“是你?!你包藏禍心,你串通外藩,虧我當初還待你那麽親——你、你不得好死!”

說到最後,聲嘶力竭,卻已是強弩之末。秦賜幾步上前將她推開,她竟然便如一張紙一般跌落下去,而後,便癱坐在地,細細地哭了起來。

秦賜對趕上前的羅滿持道:“交給河間王處理。”

羅滿持領命,將楊芸拖走了。楊芸沒有力氣再多說出什麽,她隻是哭,一直、一直不停地哭,哭聲仿佛遊魚之下的苔痕,楊柳之上的絮影,一圈一圈,纏著人,好像要拉著人一同窒息。

秦束一手捂著自己的脖頸,一邊聽著那哭聲,突然猛烈地咳嗽出來。

秦賜卻將手按佩劍,朝她凜然半跪下來。

“皇後萬安。”

一眾兵士,全都放下武器,下跪行禮。

“皇後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