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愛情,始於遊輪上的一次“錯遇”。

1923年8月17日,他們兩人碰巧同乘美國郵輪傑克遜號赴美留學。冰心在貝滿女中的同學吳摟梅事前已自費赴美,來信讓她在船上找自己的弟弟、也是清華學校的留美學生吳卓。上船第二天,冰心請燕京同學許地山代尋吳卓,許卻陰錯陽差地找來了吳文藻。此時冰心正和燕京同學玩丟沙袋遊戲,隻好將錯就錯地請吳文藻參加。

在清華畢業的吳文藻是個高傲的人,同船的女同學形容他“個子高高的,走路都昂著頭,不理睬人,可傲氣啦”,據說人家給他介紹過好幾位女朋友,他一個也相不上。

果然,才一見麵,這個儀表堂堂又十分高傲的小夥子,就狠狠挫了冰心的傲氣。

兩人倚在欄杆上閑聊,吳文藻問冰心將在美國學習什麽專業,冰心回答說學文學,並說想選讀一些有關19世紀英國詩人的課程時,吳文藻就列舉了幾本著名的英、美評論家評論拜倫和雪萊的著作,問冰心是否讀過,冰心略顯尷尬地答道沒有。

吳文藻相當嚴肅地告誡她:“如果你不趁在國外的時間多看一些課外書,那麽這次到美國就是白來了!”

這話深深地刺痛了冰心,要知道,當時在船上相識的人,一般都聽過她的大名,見麵無不說“久仰久仰”,像吳文藻這樣初次見麵就肯坦率進言的,還是第一個。冰心不是那種小心眼的女孩子,很快把他當成了人生中第一個諍友、畏友。

吳文藻這次去美國,攻讀的是社會學,他雖然愛好文學,卻並無文藝圈男人常有的“風流”,這讓冰心見他第一麵,就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到了美國後,令冰心想不到的是,在船上殺了她威風的吳文藻開始頻頻給她寄書。很多年以後,她仍然記得當初的每一個細節:

“奇怪,這個驕傲的小夥子隔幾天便給我寄一本文藝雜誌。又過了一段時間,在雜誌裏麵夾一個小條。再過些天,小條變成了寬條,都是用英文書寫得整整齊齊。再過若幹時候,寫來了信,投來了情書。”

就在書信來往中,兩顆高傲的心慢慢貼近了,他們都不知不覺做了愛情的俘虜,隻是一時還沒有挑開那層遮掩在上麵的薄紗。

留學期間,梁實秋等人發起演出戲劇《琵琶記》,冰心在戲中扮演牛小姐,她高興極了,給吳文藻寄了一張入場券。沒想到吳文藻這時有點怯場,推說功課忙來不了。到了演出那天,冰心滿意地看到,他還是來了,還在戲後和幾個男同學一起去探望了她。

同年夏天,冰心獨自到綺色佳習法文,卻發現吳文藻也去了,同樣也是補習法文。這到底隻是巧合,還是他刻意接近她?這些都不為人知了,人們知道的是,在綺色佳期間,他們已經確定了戀愛關係。冰心在文中稱自己和吳文藻成了“畫中人”“詩中人”。在這如詩如畫的人間仙境中,他們每當求學之餘便結伴在林中散步,在曲徑通幽處拍照留影,吳文藻有一次在湖上劃船時,向冰心表明了心跡。

各自回到自己的學校後,他們寫信寫得更頻繁了,吳文藻寄給冰心一盒很講究的信紙,上麵印有冰心姓名的縮寫英文字母。

冰心離美回國前,吳文藻給她父母寫了一封長信,並附了一張相片,叫冰心帶回給她父母。他希望通過這封情真意切的信說服冰心父母,同意將冰心許配給他。

這封信先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論述愛的哲學意義,稍露對冰心的愛慕之意。信中讚美冰心“是一位新思想舊道德兼備的完人”。她的婚戀觀,如宗教般神聖;而他自己也表明,“愛了一個人,即永久不改變”,即“為不朽的愛了”。

信中,吳文藻無比真誠地說:“我自知德薄能鮮,原不該鍾情於令愛。可是愛美是人之常情。我心眼的視線,早已被她的人格的美所吸引。我激發的心靈,早已向她的精神的美求寄托……我由佩服而戀慕,由戀慕而摯愛,由摯愛而求婚,這其間卻是滿蘊著真誠。”

冰心的父母,本來就是開明的人,愛女心切的他們感受到了吳文藻的一片赤誠,很快答應了他們的婚事。

雙親同意後,吳文藻和冰心在燕京大學的未名湖畔臨湖軒舉行了簡單的婚禮,招待客人費用僅為三四十元。新婚之夜在北平西郊大覺寺一間空房裏度過,臨時洞房除去自己帶著的兩張帆布床外,隻有一張三條腿的小桌——另一隻腳是用碎磚墊起的。

