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留琥珀枕

或有夢來時

卓文君: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妾弄青梅憑短牆,君騎白馬傍垂楊。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這兩句詩在宮鬥劇《如懿傳》中出現了很多次,《牆頭馬上》可以說是如懿和乾隆的定情戲。這出戲說的是才子佳人私訂終身的故事,女主角因為是隨男主角私奔的,所以吃盡了苦頭,以此為定情戲,難怪如懿和乾隆的愛情一開始就蒙上了陰影。

私奔這件事,聽起來仿佛很美妙:月移花影,風動竹聲,公子相候牆下,小姐姍姍而來,此後有情人終成眷屬。但這種行為實際上風險是很大的,白居易就在詩中警告過懷春少女們:聘則為妻奔是妾!私奔的女子,名分上是得不到承認的。《紅樓夢》中賈母也批判過這種風氣,說這些才子佳人戲中的小姐,隻要見到個稍微清俊點的男人,不管是親是友,就想起終身大事來,父母也忘了,書禮也忘了,哪裏還算得上什麽佳人。

拋去道德方麵的考慮,私奔其實是個技術活,難度還不小,既考驗識人的眼光,又需要足夠的膽略。史上最成功的私奔案例,漢有文君夜奔相如,隋末有紅拂夜奔李靖,兩相比較,文君才是私奔界的始祖,算得上開風氣之先。

卓文君,西漢時期著名的美女兼才女。西漢時國力強盛,思想開放,誕生於那個時代的女子也大多清新自然、質樸真率,她們好像剛從《詩經》的曠野裏走出來,還沒有受到禮教過多的束縛。

文君,就是這樣一個典型的西漢女子,成長在大漢的天空之下,出落成了一個健康明朗的女孩子。她容貌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肌膚柔滑如脂”,出身於豪富之家,卓家是冶鐵世家,到了她父親卓王孫這一代已成臨邛巨富,家裏有良田千頃,連雲豪宅,住的是華堂綺院,騎的是駿馬良駒。

文君是在綺羅叢中嬌養大的,可能是見慣了富貴,所以並不拿富貴當回事,她鍾愛的是詩詞歌賦,擅長的是琴瑟絲竹,尤擅古琴,史書上稱她“善音律,有文才”。

和那個時代的很多女孩子一樣,文君十六歲就早早地嫁了,十六歲,不過是個懵懂少女,沒什麽太多想法,隻是聽從父母之命罷了。她聽話地嫁了,一年後丈夫去世,又聽話地回到了娘家。當時還沒有貞節牌坊這種事,女子喪夫之後隻要還年輕都是被接回娘家,也不影響再嫁,漢武帝劉徹的生母就是先嫁平民,再嫁皇帝的。

文君正當青春美貌,自然不愁再嫁,臨邛那麽多有為青年,眼睛都盯著卓家這新寡的女兒,娶了她,不但有了如花嬌妻,捎帶著也有了萬貫家財,大家都知道,以卓王孫的富有和慷慨,陪嫁一定是豐厚的。

卓王孫一邊繼續錦衣玉食地養著女兒,一邊為她留心著適合的婚配對象。他不知道,女兒已經有了自己的主見,由不得他做主了。短短一年之內,文君已從少女蛻變成了少婦,風韻更勝以前,自我意識也開始覺醒,對於人生和婚姻都有了更多的認識,當卓王孫還期待著能好好地為女兒挑個乘龍快婿時,一個大膽的想法已經隱隱在文君心中成形了——這個夫婿,她想要自己來選!

父親和女兒的擇婿標準往往完全不一樣,作為父親,卓王孫心目中的理想女婿可以用八個字來形容:門當戶對,非富即貴。非得如此,才能配得上他卓家潑天的富貴。卓文君的標準卻截然不同,她已經嫁過一個富家公子了,知道公子哥兒也就那麽回事,對於她來說,有沒有財無所謂,重要的是有才,這樣的男人,才能夠讓她發自內心地仰慕。

命運把司馬相如送到了她的麵前。司馬相如,西漢聞名一時的才子,因仰慕戰國時的名相藺相如而改名為相如,這可以窺見他的野心,他渴望的,是名垂青史。

遇見卓文君之前的司馬相如,可以用兩個字來形容,那就是“落魄”。他空有一身才華卻無處可以發揮,做過幾任小官,但離他想做帝王師友的淩雲壯誌實在相差太遠,後來幹脆辭官不做了。唯一賞識他的人是梁孝王,送了他一把綠綺琴。等他來到臨邛投奔朋友王吉時,除了這把綠綺琴和“蜀中第一才子”的虛名之外,已經身無長物。

