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一向奉行“好女不與惡男鬥”的原則,確認耿紹昀遠比她強勢後,暫時放棄強硬的抗爭,按照他的要求開始認真審閱卷宗。耿紹昀是個工作狂,顯然,他準備把小小也改造成一個工作狂。一天忙碌下來,小小已經吃不消,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時間,眼巴巴的向他頻頻凝視,他卻連眼皮也沒有抬一下,樣子嚴肅得駭人。

“總裁,總裁——”小小虛弱的叫。

他抬眼看她。

小小提醒:“下班了。”

“哦。”他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工作。

小小咬牙,再咬牙,真想咬他一口。

外麵傳來“篤篤”的敲門聲,耿紹昀揚聲:“進來!”江雅秋推開辦公室的門,小小從座位上一躍而起,“秋姐。”激動得熱淚盈眶,組織啊,親人啊,終於看見你了!

衝著小小溫和笑了笑,江雅秋走到耿紹昀辦公桌前,遞上一把鑰匙,“總裁,已按您的吩咐,把小小的日常用品全部搬入您的寓所。”

耿紹昀麵無表情的點一下頭,示意她把鑰匙給小小。“秋姐,唉,秋姐——”小小哀歎:“我每個月有付房租的,減輕了你的月供壓力......”

“小小,”江雅秋顯得有點為難,“其實、其實我那套房子是一次性買斷的,為了找個理由讓你住進去,我才不得不向銀行按揭貸款,每個月要付不少利息呢。”她麵帶喜色,“以後好了,不用再白白付利息了。”

小小用手遮住眼睛,天呐,這是什麽跟什麽呀,大姐,雖然我不喜歡別人騙我,可你也不用說得這麽坦白吧,人都是要麵子的嘛。

還好,耿紹昀對這件事不怎麽關注,他問江雅秋:“我要你準備的東西都帶來了嗎?”

“都帶來了,我還帶了造型設計師來。”

什麽?小小放下手,向耿紹昀看去,他也正看向她,“今晚有一個華豐集團主辦的酒會,宣布沈氏家族正式易主,由嘉恒執掌家業,無論是作為合作夥伴,還是作為姻親,我都應該出席,你隨我一起去。”

小小垂眸,盯著自己的手,“我不想去。”

耿紹昀似乎沒有聽見,對江雅秋吩咐:“請造型設計師進來吧。”

“我說了不想去!”小小提高聲音。

“今晚的宴會有各界名流,你可以看看這個圈子裏都是些什麽樣的人,怎麽打交道,是你學習的好機會。”耿紹昀了然瞟她一眼, “不管什麽事,首先要學會的是麵對,而不是逃避。”

江雅秋帶造型設計師走進辦公定,手中捧著一件晚禮服。小小坐在原位上不動,耿紹昀冷冷盯著她,她毫不示弱的回瞪。耿紹昀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現在是十八點一刻,我給你半個小時進休息室換衣服,如果過了半個小時你還沒有換好禮服,我來幫你換。”

小小扭過頭不看他,還是不動,也不說話,用沉默來反抗。

耿紹昀從座位上站起身,脫下西服外套,又解開襯衣的袖扣,慢慢往上卷,“你們先出去,把禮服留下,”

小小驚愕,他居然來真的?眼看著他向她靠近,江雅秋與造型師也即將走出門,她霍然起身,憤憤走進休息室,休息室的門合著她的怒氣“砰”一聲,被重重甩上。江雅秋抿唇輕笑:“總裁,還是您有辦法。”

“她雖然有點任性,倒也不刁蠻,杜世伯教不了,是不舍得;別人教不了,是不敢。”耿紹昀笑一下,話鋒突然一轉,“江小姐,你是一個人才,很可惜,等杜小姐這件事了結後,我不方便再留你。”

“我明白,總裁。”江雅秋平靜頜首:“我知道該怎麽做。”

小小發覺人生真是富有戲劇性,前一天,她以沈嘉恒女朋友的身份參加耿家宴會,事隔一日,她又以耿紹昀未婚妻的身份參加沈家宴會。人群中,沈嘉恒依然俊朗奪目,他是宴會的主角,眾星捧月,意氣風發。在他身旁,絕色佳人小鳥依人,美麗的眼睛,真如書中所描繪的剪水秋瞳,波光盈盈,脈脈含情。而他,每當轉眸看向身邊的佳人時,犀利的眼神頓時化作刻骨柔情。原來如此,難怪成功再望,他卻不願再繼續敷衍,這樣的女子,隻要是男人都會為之心**神移,有誰舍得讓她受委屈。小小又喝下一杯雞尾酒,這種酒,色澤豔麗,入口甘醇,明明知道會喝醉,她卻喝上了癮。

“那個女人是薛家的三小姐,你跟她怎麽比?被沈嘉恒玩膩了,又被耿紹昀接手,你的運氣算是不錯啦!”陳美琪刻薄的聲音傳來,小小皺了皺眉,懶得看她一眼,從沙發上站起,準備離開。酒勁湧上頭,覺得暈眩,她趔趄一下,單手扶住沙發靠背靜立。陳美琪的聲音又從她身後傳來:“像你這樣出身的女人,除了讓那些喪盡天良的花花公子玩弄,還能有什麽辦法!”