人們都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可冰心卻說:“婚姻不是愛情的墳墓,而是更親密的靈肉合一的愛情的開始。”

吳文藻是個專注於事業的人,冰心總是用“拙口笨舌”來形容他。她曾撰文稱:

說起我和文藻,真是“隔行如隔山”,他整天在書房裏埋頭寫些什麽,和學生們滔滔不絕地談些什麽,我都不知道……他的《自傳》,這篇將近九千字的自傳裏講的是,他自有生以來,進的什麽學校,讀的什麽功課,從哪位教師受業,寫的什麽文章,交的什麽朋友……提到我的地方,隻有兩處:我們何時相識,何時結婚,短短的幾句!

可見吳文藻是頗有幾分呆氣的,這個書呆子,在婚後還鬧了幾次笑話。

冰心留美期間,曾給父母寄回兩張照片。冰心母親去世後,吳文藻便從嶽丈那裏要來那張大的,擺在自己書桌上。冰心問:“你真的是要每天看一眼呢,還是一種擺設?”吳答:“當然是每天要看。”有一天吳先生上課去了,冰心將影星阮玲玉的照片換進相框裏。過了幾天,吳先生沒有理會,冰心提醒他看看相框裏的照片,他看了才笑著把相片換了下來,說:“你何必開這樣的玩笑?”

還有一次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春天的上午,一家人都在樓前賞花,婆母讓冰心把吳文藻從書房裏叫出來。他出來站在丁香樹前目光茫然地問:“這是什麽花?”冰心忍笑回答:“這是香丁。”他點了點頭說:“嗬,香丁。”大家聽了都大笑起來。

又有一次,吳文藻隨冰心去城內看嶽父,冰心讓他上街為孩子買點心薩其馬。由於孩子平時不會說全名,一般隻說“馬”。吳文藻到了點心鋪,也隻說買“馬”。冰心還讓吳先生買一件雙絲葛的夾袍麵子送父親,他到綢布店卻說要買羽毛紗。幸虧那個店平日和謝家有往來,就打電話問冰心:“你要買一丈多羽毛紗做什麽?”謝家人聽後都大笑起來。冰心隻好說:“他真是個傻姑爺。”冰心父親笑道:“這傻姑爺可不是我替你挑的。”

吳文藻有次請清華校長、西南聯大校常務委員會主席梅貽琦等老清華到他家度周末。冰心就將吳文藻鬧的那些笑話寫成一首寶塔詩,取笑“傻姑爺”之所以如此,實在是出自清華的教育,詩曰:

馬

香丁

羽毛紗

樣樣都差

傻姑爺到家

說起真是笑話

教育原來在清華

梅貽琦笑著在後麵加了兩句:

冰心女士眼力不佳

書呆子怎配得交際花

當時在座的清華同學都笑得很得意,冰心隻好承認是“作法自斃”。

實際上,吳文藻除了有些“呆”外,還是很疼愛冰心的。抗戰期間,他們從北平逃走時,什麽都沒帶,就帶了一張龐大笨重的彈簧床,從北平搬到昆明,從昆明搬到歌樂山,吳文藻對梁實秋說:“沒有這樣的床,冰心實在是睡不著覺。”

反右運動時,吳文藻被錯劃為右派,在他的罪名中,有“反黨反社會主義”一條,在讓他寫檢查材料時,他十分認真地苦苦地挖他的這種思想,寫了許多張紙。他一麵痛苦地“挖”著,一麵用迷茫和疑惑的眼光看著冰心說:“我若是反黨反社會主義,我到國外去反好了,何必千辛萬苦地借赴美的名義回到祖國來反呢?”

冰心回憶說,她當時也和他一樣“感到委屈和沉悶”,但沒有說出她的想法,她隻鼓勵他好好地“挖!”,因為她深深知道,他這個絕頂認真的人,你要是在他心裏引起疑雲,他心思就更亂了。

正是有了冰心的信任和支持,書生氣很重的吳文藻才終於熬過了那場動**,沒有被誣蔑和嘲笑打垮。

人生的道路,到底是平坦的少,崎嶇的多。如何才能做到不離不棄呢?還是冰心說得好:

“在平坦的道路上,攜手同行的時候,周圍有和暖的春風,頭上有明淨的秋月。兩顆心充分地享受著寧靜柔暢的‘琴瑟和鳴’的音樂。在坎坷的路上,扶掖而行的時候,要堅忍地咽下各自的冤抑和痛苦,在荊棘遍地的路上,互慰互勉,相濡以沫。”