就是在臨邛卓家,上演了一出《鳳求凰》的千古佳話。現在看起來,這更像一場事先預謀好的挑逗。司馬相如應該早就聽聞過文君的美名,卻苦於不知如何在眾多的追求者中突圍而出,來博得佳人的青睞,所以盡管卓王孫再三邀請,他都婉言推辭,不肯輕易去卓家做客。當他和王吉將一切都籌劃好了之後,才終於答應了卓王孫的盛情邀約。

那一天,司馬相如來到卓家,後麵跟著如雲的車騎,雍容閑雅,風度出眾。縱使在卓家上百人的宴會上,也無人能勝過他的風采。司馬相如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不僅懂得造勢,而且深諳揚長避短的技巧。他口才不好,說話結結巴巴的,於是就幹脆不說話,而是以琴曲來挑動文君的芳心。

酒過三巡,賓主盡歡之後,他從隨從手中接過綠綺琴,彈了一曲《琴歌》: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皇。

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豔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

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

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

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餘悲。

文君的心弦,就這樣悄悄地被撥動了,她已站在屏風後麵偷聽了許久,琴聲的纏綿熱烈本已使她心醉神迷,司馬相如所吟之詞更是讓她臉紅心跳,他所說的那位淑女,指的難道是她嗎?她早就聽聞過這位才子的大名,還曾著迷於他寫的《子虛賦》,沒想到他本人的才華風采,居然還超出了她的預計。琴為心聲,文字可以捏造,琴音卻是作不得假的,她從他的琴聲中聽到了磊落和深情,他這是借琴曲來向她表白嗎?她不禁怦然心動,同時又不敢相信。

女人的直覺總是準確的,當天夜裏,司馬相如花重金買通了文君身邊的侍婢,代為傳達他的愛慕之情——她猜對了,那首《琴歌》果然是為她一個人而彈的。

就在那天晚上,在夜色的掩護下,文君大膽地奔出了家門,奔向一見傾心的愛人,奔向不可預測的未來。這一奔,既成就了一段千古難遇的奇緣,也開創了自由戀愛的全新風氣,在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古代,私奔幾乎是自由戀愛的唯一途徑,千千萬萬的女子受此激勵,前赴後繼地踏上效仿她的私奔之路,哪怕這條路坎坷不平、布滿荊棘。作為先行者和開路人,文君投奔愛情的勇氣實在可嘉。

文君和相如連夜跑到了成都,他們深知,以司馬相如的家境,勢利的卓王孫絕計不會允許他娶自己女兒的。

卓王孫聞訊果然大怒,氣得向所有人宣稱,女兒太過傷風敗俗,他一個銅板都不會給她,就讓他們喝西北風去吧。

司馬相如的家裏一貧如洗,文君和他過了一陣苦日子後,當機立斷提出回臨邛。相如本來還有點猶豫,但拗不過這個小嬌妻,隻得聽從了她的建議。

回臨邛後,兩人賣掉了車騎,開了家小酒館,文君當壚賣酒,司馬相如穿著條犢鼻褲為客人們倒酒。他本來是個清高的文人,難得的是願意為了愛情放下架子。這樣做一來可以解燃眉之急,二來也可以寒磣一下卓王孫,文君知道,父親愛麵子,見她如此肯定看不下去。寫到這裏真想擊節稱讚下:好一個卓文君啊,真是有勇有謀,能屈能伸!

事情果如文君所料。卓王孫怕丟了麵子,在親友的勸告下,他派人送給他們奴仆百名、錢財百萬,說到底,他還是愛女兒的,生怕這個嬌生慣養的女兒吃苦頭。

有了這筆錢後,相如和文君雙雙回到成都,終於過上了琴瑟和鳴、飲酒作賦的舒心生活。生計問題解決了,他也可以閑下心來和名流們結交,名聲因此越來越大。這樣的生活,全都拜他新娶的妻子所賜,可以想象,他對文君有多感激,他們之間,雖然示好的是他,表白的是他,但文君占有絕對的主動權和掌控力,沒有他司馬相如,文君依然能夠選個張相如、李相如嫁了,可沒有她卓文君,司馬相如怕是隻能在貧病交加中被人遺忘了。

落魄了半輩子,司馬相如也總算時來運轉了。這時候,又一塊餡餅砸中了他,漢武帝登基後,好大喜功,很喜歡《子虛賦》這種洋洋灑灑的大賦,以為是古人之作,歎息不能與作者生於同一時代。在他旁邊侍奉的小官楊得意是蜀人,忙說:“此賦是我的同鄉司馬相如所作。”漢武帝聽說後,又驚又喜,忙召司馬相如入宮。司馬相如確實不愧是漢賦大家,馬上投其所好,又寫了一篇《上林賦》,將武帝出獵的英姿和場麵描寫得生動壯麗,又暗含諷諫倡言節約,和《子虛賦》一起成為漢賦中的雙璧。漢武帝看過之後對他更加賞識,親自封他為郎官。

