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辟疆去看她時,她已經病得奄奄一息,屋子裏滿是藥物。一見到冒辟疆,精神驟然一振,動情地說道:“一見君就神怡氣旺。”到了半夜更是披衣而起,宣稱:“我的病好了!”

照此看來,小宛的病倒似是心病,正當天下大亂,她一個弱女子又失去了依傍的母親,無依無靠到了極點,染上病後就沒有了求生的意誌,才會纏綿病榻如此之久。心病還需心藥醫,見到了殷勤探望的冒公子,頓時神清氣爽,一下子霍然而愈也是有可能的。

人們總覺得冷傲的女孩子難以接近,其實她們清冷的外表下往往埋藏著熾烈的情感,輕易不動情,一旦動了真情的話,便會將平生積累的熱情傾瀉而出。小宛便是如此,再加上身逢亂世,急於尋找一個歸宿,而冒辟疆從各方麵來看正是個最理想的歸宿。

一夕傾談之後,小宛當機立斷,誓要委身於冒辟疆。冒辟疆沒有鬆口,她就鮮衣靚妝,打著送他的名義,渡滸墅,遊惠山,經過毗陵、陽羨、澄江,抵達北固,登上金山,上演了一番“十八相送”。

而冒辟疆呢,一方麵享受著美人的陪伴和眾人的豔羨,另一方麵則堅決拒絕將她納入家門。董小宛也犯了倔,冒辟疆越是拒絕,她就越是不罷手。她那麽嬌滴滴一個女孩子,骨子裏卻倔強得很,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冒辟疆走到哪,她就跟到哪,誓要死磕到底,

這可不是一路繁花相送,而是充滿了心酸和驚險的路途,且不說沿途風波惡,光是冒公子驟然變冷的態度就夠讓小宛傷神的了,他找出了很多理由來拒絕小宛,潛台詞沒法說出口,那就是小宛欠了一身的債。

小宛拖著病體回到了蘇州,沒多久又主動去追尋上京趕考的冒辟疆,這次更驚險了,路遇賊人,躲在蘆葦叢裏幾天沒吃飯,差點就餓死了。冒公子因為隻中副榜心情很不好,又一次嚴詞拒絕了她。

因為倒追的過程太過艱辛,連後世的讀者都看不下去了,紛紛替董小宛抱不平,痛斥冒辟疆是渣男。這種指責未免太過火了,冒辟疆那時對董小宛並無深厚的感情基礎,她驟然間以終身相許,他猶豫一下、糾結一下也在所難免。現代人動輒愛指責男人太渣,其實有時候那個男人並不渣,他隻是不那麽愛你而已。

關鍵時刻,還是錢謙益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出錢出力為董小宛贖身,還親自將她送到了冒家。錢謙益和董小宛並無多深的私交,他隻是見不得美人被辜負,如此憐香惜玉,實在無愧於“風流教主”的稱號。

如果說董小宛追求冒辟疆時靠的是一個“纏”字,那麽她真正打動冒辟疆則靠的是一個“柔”字。冒辟疆讚賞她說,“姬最溫謹”,她嫁進冒家後,溫柔謹慎到了極點:她本來頗能豪飲,卻因冒辟疆酒量不好,婚後就很少飲酒,而是陪他煮茶品茗;一家人在吃飯時,她通常是侍立在旁的那個人,每頓就吃幾根青菜兩粒豆豉;冒家大娘子當了甩手掌櫃,她卻要操心一大家子的日常開支,逃難時還得負責準備散碎銀子;冒辟疆逃難時生病了,她身披一卷破席,無微不至地照顧他,累得骨瘦如柴。正是依靠著這水滴石穿的柔情,她才慢慢地走進了他的心裏。

他們結縭之後,有過一段靜好的歲月。那時外麵世道雖亂,冒家的深深庭院裏,卻仍然藏著難得的寧靜。小宛不但溫柔賢惠,更兼冰雪聰明,她做得一手好菜,“蒲藕筍蕨、鮮花野菜、枸蒿蓉菊之類,無不采入食品,芳旨盈席”,她做的醉蛤如桃花,醉鱘骨如白玉,蝦鬆如龍須,至今民間仍流傳著她創製的“董肉”(即虎皮肉)、“董糖”。她又善於調香,曾親手製作百枚香丸,寒夜裏燃上一枚,熱香中仿佛有半開的梅花幽香,又仿佛帶著荷花鵝梨香的甜蜜,靜靜地滲入鼻息,令人仿佛處於百花深處。

小宛於眾花中獨愛菊,有客人曾送冒辟疆名菊“剪桃紅”,花朵繁密,枝條婀娜,小宛每天夜晚都高燒蠟燭,以白團扇四麵合住,再將花擺放三麵,自己擺張小座在花間,人在菊中,菊與人俱在影中。回首對冒辟疆說:“人比黃花誰更瘦?”此情此景,淡秀如畫,多年後仍令冒辟疆念念不忘。

小宛又最愛月亮,夏夜在花園乘涼時,她與幼兒誦讀唐人詠月的詩,倚在小案幾上,她總是多次移動座榻以使四麵皆能受到月光。半夜回到屋裏,她仍然推開窗讓月光照在枕頭席子上。她喜歡的詠月詩是李賀的“月漉漉,波煙玉”,從這偏好中可以看出她欣賞的是晚唐那種纖弱傷感的詩風。

對冒辟疆來說,小宛不僅是他溫柔的侍妾,更是添香的紅袖。他們每天共坐在畫苑書圃中,同撫琴瑟,共賞茗香,評品人物山水,鑒別金石鼎彝,此情此景,真令人感歎隻羨鴛鴦不羨仙。難怪冒辟疆追憶這段往事時,禁不住感歎說:“餘一生清福,九年占盡,九年折盡矣。”小宛則感歎說,她如同離開了火雲,來到了清涼界中。

