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的唇微微張成一個“0”形,大眼睛睜得滾圓,怔怔看著耿紹昀,半天回不過神,傻傻的樣子嬌憨動人。耿紹昀不由笑,仔細打量她一下,說:“我真是糊塗,早該看出來了,你和杜世伯有些相像。”

小小恍然大悟,憤憤說:“老頭子居然出賣我!”

“哦,你這樣認為?”耿紹昀輕輕揚起好看的劍眉,笑著搖搖頭,又為自己倒上一杯紅酒,對小小舉了舉杯,不緊不慢說:“杜小姐,希望我的話對你將來會有所幫助,請你記住,永遠不要低估別人的智力,尤其是我們這種每天生活在算計與被算計之中的人。”

聽他的意思,老頭子沒有出賣她,小小心裏舒坦了一點,捧著酒杯,淺啜一口,問:“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在絕色酒吧那天,你已經做得很明顯,對此沒有絲毫疑問的人,隻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紹謙那樣懵懵懂懂,對杜氏王國沒有什麽概念的人;還有一種人是我這樣,明明已知道,卻不戳穿你。”他輕晃手中的酒杯,含笑看著她,卻不見得熱情,也不見得親切,“杜小姐,很多事,當你以為應該如此時,在它們背後,往往是另一種真象,所以不要總是相信你所看到的那一麵。”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隱隱感覺到有些地方不對勁,猶凝片刻,她低聲問:“嘉恒,他,知道我的身份嗎?”

耿紹昀微微一笑:“你為什麽不問他自己呢?”

小小仔細看他的神情,看不出什麽端倪,覺得煩躁,走到窗前,“嘩”一下推開巨幅玻璃窗,寒風吹入充滿暖氣的房間。園子裏花團錦簇,雖然是冬天,這些溫室裏培植出來的名貴植物依然嬌豔嫵媚。“我們以前見過麵的。”她說:“在拉斯維加斯賭場外,你還記得嗎?”

耿紹昀點頭:“在絕色酒吧那天我已經記起。”

小小一口喝下手中紅酒,白瓷般的臉龐洇上淡淡紅暈,“那一次,老爺子得知我給過你電話,要你拒絕聯姻後,暴跳如雷,讓他的手下把我強行帶回家,準備逼我與你訂婚。我逃了出來,無處藏身,就躲進老爺子的賭場裏,狂賭幾天。輸的是老爺子的錢,贏的也是老爺子的錢,反正賭場裏好吃好住,還有人侍候,那樣的日子呀,快活似天上人間。” 說起那幾日的荒唐,她的唇角不住上揚,眼睛彎成兩泓彎月,波光瀲瀲,他靜靜看她,唇畔不知不覺也有了笑意,“老爺子終於發現,我隻好再次逃跑,還好,他的那群保鏢隻是奉命把我帶回去,並不敢傷我分毫,我還是有機會跑出賭場,後來,就碰上了你......”

他的笑容裏總算有了幾份真誠的意味,舒展的眉宇英氣逼人,“一生中,我難得有那麽糊塗的一次,居然以為你.......難怪當我為你這個所謂的可憐女子向杜世伯求情時,他笑得很古怪。”

“經曆了那件事,我總算有點理解為什麽老爺子會如此賞識你,賞識到非要把我嫁給你不可。他說,如果給彼此機會,你會是我最好的姻緣,他一生中從來沒有看錯過任何人。所以,我與他約定,一年為限,我以蘇小小的身份接近你,如果你沒有鍾情於一無所有的蘇小小,也就不可能鍾情於杜惜若;而他從此再也不得幹涉我的婚姻。”她倚靠在窗邊,望著風中搖曳的劍蘭, “可是,總裁,我在你身邊已經半年多,你從來沒有注意過我。現在,既然已經知道我的身份,為什麽不......”她頓一下,恬靜的笑:“你不是很想娶我嗎,不,應該說是很想娶杜惜若,為什麽還要把一切說穿?”

“如果,我明知道你的身份,卻裝作什麽也不知道,明明是為了你的家族勢力,卻裝作喜歡你,而追求你。你知道了真相後,會怎麽做?”