不得不說,司馬相如真正稱得上才大如海,他揮動著如椽巨筆,既寫大賦,又寫檄文,西蜀發生暴亂時,他一篇《諭巴蜀檄》將風波化於無形之間,深受漢武帝讚歎,又升他為中郎將出使西南夷。相如不辱使命,寫出了《難蜀父老》來安撫西南邊境的少數民族,各民族的首領都請求成為漢王朝的臣子。

相如入蜀時,蜀地百姓都以迎接他為榮,卓王孫率臨邛商人們獻上美酒佳肴,翁婿間前嫌盡釋。卓王孫隻恨將女兒嫁給相如的時間太晚,便另贈了一份豐厚的財物給文君,使她得到的和兒子所分的相等。

這可以說是文君最揚眉吐氣的時刻了,連父親都佩服她的眼光,她選中的男人,遠遠超出了她的期待。她沒有察覺到,此時,愛情的天平早已經向相如那邊傾斜了,兩個人之中,高高在上的變成了他。

人一春風得意就會失態,有些飄飄然的司馬相如很快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愛犯的錯誤,他喜歡上了一個茂陵女子,並一心想要納她為妾。而文君,曾隨他一起私奔,和他當壚賣酒的文君,已經被他一時間拋到了腦後。他還是顧忌她的,所以給她寫了一封家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

聰明的文君一看便知,這行冷冰冰的數字裏唯獨沒有“億”,可以解作無憶,也可以解作無意。她的夫君,難道已經既不想她、也不愛她了嗎?

麵對著相如的試探,文君沒有方寸大亂,據說她寫了一首《怨郎詩》作為回信:

一別之後,二地相懸。隻道是三四月,又誰知五六年。七弦琴無心彈,八行書無可傳,九連環從中折斷,十裏長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係念,萬般無奈把郎怨。

有學者考證出這首詩是後人偽托文君之名所作的,都說詩如其人,這詩確實不像文君的手筆,以她的個性,應該不會如此悲悲切切做怨婦狀,什麽“萬般無奈把郎怨”,寫了這偽作的人,也太小瞧了她。

她當時確實寫了一首詩以明心誌,但不是《怨郎詩》,而是《白頭吟》: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

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

淒淒複淒淒,嫁娶不須啼。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竹竿何嫋嫋,魚尾何簁簁。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這才是文君會寫出來的詩,“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開篇就不同凡響,以山上雪、雲間月自喻,像雪月一般高潔的她,眼裏揉不進一粒沙子,容不得半點玷汙。

文君的性格,可以套用一句胡蘭成評價張愛玲的話,“柔豔剛強,亮烈難犯”,當愛一個人時她可以化身為繞指柔,而當決心分手的時候她也可以凝萃為百煉鋼。亮烈如她,決不容許夫君有二心,她要的愛是百分百的,如果隻能得到一半,那麽她寧願不要。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即使今時不同往日,她仍然是那個敢愛敢恨的卓文君,仍然將主動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裏,愛便愛,不愛便一刀兩斷,決不含糊妥協,恨不得馬上各奔東西,如“溝水東西流”。

“淒淒複淒淒,嫁娶不須啼”,她才不想學那些哭哭啼啼的棄婦,那樣太沒出息了,她就是要滿不在乎,至少要表現得滿不在乎。

但那句“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還是無意中泄露了她的脆弱,盡管滿腔悲憤,她還是多麽希望夫君能夠記得當年的情意。她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她乘著夜色,奔向她的心上人,那時候期待的就是能夠一心一意、白頭到老吧。

她早就知道,她選擇的是一條過於冒險的路,可所有的愛情歸根結底都是冒險,當你全心全意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就同時賦予了他傷害你的權力,想要品嚐兩情相悅的甜蜜,就得承受一方落空的風險。這樣的結局,她早就設想過,隻是真正來臨時,心痛還是沒有減少半分。

為了表明自己的決心,在《白頭吟》之後,文君又附上了一篇《訣別書》:

春華競芳,五色淩素,琴尚在禦,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鴛,漢宮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於**而不悟!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文君之才,實在不亞於相如,一篇《白頭吟》,堪稱史上最痛快、最自尊的分手宣言,後世給情郎寫分手信的,沒有一篇能超過此詩。文君用此詩,既捍衛了自己的尊嚴,又給對方留下了回旋的餘地。

司馬相如讀了此詩後,不禁大吃一驚。他曾經代失寵的皇後陳阿嬌寫過《長門賦》,滿紙都是哀怨乞憐,漢武帝讀後卻絲毫沒有感動回頭。

文君這首《白頭吟》卻絕不同於《長門賦》,他從中讀到的,是一個女子竭力維持的自尊和倔強,以及深藏在倔強之後的癡情。這樣一個女子,他怎麽忍心辜負,又如何舍得放棄!

