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交加,天地間狂風怒號。李若卿一席白衣,獨自佇立在淒風冷雨之中,身後是萬丈懸崖。在昏沉沉的天地間,她是唯一的一抹亮色。

和烏雲一同逼近的,是成百上千黑色鐵甲的士卒,他們已將山崖團團包圍,刀已出鞘,寒光四射。

“王後,回來吧,你已無路可退。”驚雷聲中,一名魁梧的武將朝李若卿大吼道。

李若卿記得他。他曾跟隨李若卿征戰沙場多年,一度是李若卿最信任的幕僚。

實際上,山崖之上的每一張麵孔,李若卿都認識。他們中的多數人曾與李若卿並肩作戰,高舉著梁國的大旗,將征服天下的鐵蹄一直蔓延向大地盡頭。

昔日寧國郡主,今日梁國皇帝的傳奇皇後,李若卿從來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尋常女子。

自幼曆經深宮政變,親眼看著母親被毒害;成年正逢天下大亂,眼見山川嚎哭,大地驚動,李若卿早已練就殘酷冷漠的心性。

直到遇到宿命中的那個人,如今的梁國皇帝,楊瑾深。

他許諾將掃清海內,還天下太平。李若卿相信了他的承諾,並以畢生才學輔佐他。

如今,四海已經**平,但昔日那個要許天下安寧的少年,不知何時成了一隻對著摯愛親朋露出爪牙的惡鬼。

李若卿回過神,握緊了手中長劍,目光越高重重包圍,越過狂風驟雨,直視著遠方的山丘。

山丘之上,那個男人就佇立在那,親自指揮著忠誠的部下,圍攻自己昔日同枕共眠的妻子。

“楊瑾深,你真的沒有別的話要對我說了麽?”李若卿冷笑著,對著遠處的男人大喊。

男人沉默片刻,低沉的聲音響徹山崖:“李若卿,念在你我曾為夫妻,今日我尚可饒你一命。你可知舉兵謀反在曆朝曆代都是十惡不赦的死罪?”

“舉兵謀反?這江山若不是我等,你一個人,打得下來麽?”

“皇後,你最大的毛病,是太看得起自己了。”男人重重皺眉,“這天下無論有沒有你,朕遲早都是要打下來的。”

“你還是這麽滴水不漏,沒有人能真正讓你害怕,是麽?”

“你我是夫妻,皇後何出此言?”

“夫妻?”李若卿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重甲士兵,忍不住大笑起來,“皇上真會說笑。”

“夠了。”男人搖搖頭。“你要讓全天下都恥笑我梁國宗室麽?胡鬧該結束了,清醒一點吧”

“該清醒的是皇上你吧?”李若卿收住笑,“寧國子民與我大梁子民有何不同?是什麽樣的偏見,讓你寧可信任投靠的敵國大將,也不肯信任忠誠的寧國子民?隻因為,我也出身自寧國麽?還是說皇上你,從一開始就沒有信任過我,隻不過將我視作你征伐天下的跳板?”

“陛下,不能再讓妖後說下去了。”男人身邊的諸將臉色鐵青,“妖後霍亂後宮,意欲謀反,罪無可赦,陛下當斷則斷。”

男人微微抬起手,霎時間,無數支箭宇指向了李若卿。

“皇後,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究竟將我們的孩子藏去哪裏了。”

“所以這就是你親自來這裏的目的,對麽?”李若卿譏諷地笑道,“你不配打聽雲兒的下落,今天起,他不再是你的孩子。他將遠離深宮,在一個沒有紛爭的地方平安地長大。”

“你!你沒有資格這麽做!”男人瞬間暴怒起來。

“在你舉起屠刀麵向昔日無辜的子民的時候,你可曾想過會有這一天?”李若卿忽然清脆地低笑起來,笑聲在風雨中**開,男人不由想起他們的初見。

那也是在一片山穀中,鮮花盛開,春風拂麵,那時尚未走向野心戰場的少年依舊青澀。

“你當真不怕死麽?”男人的聲音裏帶了些憤怒。

“不牢陛下費心,我孑然一身遊離於這遼闊天地,離開時自然也當是如此。”李若卿朝山崖邁出一步,揭開發帶。如墨長發隨風飛舞,麵頰卻如陶瓷般雪白,人們這才驚覺,麵前這個被世人稱作“妖後”的女子其實有著驚世的容顏。

“你不敢,你不能這麽做。”馬背上的男人低聲說,握著韁繩的手忍不住顫抖起來。

那一刻終究到來了。雷雨聲在此時消隱,閃電撕開濃雲,在昏沉廣袤的天地之間,一抹雪白色的身影縱身一躍。

“楊瑾深,隻願我前世今生,都與你無緣。”李若卿冷冷說。

白色的身影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滯空了一瞬,接著墜向無底的黑色深淵。

“妖後畏罪自盡!妖後畏罪自盡!”有人高呼了一聲,山崖之上的數百將士齊聲高呼起來,震天的回音響徹山穀。

在將士們的高呼聲中,馬背上的男人抬起頭,望著濃雲滾滾的天空,鋪天蓋地的水珠墜落在臉頰上,男人一時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淚水。

“娘親,你相信有來世嗎?”

“若卿,記住,比起虛無縹緲的來世,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你的一生應該是你自己在掌控,你選擇的路也是你自己在走,有因就有果……若卿,額娘期盼你能夠過順順利利的人生,但是人的一生又哪有一帆風順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忘記,你過的一生不要有羞愧,不要懼憚自己會做錯,更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你要抱有你來這世間是,要領略五光十色的人間風景的信念,我們的人生僅僅就隻有這一次而已。”

“知道了……”

黑暗再次覆蓋了李若卿的視線。

“小姐,你怎麽了呀,快睜開眼睛,哎呀呀呀……睜開眼睛……”

“小姐呀……”

有人在李若卿耳邊哭嚎。李若卿掙紮著要睜眼,卻什麽也看不見,隻聽見一直有人在耳邊呼喚。

“秋月她怎麽了?怎麽會病成這樣?”

“大小姐,不可以靠近,那是,那是天花啊!”

“丫頭說的對,平兒,離秋月遠一點,萬一染上重疾就不好了!”

“可你們在做什麽?你們快救救秋月啊,她快死了!”

“我們會的,會的。把大小姐帶走!”

李若卿努力想抬起頭,卻發覺那些零碎的聲音離自己越來越遠。鋪天蓋地的疲倦占據了李若卿的心神,她再也支撐不住,徹底沉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