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在青州期間,他們的文物搜集事業達到了頂峰。《金石錄》這部堪稱偉大的金石學著作基本是在青州完成的,此書共三十卷,記載了趙明誠所藏金石拓本兩千多種,比前輩歐陽修所著的《集古錄》規模更大,也更具史學價值。《金石錄》的撰寫,隱隱也可見清照的功勞。史載她曾經“筆削其間”,也就是曾為夫君的著作潤色。有了她的生花妙筆,這部文物著作自然會增色不少。

得妻如此,夫複何求。可以想見,因受父親牽累閑居家中的明誠,對於這樣的知己良伴,該是多麽飽含感激。清照三十一歲那年,也是他們退居青州的第七年,明誠在她的一幅畫像上題詞說:“清麗其詞,端莊其品,歸去來兮,真堪偕隱。”

這是清照唯一傳世的一張畫像,畫中人形容消瘦,風度嫻雅,手持一枝**,狀似沉思。有學者曾以畫中人所著不像是宋朝人的衣裝質疑此畫為偽作,但畫上的題詞應該是明誠的心聲,一字一句,都是發自內心的讚歎和欣賞。

在明誠致力於《金石錄》的撰寫時,清照除了協助夫君外,自己也沒有停止過創作。赫赫有名的《詞論》就大約作於此時。清照是個鋒芒畢露的人,最能凸顯她銳利鋒芒的,不是她平時所填的詞,而是出自她手的《詞論》。

和其他女子不一樣,清照並不甘於僅僅做個“閨閣詞人”,在詞這個領域中,她希望自己能夠與男性詞人們一較高下。一篇《詞論》,充分展現了她的爭強好勝和強烈自信,柳永、蘇軾、歐陽修、晏殊、秦觀等當世名家乃至前輩詞人,都受到了她的指摘。

一個人的才氣往往和眼光成正比,才高如清照,自然眼高於頂,目下無塵。長達一千多字的《詞論》,展露了她在創作上的野心——她並不滿足於稱雄於閨閣,而是要走出去,和男兒們比肩。

正是這份野心成就了她,自古至今,那麽多有才華的女子都湮沒不聞了,李清照這個名字卻曆久彌新,很大一部分原因正因為她看重自己的才華,珍視自己的才華。

青州十年,是趙李夫婦最和諧、最美滿的十年,從那時開始,他們基本就被看成是文人中理想夫妻的範本,隻是到了現代以後,倒湧現出了許多不同的看法。有人認為趙明誠曾經納過妾,其實不論真假與否,這在當時也屬司空見慣,並未對他們的夫妻感情產生致命的傷害,整體來說,他們之間彼此契合、誌趣相投,光憑這一點,已經勝過人間無數了。

如果要給清照的人生劃一條分水線的話,這條線大概要劃在靖康元年。在此之前,她是養尊處優的貴族女子,觸眼所及都是晴空麗日,偶有蕭條風雨,也很快就會轉晴,在此之後,她一腳踏入了人生的冬天,從此環繞著她的都是愁雲慘霧,少有暖雨和風。

她四十三歲這年,金軍攻破汴京,徽宗連同其替罪羊欽宗一同被俘,他們和三千多趙氏宗室及大臣被金兵押往金國。堂堂一國之君,在去往金國的泥塗中,被異國的士兵嗬斥如牛馬,連大小便也不容停下來解決。一路上哭聲震天,臭不可聞。金軍破城之日,正是靖康元年,史稱“靖康之恥”。

清照在《金石錄後序》中寫道:“聞金寇犯京師,四顧茫然,盈箱溢篋,且戀戀,且悵悵,知其必不為己物矣。”她和明誠,本來隻想偏居在山東一隅,遠離朝堂上的紛爭,遠離政治上的鉤心鬥角,與世無爭,與人無尤,安安靜靜地老於是鄉。可在戰火紛飛的年代裏,誰都沒辦法獨善其身,戰爭的殘酷之處,就在於會將每一個無辜的人都卷入其中。她和趙明誠傾盡全力搜集的十餘屋文物,最後大半都毀於戰亂之中。

她四十六歲那年,四十九歲的趙明誠在建康患上瘧疾,一病不起,臨終前取筆作絕命詩,“殊無分香賣履之意”,沒有對妻子留下任何身後之事的交代,就撒手而去了。明誠的猝然離世,對清照來說無異於五雷轟頂。明誠走後的那年秋天,清照寫下了一首題為《偶成》的詩:

十五年前花月底,相從曾賦賞花詩。

今看花月渾相似,安得情懷似往時。

明誠已矣,再美的花朝月夕,從今後也隻是虛設。再也沒人陪她一起把酒花間,相從賦詞;再也沒人跟她一道踏雪覓句,燃燭賞畫;甚至再也沒人與她鬥才比詩,賭書潑茶。

繼國破、夫亡之後,清照還卷入了一樁風波,即再嫁與離婚。當時她到臨安投靠弟弟李迒,病得奄奄一息,一個叫張汝舟的人便乘虛而入,極盡體貼關懷之能事,並鼓動如簧巧舌,一番天花亂墜的說辭,很快就說動了李迒,並遣來了媒人向清照求婚。

