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是皇太子的壽辰。屆時,天子要帶上太子,並內外宮府、後妃公卿,都來驍騎營中觀軍禮,以為皇太子壽。於是就如秦束所言,驍騎將軍黎元猛從年初就一直忙得不可開交。

秦賜本不愛湊這些熱鬧,營中士卒們說起宮廷內外五光十色的故事時,他都隻在一旁讀書。但有時候,他卻仍然會聽見耳邊飄來熟悉的名字,讓他不得不放下了書。

“我聽聞,過了開春,太子便要定親啦。”

“是是,官家好像為他聘了司徒秦府的女兒呢!”

“你是說秦大司徒、襄城郡侯?我怎記得他女兒嫁了廣陵王的?”

“嗨那是大女兒,這是個小的……”

“有多小?”

“老六你那什麽眼神,再小,也不會比太子小啦!”

眾人都心照不宣地哄笑起來,秦賜心頭微動,不由得朝那邊望去。但見一個小兵一手扒拉著鐵弓,一邊老氣橫秋地道:“要我說這都是命,太子生得好,六歲就能娶親了,我呢都二十六了,還是光棍一個!”

“啪”地一聲響,是秦賜手中的書掉在了地上。他倉促低頭,撿起那書,站起身來。

招展大旗之外,是他曾與秦束共飲過的地方,白日看去,隻是毫無點綴的風沙曠野。身邊士卒來來往往、追打笑鬧,他看了許久、聽了許久,卻好像什麽也沒看見、什麽也沒聽見,耳畔隻有風聲,呼嘯的風聲。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黃沙獄中曾經額外地多發了一個月的糧米,許多輕罪關押的囚犯都被釋放了。

那是他對於遙遠天家的那點事情,唯一所剩的記憶……

“小將軍?小將軍!”

突然有人從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秦賜回頭,見是黎將軍帳中的一個小廝,不知名字,隻記得姓羅。他強自靜住自己,道:“羅小郎,切莫稱我將軍。”

對方咧起嘴一笑,“那你也莫稱我小郎,叫我羅滿持就成。將軍喚你有事,請你進帳去見他。”又擠眉弄眼道,“好像是要給你升官呢!”

七月初九當日,自淩晨起,驍騎營外的曠野上便起了一排排的大帳。

久病在床的皇帝蕭鏡,為了愛子的生辰,到底是強撐病體地過來了。今日天氣不錯,自黃羅大傘底下望去,連沙塵也似平息,能見到最遠處那一線脈脈的天際。

“此地可是陛下當年的立功之地,驍騎營中將士日日在此耳濡目染,一定向往陛下雄姿英發。”正得寵的蘇貴嬪身軟聲嬌,在下方笑靨如花。

蕭鏡看她一眼,淡淡笑道:“朕如今是老了,不中用了。”

蘇貴嬪忙道:“陛下龍精虎猛,正當年歲,哪裏老了?”

溫皇後在蕭鏡身邊低頭剝著橘子,一邊慢條斯理地道:“蘇貴嬪未曾見過陛下當年勇,陛下就莫怪她了。”

蘇貴嬪雙眼微微眯起,看向溫皇後,而溫皇後神色平靜,好像全無所覺。旋即蘇貴嬪又換上一副笑麵:“是呀,陛下,妾年紀小,自幼又被拘管得緊,連官兵演武都未見過呢!”

溫皇後的手停頓了一下,心裏清楚她是諷刺自己出身武將之家,但也隻輕輕笑了一聲:“蘇家到底是幽燕盛族,雖然未見過演武,但胡人該見了不少吧?陛下當年在此地,率三千輕騎破烏丸大軍,陛下的樣子你雖想象不出,那烏丸人卻該是最熟悉的不是?”