“阿姨,蘇小姐的真名叫杜惜若,按照您的邏輯,以你們陳家現在的境況,連替她提鞋都不配。”醇厚的聲音再也熟悉不過,小小緩緩轉身,突然覺得象極了八點檔言情劇情,而且是慢鏡頭。一雙璧人相互依偎,站在她身後,沈嘉恒靠近陳美琪,笑容可掬,在她耳畔說了一句話:“如果以後還想在沈家過得舒坦,就安份一些。”他的聲音很輕,小小聽不見他說了什麽,卻清楚看見了他笑容裏的惡毒,以及陳美琪因驚懼而蒼白的臉色,感覺很滑稽,她“哧哧”的笑起來,所謂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其實,她從來就沒有真正了解過他。

“杜小姐,你好。”美麗女子向她招呼,落落大方,“我姓薛,你叫我靈煙就行了。”

薛靈煙,人長得漂亮,名字也好聽,小小笑,舉了舉酒杯:“喝一杯麽,味道很不錯。”

旁邊伸過一隻手,奪走她手中的酒杯,“你已經喝了不少,再喝又頭痛。”小小睜大眼,是耿紹昀,從宴會開始,就看他與一名大美女在一起,現在終於舍得回來了,她伸出一個指頭,狠狠戳他胸口,表現得象個十足的醋壇子,“你舍下我這個未婚妻,去勾搭別的女人,除了借酒消愁,我還能做什麽。”

“是,是,我不對,下次再也不敢了。”耿紹昀配合得很好,握住她的手,唯唯諾諾答應,適當表現出無可奈何的寵溺。

薛靈煙掩唇輕笑,“耿總裁與杜小姐的感情真好。”

“婚期將近,能感情不好麽。” 沈嘉恒微笑著拿起一杯酒,“來,我先恭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多好的祝福,小小笑得春花燦爛,璀璨燈光太過刺眼,她的視野裏一片模糊,乏力倚靠著耿紹昀,“謝謝,謝謝,我們應該喝一杯慶祝慶祝。”她四處張望,尋找送酒的侍應生。

“杜小姐,你還是喝果汁吧。” 薛靈煙溫溫柔柔,嬌美的臉龐浮起紅暈,“喝酒對胎兒不好。”

“胡說,”小小笑嘻嘻,“胎教,胎教是最重要的,我要從胎兒開始培養孩子的酒量。”

有人哈哈大笑走過來,耿紹昀叫了聲“外公。”沈嘉恒叫了聲“爺爺。”小小跟著耿紹昀,叫:“外公好!”

“好,好。”沈漓走近前,對著小小點頭:“惜若,我叫你一聲惜若,不介意吧。”

“怎麽會,”小小甜甜的笑:“紹昀的外公,不就是我的外公嘛!”

“對,對。”沈漓大笑,手掌重重拍在耿紹昀肩上,“紹昀,好福氣,你們很相配。”

所有人都在笑,沈漓暢快的笑,薛靈煙斯文的笑,沈嘉恒輕鬆的笑,小小也在笑,笑著笑著,突然覺得反胃,猛然推開耿紹昀的扶持,掩口衝進洗手間,扶著台盆劇烈嘔吐,吐到最後,再沒有什麽東西可吐,口中發苦。她打水龍頭,看著“嘩嘩”的水流把一切汙垢衝走,許久,捧起一把冷冰的水覆上滾燙的臉龐,抬眼,她看見鏡中狼狽的自己,一縷濕發粘在緋紅的臉龐上,眼底的水霧,不知是淚還是水。

耿紹昀的身影出現在鏡子裏,小小駭然轉身:“你、你,這是女性洗手間。”

“我知道。”他自然而然牽起她的手,拉著她走出洗手間,薛靈煙站在門口,看見他們,笑了笑,有些同情的對小小說:“妊娠反映很不好受吧,我大嫂以前懷孕的時候也這樣,過一二個月就好。”

多好的女孩,小小對著她笑,耿紹昀解釋:“你進去太久了,我怕你有事,隻好進去找你,讓薛小姐幫忙守在門外。”他為她披上大衣,“我們回去吧。”

“好,”小小柔弱的笑:“回去!”

宴廳的中心,沈嘉恒心不在焉的與周圍人交談,眼角的餘光瞄見耿紹昀擁著小小離去,渾然不覺水晶杯已從手中滑,“砰”一聲,清脆的撞擊聲引得眾人紛紛注目,耿紹昀沒有回頭,她也沒有回頭。沈嘉恒低下頭,萬千玻璃碎片在華燈下,泛出冷冷的光,如同她的眼眸,看著他再也不會有溫度,仿佛有一根細長的針深深刺入心口,隻覺得痛,卻看不見一絲傷痕。 長年活在陰暗中的生物,居然奢望擁有明媚的陽光,多麽荒唐的錯誤,他會永遠記住杜修宇的話:“你這樣的人,怎麽配得上我的小小!”

耿紹昀走出浴室,意外的看見小小蜷縮在客廳沙發上,身上裹一件蓬鬆棉睡袍,把小巧的臉龐襯托得更加精致,神情惘然像一個迷路的孩子般孤獨無助。看見他,悵惘的神情瞬間隱去,仿佛風過無痕,她長長吹一聲響亮的口哨,“正點啊,身材真不錯!”

耿紹昀一口氣差點喘不過來,習慣了長久獨居的生活,忘記了從今天開始屋子裏多出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妙齡少女。他剛剛洗過澡,身上除**和搭在肩上的浴巾,別無它物。小小毫不避忌直勾勾盯著他幾乎**的身軀,點點頭:“原來男人的身材也挺有看頭。”

他不是情竇初開的青澀少年,卻也不由有點窘迫,苦笑:“你好好一個女孩子,難道就不懂得什麽叫含蓄嗎?”