小小想都沒想,憑著直覺回答:“我會一腳把你踢到火星上去。”

“這就是啦!”耿紹昀雙手一攤,“我還沒有學會適應火星的生活。”

小小忍俊不禁,“總裁,你很好,可惜,我們沒有緣份。”

“緣份這種東西是可以人為的。”他走近她身前,兩人相距極近,她甚至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氣息伴隨著酒香,他認真說:“如果你與紹謙真的隻是好朋友,我還是那句話,隻要你願意嫁,我就一定願意娶;決定權在你手中,我不會強迫你,更不會欺騙你。的確,我願意娶你,是與杜氏王國有關,但我可以保證,隻要你願意嫁我,我會一生忠誠於我們的婚姻,永遠善待你。杜世伯老了,與其說他是在為你選丈夫,不如說他是在為自己選接班人,找一個能夠接替他,照顧你、嗬護你一生的人,而我,就是最好的人選。”

小小看著耿紹昀,明亮燈光淹沒不了他的光華,豐神如玉,氣勢如虹,的確是最好的人選。她何嚐不知道父親的苦心,因為他是男人,知道男人的愛情是最靠不住的東西;他更清楚自己的女兒不是一個好舵手,在他百年之後,她絕對無力更無心去撐起杜氏王國的天下。所以,他要選擇一個優秀的舵手,一個合適的接班人,用杜氏王國去換取女兒無憂無慮的一生,保證她子孫後代的榮華富貴。耿紹昀恰好每一樣都符合了父親的要求,一個驕傲到連欺騙她都不屑於去做的男人,一定會信守嗬護她一生的承諾;他的才能,會讓杜氏王國在他手中更加強盛;她與他的兒女,因為杜耿兩家的財富合二為一,注定一生榮華富貴,一切看起來是多麽的完美!可是,她不甘心,人生就這麽一遭,她不甘心自己的一生隻不過是一場交易。

“總裁,”她說,“你不愛我,卻要娶我,如是有一天,你遇上了你真正愛的人,該怎麽辦呢?”

耿照昀詫異,仿佛她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隨即展現出禮貌得體的笑容,卻沒有多少真實的溫情:“為什麽女人總是相信愛情這種虛無飄渺的東西呢?”

“我信,”小小說得認真而固執:“即使你笑我傻,即使我從來沒有親眼看過,可我還是相信,我相信這世上總有這麽一個人,全心全意愛著我這個人,也值得我全心全意去愛,我與他會相守一生,同甘共苦,不離不棄,而這一切與我身後所代表的強大勢力與財富毫無關係。”

她仰起臉,燈光籠罩在她秀美的臉龐上,散發出薄薄一層光輝,明亮眼眸如同兩枚晶瑩的黑珍珠,璀璨奪目。他忽然覺得心一動,有點不自然的轉開了視線,問:“那麽,你找到這麽一個人了嗎?”

小小低頭,看見胸前盈盈顫動的淚形紫色鏈墜,腦海裏浮現出沈嘉恒的臉容。那句話突如其來盤旋在心頭:“很多事,當你以為應該如此時,在它們背後,往往是另一種真象,所以不要總是相信你所看到的那一麵。”沈嘉恒的麵容逐漸又變得模糊,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他不再說話,坐回沙發上,點燃一支煙。她坐在他對麵,望著半空的浮煙出神,房內寂靜無聲。過了好一會兒,外麵的喧嘩消失,小小向耿紹昀看去,他也正看著她,“你——”兩個人同時出聲,又同時停住。終於,小小忍不住先“哧”一聲笑,耿紹昀也笑了起來。

“我是不是可以走了?”她問。

耿紹昀拔通電話詢問了幾句,對小小說:“外麵的娛記已經遣散了,要不要我派車送你回去?”