蘇貴嬪臉色頓時白透,正欲說話,被蕭鏡冷冷地截了進來:“曉容。”

喚的是溫皇後的閨名,用的卻是冷冰冰的語氣,也算是一碗水端平的做法了。溫皇後也不急惱,隻是淡淡一笑,而此時,黎元猛也正攜各部軍司馬上前請安來了。

“今日秋射講武,六名軍司馬各領十二精銳弓箭手,每人十二支箭,隨部比試。”黎元猛拱手道,“請陛下示下。”

“嗯……”蕭鏡的目光一一掃過黎元猛身後的六名軍司馬,“中靶最多的兵士,賜半年俸米,中靶最多的隊伍,賜軍司馬升秩一級。”他的目光稍稍停頓住,“你的部伍中,還有胡人?”

黎元猛轉頭對秦賜喝道:“出列!”

秦賜上前一步,屈膝行禮,“末將秦賜,胡虜出身,蒙恩入營,向陛下、太子請安。”

“姓秦?”蕭鏡不經意地道。

“是,”這回卻是黎元猛接話,“司徒秦府於他有恩,送他來末將麾下,習武報國;他功績優異,新近剛提了軍司馬。”

“報國?”蕭鏡又看向秦賜,好像這回一定要他自己說話。

秦賜低下頭,“是,末將荷國重恩,矢誌報國……”頓了頓,道,“今日是太子殿下壽誕,末將祝太子殿下,千歲長壽,長生無極!”

蕭鏡一聽,笑了,“這胡人,倒挺聰明……”對著一旁的太子道,“霂兒,他給你祝壽呢!”

皇太子蕭霂原本隻是眼巴巴地盯著溫皇後手中的橘子,突然被點了名,愣愣地抬起頭來,聲音清脆脆的:“什麽?”

秦賜看著他。

隻是個六歲的孩子,小小的身子被包裹在褶皺重疊的華服之中,一雙烏黑的眼珠子靈活地轉了轉,忽然看定在秦賜身上:“你為什麽盯著孤瞧?”

秦賜低下頭,再次行禮,“殿下長壽。”

蕭霂笑了,樂嗬嗬地拍手道:“長壽長壽!”又轉頭對侍從道,“快,快拿東西來賞他!”

秦賜仿佛聽見自己幹澀的話音斷裂在空氣裏:“謝殿下恩賞。”

秦束與一眾貴戚家眷簇擁著梁太後,坐在不遠處的另一座大帳之下,一邊聽著世家貴女們的嬉笑玩鬧,一邊默默地端詳著黃羅傘下的事態。

溫皇後與蘇貴嬪都是在官家麵前能說得上話的人,但太子的生母小楊貴人,卻隻是坐在下方,一襲流麗的翠衫羅裙,輕輕地搖著紈扇,偶爾望向太子,卻不敢多說一句話。

“當初皇兄臨幸她,也不過是為了她阿姊的情分。”秦束身邊的長公主幽幽歎了口氣,“但她一個佃戶女兒出身,就算懷了龍種,在那錦繡堆裏,也到底是很寂寞的吧!”她頓了頓,又滿臉是笑地對著梁太後道,“不過我看秦家小娘子,可是真真兒的名門大戶出來的,這還沒嫁人呢,氣度就已不同了!”

秦束隻是微微一笑。梁太後看她一眼,梁氏又連忙給自己的姑姑打著扇,一邊道:“長公主可不要羞煞我家小女子了!”

秦束轉過頭,便見自家母親在太後與長公主之間,笑得純良無害、春風得意。她垂下眼瞼,淡淡地道:“聽聞長公主要娶婦嫁女了,不知誰先誰後,日子定下來沒有?晚輩也好趁著還未出嫁,去給賀個禮。”

長公主麵色微微一變,但聽得梁太後發了話:“溫玘也要娶媳婦了嗎?老身上回隻聽你說,要將溫玖嫁給秦家……”

長公主連忙打哈哈:“小兒女的事情,也才剛剛說起,不著急,不著急!”