病中的清照,有感於張汝舟對自己的一片“真心”,於是做出了一個決定:決定以風燭殘年之身,再次走入新的婚姻。

這個決定是大膽的,同時也是倉促的。畢竟她已經年近五十,和張汝舟認識也不過短短數十日,缺乏堅實的感情基礎和深入的了解,無法確保再婚後是否能獲得幸福。

清照自幼性喜賭博,作為“賭徒”的她一生中參與過無數次賭局,賭注最大的卻是這一次——這一次,她賭上了自己後半生的幸福和名節,如果僥幸贏了的話,她的餘生將會有一個還算不錯的歸宿,如果不幸輸了的話,她失去的將是經營了半生的清譽。

這場婚姻僅僅維持了不過百日,婚後不久,她就驚訝地發現,張汝舟不僅毫無才情學識,連人品都卑劣不堪。他之所以娶她,不是衝著她的才貌,而是衝著她手裏的文物書畫而來的。見清照不肯依從,他先是對她冷嘲熱諷,惡語相向,後來逐漸發展到飽以老拳、日日毆打的地步。他的本意,可能是想軟的不行,就來硬的,既然花言巧語騙不了清照,就幹脆用拳頭來威脅她交出財物。

不得不說,他真是狗眼看人低,太過小瞧了清照。

他娶的妻子,可不是逆來順受、任人魚肉的賈迎春,而是愛憎分明、敢作敢為的李清照。打落牙齒往肚裏吞那份氣,清照可受不了,她的性格素來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當知道張汝舟不可能與她和平離婚時,她想出了一個鋌而走險的招數:狀告丈夫,堅決離婚!

清照不愧是一代才女,不僅有膽有識,而且有勇有謀。她知道如果僅僅是告丈夫騙婚家暴的話,按照當時的大宋律,極有可能不僅離不了婚,還會平白成了他人的笑話。於是她兵行險招,搜集了張汝舟欺瞞朝廷的證據,告發他“妄增舉數入官”。宋代科舉製度規定,士人參加科舉考試須達到一定次數、取得一定資格後才能授予相應的官職。急功近利的張汝舟虛報了考試次數,以此達到早早升官的目的,這在當時是被看成欺君之罪的。

可恨的是,宋朝法律還有這樣一條規定:妻子如果將丈夫告上法庭,就算丈夫有罪的話,妻子也得被判處坐牢兩年。張汝舟被流放之後,按照相關法規,清照也因此鋃鐺入獄,慶幸的是,朝中不少高官對她伸出了援手,她隻被關了九天就放了出來。這之後,她和弟弟一起生活,一直活到七十多歲,最後寂寂而終。

清照的訟夫和閃離,讓她成了同時代人的群嘲對象。到了明清以後,則有不少人為她辯誣,稱她並未改嫁。在這類人的心目中,他們傾向於將清照塑造成一個純潔無瑕的聖女,一個守節終生的貞女,一個溫柔和順的淑女。這樣的“維護”,看似是對清照形象的美化,實際上是一種矮化和馴化。真實的清照並不如他們想象中那樣完美,卻有血有肉、敢愛敢恨,從不違背自己的內心,這樣的她,才真正當得起千古第一才女的稱號。

文學一道,末流者拚的是文字技巧,高手們對決的都是胸襟氣度。如果沒有這份過人的膽識和鮮明的個性,清照的作品也不會像星光般熠熠生輝,自宋時閃耀至今。

在恪守傳統的古代閨秀中,清照無疑是另類的,這種另類表現在她的大膽與叛逆上。她敢於自我標舉,號稱“自是花中第一流”;敢於寫閨房間的隱事,“笑語檀郎,今夜紗廚枕簟涼”;敢於作《詞論》尖銳地批評詞壇前輩們;敢於說自己酷愛博弈,甚至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敢於諷刺苟安的南宋君臣們“南渡衣冠少王導,北來消息欠劉琨”;敢於在再婚不到一百天時就決然狀告親夫,對簿公堂……

在旁人看來,這些行為在當時無異於冒天下之大不韙,可在清照眼裏,她這樣做隻不過是率性而為。她自有一種坦率的情操,所作所為從不矯飾,而是聽憑天性,這份堅持,成就了她的真性情。

一直被奉為“婉約之宗”的她,到了晚年時性情越發硬朗,不僅寫過“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這樣鏗鏘的詩句,還寫過一首足以混進蘇辛詞中的《漁家傲》: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仿佛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九萬裏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她一直向往著像那展翅高飛的大鵬一樣,飛過星河雲濤,飛向海外仙山。可惜那個年代,女性的天空是低微的,她想飛,現實卻拽住她的腳不放,憑借著一股不屈的力量,她終於飛了起來,盡管是逆著風,她也完成了自己的飛翔。

她原本還可以飛得更高。

朱淑真:添得情懷轉蕭索,始知伶俐不如癡

多年以前,我曾經在豆瓣寫過一篇文章,標題叫作《一個女人可能因為才華被愛上嗎》,這是個很有爭議的話題,男人們估計會辯駁說:“我們男人沒有那麽膚淺好不好?我們早就脫離了低級趣味好不好?”女人們估計也有不服氣的,肯定有人能跳出來現身說法:“我之所以被愛,就是因為靈魂的美麗!”盡管如此,我當時還是堅持認為,對於絕大多數中國男人來說,女人有點才華固然是錦上添花的事,一旦多得橫溢起來了,反而成了障礙。