“不用,”小小走到門前,又回過頭,“總裁,我想我已經不適合再留在勝天,明天我會把辭呈交上去。”

“等江小姐回來再遞交辭呈吧,你的工作由她直管。”他上前,為她打開門,看著她走出門,他叫:“杜小姐!”她回頭,他遲疑一下,說:“如果你的想法改變了,還可以找我。或者,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也可以找我,我會盡力而為,畢竟,你父親有恩於我。”

小小微笑著點點頭,轉過身,長長的裙擺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他看著她頭也不回的離去,知道她永遠不會再來找他,很好的一個女孩,可惜,借用她的話,他們沒有緣份,或多或少有些遺憾!

小小一直向前走,她與耿紹昀的一切,從此劃上句號,也許,她該感激他,不管結果如何,他始終沒有任何欺騙,即使不愛,他依然值得她尊重。

宴會還在繼續,剛才的插曲除了讓要在場的人多一項茶餘飯後的談資,別無影響。在一大群風度翩翩的紳士與風姿綽約的淑女中間,沈嘉恒英挺的身影出類拔萃。看見小小,他向她走來,“我在等你,”平靜從容,仿佛剛才的插曲從來不曾發生過,“是我把你帶來這裏,就該把你平平安安送回去。”

在他身後,好奇或暖昧的各種眼光向這邊望過來,小小有點不自在,往旁邊移過幾步,置身於花架屏障內,避開那些眼光,問:“現在可以走嗎?”

沈嘉恒還沒來得及回答,紹謙不知道從哪裏竄了出來,雙手激動握住小小的肩,卻不說話,盯著她,溫柔的眼眸簡直滴得出水。“喂,你幹什麽?”小小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捂住自己有臉頰,“你不會是垂涎我的美色吧?”

“大嫂,”紹謙終於開口,深情款款,“原來我們早就是一家人了。”

“咳咳——”小小一口氣緩不過不來,劇烈咳嗽,“你、你......”

紹謙關切輕拍她的後心,“大嫂,別急,別急,有話慢慢說。”

“滾一邊去。”小小又急又怒,“誰是你大嫂。”

“咦,”紹謙一臉的純真,如同小白言情劇中的無敵小白男主,多麽天真,多麽純潔,“你都已經親口承認有我哥的孩子,我哥也向你求婚了,怎麽不是我大嫂。”他拍了拍腦門,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原來你怪大哥花心,這個你不必擔心,大哥雖然現在有點花心,卻是很有責任感的人,結婚後自然會收心,至於外麵那些狐狸精蜘蛛精之類,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絕不讓她們影響到你與大哥的幸福。喲,我就要升級當叔叔了,真高興!”

小小想仰天長哭當歌,卻隻能看見天花板上精美的蘭花浮雕,耿紹謙,你倒底是真傻還是裝傻,我怎麽不小心就把你給得罪了?欲哭無淚,什麽是自作孽不可活,這就是了。

沈嘉恒有些不耐煩,也不多話,拎起紹謙的衣領直接扔到一邊。“走吧,”他牽起小小的手,溫熱的掌心一如既往溫暖著她冰涼的指尖,“我們去向姑姑告別一聲。” 無視各色窺探的目光,他護著小小徑直向沈韻心走去。

沈韻心的態度顯然冷淡了許多,“對不起,耿夫人。”擾亂了她的生日宴會,小小的道謙倒是出於誠心誠意:“我與總裁沒有任何特別關係,剛才隻是想開個玩笑,把總裁給惹惱了,所以就、就——”

“這種玩笑能隨便開嗎,何況你還是一個未出嫁的女孩子。”沈韻心聲音不大,語氣頗為嚴厲,瞟一眼陪在小小身旁的沈嘉恒:“紹昀也真胡鬧,就不怕傷了兄弟感情。”

“姑姑,是我不好,我讓小小這麽做的。”小小愕然轉首,沈嘉恒坦坦****,麵不改色說:“我知道姑姑不喜歡林薇珊,偏林薇珊又纏著紹昀不放,我就讓小小幫個忙,把她氣走。”

很蹩腳的理由,小小不知道沈韻心有沒有相信,不過她的神情緩和了許多,“你們年輕人真是——,唉,明天的報紙怎麽應付,小小以後該怎麽麵對別人的指指點點?”