相如羞愧交加地向妻子認錯,從此再也沒提過納妾之事,文君也大度地原諒了夫君。相如因病辭官,與文君退隱山林,風波過後,他終於成了她的“一心人”,兩人安居林泉,白頭到老。

卓文君生平文字都散佚了,隻有《白頭吟》留了下來,因為那句“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確實說出了從古至今所有女子的心聲,文君之後,那麽多柔豔而亮烈的女子,仍然在傾盡全力地尋找著她們的“一心人”。盡管世事變遷無常,身為女子,卻永遠都向往著專一純粹的愛情,“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是她們永恒不滅的渴望,我深信,隻要這種渴盼還在,這句詩就會世世代代地流傳下去,亙古不變。

蔡文姬:十八拍笳休憤切,須知薄命是佳人

曹雪芹在《紅樓夢》中虛構了一個太虛幻境,其中有癡情司、朝啼司、夜怨司、薄命司等。如果將從古至今的才女分類,恰恰可以各入其司,朱淑真、唐婉應該入癡情司,賀雙卿、馮小青可以入朝啼司,班婕妤、蕭觀音可以入夜怨司,魚玄機、上官婉兒可以入結怨司,而蔡文姬,則最應該入薄命司。

“此生已分老沙塵,誰把黃金贖得身。十八拍笳休憤切,須知薄命是佳人。”宋人徐鈞這首詩中所吟詠的佳人正是蔡文姬,曆來佳人多薄命,而她尤其如此。蔡文姬,本名叫作蔡琰,字昭姬,後來為避司馬昭的諱才改叫文姬。她身逢亂世,一生三嫁,父死夫喪,顛沛流離,與子長訣,一個女人能夠遭遇的所有磨難,她幾乎全都遭遇了,如此多的苦難,隻需其中任何一項都足以將人摧毀,她卻不僅沒有被摧毀,反而將之化成了史上最催人淚下的兩首詩歌。

人一生的運氣可能是有定數的,蔡文姬的運氣,幾乎在她少女時代就全部被花光了。

上天本來給了她一副好牌:她出生在東漢年間,當時天下還算太平,父親是東漢著名的大文學家、大書法家蔡邕。蔡邕是個曠世逸才,類似於金庸筆下的黃藥師,詩文歌賦、琴棋書畫乃至天文地理、音律算數無所不精,尤其擅長書法和音律,人稱他的書法“骨氣洞達,爽爽有神力”,自創的飛白書體更是對後世影響深遠。東漢末年的文壇,當以蔡邕為盟主,曹操未發跡時,也經常是他府中的座上賓。

蔡邕對音樂造詣很深,他有次帶文姬路過吳縣一戶人家時,發現那人正在用一塊上好的梧桐木燒火做飯,他忙把這塊梧桐木搶救了出來,精心做成了一把古琴,由於尾部已燒焦,就命名為“焦尾琴”,彈起琴來聲音果然清越無比,這把琴據說後來傳給了文姬,一直陪伴在她身邊。

身為蔡邕的掌上明珠,在父親的影響和熏陶之下,蔡文姬小小年紀就開始嶄露頭角了。蔡邕被稱為中郎,所以人人都說“中郎有女堪傳業”,《後漢書》稱文姬“博學有才辯,又妙於音律”,丁廙在《蔡伯喈女賦》中是這樣描述蔡文姬的:“伊大宗之令女,稟神惠之自然。在華年之二八,披鄧林之曜鮮。……參過庭之明訓,才朗悟而通玄。”

相傳在她還不到十歲的時候,有次父親蔡邕在院子中撫琴,彈著彈著忽然斷了一根弦,屋子裏的小文姬聽了脫口說道:“是第二根弦斷了。”蔡邕詫異不已,為了測試下女兒聽音辨弦的能力,他又弄斷了一根琴弦,這次是故意的。小文姬再次不假思索地說道:“這次是第四根弦斷了!”

蔡邕聽了後驚喜交加,從此悉心教授她琴藝,這段故事還被編成段子寫進了《三字經》,連黃口小兒都知道“蔡文姬,能辨琴”,她也因此得了一個“四弦才”的雅稱。

文姬的書法,也深得其父的真傳,書法史上有種說法,說蔡邕的書法是神授的,然後傳給蔡文姬,再由文姬傳給鍾繇,鍾繇影響了衛夫人,衛夫人再傳給王羲之。文姬所寫書法至今隻保留了一帖,隻有短短十四個字:“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漢祚衰。”後人取前兩字命名為《我生帖》,此帖基本字字獨立,草書中又保留著隸書的筆意,堪稱難得的妙品。