文為心聲,我相信冒辟疆一定是愛過董小宛的,而且這份愛並不淺薄,所以我們在讀到《影梅庵憶語》第三卷時,會深切地感覺到小宛是如此可愛、如此生動,因為那正是他帶著深深的愛意來描摹的,每一個字都浸透了他對她的愛。

但愛又如何,冒辟疆是個很正統的人,這種人深受禮教的束縛,他再愛小宛,也隻是把她當成一個小妾來寵愛,決不會越過這個度。像錢謙益和龔鼎孳那樣視禮教為無物,將小妾當成正室夫人那樣來對待,這樣的行為在當時是飽受詬病的,或者可以說,像冒辟疆這樣愛惜羽毛的人,重視聲譽勝過美人,他決不會因為一個女人讓自己落到被人唾罵的地步,歸根結底,他最愛的還是他的麵子。

所以當亂軍攻入大難臨頭時,我們看到了難堪的一幕:逃難途中,冒辟疆一手攜老母,一手攜發妻,根本騰不出手來照顧董小宛,唯一能做的隻是回頭囑咐她:“你要快點走,跟在我後麵,慢了就跟不上了!”小宛聽了,隻得跌跌撞撞地緊跟在後,還好她命大沒走丟。

更難堪的是,當清軍南下時,冒辟疆可能考慮到前麵還不知有多少凶險,居然想將董小宛送到朋友家去,他的原話大意是:“這次逃難,不像在家中,尚有人幫忙,而我孤身一人,家累甚重,與其到時顧不上你,不如先為你籌劃。我有個朋友,俠義多才,想把你托付給他。以後如果還能相見,當重續舊好,如果見不到我了,你可以自行決定去留,不需要考慮我。”

不管這番話說得多麽義正詞嚴,都無法掩蓋一個事實:大難臨頭之時,他終究還是做出了舍棄她的打算。因為她隻是一個妾,而小妾,在那個時代往往等同於一樣物品、一件小玩意,是可以隨時丟掉的。小宛啊小宛,枉自溫柔和順,空雲似桂如蘭,到頭來,分量卻還是遠遠不及他的父母妻兒,最終還是頭一個被放棄的。

小宛是如何反應的?她既沒有哭,也沒有鬧,反而寬慰他說:“你說得對,家中父母幼兒,自然比我重要百倍。我若能活下來,一定會等你回來,若有什麽不測的話,當葬身於大海之中!”

她明明知道他的涼薄,卻對他的涼薄抱以理解,並回報以不離不棄,這需要何等癡情。但是我想,在她說出那番話的時候,心裏一定在隱隱作痛吧。好在冒辟疆的父母和妻子都舍不得小宛,在他們的規勸下,冒辟疆才打消了想將小宛送人的念頭,但我覺得這是他這輩子的一大汙點,而且很難洗刷幹淨。

薄命憐卿甘作妾,這句話用來形容小宛真是再適合不過了,她自從嫁給冒辟疆之後,就恪守著一個小妾的本分,心甘情願地讓自己低到塵埃裏去,從未有過半點逾矩的行為,連癡心妄想都不敢有。她隻想守在他身邊,做他低眉順目的小妾,在他想起她來時,發出一星半點微弱的光芒。

故事的結局從一開始就已經寫好,他們之間的感情,起初就嚴重不對等。這樣的愛先天不足,即使能在塵埃裏開出花來,那花也太小太弱,經不起風吹雨打。

小宛在嫁進冒家九年後離世,年僅二十七歲。她很有可能是累死的,她拚盡全力想做一個無欲無求的侍妾,可是在她內心深處,未必不渴望能和冒辟疆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這種渴望幾乎是與生俱來的。小宛的悲劇在於,她誤以為自己強大到可以不需要回報,可事實上,她仍然隻是個柔弱的女子,渴望被人珍重愛護,免得一世流離、無枝可依。

不知道她有沒有意識到,那個她一輩子都奉為天神的男人,壓根就配不上她的癡情,他隻不過是個尋常男人,對她縱有真心,也越不過道德禮義。更無奈的是,那個年代的男人,普遍都配不上她的癡情,某種程度上她並沒有更好的選擇。

生命的最後關頭,小宛留下了一首名叫《孤山傷逝》的詩:

孤山回首已無家,不作人間解語花。

處士美人同一哭,悔將冰雪誤生涯。

做一朵人間解語花,原本就不是她的選擇,她隻是被命運逼至如此。這一生的遺憾已經無法彌補,如果有來生,我想她一定希望能夠做某人清清白白的妻,和他生死相依、白頭到老,至於那個男人是不是冒辟疆,倒真的不是很重要。

沈宛:雁書蝶夢皆成杳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

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漿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

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

——《畫堂春》

“一生一代一雙人”,說起這句詞,人們首先想到的是作者納蘭容若與他深愛的妻子盧氏。容若與盧氏,雖然隻相守了短短數年,卻因為夫妻恩愛,伉儷情深,成為人們心目中“一生一代一雙人”的典型。

人們大多忽略了,盡管容若確實深愛著盧氏,但她並不是他唯一愛過的女子。隻是那些女子,都被遮蔽在盧氏的光環下,比如沈宛。

沈宛,字禦蟬,浙江烏程人,自幼受母親教誨,著有《選夢詞》。她是江浙一帶聞名的才女,才名與豔名都冠絕一時,論才貌,應該遠勝過納蘭的結發妻子,可惜的是,他們相遇的時間不對。