“不會刊登出來的,”耿紹昀悠閑逛來,手裏隨意端著一杯酒,散漫但優雅,“媽,你放心好了,我和嘉恒不讓刊登出來就是了。”他在沈嘉身旁站定,兩人並肩而立,華燈下,他們周身籠罩在一層淡淡光暈中,譬如芝蘭玉樹、輝月瓊花,同樣的出色,不同的風彩。小小想起不久前,她與一群女同事周末聚餐,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大家就耿紹昀與沈嘉恒哪個長得更帥的問題熱烈討論起來,最後投票決定,耿紹昀以一票勝出,而當時她的那一票是投給耿紹昀的,其實未必覺得耿紹昀更出色,隻不過他是給她發薪水的老板,不投一票對不起良心。

耿紹昀突然目光一轉,迎著小小的視線,正視她的眼,微笑:“除非蘇小姐真的願意嫁給我,再考慮考慮,怎麽樣?”小小愣一下,不明白他為什麽在他母親和沈嘉恒的麵前又提起這件事,尷尬避開他鋒銳的眼神,垂眸沉默不語,

“紹昀——”沈韻心不悅,正色說:“我沒有什麽門第觀念,但耿家的媳婦必須是身家清白的好女孩,而且決不允許兄弟相爭。”

“怎麽可能會兄弟相爭,天下女人多得是,兩兄弟何必爭一個。”耿紹昀對著沈嘉恒舉杯致意,“是吧,嘉恒?”

沈嘉恒順手從旁邊侍應生的托盤裏拿過一杯酒,也衝著耿紹舉了舉杯,一口飲盡,“是,不會有那種情況出現。”合宜得體的笑容,仿佛用尺子度量過,沒有一絲不妥。

離開耿家後,車輛一路緩行,城市街道兩旁的樓台閣宇,如一幅華麗的長畫卷,慢慢延展。誰也沒有說話,車內的氣氛沉悶得讓人窒息。小小靠著車座頭枕仰望夜空,透過天窗玻璃,望見寒星幾點。傳說離開世間的人會化作天上的星星,守護著地上的親人,隻是一個美好的童話,她卻願意相信,所以她快樂的活,為自己也為母親。江雅秋曾對她說:誰也別奢望他們會有真感情,小小,這樣的遊戲不適合你。確實,她愛笑愛玩愛鬧,但隻限於無傷大雅、沒有惡意的小事情;她用很認真的態度去對待生活,真誠珍惜每一種感情;她怕累怕痛,不喜歡玩感情遊戲,沒有興趣去患得患失的揣摩真情與假意,隻願意把一切說個明了通透,無論結局怎樣,至少無怨無悔。“你沒有什麽事要問我嗎?” 她問。

“問什麽?”沈嘉恒平靜說:“你和紹昀的關係嗎?”小小側過頭,他沒有看她,握著方向盤注視前方,似乎在專心開車,“你剛才向姑姑解釋時,我已經聽到了,你說你們沒有什麽特殊關係,就肯定沒有。”他還是沒有看她,卻笑一下,“小小,你沒有理由撒謊,而我沒有理由不相信你。”

小小回轉過頭,繼續望向夜空,遙遠的天幕上,一顆明亮的星星似乎隨著車輛的移動在行走,她對著它微笑,輕輕說:“我從母姓蘇,小名叫小小,我還有另外一個名字,也就是所謂的大名,你不問我是誰嗎?”

車輛緩緩靠邊停下,他拿出一支煙,沉默片刻,又放下,“我知道你是誰,”他聲音很低,如同夢囈:“我知道,第一次看見你,我就已經知道了。”

長久的沉寂後,小小笑:“我是一個傻瓜,早已人盡皆知的事,卻自以為是秘密,好大一場笑話,象個小醜——” 咽喉似乎被什麽東西堵住,刺痛凝哽。

“杜修宇是一個傳奇人物,他的事跡,即使曆經年代久遠,依然讓人津津樂道。”他帶有磁性的聲音還是那麽好聽,不徐不緩,象是在講一個故事:“說到杜修宇,自然就會說到蘇步昌,二十年多前,一個是黑道梟雄,一個是警界精英,天敵加死對頭。蘇步昌的妹妹蘇雲若嫁給了杜修宇,不但沒有化解他們的夙怨,反而使矛盾更加尖銳,你爭我鬥不少年,最後一切以蘇步昌的死亡而告終,不久,杜修宇金盤洗手退出江湖,而那時他的勢力正處於鼎盛時期,這其中終竟發生了什麽事,沒有人知道。”