現在我的觀點稍微有些修正了,覺得這事還是因人而異,不能一棒子打死。才華這種事,落在識貨的人眼裏,會比鑽石還要珍貴,倘若落在不懂欣賞的人眼裏,那就一文不值。

才女若不幸嫁了俗人,不但自己傷心,連旁人都會為她憤慨。台灣作家柏楊就曾在文中憤憤不平地寫道:“巧婦嫁了拙夫,真是人間最大的不公平,人人見了都要跺腳,蓋深惜之也。《斷腸詩詞》的作者朱淑貞女士,以一代才女,竟嫁了一個不識之乎的莊稼漢,死後她的丈夫把她的詩稿詞草,一把火燒掉,其愚如豬,雖把他碎屍萬段,不能消心頭之恨。跟那種男人同床共枕,簡直是奇恥大辱——我在這裏聲明,不是說‘莊稼漢’便很低級,柏楊先生尚不致如此渾蛋,去輕蔑任何一個正當行業,此地所指的莊稼漢,指的是那種僵化了的頑固品質,便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有些照樣也是一堆牛糞也。”

文中提到的這位“朱淑貞女士”,實際上應該寫成朱淑真,在宋朝時才名和李清照可堪一比,可惜才高命薄,所嫁的是個庸人,最後落得抱恨而終,所寫的詩詞被冠名為《斷腸集》。薄命如斯,令數百年後的柏楊先生也不禁為之抱屈。她的人生,是否真如文中描述的那樣淒慘?她所嫁的男人又是否真像柏楊說的那麽不堪?這些都需要從頭說起。

才女的人生起點通常都很高,朱淑真也不例外。她是南宋中期的人,出生在錢塘的一戶富貴人家,父親曾在浙西做官,品位不俗,以收藏清玩為樂,遇到可意的不惜重金購買。家中有東園、西樓、水閣、桂堂、依綠亭諸處勝景,可供她隨意遊玩,未出嫁時的朱淑真,過著“綠槐高柳濃陰合,深院人眠白晝閑”的悠閑日子,又有侍女隨身服侍,琴棋詩酒、風花雪月就構成了她全部的日常生活,那時她寫的詩詞清新可喜,如“笑折一枝插雲鬢,問人瀟灑似誰麽”,詩中人儼然是一個明慧瀟灑的少女,哪裏有半點斷腸人的怨氣。

在家庭的陶冶下,朱淑真還在閨中時就通音律、擅詩詞、工書畫,而且她並不是那種隻有靈魂美麗的女子,而是秀外慧中,外表和才情一樣出眾,由此博得了“才色冠於一時”的美譽。

才華和美貌,隻要占有了一樣的女子就容易心高氣傲,更何況像朱淑真這樣兩樣都占了個齊全的呢。那時的她,是有些眼高於頂的,對於愛情和婚姻都有著非同尋常的期許,她曾寫過“待將滿抱中秋月,分付蕭郎萬首詩”之句,可見她理想中的愛人是那種才學出眾、能夠和她詩詞唱和的人,在她的心中,隻有這樣的才子才能夠和自己相匹配。

還是個懷春少女時,朱淑真很可能有過一段朦朦朧朧的初戀。有位叫黃嫣梨的香港學者,最是傾慕朱淑真,花了很大的力氣去研究她的生平,據黃嫣梨考證,朱淑真婚前就有過戀情,她所戀慕的人是位出身貧寒的年輕書生,因故寓居在她家的東軒,準備去參加科舉考試。

近水樓台先得月,這位書生和她年齡相仿,才貌相當,又經常有相處的機會,對天生渴望愛情的朱淑真有著難以抵擋的吸引力。他們之間的戀情,可以參照《西廂記》的故事,情投意合的他們,就像張生和崔鶯鶯那樣共度過許多旖旎時光。一個元宵之夜,滿城的花燈將整個杭州城照得通明,人群中的她卻無心看燈,一心隻惦記著和心上人的約定,等月亮悄悄爬上柳樹枝頭時,她抬頭一看,終於看見那人就在燈前月下,正望著她微笑。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人世間最美好的場景莫過於此,這一幕令她太過難忘,以至於許多年以後還頻頻想起。

她也曾學鶯鶯一樣,親自送意中人赴考,勉勵他早日高中,但他很可能並沒有考取功名。他們之間,原本就在家世、地位等方麵很不對等,加之書生科場失意,朱淑真的父母自然不會樂意將女兒許配給他,於是分手在所難免。在那個時代,兒女的婚事全憑父母做主,當事人反而隻能任人擺布,她興許也賭氣過、抗議過,可完全沒有一點效果。

一對有情人,就此分西東,這叫她如何能夠甘心,這份深深的不甘,被她直白地寫進了一首叫作《湖上小集》的詩裏:

門前春水碧於天,座上詩人逸似仙。

白璧一雙無玷缺,吹簫歸去又無緣。

在詩裏,她深深地懷念著那位昔日的戀人,他風采出眾,清逸似仙,如此才子,本和她是一對璧人,從任何角度來說都可以算是完美無缺的佳偶,隻可惜他們卻不能像吹簫的弄玉和蕭史那樣終成眷屬。