他們遇到的時候,納蘭容若剛剛三十歲,本應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可那時他還不知道,他離人生的終點已經很近很近了。

那是康熙二十三年,納蘭容若隨康熙一起下江南,江南,不僅有草長鶯飛的風景,更有煙視媚行的女子。李白遊越地後念念不忘“鏡湖水如月,耶溪女如雪”。容若此次南下,也傾倒在一位顏如玉的江南女子裙下。

“黃昏後。打窗風雨停還驟。不寐乃眠久。漸漸寒侵錦被,細細香消金獸。添段新愁和感舊,拚卻紅顏瘦。”沈宛的名字,容若早在朋友顧貞觀等人的口裏聽說過,偶爾讀到她流傳至京師的詞,更是覺得淒清哀婉,未免生了惺惺相惜之感。

那時,能和他倚窗吟和的妻子盧氏已經去世多年,續妻官氏和妾室顏氏又隻是粗通文墨,容若在讀過沈宛的詞之後,忽然有了心動的感覺,恰好顧貞觀返鄉,他給好友寫了一封信,叮囑道:“聞琴川沈姓有女頗佳,望吾哥略為留意。”

這裏的“沈姓女”,自然就是沈宛了。這時容若已經知道自己翌年便會隨康熙南巡,所以特意在信中拜托顧貞觀,讓他替自己去探訪一下沈宛,看看她是否真如傳聞中那樣才色雙絕。

顧貞觀不負所托,親自去沈宛處拜訪,一見之後驚為天人,在給容若的回信中,他用“天海風濤之人”來形容這位才女。

容若知道好友素來眼高於頂,能得到他如此稱譽實屬不易。他對這位素未謀麵的江南女子又多了幾分好奇,於是在南下之前,又特意給顧貞觀去了一封信說:

“吾哥所識天海風濤之人,未審可以晤對否?弟胸中塊壘,非酒可澆,庶幾得慧心人以晤言消之而已。淪落之餘,方欲葬身柔鄉,不知得如鄙人之願否耳?”

在信裏,容若用“天海風濤之人”來代指沈宛,“天海風濤”一語,出自李商隱《柳枝五首》序:“柳枝,洛中裏娘也……生十七年,塗妝綰髻,未嚐竟,已複起去。吹葉嚼蕊,調絲擫管,作天海風濤之曲,幽憶怨斷之音……”

容若在這裏用到了“天海風濤”的典故,是借此來暗示沈宛的身份。沈宛和柳枝一樣是位歌女,同樣才藝出眾、精通音律,她吹奏的樂聲就像天風海濤一樣悅耳動聽。關於沈宛的這一身份,容若在詩詞中曾多次提及,他曾用“掃眉才”來稱呼她,又說她是“枇杷花底校書人”,這正是將沈宛比作唐時名重一時的歌妓薛濤。

如此看來,沈宛對容若的吸引力,更多的是在於她的才情而非美貌。這些年來,他是太過於寂寞了,朋友之間再親密,也取代不了愛情,所以他渴望著能有一個聰慧可人的女子,能夠讓他暫且忘卻傷痛,緩解他深入骨髓的孤寂。

容若隨康熙下江南時,在顧貞觀的精心安排下,他和沈宛見麵了。於容若來說,這次會麵並沒有讓他失望,其時正是初秋,他卻在麵前這個懷抱琵琶的女子身上,看到了整個江南明媚的春天。

沈宛,就是一個從江南水鄉中走出來的女子,冰雪為肌,秋水為神,即使坐在那裏不動,也美得像一首宋人小令。而小令,正是容若最鍾情的文體。

於沈宛來說,她早就聽說過容若的才名,熟讀過他的《飲水詞》。初次讀到“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時,她也曾和柳枝一樣,頓時驚坐而起,掩卷長歎:“誰人有此?誰人為是?”是什麽樣的人,才能有這般的深情?是什麽樣的人,才能寫出這樣的詞句?

對於那個時代的人來說,因為一首詩、一句詞而生出對一個人的傾慕,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早在見麵之前,容若和沈宛,就已經通過彼此的詩詞,認取了對方的靈魂。等到相見,隻不過是再次確認罷了。

“就是她了。”

“就是他了。”

當他們見到對方的第一眼,幾乎就在心中確定了答案。他和她,都想給自己一個機會,一個告別昨日、重新開始的機會。容若是想借沈宛來確認一下,自己是否還能夠再擁有愛情。沈宛呢,則是將容若看成了一個不錯的歸宿。

在那個時候,名妓最愛的不是豪客,不是大官,而是才子名士。秦淮八豔中,李香君、卞玉京、董小宛等人與明末四公子之間的愛情佳話,是被青樓中人豔羨的。受這種風氣影響,沈宛會垂青於容若,當然是一點也不奇怪的。

容若在年紀輕輕的時候,已經經曆了太多的失去與告別。難怪他要在詩中感歎“予生未三十,憂愁居其半。心事如落花,春風吹已斷”,在旁人看來,他還是如此年輕,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經活得有些意興闌珊了。

這樣的容若,還能像年少時那樣傾其所有去愛一個人嗎?

而沈宛,又是否能以她的柔情,去消盡他胸中的塊壘?