“四人幫”被粉碎後,吳文藻有心為國家出力,但已年老體弱,不久就因病辭世了。臨終前,還向陪伴了五十六年的妻子念叨著:“等我死後,我們的遺骨再一同投海,也是‘死同穴’的意思吧。”

十五年後,冰心去世,享年九十九歲,有“世紀老人”之稱。如果不苛求的話,冰心這輩子的確稱得上圓滿,活得長不算什麽,重要的是,她一生都在愛人,一生都被人愛著。小時候有父母疼愛,結了婚被丈夫疼愛,還有那麽多朋友和讀者愛著她,種在她心中那顆愛的種子早已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尚有餘蔭留在世間。

應冰心的遺願,她與吳文藻兩人骨灰合葬,骨灰盒上並排寫著:江陰吳文藻,長樂謝婉瑩。

生同衾,死同穴,他們用漫長的一輩子,堅定地維護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愛情理念。

在眾多悼念冰心的文章中,我唯獨鍾愛金庸悼念她所作的那首無題詩:

六十年前,我是誦讀冰心阿姨那本毛邊書麵的小讀者,

今天,小讀者成了老讀者,心中仍緩緩流過你書上的那些句子。

在藍天下,碧海上,閃爍的星星下,大船的甲板上,

你母親抱著你,你出一身大汗,病好了。

我為你欣喜,感覺到了自己母親的愛,

我也生過大病,媽媽也這樣抱過我,

六十年來,在艱難困苦的時候,我時時想到你那些溫馨的語句,

聽說你病了,在醫院裏,大家送鮮花,送愛,送關懷給你,

可是沒有你媽媽來抱你了,

於是你倦了,你去找媽媽了,投入她溫暖的懷抱。

我們失去了你,但是你找到了親愛的媽媽。

在藍天下,星光下,在碧海上,你在媽媽的懷裏,

帶著我們千千萬萬小讀者、大讀者、老讀者的愛。

天上,不僅有冰心親愛的媽媽,還有陪伴了她一輩子的愛人。在藍天下,碧海上,在閃爍的星星下,他在她的身旁,永遠也不再分離。

席慕蓉:我有著長長的一生,而你一定會來

和一個中文係的學妹聊起古往今來的那些才女,比如李清照、朱淑真、賀雙卿、蕭紅等,她忽然感慨地問我:“師姐,才女是不是都命很苦啊?難怪古時候的人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呢。”

我被她問住了,竭力在頭腦中搜索那些熟悉的才女,卻發現她們大多數人的命運還真算得上苦難重重:李清照國破夫亡、朱淑真遇人不淑、賀雙卿備受淩虐、蕭紅一生飄零……

我當然不相信什麽“女子無才便是德”的鬼話,但也不得不承認,有時候,上天賦予的才華反而成了一柄過於鋒銳的劍,持劍的人一不小心就會被傷害到。很多天賦異稟的女子,將一生都獻祭給了文學,自己則淪為供奉的祭品。

當然也有例外,一個名字忽然跳了出來,我告訴學妹:“才女中當然也有生活得很好的,比如席慕蓉。”

席慕蓉的詩,曾經影響了整整一代人,稱她為一代人的文化偶像也不過分,就算你沒有完整地讀過她的詩,也一定聽說過下麵這些美麗的片段吧:

“如何讓我遇見你,在我最美麗的時刻,為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含著淚,我一讀再讀,卻不得不承認,青春是一本太倉促的書”;

“我已亭亭,不憂亦不懼,現在正是最美麗的時刻,重門卻已深鎖”;

“請為我唱一首出塞曲,用那遺忘了的古老言語,請用美麗的顫音輕輕呼喚,我心中的大好河山”;

……

作為詩人的席慕蓉,早已為大眾所熟知,所以我更關心的是,詩人之外的席慕蓉,是如何經營自己的生活的。

席慕蓉曾經出過一本書叫《寫給幸福》,她這輩子確實堪稱“幸福人生”的範本,事業成功,愛情甜蜜,父母慈愛,子女乖巧,一生都平穩順遂,宛如一條靜靜流淌的河流,從未掀起過驚濤駭浪。能擁有這樣的生活,當然得有好運相伴,但僅僅有好運氣的話,也是遠遠不夠的。

在接受外界采訪時,席慕蓉不止一次說過,她是個相當尋常的女人,過著相當尋常的生活。這話並不是完全的自謙,剝去詩人的光環,席慕蓉的確算不上特別出眾。

論模樣,她長得尋常,父母都是蒙古草原上的王公貴族之後,誇張一點說,她還是個蒙古小格格,可在家中五個兄弟姐妹中,她的長相是最不起眼的。小時候家裏來了客人,誇完了姐姐誇妹妹,輪到她時,頂多憐憫地說一句:“這孩子也不錯,長得很憨厚。”可想而知,一個被稱為長得很憨厚的女孩子,和美麗自然是不沾邊的,她自己也說過,曾經對姐妹有一種隱隱的妒忌,因為自己長得不如她們美。