這首詩雖然沒有明寫怨恨,卻已經透露出了一絲淡淡的怨意。從她結婚開始,這絲怨意漸漸擴散開來,一發而不可收拾,終至釀成了斷腸之恨。

朱淑真究竟嫁了個什麽人,一直也是個謎。有說他是個市井草民的,用柏楊先生的話來說,就是個莊稼漢,也有說他是個風塵俗吏的,一直過著遊宦生涯。我覺得後者比較可信,畢竟以朱淑真的出身,父母不太可能將她隨隨便便嫁給一個粗魯的市井小民,按照門當戶對的定律,她所嫁的人應該也是個做官的,而且從她婚後的詩詞來看,她的生活仍然相當優渥,來往的也都是些官宦夫人。

但有一點大家都達成了共識,那就是她所嫁的這個人是個徹頭徹尾的俗人,熱衷的是營營役役苦心鑽營,卻對吟詩作詞風花雪月全無半點興趣。在仰慕朱淑真的男粉絲心目中,此人可以用蒲鬆齡的一句話來形容——從頭至腳皆俗骨也。

他真有這麽俗氣嗎?其實我是有點懷疑的。宋時的官吏,就算不是風雅之士,至少也是粗通翰墨的。極有可能他隻是過分務實和入世,可這看在沉迷詩詞書畫的朱淑真眼裏,就成了俗不可耐。對於一個醉心於文藝的女青年來說,沒有什麽比不喜歡文藝更過庸俗了,別的尚可忍耐,庸俗卻是最不堪忍受的。

朱淑真的丈夫常年在外遊宦,她有時伴隨在左右,有時獨守在家中。相傳丈夫在外做官時,留守在家中的她曾寄給他一封信,信上沒有字,盡是些圈圈,丈夫不解何意,直到從信的夾縫中找到一首《圈圈詞》才恍然大悟,詞是這樣寫的:

相思欲寄無從寄,畫個圈兒替。話在圈兒外,心在圈兒裏。單圈兒是我,雙圈兒是你。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月缺了會圓,月圓了會缺。我密密加圈,儂須密密知我意。更有那數不盡的相思,把一路圈兒圈到底。

丈夫看到之後,恍然大悟,立即啟程回了海寧老家。

對於這段逸事,我一直持懷疑態度,如若她的丈夫真如此知情解意的話,她也不會那樣滿腹怨氣了,即便是她真有這樣的舉動,多半也是俏媚眼做給了瞎子看,得不到期盼的回應。而從她的詩中看來,此人沒有半點風花雪月的情懷,更不用提和她詩詞唱和了。嫁了這麽個人,就好比《紅樓夢》中的林妹妹不幸嫁了焦大。她頻頻感歎說“共誰裁剪入新詩”,又抱怨“縱有風流無處說”。是啊,嫁了這樣一個不懂欣賞的人,便縱有千種風情,又與何人訴說?誰陪她吟風賞月,誰與她花前月下,誰又能解她詩中深意?

更不堪的是,丈夫在外做官時竟另結新歡,經常留下她一個人獨守空房,令他們本就糟糕的婚姻更加雪上加霜。“獨行獨坐,獨唱獨酌還獨臥。”當婚姻隻剩下一個空殼之後,伴隨她的就隻有無盡的孤獨,斷腸這個詞語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她的詩詞中,一同出現的還有寫不完的愁、流不盡的淚。

才華太高的女子,往往難以找到與之匹敵的佳偶。早於她的謝道韞、晚於她的賀雙卿,所嫁的俱是庸人,每個人的處理方式也不一樣。朱淑真既沒有謝道韞那種隨遇而安的心態,也不願意像賀雙卿那樣一味啞忍,迫於禮教和父母的壓力又離不了婚,於是就走上了第三條道路——在婚姻外尋找愛情。

做出這樣的選擇,和她的性格有關。愛情在每個女人心中所占的分量是不一樣的,對於有些女人來說,愛情就像錦上的花,有了更好,沒有也不是太要緊,而對於另一些女人來說,愛情就像陽光和空氣一樣,須臾不可缺少。朱淑真就是如此,愛是她的靈魂,待在無愛的婚姻裏,她仿佛是一條離開了水的魚,必須拚盡全力尋找另一片水域,否則就會因缺少愛的滋潤而幹涸致死。

朱淑真另有所愛是公認的事,正因如此,她也被某些封建衛道士刻下了“不貞”的紅字。在今天看來,所謂不貞,其實也可以看作是對無愛的婚姻的一種反抗,雖然這反抗不免有些消極,但在那個年代,幾乎還沒有離婚這個詞,也就很難找到別的恰當的反抗途徑。還是黃嫣梨說得好:“男女愛慕,情意真誠,是人間的至情,決不應有貞與不貞的迂見。”

很多人從蛛絲馬跡中推斷出,她在婚後很可能與那位昔日情人重拾舊歡,而且這段感情維持了相當長的時間。人總要經過世事滄桑之後,才會明白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感情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重新走在一起後,他們之間的感情遠遠比初戀時更加熱烈、更加纏綿,也更加難分難舍。

她和他,就如初相識那樣,避開人群偷偷幽會,隻是這次更需要提防被人發現。正因為那樣私密,在一起的時光才越發顯得那樣快樂,快樂得驚心動魄。他們在元宵夜的火樹銀花中相會,在昏黃的月色下,他們相依相偎,她恨不得時間能就此停住,“但願暫成人繾綣,不妨常任月朦朧。賞燈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會同”,她多麽想讓這良辰美景永駐,卻也知道世事無常,身邊的這個人,明年就未必在自己身旁呢,不如先珍惜當下兩情相悅的感覺吧。