“含蓄,哦,你喜歡含蓄,這個容易。”小小雙手捂住臉,發出一聲尖叫,逼尖嗓子嚷嚷:“唉哎,你怎麽不穿衣服,嚇死人家啦,人家以後怎麽好意思見人嘛!”

耿紹昀仰天無語,匆忙進臥室穿戴整齊才回到客廳,問:“時間不早了,你怎麽還不睡?”

小小指一指腦袋,蹙眉說:“頭痛,沒洗澡,睡不著。”一個簡單的句子,包含了三個內容,他不擅長於照顧別人,聽起來比較麻煩。事情總要一樣樣解決,他歎了口氣:“江小姐說為你準備了止痛片,你知道放在哪裏嗎?”

她想了想,“好象在床頭櫃裏,又好象在梳妝台上,不對,應該在包裏,也不對——”

知道多問無益,耿紹昀無可奈何,拔通江雅秋的手機,一個動聽的女中音從電話裏傳出:對不起,你所拔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隻好又問:“你知道江小姐家中的座機號碼嗎?”

小小眨了眨朦朧的醉眼,有點困惑: “有了手機還要座機幹什麽,秋姐才不是浪費的人。”

兩指按在太陽穴上,他也覺得頭開始隱隱作痛。最後,隻得出門去社康中心買一盒止痛片,把水和藥送到她手上,看著她吞下藥片,他問:“好點了嗎?”問完,才發覺自己也是頭腦發蒙了,又不是仙丹,怎麽可能立刻起效。

她卻煞有其事的點頭:“好很多,你人真好,我要洗澡!”

差不多習慣了她的跳躍式思維,耿紹昀大概明白“你人真好”與“她要洗澡”之間存在什麽樣的因果關係,唇角略微下沉,是真他媽的好,連自己的媽都沒有這樣伺候過。雖然不甘願,他卻不得不做,放好洗澡水,見她搖搖晃晃走向浴室,他又忍不住:“你行不行?”

“你想幫我洗澡?”她回頭眯著眼睛笑,象極了狐狸的媚眼。他的心猛烈一跳,幽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幾秒鍾,然後不著痕跡的移開,淡淡說:“你喝多了,小心別滑倒。”其實他並不擔心,浴室裏鋪的是防滑地板,她還沒有醉到不能站立的地步。女人酒醉,是男人的機會,他終究還是放過了這個機會,更多的是不屑於這樣做。

小小進浴室已經有一陣子,裏麵不時傳出“嘩嘩”的水流聲。耿紹昀倚靠在沙發裏閉目養神,一陣陣倦意襲來,爾虞我詐的拚殺中不會感覺到累,亦步亦趨的照顧一個人卻很容易疲倦,他不喜歡虧欠別人的感覺,杜修宇的托付,雖然令他為難,但無法拒絕。“嘩啦”一聲巨響從浴室裏傳出,耿紹昀霍然站起,“怎麽了?”浴室裏寂然無聲,他又提高聲音:“蘇小小?”還是什麽聲音也沒有。幾步衝在浴室門前,他急切拍打浴室的門:“蘇小小,你答應我一聲。”等了一分鍾,沒有聽見任何回音。情急之下,他狠狠一腳踹開門,闖進了浴室。

小小安靜坐在浴池裏,雙手交疊扶住浴池邊緣,仰起頭怔怔看著突然闖入的紹昀,柔和的桔黃燈光下,她的臉色出奇慘白,臉上幾滴水珠閃爍著迷離光澤。烏黑長發濕漉漉披散,遮掩住**肩背的映雪肌膚,水底下,白玉胴體若隱若現,十分誘人。

耿紹昀卻生不出絲毫綺念,隻覺得惱怒,轉身背對著她,“你搞什麽,怎麽叫,都不答應一聲!”

“我想出浴池,不小心扭傷了腳,很痛,”小小輕聲說:“剛緩過勁,正想答應你,你就進來了。”

他氣消了,回過頭,盡量管住自己的眼睛不看她臉部以下,“扶著牆壁能站起來嗎?”小小點頭。他展開一塊大浴巾,擋住自己的視線,小小從扶著牆,從浴池裏站起來,身子剛挨著浴巾,立刻被浴巾嚴嚴實實的包住。抱她到臥室的**後,耿紹昀又從衣櫃時隨手拿出幾件衣物扔給她,“快點把衣服穿上,我過一會兒就回來。”他迅速轉身走出她的臥室,還不忘替她關上門。

過了好一會兒,耿紹昀拿著一瓶藥酒再次進入小小的臥室,她已經穿好衣服,他問:“傷處在哪裏?”

小小伸過一隻腳,腳踝處高高隆起,紅腫裏透著烏青。耿紹昀把藥酒倒入掌心,覆在她的淤傷處輕揉,手掌的力度輕重適宜,一股藥味向四周彌漫開來,“我剛才去買藥酒的時候問過醫生,他說如果有淤血要揉散,才能好得快。”

小小感覺傷處的劇烈痛楚逐漸輕緩,“你人真好!”她再次肯定,“不如,我就嫁你吧!”

他抬頭看她一眼,不動聲色:“對不起!”

“什麽?”