秦束笑了笑。背地裏感受到一把眼刀子,想是來自溫玖的,她也不甚在意。

因為演武要開始了。

這邊是鶯聲燕語,花嫣柳媚,那邊是長風呼嘯,烈日連營。

每部軍司馬領十二人試射十二枝箭,秦賜是第六部軍司馬,排在最末;秦束便托著腮,認認真真地看過了前五個部、六十人的射藝,待秦賜上場之際,她卻站了起來。

很遠很遠的距離,遠到看不見他胸膛上的汗水和衣襟上的塵土。他騎著那匹黑色的瘦馬,身姿挺拔如山嶽,他揚手舉起了弓,身邊的十二名弓箭手便也都同時舉起了弓,鐵箭鏃迎著日光,尖銳地發亮。

還未開射,四周觀戰的高門士女們見此陣勢,已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本朝尚衣冠、重斯文,在他們的眼中,場上這些無名無輩、為了一點小彩頭而竭盡全力的將士們,與圈欄中互搏的野獸實在沒有什麽區別。

秦束轉過身,往裏走去,不再看了。

原本柔若無骨地倚在官家膝邊的蘇貴嬪,這時微微地直起了身,凝神看向秦束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向場上那個胡人男子。

蕭鏡一邊鼓掌一邊下場,由內侍和將軍們簇擁著去給獲勝的兵卒們頒賞。

“秦家那個小女子,倒像很怕我們似的。”溫皇後慢條斯理地道。

蘇貴嬪沒有想到溫皇後會同自己說話,過半晌開口,聲音黏膩膩的,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曖昧,“那胡兒不僅長得俊,身手也這樣好,秦小娘子的眼光不錯嘛。”

溫皇後竟爾清冷地笑了笑,“秦家的女人,哪一個眼光差了?”

蘇貴嬪想起坊間傳言,不由得也心照不宣地笑了,“但她們母女倆的口味,可真是天差地遠。”

“馮子燕好歹還有五品門第,”溫皇後毫不在意地直接點了姓名,“這個秦賜,可是奴籍的胡虜,也不知秦小娘子看上他哪裏。”

蘇貴嬪卻笑得愈加歡暢了,直拿巾帕掩了嘴,臉上還泛出似有若無的緋紅,“那他可一定有什麽過人之處……”

一日的試射結束,次日起便是皇室的圍獵遊宴,驍騎營的兵卒們隻需負責守衛即可。但對於鶯鶯燕燕的宮眷家人們而言,這些都是男人們的無聊遊戲,遠不如帳中三姑六婆的閑聊來得有趣。

秦束卻也沒有去摻和母親她們。用過晚膳,夜幕甫降,她便已回到了自己的帳中,阿搖見她一臉疲倦,心疼得連把她往浴房裏推。

“這裏也有浴房麽?”秦束回頭問。

“您將就著些吧!”阿搖歎氣道,“跟家裏雖然比不上,但到底是和娘娘們一樣的安置。”

秦束掀開裏間的帷簾,便見到一方鑿開的小池,內鋪了鵝卵石,雖然尚未放水,看去倒是清涼可喜。但她仍不由得皺了皺眉,道:“娘娘們難道是這樣安置的嗎?”

阿搖在帳外道:“娘子,不瞞您說,宮裏可也沒有咱家裏闊氣的,您以後進了宮,可不要叫苦。”

小池旁有幾張長凳,放了衣飾皂角等物,角落裏還有幾盆花草。秦束心中實在不願在這野地裏沐浴,轉身便想回去,卻突然被人捂住了嘴。

秦束一手抓住那人臂膀,另一手手肘立刻往後一擊,卻也被抓住了,旋即,一個沉定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是我,小娘子。”

秦束睜大了眼睛。

一瞬之間,就仿佛一隻野貓慢慢地、慢慢地,從攻擊狀態縮了回去,最後,隻露出一雙微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