容若是旗籍,沈宛是漢籍,旗漢不通婚,迫於壓力,他無法光明正大地娶她進門,隻得將她帶到京城,在外麵置了一處宅子,將她安頓在那兒,不時去和她相會。

他的朋友陳見龍還為此填了一首《風入鬆》,題目就叫“賀成容若納妾”:

佳人南國翠蛾眉。桃葉渡江遲,畫船雙槳逢迎便,希微見、高閣簾垂。應是洛川瑤璧,移來海上瓊枝。

何人解唱比紅兒,錯落碎珠璣。寶釵玉臂樗蒲戲,黃金釧、幺鳳齊飛。瀲灩橫波轉處,迷離好夢醒時。

從這首詞中可以看出,沈宛的才情美貌,並不輸於盧氏。盧氏有一對顧盼生輝的剪水雙瞳,沈宛也有著類似的瀲灩橫波。盧氏工音律,能彈古琴,沈宛則擅琵琶,能歌善舞,歌聲動聽如大珠小珠落玉盤,舞姿輕盈得像花間穿梭的小鳥。

除此之外,她還冰雪聰明,能詩會畫,可以說是容若理想中的女子了。對這樣一個女子,容若應該是喜愛的,所以他才會不顧父親的反對,偷偷迎娶了她。平時他公務繁忙,家中也有妻妾,可他一有時間,就會跑到她住的地方去看她,他有一組題為《豔歌》的詩,可能就是為沈宛而寫的:

紅燭迎人翠袖垂,相逢常在二更時。

情深不向橫陳盡,見麵消魂去後思。

歡盡三更短夢休,一宵才得半風流。

霜濃月落開簾去,暗觸玎玲碧玉鉤。

洛神風格麗娟肌,不見盧郎年少時。

無限深情為郎盡,一身才易數篇詩。

他們的見麵,常常是在夜深人靜時。沈宛的身份,連妾都算不上,隻能算個外室,因此他們之間的相晤就像情人幽會,因為那份禁忌感,而顯得格外隱秘而珍貴。他常常是夜半來,天明去,如此匆忙,隻能擁有半宵風流,但已經足夠他在漫長的一天裏細細回味。

沈宛的出現,給他幾近灰暗的生活抹上了一層華彩。遇見她之後,容若也曾以為找到了可以消解煩惱的柔鄉,在一首《金縷曲》中,他寫道:“但有玉人常照眼,向名花、美酒拚沉醉。天下事,公等在。”照詞意看來,他是一心想遁入沈宛的溫柔鄉裏,在名花美酒的相伴中沉醉一生,至於那些令人煩擾的天下之事,就交給袞袞諸公吧。

這話說得瀟灑,可熟悉容若的人都知道,他是遠遠做不到的。容若的痛苦之處就在於,他活得太清醒了,再美的人、再醇的酒也麻醉不了他的神經,他嘴裏說著想逃避,實際上選擇的卻是直麵自己的苦痛,實際上,他寧願清醒地痛苦著,也不願意麻木地快樂。真正讓他沉溺的,不是名花和美酒,而是往事和夢鄉。

如果能早早地遇上沈宛,他的身上還沒有背負那麽多的東西,也許他們會輕輕鬆鬆地相愛。可惜的是,他們相遇得太晚了,那組《豔歌》裏,他感歎說“不見盧郎年少時”,不無相見恨晚的遺憾。容若以盧郎自比,是謙虛的說法。他才剛到而立之年,遠遠稱不上老,可他自覺心已蒼老,再也沒辦法像年少時那樣濃烈地去愛一個人了。

“自恨妾身生較晚,不見盧郎年少時”,這應該也是沈宛的心聲吧。愛情是需要時機的,最理想的,莫過於在對的時間裏遇到對的人,最遺憾的則是,在錯的時間裏遇到了對的人。不是他不好,也不是她不好,他和她,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可惜相遇的時間不對,她來晚了一步,他已經提前花光了所有的力氣。

對於有些人來說,愛情仿佛是沒有限額的,他們可以無休止地戀愛,每一次戀愛都像第一次那樣投入。對於另外一些人來說,愛情則是有限額的,他們在用完愛情的額度之後,就再也沒有能力去愛一個人了。毫無疑問,容若是屬於後麵這類人。如果說愛情是一場熊熊大火,他已經被燃燒得隻剩下灰燼了,偶爾那灰燼中還有火光閃現,但終究是會冷卻下去的。心已成灰,所以才會“醒也無聊,醉也無聊”吧。

他們在一起,加起來不過短短數月。相處到後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逐漸在他們之間彌漫。

這時容若已快接近於生命的尾聲,對什麽都打不起精神,他唯一的一點力氣,都用在回憶和思念上了。偶爾不那麽悲傷的時候,他也會竭盡所能對沈宛好,為她修繕居住的地方,給她買來精巧的小玩意,陪她飲酒作詩,為她畫眉簪花。但更多的時候,他無法控製住自己的情緒,隻能放任自己一味地傷感。

對著這樣的容若,沈宛也深感無力。她的無力,在於她發現自己根本給不了容若任何安慰。她為他洗手作羹湯,烹製精美的江南小菜,為他唱曲跳舞,想用她的嬌聲軟語、輕歌曼舞來讓他笑一笑,可最終卻絕望地發現,這一切都隻是徒勞。他即使是在笑的時候,眼睛裏也有著濃得化不開的憂傷,他那樣勉強的笑容,隻不過是為了敷衍她而已。他有時和她說著說著話,突然之間就會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麽。

“電急流光,天生薄命,有淚如潮。勉為歡謔,到底總無聊。”讀到他這樣的詞,沈宛頭一次感到,她也許並不真正了解眼前這個人,他擁有得那麽多,為什麽卻偏偏以“薄命者”自居呢?以前讀《飲水詞》時,她還不認識他,卻覺得他離自己那麽近,現在,他成了自己的枕邊人,卻覺得他離自己那麽遠。

她無法再假裝滿足於他偶爾的溫存,很多年後,當她回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時光時,發現自己竟是那樣不快樂:

雁書蝶夢皆成杳,月戶雲窗人悄悄。記得畫樓東,歸驄係月中。

醒來燈未滅,心事和誰說。隻有舊羅裳,偷沾淚兩行。

——《菩薩蠻·憶舊》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在如水的月光下相會,本來是件多麽歡樂的事,隻恨相聚的時光太過匆匆,他隻能在她居住的畫樓稍作停留,就立刻又得轉身離開。隻留下她一個人,對著孤燈獨坐,滿腔心事無人可以訴說。淚水悄悄地滴落在羅裳之上,在日複一日的等待中,她一天比一天瘦了。

感情裏最怕的就是無能為力,一段感情,如果兩個人都備感無力,最終隻能勞燕分飛。

沈宛看似柔婉,骨子裏卻很有主見,既然得不到她想要的愛情,她寧願全部舍棄。“枝分連理絕姻緣”,能夠寫出這般詞句的女子,對待感情的處理方式定然不會太過拖泥帶水。

僅僅在京城待了一個冬天,沈宛就走了,回了南方的老家。她本是盛開在江南的一株桃花,哪裏能適應北地的風沙,理應回到江南與春天相伴。

“無限深情為郎盡,一身才易數篇詩。”李商隱在與柳枝失之交臂後,一口氣寫下了五首《柳枝》詩,容若在沈宛走後,也寫下了幾首思念她的詩詞,其中就有那首著名的《臨江仙·寒柳》:

飛絮飛花何處是,層冰積雪摧殘,疏疏一樹五更寒。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

最是繁絲搖落後,轉教人憶春山。湔裙夢斷續應難。西風多少恨,吹不散眉彎。

《飲水詞》名滿天下,不少人卻獨推這首《臨江仙》為全集壓卷之作。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中就說,整部納蘭詞中,他最愛的就是這首《臨江仙》,認為此詞言之有物,令人感激涕零。

“疏疏一樹五更寒”,這株被層冰積雪摧殘過的寒柳,多麽像備經命運磨折後的容若。“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這無私普照的皎潔明月,又多麽像無私愛過他的女子,哪怕相逢時他已是憔悴支離,她卻仍然如明月一樣,將清輝照在他身上。

“湔裙夢斷續應難”,用的又是柳枝的典故,柳枝曾和李商隱相約,三天後當涉水湔裙來會。容若與沈宛,也像李商隱和柳枝一樣,終是有緣無分,落得好夢難續。“西風多少恨,吹不散眉彎”,留給他的,隻有空餘恨了。

這首詞中所指的究竟是何人也是有爭議的,但我猜測應該是為沈宛而作,“疏疏一樹五更寒。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這樣的詞句,隻可能作於容若生命後期,依他早年的風流俊賞,如果以柳樹相比,也不應該是蕭疏的寒柳而是繁茂的春柳。

對於沈宛,他始終抱有一種歉意和憐惜。可歉意代替不了行動,憐惜也不是愛情。沈宛的無限深情,換來的也隻不過是容若數首滿含歉意的詩詞而已。

沈宛離開的時候,正是桃花初開、柳絲漸長的時節。關於離別時的光景,容若曾在詞中寫道“記得別伊時,桃花柳萬絲”,春光如此美妙,本應是相依相偎、共賞春景的時候,他卻隻能眼看著她離去,任由青衫濕遍、孤枕獨眠。

沈宛走的時候,他並沒有過多地挽留,因為他知道,他給不了她真正想要的東西,名分和愛情,他都沒有辦法給她,既然如此,又何必強留她在身邊受苦。

盡管如此,當她真正走了之後,他偶爾還是會記掛起她,這個來自江南的女子,回到老家烏程之後,是否已經放下京城的一切,這首不大為人所知的《遐方怨》,應該就是作於此時:

欹角枕,掩紅窗。夢到江南伊家,博山沉水香。

浣裙歸晚坐思量。輕煙籠淺黛,月茫茫。

“夢到江南伊家”,從這句可以得知,他想念的人遠在江南,江南和京城,隔著重重關山,他唯有在睡夢之中,才能與伊人相會。可即便是在夢中,他也不敢打擾她寧靜的生活,隻能看見她靜坐在香霧繚繞中,若有所思。“輕煙籠淺黛”,夢中的她看上去還是那樣不快樂,眉目間籠著煙霧般的淡淡憂愁。

一場錯戀,傷害的是兩個人。沈宛是帶著遺憾走的,留在京城的容若又何嚐好過。原本想著能借她的柔情來衝淡自己的憂傷,結果反而讓這憂傷變得更濃了,另外還多了份對沈宛的牽掛和歉意。

沈宛走後沒多久,容若在病**整整躺了七天七夜,終因病情沉重而去世,年僅三十一歲(虛歲)。那一天,正是五月三十日,八年前,他深愛的妻子也是在這一天過世的。可能是上天被容若的癡情所感動,所以才特意安排他們在同一天離世。

不知道沈宛聽聞這樣的消息後,會不會肝腸寸斷。她對他,又能否做到像他詞中所寫到的那樣“終不怨”呢?