“我不該逼你去,太操之過急,忽略了你的感受。”

她定定看著他,眼圈慢慢發紅。耿紹昀伸手把她額前幾縷散亂的碎發理向腦後,“一切順其自然吧,不要再強作歡顏。”

她雙手突然揪住他的衣襟,伏在他胸前“嗚嗚”哭起來,溫熱的淚水滲過他的衣服沁入胸口,柔軟的發絲輕輕拂過他的頸部,酥酥麻麻,一種異樣感覺湧上心頭,他覺得呼吸有點困難,倉促想推開她,她卻如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緊緊揪住他不肯鬆手。耿紹昀挫敗的撫額,這個女人,在他懷裏哭泣,卻為另外一個男人流眼淚。他仰首望著天花板上的白雲浮雕,蒼天呐,上帝呐,萬一他娶了她,難道下半輩子都要過這種日子嗎?

耿紹昀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睡著的,醒來時,竟不知身在何處,窗簾低垂,稀薄的陽光透過厚重布幔,照得臥室昏昏黃黃,給人一種日薄西山的錯覺。他躺著沒動,仔細回想這是哪一個女友的香閨。臥室的門半掩,歌聲斷斷續續穿過門隙飄入,唱的是一首經典老歌《雪絨花》,低緩柔和,聽著十分悅耳。他聽出了是小小的聲音,這才想起自己是在她的臥室裏,孤男寡女同床共枕一夜,居然什麽事也沒發生,僅僅是睡覺而已,柳下惠也不過如此,耿紹昀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定力。

客廳的落地窗前,小小席地而坐,正在擺弄麵前兩株盆栽, 口中哼著歌。無意抬頭,她看見耿紹昀不聲不響站在臥室門口,身上還穿著睡得發皺的衣服,頭發也有點淩亂,遠比不上平日儀表堂堂時來得完美,她卻覺得順眼,至少多了幾分人情味,衝他笑了笑,“醒了?等你梳洗完畢後,就可以吃早餐了。”

他靠近前,俯身看她把盆栽植物的大段枯枝剪去,“在幹什麽?”兩盆植物似乎是紹謙送過來的,一直放在陽台上沒有理會過。

“這兩盆文竹好好打理一下,可能還有得救。”她晃了晃腦袋,把落在胸前的一縷長發甩向腦後,笑著說:“橫豎都這樣半死不活了,不如讓我做做試驗。”他與她挨得極近,清晨的微風吹起她的發絲,飄飄揚揚拂過他臉龐,發間清香撲鼻而來。萬丈青絲仿佛纏纏繞繞拂在了心口,莫明的心悸,他退開幾步,站在較遠的距離外看她,清晨的陽光裏,她一身淺碧色休閑衣,微濕的長發披散,襯著素淨的臉,清新如早春裏一支新芽。他突然覺得幸慶,幸好她長得不錯,也不刁蠻,雖然照顧起來有點麻煩,但偶而也可以拿來養眼。

耿紹昀從洗盥間裏出來,小小已經擺好早餐,是純西式的,牛奶、土司、果醬加熏肉。不怎麽合他的口味,盛情難卻,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問:“你出去買的?”

小小“嗯”了一聲,“冰箱裏什麽都沒有,我又不知道訂餐電話,就到社區會所裏去買了。”

他意外:“腳好了?”

“隻要不跑不跳不穿高跟鞋,走路基本沒問題,我還在小區裏麵溜達了一圈呢,你這個小區高檔是高檔,可一點也不好玩,早晨冷冷清清沒幾個人,好不容易見到一個人吧,又擺出一幅酷得不能再酷的樣子,好象我欠了他十萬八千銀子似得,哪比得上秋姐那兒有人情味,同一個小區裏的人見麵有說有笑。唉——”她歎一口氣,“是不是你們有錢人都比較冷血?”

“你也是有錢人,而且比我更有錢。”他提醒。

“那不是我的錢。”小小低聲嘀咕,端著牛奶慢慢喝,顯然,她也不怎麽喜歡西式早餐,除了牛奶,沒見她動過其他東西。

他笑一笑,不再和她爭論,問:“你有什麽事嗎?”無事獻殷勤,她特意去為他買早餐,當然不可能是因為對他芳心暗許。

“哦——”她略顯窘態,掩飾的低頭喝牛奶,“昨晚,那個,給你添麻煩了,謝謝你!”

他笑:“就這樣?”

“昨晚的事,別告訴老爺子。”

他看著她,不說話。

“如果老爺子知道了,肯定會找沈——,沈先生的麻煩。”她抬頭回視他的眼,輕輕說:“都過去的事了,我不想再橫生枝節。”

“好,”耿紹昀點頭,端起杯子又喝一口牛奶,不由皺眉,牛奶裏加多了糖,甜得發膩,放下杯子,他說:“以後別再喝酒了,一個女孩子,喝醉了不安全。”

“嗯!”她乖巧的答應。

“還有——”他頓一下,“做柳下惠不是那麽輕鬆的事。”

小小“噗”一聲笑了起來,晨光映照著她的側影,唇紅齒白,眼眸顧盼生輝,所謂明眸皓齒,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了。

自從這個友好的早晨後,他們的關係改善了許多,耿紹耿並不難相處,大多數時間裏,他對她和言悅色以待,也肯耐心細致的教她。小小清楚這一切不過是看在她父親的麵子上,但還是很承他的情,即使萬般不願,也不好意思再辜負他的好意,終於肯認真學習。相處久了,他的魄力讓她不得不服氣,尤其欣賞他的處世態度,常在談笑間,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當對手棄械投降後,他總是會給對方一條活路。“有些人,給他一條活路,就等於為自己留一條後路;而對於仇敵,就一定要讓他灰飛煙滅,永遠不得翻身。”他是這樣教她的,又告訴她:“一切都是你父親教給我的,他才是最好的老師。”