文姬在蔡邕膝下一直被嬌養到十幾歲,然後才在父親的安排下嫁給了衛仲道,她不知道的是,到這個時候為止,她已經提前透支了一生的好運,接下來迎接她的,將是數不清的噩運。

衛仲道按說和文姬也頗為般配,可新婚之後不久就因病去世了。巧的是,《紅樓夢》中的史湘雲據紅學家們考證,也是嫁給了一個叫衛若蘭的年輕人,後者也不幸早逝了。文姬和湘雲一樣,初次嫁的人都姓衛,也都是“廝配得才貌仙郎”,卻終究“雲散高唐,水涸湘江”。

丈夫的早逝拉開了文姬下半段悲劇人生的序幕,在他亡故之後,文姬因為沒有生下一兒半女,隻得怏怏地回到了娘家。此時天下已經大亂,董卓奪取漢室政權後,蔡邕被迫在其手下為官,但董卓對他倒是禮遇有加。王允設計殺掉了董卓,並揚言要將他的頭顱掛於城牆之上,蔡邕卻因感念董卓的知遇之恩在席間流淚悼念,讓王允一氣之下動了殺心,可憐這位曠世之才,最後還是慘死於政治鬥爭之中,因為他太過感情用事,腦子未免有些糊塗。

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文姬遠比父親要清醒,關於這段曆史,她在《悲憤詩》中寫道:“漢季失權柄,董卓亂天常。誌欲圖篡弑,先害諸賢良。逼迫遷舊邦,擁主以自強。海內興義師,欲共討不祥……”可見她對董卓率軍叛亂、亂了綱常的行為是十分痛恨的,這樣的見識甚至超過了她的父親。

父親的橫死遠遠比丈夫的早逝對文姬的打擊更大,在她出生以來,父親就像一棵大樹,而她就像棲息在樹上的一隻小鳥,如今大樹已倒,小鳥失去了依傍之後,又去何處安身呢?

果然在父親去世之後不久,她就迎來了人生中最大的噩運。其時天下越來越動**,關中大亂,北方的匈奴人、羌人趁機闖入中原,燒殺擄掠,無惡不作,相對於這些凶悍勇猛的少數民族,生長在平原地帶的漢人毫無還手之力,這一點在文姬的詩中也有生動的體現:“平土人脆弱,來兵皆胡羌。獵野圍城邑,所向悉破亡。斬截無孑遺,屍骸相撐拒。”

國已亡,城已破,百姓們流離失所,東奔西走,無依無靠的文姬也開始了逃亡之路。可到處都是烽火連天,一個弱女子,又能逃到哪裏去?她很快就落到了匈奴人的手裏,“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長驅西入關,迥路險且阻。”

若想知道被擄的婦女經曆有多麽悲慘,可以參照下北宋滅亡時那些後妃公主的遭遇,金人攻下汴京後,這些女子連同徽、欽二帝一起被押往北地,受盡了淩辱,據記載,到了金國後,“妃嬪王妃帝姬宗室婦女均露上體,披羊裘”,可憐這些曾經尊貴的女性,一個個淪落到當眾赤身露體的地步,可見連妓女也不如,金國上至帝王,下至兵士,更是對她們任意**,許多宗室女子就此被摧殘至死。

可以想象,還隻有十九歲的蔡文姬,被當成獵物般載在匈奴人的馬後,心情有多麽淒涼惶恐,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在朔朔寒風、漫漫黃沙中一步步走向屠場。一個美貌的女子,在此過程中經曆了什麽不言而喻。

到了塞外後,迎接她的是無盡的風沙和磨難,正如她在《胡笳十八拍》中所寫的那樣:

雲山萬重兮歸路遐,疾風千裏兮揚塵沙。

人多暴猛兮如虺蛇,控弦被甲兮為驕奢。

北地的一切都讓她如此不習慣,這裏的人以氈裘為裳,以乳酪為飲,以牛羊為食,她吃不慣這裏的食物,穿不慣這裏的衣服,更加不習慣這裏的人,在她眼裏,這些缺乏教養的匈奴人粗暴橫蠻,和野獸沒有什麽區別。

但她不得不百般忍耐,隻為了能夠保全自己,包括委身於匈奴的左賢王也是如此。左賢王貪圖她的美色,而她則需要左賢王的庇護,雙方恰好各取所需。文姬是聰慧的,即便是在最壞的境地下,她也懂得如何盡可能改善自己的處境,而在彼時彼地,沒有什麽比活下去更重要了。

在此她展現了一流的生存智慧與適應能力,既然別無選擇,她就試著去飲牛乳、食腥膻,試著去穿氈裘、住帳篷,日子一天天過去,她漸漸適應了北地的氣候和飲食,甚至還學會了吹奏匈奴人最愛的樂器——胡笳。胡笳形似笛子,雙簧片用蘆葦葉卷製而成,吹奏起來音色既淒涼,又悲壯,仿佛混合著北方的凜凜寒風。