關於沈宛的下落,找不到任何記載。有人說她在容若身故後,生下了一個遺腹子,取名為富森。這個遺腹子富森,至少在有關容若的正史中並未記錄。

大多數喜愛容若的讀者卻寧願相信,確實有這樣一個遺腹子存在,仿佛因為他的存在,就能讓沈宛和容若之間更多一些聯係。沈宛,這個不曾得到過納蘭家族承認的女子,卻在數百年之後,得到了千千萬萬納蘭迷的認可。他們和容若一樣,是真心憐惜著她的,但是憐惜,從來都代替不了深愛。

張充和: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

1968年春,哈佛大學的音樂廳裏迎來了一場特殊的演出,台上的演出者輕舒水袖,在清亮的笛聲中淺吟低唱,仿佛將這異國的舞台當成了自家的後花園,而她,在這一瞬間已化身為滿腹情愁的妙齡女尼,幽幽地歎息著:“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父削去了頭發……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

台下坐著的觀眾中有一位祖籍安徽的中國學者,去國離鄉已許久的他驟然被這曲聲擊中,揮筆寫下了一首七絕:

一曲《思凡》百感侵,

京華舊夢已沉沉。

不須更寫還鄉句,

故國如今無此音。

聯係到六七十年代那場持續了十年的文化浩劫,就會知道“故國如今無此音”的感歎中蘊含著多少沉痛,聽曲的人已經孤懸於海外多年,他從來沒有想到過,居然會在遙遠的異國他鄉,聽到如此正宗、如此纏綿悱惻的故國之音。

聽曲的人正是時任哈佛教授的餘英時,唱曲的人則是張充和。

張充和,“合肥四姐妹”中最小的四妹,和她的三位姐姐一起並稱為“最後的閨秀”。張家的四個女兒,名字裏都有“兩條腿”(指她們的名字部首裏都含有一個兒字),充和這兩條腿走得最遠,一直走到了大洋彼岸,她嫁的是個德國人,生活得最久的地方是美國,教的都是些外國學生,可即便如此,她仍然是個地地道道的中國閨秀,就像她的丈夫傅漢思評價的那樣:“代表著中國傳統文化中最精致美好的那部分。”

合肥張家是當時引人注目的名門世家,充和的曾祖父張樹聲曾是淮軍將領,官至兩廣總督。到了她父親張武齡這一代,仍然可以倚仗祖宗的餘蔭,一大家子生活得舒適體麵。

充和家裏有十兄妹,和其他孩子不一樣的是,她剛出生不久就被叔祖母領養了,在合肥老家一直生活到十六歲。父親張武齡在蘇州創辦樂益女中,姐姐們讀的都是新式學校,而充和五歲就入私塾,每天所學的功課都是最傳統的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這注定了她比幾個姐姐對傳統的這些事物更親近些。詩人盧前說她“從小跟奶娘長大的,一切生活方式都屬於閨閣式的,愛梳雙鬟,愛焚香,愛品茗,常常生病,多少一些林黛玉的樣兒”。

合肥龍門巷的一所大宅院,是充和度過童年和少女時光的地方,書樓前種著兩棵高高的梧桐樹,春夏之際,一院子的清蔭。充和就在梧桐樹的清蔭下跟著老師念詩、描紅、學習古文,書法兼古文老師朱謨欽是吳昌碩的弟子,他教她古文會耐心解釋,並不主張一味背誦,他還費盡心思找來《顏勤禮碑》的拓本給她練。充和很感激這位朱先生,後來特意給領養的女兒取名叫“以謨”。

沒有兄弟姐妹的陪伴,在叔祖母膝下長大的充和是有些孤單的,她說“我比一切孩子都寂寞”。這個寂寞的女孩子,自然而然地將詩書字畫當成了最好的閨中伴侶,她自述說:“我時常會找朋友,向線裝書中、向荒廢的池閣、向斷碣殘碑中去找朋友,它們會比這個世界中的朋友叫我懂得更多的東西。”

民國正是一個新舊交替的時代,許多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蛻變成一個全新的人,曾有朋友對充和說:“什麽時候我跳到一個全新的世界裏去。”充和卻說:“我要回到更舊的世界裏去。”

這種“守舊”甚至導致了她和他人乃至世界的衝突。一次在蘇州的家裏,二姐允和給她取了個新名字叫“王覺悟”,還將這三個字繡到了她的書包上,她很不喜歡這個名字,駁斥說:“哪有人改名字連姓都改了的?”允和啞口無言,隻得哭著將辛苦繡上的三個字拆掉了,也是從這件事開始,姐姐們發現這個小妹盡管看上去安靜隨和,實際上很有主見。

也是在蘇州,充和開始接觸昆曲,張家一家人都是昆曲迷,父親張武齡特地請來昆曲名角尤彩雲來教孩子們唱戲。張家姐妹中,元和入戲最深,後來竟嫁給了昆曲小生顧傳玠,允和最喜歡鬧著玩,常常演些春香、紅娘之類的快嘴丫鬟。充和呢,一開始隻是將昆曲當成“玩兒”,她不喜歡登台表演,隻愛一個人在拙政園的蘭舟中清唱,喜歡的是那份清雅,多年以後,她還很懷念這段“倚舷獨唱《牡丹亭》”的時光,並將之寫進了詩裏。

二十一歲這年,充和瞞著家人報考了北京大學,怕考不上用了化名“張旋”。數學她交了白卷,幸好北大校長胡適慧眼識英才,破格錄取了這位國文滿分、數學零分的女學生。充和考上北大的新聞轟動一時,還登了報,報紙上稱她是“北大新生中的女傑”。

這位女傑才念了一年北大就休學了,一來是染上了肺病,二來是受不了當時大學沒完沒了的政治集會。

彼時正是戰亂年代,之後她隨姐姐們輾轉雲南、重慶等地,跑過警報,躲過轟炸,還經曆過親人的殤逝,但她仍然盡可能不失優雅地活著。充和有一樣本事,不管處於什麽環境中,她總能為自己營造一方清幽絕俗的小天地,外界再動亂,她的內心始終是安定的。