“哦,哦,”小小忙不迭點頭,又疑惑說:“他怎麽從不告訴我這些,就對我說,隻要我快樂,做什麽都可以。”

耿紹昀看著她笑,杜修宇會教別人,卻不懂得教自己女兒,難怪女兒要給別人教。其實小小很聰明,學東西基本上一點即通,舉一反三。他感慨:“如果你肯全心全意認認真真學上二年,再用三年時間獨自去曆練,五年之後足以獨擋一麵,杜世伯完全可以放心的把家業交到你手上。”

“我並不想要呀,背這麽重的擔子,一點也不自由,活得多累。”小小悶悶不樂:“老爺子說在他有生之年,要麽讓我嫁人,找一個能給我一世安樂的丈夫;要麽讓我學會執掌家業;總之他決不會讓我有第三條路可走,我連放棄的權利都沒有。”

“愚蠢!”耿紹昀第一次嚴厲的叱責她:“如果你真的放棄一切,變得一無所有,就會發覺更加沒有自由,活得更累,你和你的後代或許會因為你的不負責任,不得不在困窘中求生存,一生碌碌無為。”

小小不服氣反駁:“不是都說逆境出人才嗎?”

“騙人的,正確的說法應該是順境出人才,每十個成功的人裏麵,真正從逆境中成就事業的人至多隻有一個,為了勵誌,世人就會不斷的大肆宣傳,讓人產生逆境出人才的錯覺。實際上,出生不同,很大程度上注定了命運不同。你想想看,當一個人必須為一日三餐奔波時,他有多少資本與時間去創就事業?貧苦人家的子弟即使資質出眾,能有多少機會接受高等教育? 例外的人也有,但很少,而且付出的代價與艱辛是別人的十倍甚至百倍。”他看小小還是很不服氣的樣子,就說:“舉個例子吧,你鋼琴彈得很好,很多女孩卻不知道該怎麽按琴鍵,是因為她們比你笨嗎?當然不是,當你學鋼琴時,寒門子弟連摸鋼琴的機會都沒有。再有,江雅秋、陳倩,她們現在哪一個能力不如你?付出再多的努力,卻永遠難以與你所擁有的相匹敵,這一切,不過是因為你命好,有一個好父親!”

他說話很直接,不留一點情麵,小小想了半天,找不出反駁的話,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種話,隱隱覺得有道理,一時間卻又難以接受,許久, 她問:“你想讓我明白什麽呢?”

“你已經不再是一個孩子,既然不願意選擇你父親安排的第一條路,嫁一個能讓你繼續活在玻璃城裏的丈夫;就要學會自己擔待一切,不要輕言放棄,別辜負你父親為你打下的好江山,不為自己想,也為子孫後代想想。”

小小托著腦袋思索,他太強悍了,幾句話,讓她多年來根深蒂固的觀念開始動搖。

“初九那天,隨我一起去為你父親賀壽。”

“唔——”小小恍然大悟,“說一大堆話,原來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陰險,太陰險了!”

耿紹昀笑:“教了你這麽多,讓你答應一件事作為回報,不算過份吧。”

她挖苦:“杜氏企業20%的股權還不夠啊?”

他不以為意:“你父親說,除非能說服你和我訂婚,才會立刻把20%股權轉讓給我,否則,隻能等到你執掌家業後,到那時,掌權的人是你,天知道有沒有。”

“不給,堅決不給,”小小狠狠說:“讓你白忙乎一場,什麽也得不到。”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到時候,你哭著喊著要嫁給我,我得現在就考慮一下要不要,免得事到臨頭,不小心傷了你脆弱的自尊心。”

沒見過這麽恬不知恥的人,小小正在咬牙切齒,他雙手忽然扶在了她的肩上,讓她不得不正麵對他,“小小,”他認真說:“我不清楚你們家中的恩怨,或許杜世伯不是一個好男人,也不是一個好丈夫,但是作為一個父親,他對你有過任何虧欠嗎?”

小小沉默,年幼時,母親遠走,她在病中哭著要媽媽,是他徹夜不眠抱著她在寂靜長廊中來回走動,哄她入眠;惡夢糾纏的日子裏,每每從恐懼中驚醒,是他守候在床畔為她驅逐夢魘;二十一年的歲月,他為她遮風擋雨,是她生命中最強的依靠......最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沒有,沒有任何虧欠,作為一個父親,他無可挑剔!”

耿紹昀最終把小小給說服了,下班後,陪她去買禮物,在商業街上漫無目的逛了一大圈,一無所獲。他歎息:“做女兒做到你這種程度,真夠可恥的,居然不知道自己父親喜歡什麽。”

“別光說我,你又好倒哪裏去?”小小反駁:“口口聲聲說敬老爺子如師如父,怎麽就不見你準備禮物?”

“你怎麽知道我沒準備?”他懶洋洋掃她兩眼,“我早就為杜世伯準備了最好的禮物。”

小小一下子就來了興趣:“什麽禮物,拿來看看?”