蔡文姬在這“胡天八月即飛雪”的苦寒之地一共待了十二年,並與左賢王生下了兩個孩子。盡管如此,她卻無日無夜不在思念著故鄉,“感時念父母,哀歎無窮已。有客從外來,聞之常歡喜。迎問其消息,輒複非鄉裏。”

這時的中原大勢已定,文姬父親昔日的朋友曹操已經雄霸一方,他感念到往昔和蔡邕的交情,痛惜老友最心愛的女兒流落在邊塞苦寒之地,便不惜花費重金,派使者用玉璧一雙、黃金千兩前往匈奴去贖回文姬。

曹操是個重感情的人,這個舉動的初衷也是好的,卻將文姬置於兩難的境地,一方麵,她時刻都想回歸故土,另一方麵,她又舍不得一雙兒女。這應該是最難的抉擇了,可現實根本由不得她選擇,此時曹操勢力雄厚,匈奴人多少對他有些忌憚,左賢王再寵她,也不會為她區區一個女子去得罪漢人的霸主。

身為一個漢人女子,既然君王有令,那麽她將不得不歸漢。對左賢王,她並沒有多少感情,隻是一對孩子怎麽也割舍不下,分別的那一幕是如此慘烈殘酷:

己得自解免,當複棄兒子。

天屬綴人心,念別無會期。

存亡永乖隔,不忍與之辭。

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

人言母當去,豈複有還時。

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

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

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癡。

號泣手撫摩,當發複回疑。

……

大凡為人父母的,隻要讀到這一段,無不會為之肝腸寸斷。稚子無辜,卻不得不和親生母親分別,從此山高水遠,再難相見,就算是鐵石心腸的人,讀到這樣的詩句也會不禁為之淚下。文姬歸漢,一直是被當成佳話在頌揚,殊不知,這樣的佳話是以一個母親與孩子的永久分離為代價的,背後隱藏著數不清的淚水和心碎。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從此後母子長訣,今生再無相見的可能,“日月無私兮曾不照臨。子母分離兮意難怪,同天隔越兮如商參,生死不相知兮何處尋。”

蔡文姬強忍著悲痛,一路風塵仆仆地回到了故土。對她的歸來,曹操很高興,特意在宮中設宴招待她,還親自將她許配給董祀。至於文姬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曹操並不關心,其他人也不關心,從古至今,大多數人都將她看成是一個愛國主義的符號,用來寄托人們心係故土、熱愛祖國的情結。以她為原型創作出話劇《蔡文姬》的郭沫若就常常說“蔡文姬就是我,我就是蔡文姬”,因為他也曾拋下日本的妻兒返回中國,但他忽略了,兩件事情的性質完全不一樣,他是主動回國的,蔡文姬則是被動的,尤其是拋下孩子這一點,他引以為豪,文姬則深以為憾。

嫁給董祀時,文姬已經年過三十了,算上左賢王的話,這是她人生中第三次嫁人了。董祀是個屯田校尉,官做得不大,也沒多大的才具,但文姬安然地接受了這樁婚事。人在每個階段的想法都是不一樣的,經過那麽多苦難之後,對於婚姻和人生,她早已沒了不切實際的期許,所期盼的無非是能夠平淡安穩地生活下去。

可上天好像故意在和她過不去,與董祀結婚後不久,他就因觸犯法律而差點被處死。文姬聞訊後,當機立斷,馬上跑去求見曹操,因為走得太匆忙,連鞋子都顧不上穿。

當時曹操正在宴請賓客,酒席上都是公卿名士和各國使者,他聽人通報說蔡文姬前來求見,便對賓客們說:“蔡邕的女兒在外麵,她素有才名,今天讓大家見見她。”等文姬進來後,隻見她赤著雙腳,頭發亂蓬蓬的,跪在地上向曹操叩頭請罪,求起情來言辭有理,而又飽含著哀痛之情,在座賓客們聽了後無不為之動容,曹操卻有些為難地說:“你確實值得可憐,但判決董祀有罪的文書已經發了出去,該怎麽辦呢?”文姬抬起頭來說:“您馬廄裏有快馬萬匹,屬下的勇士多不勝數,為什麽要吝惜一匹好馬,而不去挽救一個垂死的人呢?”