“第一次看見你,是在離園,你依靠著蘇步昌的墓碑,滿麵淚痕,看起來,嗯,應該是很傷心的樣子,在你麵前站著兩名高大的男子,我以為你遇到了麻煩,突發善心,想幫你一把。走近你們,卻聽見他們叫你杜小姐,求你讓他們留下來保護你,否則沒辦法向杜先生交代。你很凶,象一隻被惹惱的野貓,你說你的事不用杜修宇管,叫他們滾遠點。當即,我就明白我遇到了什麽人,那時並不認為你我會有什麽交集,誰都知道,沒有杜修宇的首肯,他的女兒,任何人都不能碰,沈家縱使財大勢大,又怎麽可能與杜家抗衡?”

“第二次看見你,是在勝天的酒會上,江小姐說你是秘書室的小文員,我以為我看錯了,蘇小小與杜惜若隻是長得相似的兩個人而已,你的確不像是杜修宇的女兒,他那樣的人,無與倫比的心機與手段,怎麽可能生出這麽明媚純淨的女兒。直到再次在離園碰見你,我才敢肯定蘇小小就是杜惜若。不知者不罪,如果我不知道蘇小小是杜惜若,就算追求你,杜修宇又怎麽可能怪罪,梟雄自然有梟雄的氣度。”

前方,璀璨燈火連成一片,繁華城市沉浮在燈海裏,小小覺得刺眼,一低頭,大滴的淚出其不意掉落在手背上,冰冷的水滴慢慢漾開,“一切都是假的,你母親的故事是假的,飛鳥與遊魚的故事也是假的?”

他緩緩伸出手,在即將碰觸到她的瞬間停滯,慢慢握緊手掌,無聲垂落,“母親的事是真的,至於飛鳥與遊魚的故事——”他頓一下,笑了笑:“杜修宇把你保護得太好,簡直不食人間煙火,那一切,不過是欲擒故縱的手段,你卻一點也不明白。”

似乎有什麽東西轟然倒塌,餘音震動得耳膜生痛,她虛弱的笑:“為什麽呢,成功在望,為什麽又選擇了坦誠?”

他側過頭,望向窗外,城市的大馬路,車水馬龍,川流不息,那樣的熱鬧繁華,卻隻屬於旁的人,“不想再騙下去了,”聲音裏透著濃濃的倦意,“一個謊言,需要一千個謊言來掩飾,太累了,而且紹昀不會允許這樣的謊言存在,他提醒我,不要兄弟相爭!”

慢慢解下胸著的墜鏈,遞到他麵前,晶瑩的紫色淚滴盈盈晃動,流光溢彩,美得如同一場虛幻的夢,小小說:“你的演技好到可以拿奧斯卡金獎,下一次,如果還有機會演戲,不要再拿先人的遺物作道具,褻瀆了你的母親。”

他沒有伸出手,她雪白的臉龐上,烏黑的眼眸恰似寒星兩點,他問:“你恨我?”

她鬆開手,項鏈無聲墜落,美麗的流光湮沒在黑暗中,“我不恨你,不愛我,不是什麽錯,每一個人都有權所擇自己的所愛;畢竟在最後一刻你做到了坦誠,讓我能在泥足深陷之前,及時抽身。”她打開車門走下去,站在車外麵對他:“但是,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感情上的欺騙與背叛,我無法原諒你的欺騙,我們雖然不會是敵人,卻永遠也不會成為朋友。”

目送她遠去,看著她上了一輛計程車,絕塵而去。他突然有一種想落淚的感覺,母親去世這麽年,他早已忘卻了這種感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沒有想什麽,隻是麻木的不想動,直到電話鈴響起。接通電話,一個女人悅耳的聲音傳來:“沈先生,杜小姐已經平安回家,杜先生很滿意,他向您承諾的一切,今晚就可以兌現,您現在是否方便?”