“餓了,先吃飯。”耿紹昀顧他而言,“吃完飯,陪你去訂做一套晚裝。”

“我跟你說禮物,你扯什麽晚裝。”

他上上下下仿佛把她看了個通透,才慢慢說:“這份禮物不包裝一下,還真送不出手。”

“哦——,哦——”小小指著他,恍然大悟,原來她就是那個“最好的禮物”,難怪費盡心機要說服她去賀壽,她憤憤不平:“奸商,奸商......”兩道熟悉的人影相互依偎著不經意闖入視野,她咦了一聲,瞪大眼睛仔細張望,卻無影無蹤。

耿紹昀回過頭,繁華的商業城裏,燈火輝煌,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沒有什麽特別之處,“怎麽了?”

“我好象看見......”她困惑的搖搖頭,“不對,肯定是我眼花了,她怎麽可能和沈嘉恒在一起?”

“喂,”耿紹昀在她腦門上彈一下,“我第一次陪女人逛街,你能不能給個麵子,別老想著舊情人,我好歹是你的掛名未婚夫。”

“去、去、去,是哪個人啊,曆任的、現任的情人一大堆。”小小狠狠推開他的手,無意中碰到了他腕上的手表,“哎呀,我想到了。”她一把抓過他的手,仔細看腕上的手表,連連點頭:“這個好,這個好,就你這個款式的,多少錢?”

她的手很軟,纖細的指尖劃過他掌心,如同有電流般,酥酥麻麻的感覺一直蔓延到了心底,他不太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抽回了手:“就要這個款式的?”

他手腕上的表是一款限量的Patek Philippe手表,已經停產,在市場上根本就沒有得賣。小小想一下,說:“就要這個品牌的,款式不一定要完全一樣”。結果耿紹昀陪她到Patek Philippe手表專賣店選購了另一個款式,付帳時,他很自然的拿出信用卡給遞給店員,她笑嘻嘻:“是不是你陪每屆女朋友購物時,都習慣了主動付帳?”

他敲她腦門一下:“幫你付錢,還說風涼話。”

“別敲腦袋,人都被你敲傻了。”小小揉著腦袋:“這錢算我向你借用的,以後還你”

他斜睨她一眼,笑:“讓你父親幫你還?用你父親的錢為你父親買禮物,嘖,比我這個奸商還會算計。”

“呃——”小小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她沒有存款,憑她的工資一年不吃不喝也還不起這筆錢。看她說不出話,他笑得越發開心,小小不服氣,“從我每月工資裏扣還,分期還款,大不了生活艱苦一點。”

“利息怎麽算?”

“利息?”小小氣憤:“你這奸商,我都被你拿去當禮物了,你還好意思跟我說利息!”

他哈哈大笑:“請我吃飯吧,算作利息,便宜你了。”

說到吃飯,她也覺得餓了,說:“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吃飯,保證你沒有去過,作為感謝,這頓飯你請。”

本就沒打算讓她掏錢請吃飯,耿紹昀順水推舟答應了,小小帶他左拐右拐,來到一個小胡同外,車子沒法開進去,隻好下來走,轉一個彎,有一間獨立的小瓦房,矮小的木門半虛掩著,裏麵靜悄悄,聽不到任何聲音傳出,門頭隻掛了一盞昏黃的小燈,連個招牌都沒有。他不禁懷疑:“這種地方有什麽好東西可吃的?”

小小推開門,回頭對他招呼:“進來看看呀,又不會把你賣掉。”

進門是一個小廳堂,布置很簡單,就擺了四五張桌子,收拾得還算幹淨。其中兩張桌上已經有人在吃飯,看見他們進來,衝小小點頭微笑一下,又繼續安靜的吃飯。一個中年女人過來招呼他們,卻沒有給他們菜譜點菜,隻問了幾句口味上的偏好就走開了,耿紹昀更覺奇怪。“哎,我跟你說,”小小解釋:“這裏不需要自己點菜,老板會根據客人的口味及人數把菜色安排好。”

“這樣也行?”

“當然行,大飯店吃的是品味和氣派,真正的民間美食,卻在這種小胡同,保證你會滿意。”

菜很快送上來,上了三個菜,鬆鼠桂魚,蝦仁肉蓉釀勝瓜,肉骨茶浸雞,看不出別致之處,吃入口中,才感覺味道鮮得讓人通體舒泰,胃口大開。兩個人都餓了,吃得不少,又嚐了嚐店主自釀的糯米酒,甘甜清香,酒精度數不高,小小很喜歡這個味,就多喝了一些,“怎麽樣?”她托著腮,笑意盈盈:“比起那些貴得要命的地方,這裏的小菜一點也不遜色吧?”

“那倒是,”他點頭讚同:“別有風味,虧你這種地方也找得到。”

“那有什麽,這地方我們許多同事都知道,大家常一起來吃。”小小說:“我們平民百姓消費不起那些高檔場所,自然會找到更實惠的地方,群眾的智慧是無窮的。”

他笑一笑,也不糾正她話裏的語病,結帳後走出小店,他說:“下次還有什麽好地方,再帶我一起去,我可以少收你一點利息。”

她嘻笑,有點耍賴的樣子:“哎——,別談錢,談錢傷感情!”昏黃燈光照在她嫣紅的臉龐上,水汪汪的大眼睛泛起粼粼波光,他看著她,微微出神。

“噯——,看什麽?”小小把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靠近前神秘兮兮的低聲問:“是不是我的美貌讓你震驚,難道,你一直暗戀我?”