她有時甚至快樂得忘記了掩人耳目,一個夏天的傍晚,她和情人好不容易逮到一個機會,來到了湖邊幽會,也許是太久沒有見到他了,她一見到他,竟然拋下嬌羞,縱身投入了他的懷抱,她最著名的那首《清平樂·夏日遊湖》寫的正是這一幕:

惱煙撩露,留我須臾住。攜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黃梅細雨。

嬌癡不怕人猜,隨群暫遣愁懷。最是分攜時候,歸來懶傍妝台。

好一個“嬌癡不怕人猜,隨群暫遣愁懷”,正如前人所評,真是放誕得妙。與李清照“眼波才動被人猜”的含蓄相比,朱淑真顯然要直率得多,也大膽得多。她不僅敢做,而且敢寫,錢鍾書曾經說秦觀的詞寫的是“公然走私的愛情”,這話也可以套用到她身上。一個女子,身處於禮教森嚴的時代,敢於追求婚姻外的愛情已經相當需要勇氣,敢於寫出來則需要更大的勇氣,因為一不小心就會成為罪證,泄露她的私情。

以朱淑真的聰明,她不會想不到這點,隻是她從心底裏就不大在乎,她就像那些深陷到愛中的女子一樣,一戀愛就想與全世界分享,以朱淑真的身份,她當然不能夠嚷出來,好在她還能寫詩填詞,在文字的世界裏,她可以盡情地敘說著她引以為豪的戀情。

朱淑真素來喜歡飲酒,一旦陷入感情裏,也不免今朝有酒今朝醉,她隻管啜飲著愛情這杯美酒,至於這酒中是否摻雜著苦澀,她是全然不顧的。或者說,就算她知道這是一杯有毒的酒,也會含笑喝下去。李碧華說過,愛情就是含笑飲砒霜,而對於朱淑真來說,這段見不得光的愛情的確無異於飲鴆止渴,她所能擁有的隻不過是片刻幽歡而已。

她卻管不了這麽多了,有了對比,她越發覺得丈夫是那樣難以忍受,兩人的關係越來越僵。至於有沒有離異則眾說紛紜,其實不必糾結於這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她後來回到了娘家,不管是分居還是被休,婚姻都已經到了事實離異的地步。

關於朱淑真的結局,書上用了“抑鬱而終”四個字,可見她並沒有如其所願,與心上人終成眷屬。是迫於禮教和輿論的壓力,還是他對她的感情日漸冷卻了,一切都無從細究了。她可能是投水而死的,有人說是因為戀情敗露,死於“不貞”,這未免太過小瞧了她,以朱淑真的敢愛敢恨,一座貞節牌坊壓不死她,照我看來,她應該是死於絕望,死於一段注定無望的愛情。愛情是她在這世上的最後一根浮木,失去了愛情,她便再也無力在世間繼續漂流下去。

她死之後,父母覺得都是詩書誤人,一氣之下將她生前的文稿付之一炬。她的詩詞因此失去了大半,卻還是有數百首憑著口口相傳流傳了下來。她去世兩年之後,一個叫作魏仲恭的人在旅店中聽到有人吟誦朱淑真的詞,聽了後大為欣賞,於是傾力搜集她遺留的作品,刻印成集,並命名為《斷腸集》。

朱淑真無疑是才華出眾的,她的詩才,令素未謀麵的魏仲恭都歎惋不已,憐惜她“顏色如花命如葉”。可看在她父母眼裏,正是這份才華害了她。朱淑真自己也有過類似的想法,她寫過一首詩叫《自責》,詩中說“添得情懷轉蕭索,始知伶俐不如癡”,未必沒有道理,伶俐的人大多敏感,而敏感的人遠遠不如那些沒心沒肺的傻瓜活得快活。

朱淑真常常和李清照相提並論,她們有相似的地方,但本質上並不相同。朱淑真和李清照一樣,都有著纖細敏感的心靈,但她缺少李清照那樣的韌性和堅毅。同樣是世俗社會的叛逆者,朱淑真隻是在情愛上叛逆,李清照卻敢於在文學的領域與男人們一爭長短。

“始知伶俐不如癡”,唯有有過切身體驗的人,才會寫出如此沉痛的一句詩來。才華就像一柄雙刃劍,若不能很好地駕馭它,反而會為其所傷。

在那個女子不需要有才華、婚姻也不需要有愛情的時代,身具絕世才華對於朱淑真來說不僅無益,反而成了負累,同樣成為負累的還有她對愛情的執著追求。但是她沒有辦法,天性如此,她管不住自己的心,管不住與生俱來的善感與多情。

有多少女人,寧願在無愛的婚姻中萎謝,而她卻決然選擇了學飛蛾撲火。別笑飛蛾太傻,我想她在投身於火焰之前那一刻,至少也擁有過被光明籠罩的快樂,哪怕下一秒就要粉身碎骨。