曹操聽了這話後深為感動,立刻發出新的文書赦免了董祀的死罪。這天天氣寒冷,他見文姬赤足蓬頭,不禁心生憐惜,當場賜給她頭巾鞋襪。這時曹操可能起了愛才之心,接著又問她:“聽說你家起先有很多古籍,現在還能記得內容嗎?”文姬回答:“當年我父親送給我四千多卷書,多年來我顛沛流離,很少有保存下來的,現在我能記下來的,隻有四百多篇了。”曹操便提出:“我派十個人幫夫人您記錄下來好嗎?”文姬卻婉言謝絕說:“男女有別,不宜親授,請給我紙筆,我一個人默寫出來給您就是,用楷書寫還是用草書寫,聽憑您的吩咐。”回家後,她便將自己所記得的古籍內容默寫下來呈給曹操,沒有一點錯誤。

赤足求情這一幕可以說是蔡文姬人生中的高光時刻了,她雖然一生命運多舛,卻並不是那種被命運推著走的人,比如這次,她就沒有選擇坐以待斃,而是主動爭取,終於力挽狂瀾,扭轉了後半生的境況。

文姬的下半生於史無載,大致是還算平穩的,但早年間的苦難在她身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傷痕,追憶往事時仍唏噓不已,化成了兩首《悲憤詩》和一曲《胡笳十八拍》。

這是她的不平則鳴,也是她的泣血之聲:

為天有眼兮何不見我獨漂流?為神有靈兮何事處我天南海北頭?我不負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負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今別子兮歸故鄉,舊怨平兮新怨長!泣血仰頭兮訴蒼蒼,胡為生兮獨罹此殃!

胡與漢兮異域殊風,天與地隔兮子西母東。苦我怨氣兮浩於長空,六合雖廣兮受之應不容!

母子長訣的傷痛一直埋在她心底,從來就不曾忘記,嚐盡了苦痛滋味的她禁不住問:“如果蒼天有眼為何讓我獨自漂流?如果大地有靈為何置我於天涯盡頭?我沒有辜負上天,上天為何對我如此之薄?我沒有辜負神靈,神靈為何將我放逐到荒野邊地?”

這樣的問題,注定是誰也無法回答的天問。上蒼從來不是公平的,好人未必幸運,壞人也未必遭殃,所以關漢卿筆下的竇娥也曾提出過類似的質問:“天地也,隻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盜蹠、顏淵。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元來也這般順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

蔡文姬的意義卻不隻在於提出質疑,更在於她用自己的一生證明了:一個人即使被命運虧待了,被生活辜負了,也可以做到不辜負自己、不放棄自己,世界以痛吻她,她卻報之以歌,一首《胡笳十八拍》,正是她的長歌當哭。生而為人,我們無法選擇命運,我們唯一可以選擇的是,當命運露出猙獰的一麵時,坦然無畏地活下去,而這,正是蔡文姬給予我們的最大啟示。

謝道韞:詠絮之才,林下之風

謝道韞的成名,始於一千六百多年前的那場大雪。

從前的雪,比現在要大得多,江南的雪花雖不如燕山那樣大如席,下起來卻也紛紛揚揚,將青山綠水塗抹得銀裝素裹。

那一天,雪也是這樣鋪天蓋地地下著,下得沒完沒了,似乎沒有停的跡象。會稽山陰縣的一戶人家裏,男主人見這雪下得著實好看,忽然來了興致,便將小一輩的子侄們都叫了過來,一家人熱熱鬧鬧地聚集在一起,小紅爐上的黃酒熱得微溫,喝一杯正有助於詩興。

男主人想考考子侄們,於是隨口問道:“白雪紛紛何所似?”意思是,你看這紛紛揚揚的大雪像什麽呢?

一個小男孩脫口答道:“撒鹽空中差可擬。”

這個句子其實對得很不錯,那空中飄落的雪粒子,不正像撒了一把鹽在空中嗎。男主人微微頷首,覺得侄子反應夠快,比喻得也還行,但還是差了一點火候。他將目光投向晚輩們,期待能有更精彩的回答。

這時,一個小女孩朗聲吟道:“未若柳絮因風起。”這個比喻實在是精妙至極,天上的雪花,也隻有隨風飄**的柳絮能夠和它的輕盈潔白相比較了。與撒鹽空中相比,柳絮因風而起又多了份詩意。最關鍵的是,此時下的應該是鵝毛大雪,而不是雪粒子,用柳絮來相比顯然更為妥當。

人群中響起一片讚歎聲,男主人也樂得撫掌大笑起來,對小侄女的回答十分滿意。

這一次雪中問答,成了東晉年間非常重要的一幕,被載入了中國文學史。凡是稍微了解文學的人都應該知道,男主人的名字叫謝安,起先回答的小男孩是他的侄子謝朗,而令人讚許不已的則是謝道韞。

“未若柳絮因風起”,因為這個貼切而詩意的比喻,謝道韞由此博得了才女的美名,《三字經》裏還專門提及了這段事跡,“蔡文姬,能辨琴。謝道韞,能詠吟”,將她與蔡文姬相提並論,“詠絮之才”則成了女子富有文才的專用詞語。曹雪芹曾用“可歎停機德,堪憐詠絮才”來形容書中兩個最具光彩的女性角色,其中“詠絮才”就指林黛玉,巧的是,林黛玉確實寫過一首《唐多令》來詠柳絮。