在雲南呈貢,她臨時借住的雲龍庵成了著名的文化沙龍,作家冰心、詩人陶光、古琴名家查阜西、茶人鄭穎孫都是雲龍庵的座上客,他們在一起品茗論詩、撫琴拍曲。她還寫過一首《雲龍佛堂即事》來描述這種雅集之樂:“酒闌琴罷漫思家,小坐蒲團聽落花。一曲瀟湘雲水過,見龍新水寶紅茶。”

充和有一張很有名的照片就是拍攝於此時,照片裏,她梳著麻花辮,身著一襲素色旗袍,斜坐在草編蒲團上,手靠著一張長桌,看上去很是清雅不俗。隻有眼尖的人才會發現,那張桌子其實隻是一塊長板架在四個汽油桶上。這張照片正是“小坐蒲團聽落花”的絕佳注解。

在重慶時,她認識了沈尹默、章士釗等名士,並師從沈尹默學習書法。沈尹默很欣賞這位女弟子,說她是“明人學晉人書”,評價得很妙,充和其人其書,都有一種舊時的古意。戰火也燒到了重慶,但充和仍然堅守著自己的生活方式,不愛表演的她毅然登台義演,一曲《刺虎》驚豔了山城,也激勵了軍心,她連演了六遍,到最後累得口吐鮮血。哪怕是經常要跑警報,她仍然堅持練字,防空洞就在桌子旁邊,她端立於桌前,一筆一畫地練習小楷,警報聲一響,就迅速鑽進洞中躲避。

當時才貌雙全的女子是有很多人追求的,充和的三姐兆和念大學時收到的情書編號都編到了70號以上。在長相上,這對姐妹比較相似,兆和有“黑牡丹”之稱,充和也膚色稍黑,給朋友的信裏自稱“阿黑”。但她們氣質完全不一樣,兆和質樸清新,充和則恬靜秀雅,她的氣質完全是傳統仕女式的,張大千專門為她畫了一幅仕女圖,圖中的充和身姿輕盈,似乎要乘風而去,即使她年華老去後,耶魯學者孫康宜還說她長著一張仕女臉。

這樣的充和,年輕時的追求者自然不比兆和少。她未嫁時,大多時候跟著兆和與沈從文一起生活,於是乎,很多年輕的文人學者都在沈家頻繁地出出進進,很多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沈公,而在於充和身上。這其中有詩人陶光、曲友方先生等,最著名的還是卞之琳。

卞之琳和充和認識多年了,也有一定的交情,蘇州的太平山、雲南的昆明都留下了他們一起出遊的足跡,在太平山,他們還合過影,照片裏充和笑靨如花,卞之琳略微有點嚴肅。這正像他們之間的關係,一個男人再才華橫溢,在他一心傾慕的女子麵前總是有些不自信、有些緊張的。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卞之琳的這首詩,據說就是為充和所寫的,充和對於他來說,就像窗外的明月光,可望而不可即,認識她之後,這個被聞一多誇讚從不寫情詩的詩人,也開始在詩中抒情。

卞之琳對充和可以說是一往情深,凡是充和喜愛的事物,他都會愛屋及烏。他本來不聽傳統戲劇的,可在聽了充和唱曲後,就從此癡迷上了昆曲,常常去聽她和曲友拍曲。他本來是寫新詩的,卻一心一意搜集充和寫的古體詩詞,還特意梓印成書,再寄給她。

遺憾的是,他不是充和那杯茶,她自始至終都對他淡淡的,和他隻是平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她不喜歡他那種敏感孤僻的詩人性格,平常不太敢招惹他,生怕一惹他,就會惹出詩人的似火熱情來。

卞之琳一直到四十五歲才結婚,而充和直到三十幾歲還待字閨中。身邊的人都急了,隻有她不急,到後來,大家都以為她這輩子可能就要孤獨終老了,沒想到她迅速就把自己嫁了,而且嫁的還是個洋人。

這位洋人叫作傅漢思,是位德裔美國人,比充和小三歲,原本有個德國最常見的名字“漢斯”,“漢思”據說是充和給他改的。傅漢思鍾愛中國傳統文化,可以想象,當他見到充和時,這位宛如從古詩詞中走出來的中國仕女,帶給他怎樣的衝擊。而充和也欣賞漢思的單純開朗,這種性格在她的同胞中並不多見。

後來有人問充和:“他追過你嗎?”充和笑道:“談不上追呢。”也有人問傅漢思:“你們之間是誰追誰?”他也笑著說:“這個不好說。”

總之兩人不知不覺就走得越來越近了,發展到後來,傅漢思一進沈家,沈從文的小兒子虎雛就會喊他:“四姨傅伯伯。”他故意將音斷得像“四姨父,伯伯”,一家人都被他逗笑了。

那年夏天,沈家一家人受邀去頤和園霽清軒小住消暑,充和與傅漢思也一同去了。他們徜徉在林間湖畔,看天光雲影,聽清泉淙淙,兩顆心漸漸貼近了。充和甚至生平第一次下廚,沈從文在給兆和的家書中,就寫到了“天才女割洗烹魚頭”,天才女指的正是充和。

充和嫁給傅漢思時,已經三十五歲了,他們的婚禮簡單而莊重,隻是小範圍內宴請了親友,四姐妹中,隻有她嫁的是洋人,傅漢思非常鍾愛妻子,甚至將研究的方向從希臘文學改成了中國古典文學,在他眼裏,充和代表著中國文化中最精致典雅的那部分,令他傾倒不已。

正因為嫁給了傅漢思,所以充和才沒有多加猶豫就選擇了隨夫君一起遠渡重洋,那是1949年,整個中國都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充和登上個頓將軍號時,連衣服都沒帶幾件,卻舍不得丟下她隨身帶著的一方古硯、一盒古墨和查阜西送她的古琴。