唐婉:人成各,今非昨

有一年出差路過紹興,正好有半天的時間,一時動了遊興,便直接奔向了心儀已久的沈園。沈園坐落在一條叫作春波弄的巷子裏,正是陽春三月,門口的桃花開得正好,遊人卻隻有寥寥數位,給人一種姹紫嫣紅開遍、卻這般付與斷井頹垣的荒涼感。

門額上題著“沈氏園”三個字,字跡遒勁瀟灑,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出自郭沫若的手筆。走進去一看,確實是偌大的一個園子,典型的那種江南園林,曲徑通幽、小橋流水,有石碑坊、冷翠亭、六朝井亭、八詠樓、孤鶴軒、雙桂堂、閑雲亭、半壁亭、放翁橋等,當然都是新修的仿宋建築,還設置了陸遊紀念館、連理園、情侶園等。

如果不考慮到仿製的因素,沈園裏的一花一石、一草一木還是頗能引起人思古的幽情的。畢竟,這放翁橋畔的春波,曾經照映過唐婉的倩影,這題詞壁上的粉牆,曾經留下過陸遊的墨跡,這園子裏的花花草草,都曾經見證過他和她的愛情悲歌。

遊沈園,題詞壁自然是不得不看的景點。我特意尋了去看,其實就是一堵很普通的牆壁,上麵寫著那首著名的《釵頭鳳》:“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這首詞我早就已經讀得爛熟於胸了,每一個字都能背下來,但在此情此景下讀到,還是深受震動。

好的詩詞就是具有這種超越時空打動人心的力量,一闕《釵頭鳳》,幾乎將陸遊推到了“南宋第一情聖”的位置上。論感人至深,隻有北宋蘇軾悼念亡妻的《江城子》可以與之媲美;論傳播程度,陸遊與唐婉的愛情故事更加深入人心,有情人卻成不了眷屬,正是這一點引起無數人共鳴。

陸遊,在中小學教材裏一般被定位成愛國詩人,一般讀者對他最初的印象往往來源於那首《示兒》:“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詩寫得沉鬱頓挫,洋溢著濃厚的愛國主義感情,但未免稍微有些太沉重了,所以我對陸遊的感覺,一開始和對杜甫一樣,覺得這個人可敬而不可親。

直到讀了《釵頭鳳》後,才發現印象中的愛國英雄原來也有著纏綿悱惻的一麵,頓時對陸遊的認識更豐富也更立體了,覺得他就像梁羽生筆下的那些俠客,有萬斛清才,一身俠氣,上戰場殺敵時是百煉鋼,在愛人麵前則成了繞指柔,所謂俠骨柔腸,應該不外如是了。

能夠被這樣一個男人深愛的女子,一定也非比尋常,而唐婉,從各方麵來看都和陸遊堪稱天作之合。唐婉,又寫作唐琬,字蕙仙,父親是鄭州通判唐閎,門第、家世都和陸遊甚為相配。陸遊的母親是唐婉的姑姑,所以他們是姑表兄妹,類似於賈寶玉和林黛玉、沈複和陳芸的這種關係。在成婚之前,陸遊曾兩度在舅父家中讀書,他和表妹唐婉,一定也像寶黛那樣,有過青梅竹馬式的昵昵小兒女之情。

唐婉人如其名,生得靈秀文靜、溫柔婉約,陸遊不知不覺間就對這位小表妹有了好感。那時不像現在,近親之間不能結婚,表兄妹之間流行的是親上加親,陸母也覺得這個侄女不錯,於是就定下了這門親事。據說定親時,陸遊曾送給唐婉一隻精美無比的家傳鳳釵,作為定情信物。

陸遊十九歲那年與唐婉成了親,夫妻之間琴瑟相和,如膠似漆。可正是因為太如膠似漆了,無意中把陸母給得罪了。照說姑姑應該偏愛侄女的,但陸母卻對唐婉橫豎看不上眼,這究竟是為什麽呢?

官方理由是唐婉嫁給陸遊三年後,還沒有生下一兒半女,陸母不喜歡她,是嫌她不能給陸家傳宗接代。還有一個理由是陸母是那種望子成龍的母親,對兒子期望很高,陸遊早慧,十二歲就作詩文,十幾歲就以才名著稱。娶唐婉後不到二十歲,本正是應該潛心讀書博取功名的年齡,卻難免沉溺於溫柔鄉之中。陸母為此極為不滿,覺得是唐婉耽誤了兒子的前程。

其實還有個理由不好擺在明麵上來說,那就是自古以來做婆婆的,潛意識中大多將媳婦看成是隱形的情敵,見不得兒子和媳婦太過恩愛,因為這樣會讓她們覺得兒子被別人搶走了。

因婆婆從中生事而導致夫妻分離的,陸遊和唐婉並不是個例,類似的故事,早在長篇古詩《孔雀東南飛》就已經出現了。《孔雀東南飛》說的就是漢末廬江府小吏焦仲卿與妻子劉蘭芝夫妻恩愛,卻因為焦母討厭兒媳,逼得兒子休了蘭芝。蘭芝家裏逼她改嫁,她寧死不從,隻得投水自殺,焦仲卿感念於蘭芝的癡情,也在樹上吊死追隨蘭芝而去了。