謝道韞,安西將軍謝奕的女兒,宰相謝安的侄女。作為東晉時最有分量的門閥世家,謝氏家族人才濟濟,與王家並稱為“王謝”。

美學家宗白華說過:“漢末魏晉六朝是中國政治上最混亂、社會上最苦痛的時代,然而卻是精神史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於智慧、最濃於熱情的一個時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藝術精神的一個時代。王羲之父子的字,顧愷之和陸探微的畫,戴逵和戴顒的雕塑,嵇康的廣陵散(琴曲),曹植、阮籍、陶潛、謝靈運、鮑照、謝朓的詩,酈道元、楊衒之的寫景文,雲岡、龍門壯偉的造像,洛陽和南朝的閎麗的寺院,無不是光芒萬丈,前無古人,奠定了後代文學藝術的根基與趨向。”

他概括得很全麵,唯獨遺漏掉了一個很重要的人,那就是謝安。和以上提到的藝術家不同的是,謝安不是以詩文取勝,而是純粹以風度勝人,堪稱魏晉風度的最佳代言人。

什麽是魏晉風度的本質?依照我的理解,不是縱酒狂歌,不是服五石散,也不是放浪形骸,而是在重壓之下依然能保持著鎮定從容,嵇康在臨刑前顧日影索琴而彈,夏侯玄在雷擊之下仍然倚柱作書,王獻之在屋子著火時還能淡然處之,都是這種風度的展現,用《世說新語》中的話來說,也就是具有“雅量”。

而謝安,無疑將這種風度發揮到了極致,他生平幾乎沒有過失態的時候,尚在東山隱居時,他和孫綽、王羲之等人一同出海遊玩,遇上了大風浪,孫王二人都驚慌失色,隻有謝安坐在船頭,吟嘯自若,於是眾人都佩服不已,認為他的雅量足以鎮定朝野。後來淝水大戰時,他和客人正在下棋,前方傳來捷報,說侄子謝玄已率軍大敗苻堅,他仍然麵色不改,照樣下棋。

魏晉名士雖多,但能像謝安這樣將風流、放曠、優雅、從容、大度等集於一身的人堪稱絕無僅有,所以李白最崇拜他,既羨慕他“傲然攜妓出風塵”的生活方式,更欣賞他功成身退的處世態度。

謝安是很重視對晚輩的言傳身教的,謝氏一門,確實也是人才輩出,封胡羯末(封:謝韶。胡:謝朗。羯:謝玄。末:謝川。都是小名),個個年少有為,如芝蘭玉樹,列於庭前。而這其中,最受謝安器重的反而是侄女謝道韞。

謝安是很賞識這位侄女的,這對叔侄之間,有種識英雄重英雄的惺惺相惜。謝安常常和晚輩們探討詩文,除了賞雪詠絮那一次外,還有一次,他問子侄們:“《毛詩》中何句最佳?”謝玄回答說:“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謝道韞則答道:“《詩經》三百篇,莫若《大雅·烝民篇》雲:‘吉甫作頌,穆如清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和上次一樣,這次謝道韞的回答又深得叔父之心,謝安連連稱讚侄女深具“雅人深致”。

本就係出名門,又懷絕世之才,謝道韞的眼光,自然是高得非比尋常。她弟弟謝玄算是一代軍事天才了,在淝水大戰時創下了以少勝多的奇跡,可當時年紀還小時,她總嫌這個弟弟不大上進,曾當麵嗬斥他說:“汝何以都不複進?為是塵務經心,天分有限?”翻譯成白話文就是:“你為什麽這樣不長進呢?到底是俗事太多,還是你天資不夠?”可以說批評得十分直白了,一點都不留餘地。

那麽謝玄有沒有生氣?並沒有,而是虛心接受了姐姐的意見,從此洗心革麵奮發圖強。對這位長姐,他不但心服口服,而且推崇不已,達到了逢人就誇的地步。

當時有個叫張玄的,和謝玄齊名,並稱為“南北二玄”,謝玄覺得自己的姐姐謝道韞舉世無雙,這位張玄也覺得自己的妹妹張彤雲是人中之鳳,兩人為此爭論不休,最後隻得請一個常在名門中走動的老尼姑濟尼來評判。濟尼恰巧認識這兩位名媛,於是對她們都下了一個評語,對張彤雲的評語是“清心玉映,自是閨房之秀”,對謝道韞的評語則是“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風氣”。

人和人之間最怕的就是比較,清心玉映的張彤雲,本來是閨秀中的出色人物,可與神情散朗的謝道韞一比,立刻就判若雲泥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深具竹林七賢林下風度的謝道韞,高出了閨秀派張彤雲不知多少個段數,畢竟,閨秀派頂多是女子中的傑出代表,有林下之風的女子卻實屬罕見,謝道韞看來是氣質型的美女,和那些尋常的庸脂俗粉相比,勝在風度,也勝在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