沈嘉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理清所有思緒,電話那端的人耐心等待他的答複,“江小姐,”他問:“你在什麽地方?”

“我與律師正在前往貴府邸的途中,有兩件事,一是杜先生剛才已通過視屏與沈老先生詳談過,沈老先生認為您是沈家子孫中最出眾的一個,願意把整個家業交付到您手中;二是杜先生會把前段時期所收購的所有華豐企業散股轉讓給您。”江雅秋輕笑一聲,話語裏隱隱帶起一點諷意:“您看,剛才所做的一切很值得,不是麽?”

他沒有回答,緊緊握住手機,握到掌心發痛,突然一揮手,手機被狠狠擲落,摔在厚實的地毯上,沒有激起一絲聲息。

江雅秋口中的沈家府邸是指沈家在城西的祖宅。沈嘉恒剛下車,一個人影猛然撲了過來,手向他的臉抓去,口中罵:“沈嘉恒,你不是人,你這個賤女人的雜種......”他猝然用手一擋,把來人推倒在地上後,才看清是他的繼母陳美琪。他的兩名弟弟連同幾個下人隨後跑來,想把她扶起,口中不停說著勸解的話。她反倒是坐在地上不肯起來了,一邊哭一邊罵:“你這個狗東西,居然勾結耿紹昀那個混蛋欺詐我父兄,還惡意收購永通,連條活路也不給他們,六親不認,你還是不是人?”

沈嘉恒厭倦的看著她,嬌縱愚蠢的千金大小姐,總是自以為高人一等,霸占了原本屬於他母親的地位,卻常常辱罵那個早已辭世的可憐女子。能毀去她所倚仗的家族勢力,正是他樂於做的事。他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沈夫人,什麽叫六親不認,你是我的親人嗎,你娘家的人與我有什麽關係?” 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現在是二十三點五十分,還有十分鍾,陳氏的永通集團正式瓦解,沈夫人,與其在這裏無濟於事的哭鬧,不如去安慰一下你的父兄,讓他們想想如何償還巨額負債。”不再多作理睬,他向庭院中央的主樓走去,二樓書房燈火通明,他知道什麽人在等他,知道什麽事在等他,忍耐了那麽多年,經曆了那麽多事,有些東西他永遠不能放棄,有些人他不得不放棄。

沈天豪站在門口,沈嘉恒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沒有看他,徑直從他麵前越過,“為什麽?”沈天豪問兒子,“陳家雖然和你沒有任何關係,畢竟是沈家的姻親,何必一定要逼得他們破產?”

沈嘉恒腳步一頓,“即使我什麽也不做,紹昀也不會放過他們。”他轉過身,正視父親,“耿家也是沈家的姻親,當年勝天危難時,我求你們看在小姑姑份上幫助耿家,記得爺爺是這樣教導我們的,在商言商,雖然是姻親,畢竟不姓沈。爸爸,陳家的小姐嫁到沈家,是沈夫人,永通集團的財富屬於陳家,不屬於沈家,現在我把它變成沈家的財富,有什麽不對?”冷笑一下,他又說:“或者說,你不過是因為空擔了一個沈家家長的名,卻沒有得到絕對家族控股權,怕失去永通這個大靠山,無法與二位叔叔競爭家族控股權?”

“你,你——”沈天豪氣得渾身發抖,“我怎麽會有你樣的兒子。”

“媽媽去世後這麽多年,你什麽時候把我當過兒子?”他一腳踏上樓梯,沒有回頭,“如果不是爺爺堅持長孫最重,不是小姑姑全力保護,誰知道今天還有沒有沈嘉恒這個人的存在!”