陸母的強勢,令人想起《孔雀東南飛》中同樣跋扈的焦母,隻要兒子稍有違逆,便捶床大怒,破口大罵,令兒子不得不從。

陸遊的退讓,也和焦仲卿類似。按照現在的說法,這樣的男人都是“媽寶男”,他們太過在乎母親的想法,也缺乏處理家庭關係的技巧,以至於無法在母親和妻子之間起到調和與潤滑的作用,隻能任由她們的關係越來越惡化。陸遊這樣的男人,豪邁傑出,才華橫溢,稱得上是天縱英才,但在處理家務事上,卻和小吏焦仲卿一樣毫無辦法。可憐一代豪傑,竟然絆倒在婆媳問題上了。他一定也爭取過,最後卻不得不聽從母親的話,違心地休了唐婉。

唐婉的溫柔隱忍,則遠遠地超過了劉蘭芝。蘭芝的性格是很果斷剛烈的,察覺到婆婆不喜歡自己後,她就直接對焦仲卿說:“君家婦難為(你們家的媳婦難做)。”然後主動求去。而唐婉呢,麵對陸母的挑剔和排斥,從頭到尾都在忍讓,她身上並沒有蘭芝那種抗爭的精神。

一紙休書,將唐婉趕出了陸家,但這麽多年的感情豈是說斷就能斷的?陸遊舍不得唐婉,便在他處另築別室,將唐婉藏於其中。哪怕是從妻子淪為外室,唐婉卻依然對陸遊一往情深,與名分相比,她更在乎這個男人對自己的情意到底有多深厚。“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劉蘭芝對焦仲卿許下的誓言,也正是唐婉的心聲。

也許那時她還存有一絲幻想,期待著能重新被接回陸家,可是她等啊等,等來的卻是陸遊續娶王家千金的消息,這時她離開陸家尚不到一年。如果說續弦還能算是母命難違,那麽王氏很快懷孕的事,則讓她無法再繼續欺騙自己。是的,陸遊是對她有情,可這份情意終究是有限的,在他心目中,比她重要的人和事太多了,他不願意傷害母親,也不願意傷害續弦的妻子,就隻能一次次地傷害她了。

即便如此,唐婉還是沒有動過要徹底離開陸遊的念頭,她對他,真的是一片癡愛,所以才會任由自己的底線一降再降。最後還是陸母聽聞了此事後,親自出手逼她回了娘家。

此時的唐婉,對陸遊應該是徹底絕望了。回到娘家後不久,她便在父親的安排下,重新嫁了人。新的夫婿叫趙士程,是個正宗的皇室宗親,宋太宗玄孫趙仲湜之子,宋仁宗第十女秦魯國大長公主的侄孫。趙家在紹興是名門望族,趙士程本人也品貌出眾,他願意娶一個有過婚史的女人,可能是因為早就風聞過唐婉的美麗和才情。還有種說法,說趙士程和陸遊本就是文友,之前曾在陸家見過唐婉,早就對她心儀已久。姑且不論真假,但趙士程的確是主動選擇了求娶唐婉,而以他的身份,當時並不是沒有其他看上去更好的選擇。

兩人婚後感情也不錯,趙士程以他的寬厚和溫柔,漸漸撫平了上段感情給唐婉留下的傷痕。如果沒有沈園裏的那次相遇,他們毫無疑問將會白頭偕老,可惜的是,世事從來都沒有如果。

那是南宋紹興二十一年的暮春,遊人們都相約出城去踏青,沈園裏春色正好,桃花似火柳如煙。陸遊到這裏遊玩,恰好遇到了一起出遊的趙士程與唐婉。我總覺得,世上的事也許並沒有這麽巧,“恰好”能遇上的人,極有可能是你一心想遇上的,沈園本就是趙唐夫婦經常去遊玩的地方,想必陸遊也有所耳聞,於是才有了這次看似不經意的邂逅。

這樣的相遇本來是有些尷尬的,好在趙士程特別寬厚大方,心中沒有絲毫芥蒂,熱情地準備了酒菜招待舊友,還讓唐婉親自為陸遊敬酒。這樣的大度真是少有,可他未曾預料的是,正是他的過於大度埋下了禍根。

在征得趙士程的同意後,唐婉捧著一杯黃縢酒,走到了陸遊的麵前。此時,沈園中煙柳如織,眼前這個靈秀的女子,早已如宮牆中的綠柳那樣遙不可及。數年不見,她比以前消瘦了許多,他想多看看她,卻不敢多看,匆匆一瞥之間,隻見她眼中似有淚珠盈盈欲墜。那麽多想說的話,剛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如今,他們已是使君有婦,羅敷有夫,縱然還有滿腹的相思,也隻能沉默了。他接過那杯酒,一飲而盡,她再望了他一眼,然後疾疾退下,這麽多年沒見麵了,卻連一句話也沒有說上。

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這已經是他和她今生所見的最後一麵。

望著唐婉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柳煙深處,昔日的情景忽然一幕幕湧現在眼前,陸遊拿起紙筆,在沈園的粉牆之上寫下了那首著名的《釵頭鳳》: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有些詩詞是苦吟出來的,有些詩詞則是從心底一瀉而出,陸遊雖然不以填詞為長,這首《釵頭鳳》卻寫得情深意切,仿佛不是寫出來的,而是自然而然從心中噴灑出來的。原名《擷芳詞》,陸遊因無名氏《擷芳詞》中有“可憐孤似釵頭鳳”句,改名為《釵頭鳳》,也許他是想起了那支送給唐婉的鳳釵,所以才取了這個詞牌名。除了刻骨的相思外,詞中還蘊含著無限的怨意。“東風惡,歡情薄”,這個東風隱隱指向了陸母,正是她的刻薄專橫,才導致了他們的歡情變得稀薄。

多年後再讀此詞,我發現詞中所怨的不僅僅是陸母,甚至還有唐婉。“山盟雖在,錦書難托”一句是在說,你我相約永遠相愛的誓言還在耳畔,可是卻再也難以借書信來傳達,他是在提醒她違背了當初的誓言嗎?