“是啊!”他打開車門讓她先坐進去,自己繞過車頭,坐上駕駛座啟動車子,用一種玩笑的語氣說:“我對你一見鍾情,再見傾心,不知不覺愛得死去活來,無法自拔。”

“真的?”她盯著他的臉,仔細察看他的神色,明亮眼眸裏仿佛閃爍著星芒。

察覺到她的不安,他眉頭略微一擰,隨即又笑:“假的!”一手熟練打過方向盤,“我不是十七八歲的小男生,烈焰焚情這種東西早就不適合我。”

“哦——”小小長長籲一口氣,突又悲憤指責:“你這死奸商,欺騙我純真的感情,讓我純潔無暇的心靈蒙上不可磨滅的陰影。”嘴上這麽說,眼裏卻分明蘊著如釋重負的笑意。

耿紹昀涼涼瞟她一眼,“你對我有過感情嗎,虛偽!”

“喂,喂!”小小突然叫:“停車,停車——”

“別鬧,”他不耐煩,“我開車的時候別胡鬧。”

“我看見湘湘了,這回真是的湘湘!”路邊的樹陰裏,一個長發少女伏在樹杆上,淒冷的燈光透過不甚茂密的枝葉斑駁灑落在她單薄的身軀上,更顯得孤苦無依,從她劇烈聳動的肩來看,顯然正在哭泣。

耿紹昀看見小小跑到那個少女身邊,似乎在勸慰她。這個地方不能停車,他把車子開到她們身前,按下車窗玻璃:“有什麽事上車再說吧。”

小小拉著顧湘湘上車,對前排的耿紹昀說了一句:“去明山療養院。”又轉過頭安慰顧湘湘:“湘湘,既然醫生說動手術還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不動手術肯定沒救,那你就讓他安排手術,醫藥費的事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

顧湘湘搖了搖頭,大顆的淚珠滾落:“媽媽堅決不肯再接受治療,她說不想拖累我。”

小小把紙巾遞給她,輕握住她一隻手:“湘湘,別急,總會有辦法的。”

一路上,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耿紹昀從後視鏡裏看了顧湘湘一眼,很漂亮一個女孩,柔柔弱弱,我見猶憐。

剛走進明山療養院,一名護士迎麵走來對顧湘湘說:“顧小姐,我正想打電話給你,你母親 ......”沒等她把話說完,顧湘湘已向母親的病房衝去。

小小站在原地,回過頭看看身後的耿紹昀,有點難為情:“總裁,能不能借——”

他已經拿出一張金卡遞到她手中:“需要多少錢你自己劃帳。”

小小笑顏逐開,一迭聲說:“謝謝,謝謝!”

“不用謝,要還的。”

“行、行,我一定連本帶利一起還給你。”話音未落,她已追趕顧湘湘的身影跑去。

望著她飛快離去的背影,他忍不住交待一句:“快去快回,我在車上等你,”

“知道了。”她清脆的答應,回過頭璀然一笑,很純淨的笑容,衝淡了醫院裏的慘白森冷。

小小跑進病房的時候,顧湘湘的母親正在**痛苦抽搐,一個護士壓製住她翻滾的身軀,另一個護舉著針筒進行靜脈注射,幹瘦的手臂青筋暴起,密密麻麻布滿了針孔。“湘湘,湘湘,”她嘶聲喊,如同瀕死野獸的哀嚎:“讓我死,讓我解脫呀!”顧湘湘伏在床沿,已經泣不成聲,鎮定劑注射過後好一陣子,她仍在痛苦的翻騰,冷汗和著淚水濕透了枕畔。

“怎麽會這樣?”顧湘湘慌亂的叫:“醫生,醫生,你快看看——”

大概見多了這種場合,醫生顯得很冷靜:“顧小姐,多次注射鎮定劑,你母親的身體對藥物已經產生抗體,止痛的效果不會理想,但是,不能加大藥劑量了,否則......”

顧湘湘再也說不出話,伸手緊緊抱住母親,大滴的淚無聲滾落。小小不忍再看下去,緩緩退出門外倚牆而立,痛楚的呻吟一陣陣傳入耳中,臉上癢癢的,有什麽東西悄悄流下,她抬手抹過臉龐,手背上一片淚濕。折騰了半個多小時,裏麵的呻吟聲漸漸低弱,直至平息,大概藥物開始發揮作用了。小小聽見醫生說:“顧小姐,你母親的情況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須盡快動手術。”沒有聽見顧湘湘答話,長久的沉寂後,醫生說:“顧小姐,我先回辦公室,你好好考慮一下。”

醫生出來後,小小跟隨他走進辦公室,“醫生,請問最快什麽時候可以給六號房的病人動手術?”

“後天。”

“我現在就去交費,請您盡快安排手術。”

在醫院的收款處等了十幾分鍾,長長一條醫療費用單據終於打印完畢,小小隨意看一眼,把金卡遞過去,沒等交到收費員手中,半途伸出一隻手截過金卡,小小側首:“湘湘?”

白熾燈光下,顧湘湘冰冷的眼眸如有刀鋒,兩指捏住卡舉到小小眼前,因為太過用力,指尖泛白,“早就對你說過,我不需要你的憐憫!”她把卡狠狠扔向小小,轉身就走。

“湘湘。”小小倉促拉住她的手臂,“我沒有憐憫你,我隻是不想看見阿姨這麽痛苦。”

“夠了,我們家的事,不需要你管!”顧湘湘幾近失控的大吼,猛然一甩手,小小一個趔趄,向後摔去,沒有摔倒在地上,後麵有人及時扶住了她。顧湘湘看向她身後,冷靜下來,叫:“總裁!”