走進書房,沈嘉恒看見四個人,他的祖父沈家正真的靈魂人沈漓、江雅秋、還有兩名男子,江雅秋介紹得很含糊:“這兩位是律師,負責今日的股權受讓事宜。”沈嘉恒認得他們,都是本城有名的大律師。

兩份股權受讓書擺在桌麵上,一份的內容是沈漓所執掌華豐集團A股48%,B股35%全部轉入沈嘉恒名下。沈家的規矩,為了不分薄家業,曆代隻選擇最優秀的子孫掌握絕對控股權,管理家業;其它子孫持小股,享受家族帶來的尊榮與富貴。

另一份是杜修宇所掌控的華豐集團A股17%,B股15%,以一美元的價格全部轉讓給沈嘉恒。很令人意外,沈嘉恒看了半晌,說:“短短數日,他居然收購了這麽多。”

“是啊,”江雅秋解釋,“用高價收購來的散股,花費了巨額資金。”

巨額收購,卻以一美元轉讓,他似乎得了大便宜。

手續很快辦理完畢,沈漓與兩位律師先離開,江雅秋隔著書桌向沈嘉恒伸出手:“沈總裁,恭喜您,從這一刻起,你就是沈氏家族真正的掌權人。”

沈嘉恒坐在書桌後,一動不動,冷冷看她片刻,問:“江小姐,我很好奇,你到底為耿紹昀效力,還是為杜修宇效力?”

江雅秋收回手,神情自若,不見有一絲尷尬,“耿總裁給我的是高薪,我當然要為他賣力;杜先生給我的是性命,我便要為他賣命。”看看沈嘉恒陰鬱的神情,她又說:“沈先生看起來很不開心,終於得到了您想要的一切,不滿意嗎?”

凡事總有代價,他問:“還要我做什麽?”

江雅秋笑:“杜先生希望杜小姐能安心與耿先生在一起,不想讓她再為任何事任何人分心,沈先生知道該怎麽做。”

“就為了這個,不惜付出巨額資金?”

江雅秋點頭,讓真說:“對於杜先生來說,杜小姐才是無價之寶。對於沈先生而言,一開始追求杜小姐,就是為了求取利益,現在是有得無失。”

他指著門口:“滾。”

“這就走,”江雅秋爽快答應,站在門口,說:“沈先生,杜先生還讓我轉告您一句話,你想要什麽,他就給得起什麽,當然,前提是要讓他認為值得;但是,沒有他的許可,請你永遠不要再靠近杜小姐,他可以成就一個人,也可毀滅一個人。”轉身走出書房,門合上的瞬間,她聽見“嘩啦”一聲巨響,

桌麵上的一切,包括那兩份股權受讓書,全部被掃落在地上,得到的很多,失去了什麽,隻有他自己知道。槳聲燈影裏,她一身黑色絲絨旗袍,娉娉婷婷,妖嬈如雨後的春杏,一切恍若隔世,這般的遙不可及。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進入書房,一隻手輕輕按在他的肩上,他沒有抬頭,聽見沈漓滄桑的聲音:“我之所以跳過你的父輩,直接把家業傳到你手中,固然是因為在我的後輩子孫中 ,你優秀傑出,遠勝於任何一個人;此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我曾欠杜修宇一份恩情,當時許諾,無論何時何地,隻要他提出,我必須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為他做一件事作為償還,等了二十年,沒想到他提出的要求僅僅是讓你執掌沈氏家業這麽簡單,我也樂見其成。杜修宇一生中的投資有多大,誰也說不清楚,但他最大的投資,不是他名下的任何一個企業,而是人。他在世界各地選擇貧苦人家的優秀子弟,資助他們的生活與學業,為他們的事業提供資金,這些人成功後,遍布各行各業,政客,企業家、金融家、律師、甚至幫派領袖等等;除此之外,還有更多的人在危難之時,深受過他的大恩,紹昀就是其中之一,我也算是一個吧。杜修宇選人的眼光很獨到,凡被他選中的人,未必十分十美,但必定有出色的可取之處;而且,每一個人敬他若神明,隻要他一句話,願意為他赴湯蹈火的人數之不盡。所以,有人的地方,就必定有杜修宇的勢力存在。嘉恒,記住我的話,隻要杜修宇在世一日,你就不能碰觸杜家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