再次想起《孔雀東南飛》,焦仲卿在得知劉蘭芝即將再嫁縣令之子時,跑到她家裏說了一大通氣話:“賀卿得高遷!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葦一時紉,便作旦夕間。卿當日勝貴,吾獨向黃泉!”他說自己就像磐石一樣堅固永久,指責蘭芝卻像蒲葦一樣脆弱易變,正是這些話,將蘭芝推向了絕路,為了遵守對焦仲卿許過的諾言,她唯有以死明誌。

陸遊寫下這首《釵頭鳳》時,未必一定是在譴責唐婉的改嫁,而是在懷念往日的舊情,但導致的後果卻是一樣的,因為對於有些重情重義的女子來說,舊情的殺傷力實在是太大了。

劉蘭芝毅然投水自殺了,唐婉也沒好到哪裏去。那天沈園一晤,她雖然不無難過,卻還不至於傷心欲絕。直到第二年春天,她再一次重遊沈園,看到了粉牆上的那首詞,頓時被勾起滿腔情愁,當即和了一首《釵頭鳳》,就寫在陸遊詞的後麵: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幹,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盡管已經仳離多年,她卻從來沒有忘記過他,一向克製隱忍的她,將滿腔的相思和無窮的痛楚盡情地訴說了出來。今時不同往日了,他們早已各自分離,她心裏蓄滿了痛苦,但因為怕別人詢問,隻能咽下眼淚,強裝歡顏。和陸遊的原詞相比,這首和詞寫得更為沉痛。

有道是,情深不壽。一段感情中傷得更深的往往是愛得更多的那個人,同樣是對彼此餘情未了,陸遊照樣娶妻生子,北上抗金,而唐婉呢,在寫下這首《釵頭鳳》後不久就鬱鬱而終了,她雖然沒有自殺,最終卻還是以她的生命殉了這段感情。

沈園裏的那次相晤,對於陸遊來說隻是不期而遇,對於唐婉來說卻是致命邂逅。對唐婉這樣的女人來說,往昔的情意就像埋在心底的一座活火山,塵封的時候還好,一旦有人觸碰,那座火山就會噴湧而出,將整個人都燒成灰燼。

她步了劉蘭芝的後塵,他卻並沒有學焦仲卿那樣“自掛東南枝”,而是繼續安安穩穩地活了下來,和王氏一共生了七個兒子,一個女兒。他當然並沒有忘記她,相反,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的影子反而越來越鮮明。

六十七歲時,他重遊沈園,看到當年題寫《釵頭鳳》的半麵破壁,又寫詩感懷:“楓葉初丹槲葉黃,河陽愁鬢怯新霜。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壞壁醉題塵漠漠,斷雲幽夢事茫茫。年來妄念消除盡,回向禪龕一炷香。”詩前還有小序說:“禹跡寺南,有沈氏小園。四十年前,嚐題小闋壁間。偶複一到,而園已三易主,讀之悵然。”

七十五歲時,陸遊再次舊地重遊,“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勝情”,寫下《沈園》二絕句:“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複舊池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這時唐婉已去世四十年。

八十一歲,陸遊做夢夢到遊沈園,醒來後,含悲寫了兩首《十二月二日夢遊沈家園》:“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園裏更傷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綠蘸寺橋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隻見梅花不見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

八十二歲時,陸遊仍是思念著唐婉,又寫下了這樣的詩句:“城南亭榭鎖閑坊,孤鶴歸飛隻自傷。塵漬苔侵數行墨,爾來誰為拂頹牆?”

八十四歲,陸遊辭世前一年,人生中最後一次遊沈園,作《春遊》詩:“沈家園裏花如錦,半是當年識放翁。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

四十多年過去了,他對她的思念反而一天比一天真切,這樣的感情不能說不深。但他不知道的是,恰恰是這份深情害了她。既然沒有破鏡重圓的可能性了,深情就不如埋在心底,而不是說出來。拜倫寫過這樣的詩句:“假若他日相逢,我將何以賀你?以眼淚,以沉默。”多年以後,你我重逢,縱然愛情還盤踞在心底,我能給予你的也隻有眼淚和沉默,事到如今,不打擾,就是我能夠給你的最後的溫柔。

流傳千古的《釵頭鳳》,讓陸遊成了情聖,其實比較起來,趙士程或許才是最愛唐婉的男人。她在世之時,他待她百般珍重;她死了之後,他再未續弦。可能因為不是文人,所以他並未留下過一首懷念唐婉的詩詞。可判斷一個男人是否真正愛一個女人,從來都不是看他怎麽寫的,而是看他怎麽做的。在愛的領域,趙士程,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男人,以他的沉默和大度,勝過了陸遊的生花妙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