誰都沒有想到,這一走就是幾十年,張家十兄妹數十年內天各一方,大姐元和去了台灣,其他弟妹留在大陸,充和則去了美國。

更沒有想到的是,留在國內的親友們一個個倍受衝擊,二姐夫周有光被下放到農場,三姐夫沈從文一度被迫去掃女廁所,老師沈尹默倍受迫害後在憂憤中病逝。

充和剛到異國的日子也不大好過,美國生活壓力很大,他們所賺的錢僅夠維持基本開支,連新鮮的果蔬都吃不起,充和在給弟弟的信中說,兒子(充和終身未育,收養了一兒一女)小達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吃上一棵完整的生菜,可見困窘到了什麽程度,充和為了一家人的生活,甚至忍痛以一萬美金的價格賣了帶出去的十方墨。

好在充和還是那樣恬淡平和,她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主婦,相夫教子、操持家務之餘仍然擠出時間來練字、畫畫、拍曲、蒔花弄草。她會在淩晨四點鍾就起來練字,在孩子睡著時寫首小詩,白天則一邊做家務一邊唱曲子,掃地拖地板時唱稍短點的《刺虎》《斷橋》,做耗時較多的活則唱細曲子如《牡丹亭》。因為沉迷唱曲,也發生過燒糊了菜的事,她在結婚二十年時寫過一首小詩贈傅漢思:

三朝四次糊鍋底,鍋底糊當唱曲時。何處夫君堪此事,廿年洗刮不顰眉。

有人好奇她在家務如此繁重的情況下怎麽還能做這麽多事,她的回答是:“唯忙者能樂此,不忙者唯有此不樂也。”

在書法和昆曲之中,充和確實能享受到無窮的樂趣,她最愛的一句唱詞是杜麗娘所唱的“一生愛好是天然”,照她的理解,這個好字應該念三聲,意為美好的事物。這種解釋真是妙,她的弟子陳安娜認為,對於充和來說,喜歡美好的事物就是她與生俱來的天性,“她愛寫好字、作好詩、唱好曲子,愛大自然,愛小孩子,愛花花草草,愛收藏小小物件,愛漂亮的瓶瓶罐罐。她還說‘我一生就是愛玩’。”

而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張家的這位四小姐本身就是美好的化身,充和隨夫定居耶魯之後,越來越多的人愛環繞在她身旁,充和喜歡親近美好的事物,人們則喜歡親近她。她在耶魯所住的小樓又一次成為文人曲友們的聚集地。充和將自己的房子戲稱為“也廬”(諧音耶魯),隨之成立了一個“也廬曲會”,偶爾和同好們舉行昆曲雅集,拍曲互和,以樂終日。她親自蒔弄的小園裏,種著來自故鄉的香椿、翠竹、芍藥,芍藥花開得生機勃勃,張大千曾對著這叢芍藥,繪出一幅幅名畫。

傅漢思愛把充和比作梅花,這株來自中國江南的梅花,移植到大洋彼岸後,依然疏影橫斜、暗香浮動,許多人因此聞香而來。充和再不是那個隻愛在蘭舟上一人唱曲的閨房小姐了,她比誰都希望那些自己癡愛了一輩子的事物能夠傳承下去,所以她到處登台去唱昆曲,足跡遍布了美國的名校,二十六年裏曾到二十三所高校演出,她的學生裏,居然還有比爾·蓋茨的繼母咪咪·蓋茨。盡管她總是自嘲說“三千學子皆白丁”,可這些洋學生正是由於她,才間接地愛上了中國的傳統文化。與其說他們愛著的是昆曲、是書法,不如說他們愛慕的是她本人。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充和的知己已遍布了大洋內外,她擔心的是,那一曲微茫(這裏指昆曲)能否長長久久地傳下去。

越到後來,充和越是思念故土。她總是懷念少女時,和姐姐們一起在太湖石旁、在芭蕉影裏唱曲。“不須百戰懸沙磧,自有笙歌扶夢歸”,20世紀80年代末,為紀念湯顯祖誕辰三百周年,她回國和大姐元和演了一出《遊園驚夢》,終於一圓夙夢,姐妹倆的一張劇照,被俞平伯評為“最蘊藉的一張劇照”。

晚年的充和,不顧年老體衰,不止一次往返於中國與美國之間。第一次回蘇州九如巷時,她迫不及待地讓人從老家的古井裏打上一桶水,嚐了一口後感歎說:“真甜啊!”2004年秋,充和與晚輩們一起到蘇州怡園拍曲,那一年,她已經九十一歲了,一開口,仍然如《牡丹亭》裏的杜麗娘附體:“沒亂裏春情難遣……”她隻要一唱曲,就會讓聽曲的人忘記她的年齡。離開時,她緊緊攥住晚輩們的手不肯鬆開,淚如雨下。這是她最後一次回蘇州,之後她的身體狀況已不允許她長途奔波。

十一年後,充和在美國的寓所裏溘然長逝,病重時,她的記憶已經有些混亂了,在身旁伺奉她的弟子陳安娜和她有這樣一段對話:

“漢思在哪裏?”

“漢思啊,漢思在加州。”(傅漢思早已於2003年去世)

“你在哪裏呀?”

“我在蘇州。”

蘇州啊蘇州,那才是她真正想了一輩子、念了一輩子的地方。如果人真的有靈魂的話,我相信,她的靈魂一定會飛過茫茫的太平洋,飛回遙遠的九如巷,那時,她還是個紅顏少女,在拙政園的蘭舟裏,斜倚著船舷,無限纏綿地唱道:“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她把美好留在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