耿紹昀淡漠的眼光掃過顧湘湘,俯身撿起金卡,對小小說:“時間不早,我們該回去了。”他看起來溫和平靜,卻霸道的不容小小抗拒,抓起她的手腕,強行把她帶出醫院。

臨上車之際,小小用力掙脫他的嵌製,“不行,我不能不管湘湘和阿姨。”

耿紹昀麵露慍色,兩手緊握住她的雙肩:“你聽著,你不是聖母,不需表現得這麽偉大和博愛,受恩的人已經高姿態拒絕了你的恩惠,施恩的人更沒有必要這樣低姿態的求著別人接受,從現在開始,不要再管她的事!”

“不,我做不到。”小小倔強的仰起頭:“湘湘自尊心太強,寧可獨自捱苦,也不願意接受別人的幫助,是我用錯了方法,我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不讓她感覺到被施舍的屈辱。總裁,我知道你很聰明,請你想個辦法,在不傷害湘湘自尊的前提下,幫幫她。”

耿紹昀鬆開手退後幾步,點燃起一支煙,漠然說:“先給個理由,我為什麽要幫助她?”

“湘湘是勝天的員工。”

“她出賣勞動力,勝天給錢,很公平的交易,我不欠她什麽。”

“湘湘很可憐。”

“這世上可憐人多得是,我隻一個生意人,也就是你口中所說的奸商,不是慈善家。”

小小沉默片刻,說:“我與湘湘是大學同學,你不知道她在學校裏有多出色,不象我,懶得要命,天天就會混日子。有一次,我去她家蹭飯吃,見到當時還沒有生病的顧阿姨,我以為看見了媽媽,真難以相信,非親非故的兩個人,居然會相像到這種地步。”她從錢包裏抽出兩張照片遞給耿紹昀,一張是小小與顧湘湘母女的合影,另一張照片是年幼的小小與她母親的合影。小小的母親與顧湘湘的母親竟如孿生姐妹般,驚人的相似,唯一的不同之處隻有眼睛,小小那雙美麗的大眼睛顯然遺傳自母親。她輕輕歎一口氣,繼續說:“從那以後,我常常去湘湘家中,顧阿姨對我很好,就象媽媽一樣溫柔可親。後來,她病成這個樣,我想見她,又怕見她,見她在痛苦中煎熬,我就很難過。我幫助湘湘,不是因為我偉大博愛,更不是在施恩,而是為了讓自己好受一點。”

耿紹昀掐滅煙蒂,抬手輕柔把她被夜風吹得散亂的發絲拂向腦後,“這事交給我,不要再煩惱了。”

她驚喜的看他,“你答應幫我了嗎?”

“在這裏等我。”他向醫院大門走去,又不放心的回過頭,象哄孩子般:“乖乖地聽話。”

病房裏死一般的寂靜,顧湘湘坐在床畔,出神望著昏睡中的母親,相依為命這麽多年,以後的路難道真的隻能她一個人獨自走下去?門口傳來“篤篤”的敲門聲,回過頭,黯淡的光線裏,耿紹昀挺拔的身影如刀刻,淩厲得讓人驚懾。她站起身招呼:“總裁。”

他走近她,遞過一張支票。顧湘湘沒有伸手接:“是小小讓您送過來的?”

“顧小姐,為你成全你所謂的自尊心,寧可讓你母親在非人的折磨中淒慘等待死亡,你不覺得太過自私與可悲了嗎?無論怎樣,生存總是第一位,先活下去,才能談及其它。”他放下支票,轉身向外走去,“三十萬,買小小一個安心,怎麽處理,隨你自己決定。”

小小倚靠著車身,仰望天際朦朧的彎月,心底隱隱覺得不安。耿紹昀的身影出現在醫院門口,她向前衝過幾步,又停下,望著逐漸走近的耿紹昀,擔憂的問:“怎麽樣,湘湘怎麽說?”

耿紹昀安撫般拍拍她的肩,“三十萬,剛好夠給顧小姐的母親做手術,她已經收下了。”

小小半信半疑:“就這樣,她肯收下?”

“是呀,”他拉著小小上車,“我告訴她,以後從她的薪水裏扣回,她就收下了。”

小小喜笑顏開:“還是你有辦法。”

他看她一眼,正色說:“有句話或許你不願意聽,可我還是希望你記住,以後離顧湘湘遠一點。”

“啊?”

“這個女孩怨氣太重,不會是你的益友。”

小小垂眸,半晌,抬頭笑一笑,“我活在這樣優越的環境中,有時尚且難免有怨氣,何況湘湘,生活這麽的艱難——”

耿紹昀又看她一眼,搖了搖頭,卻什麽也沒有說,一踩油門,車子絕塵而去。

顧湘湘兩指挾起麵前的支票輕輕揚一揚,薄薄一張紙,重若千鈞,壓得她喘不過氣。思索了許久,她拿著支票向醫院大門衝去,隻看見車輛飛馳遠去的煙塵。支票在手心中被捏成了一團,她抱緊雙肩,慢慢委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單薄身軀如秋風中蕭瑟的枯葉,不停顫抖。她把皺成一團的支票又展開,一點一點撫平,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本是同根生,憑什麽一個是掌心中的明珠,高高捧在雲端上;一個是路邊的泥濘,低賤任人踐踏,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一雙鋥亮的皮鞋無聲出現在眼前,她慢慢仰起頭,淚眼朦朧裏,他清俊的眉目模糊如遠山朦朧的素描,“我答應你,”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無論你要我做什麽,我都幫你做!”

他俯身扶起她,溫熱的手撫去她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醇厚的聲音依然溫柔悅耳:“我們才是同類,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