論身世,她出生在戰時,祖輩的榮光早已被留在了草原,她五歲時就隨父母逃難,從重慶到香港,再從香港到台灣,總是在不斷地漂泊,不斷地轉學,每次換學校時,都會受到同學的排斥和漠視,她常常站在教室門口不敢進去。懂事的她不願向父母訴苦,隻能靠寫寫畫畫來排遣孤獨,那時她並未設想自己會成為一個詩人,詩句卻自然而然地從她心裏流淌了出來。

至於學業成績,她雖然國文課能拿全年級第一,數學和物理卻怎麽都不靈光,數學老師講的課她完全聽不懂,隻能在數學課本上畫畫來打發時間,以至於數學曾交過白卷。多年以後,她還是常常做數學考試一道題也答不出來的噩夢。

席慕蓉和三毛是同年生人,也都是數學白癡,三毛被老師責罰後,再也不肯去學校了,她卻選擇了一條比較溫和的抗爭方式:中學畢業後,她決然地報了藝術係,因為她仔細看過了,藝術係裏沒有一節數學課。同樣是逃避不喜歡的事物,三毛采取的方式極端多了,比較起來,她遠遠沒那麽激烈。

可能是來自大草原的緣故,她的天性中有一種非常寬厚的特質,什麽都可以包容,什麽都可以寬宥,很少去計較什麽,非常懂得感恩。比如她回憶起中學歲月時,對於數學老師的譏諷隻是一筆帶過,卻不忘細細描述同學幫自己補習時的場景。她就是這樣,不管是同學、親人還是朋友,她記住的總是對方的善意。

報考藝術係堪稱席慕蓉這輩子最明智的決定之一,現在的人都說要克服短板,她卻索性繞開短板,去發揮自己的長處。設想一下,如果她一味地和數學死磕的話,世上可能就少了一個詩人兼畫家席慕蓉,多了一個因為嚴重偏科而充滿挫敗的普通女孩子。

不過意外的是,一提數學物理就頭疼的席慕蓉,後來居然嫁了一個學物理的博士,他就是劉海北。

那時他們都在比利時留學,席慕蓉對劉海北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一次聚會時聽見他好聽的男低音,從此就留了心。她用“貓緣”來形容他們之間的緣分,因為她對他動心,正是看見他耐心地喂養小貓,給小貓做窩,頓時覺得這個男孩子不僅聲音好聽,還有一顆善良的心,對貓都這麽好,對女朋友一定不會差吧。

確定劉海北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後,席慕蓉主動對他發起了攻勢,可好男人從來都是搶手的,當時有三個女孩子一起追他,最終,劉海北還是選擇了席慕蓉,因為三個女孩子中就屬她最有北國氣質,從口到心都是一條平坦筆直的大道,這份坦率爽朗很對他的胃口。

劉海北讀高中時曾畫過一張女人的畫像,他的大姐看了後笑著說:“你將來一定怕太太,不是怕她凶就是怕她出名。”理由是,他畫出來的女人又大又強壯。

他認識席慕蓉後,發現她的身材果然如畫中女子一樣豐滿健碩,還好她不凶,至於出名,那時她是個學油畫的學生,他心想能夠欣賞油畫的人畢竟不多,要出名談何容易,於是就鐵了心非她莫娶。

事實證明,他們對於彼此來說都是最理想的另一半。席慕蓉在生活上比較粗線條,劉海北則溫和細致,兩人正好互補。隻是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喜歡貓的他結婚後越發癡迷,家中養了一隻貓,孩子們戲稱是爸爸的“姨太太”,丈夫每天回到家裏,第一句話就是“貓咪在哪裏”,令她稍微有點犯酸。

劉海北意想不到的是,結婚後妻子真的成了名人。席慕蓉學油畫多年,也辦過畫展,一直不溫不火,有次她畫畫時在旁邊加上了隨手寫的一首詩,沒想到這個不經意的舉動,居然贏得了眾口一詞的讚譽,大家都喜歡那首詩。從此後,她經常在畫旁配上詩,有時還配上散文,久而久之,她開始詩名大振,畢竟,能欣賞詩歌的人要遠遠多於能欣賞油畫的人,她就這樣成為了他的“名妻”。

家有名妻,偶爾也有點小煩惱,比如兩人雙雙出席活動時,總有人這樣介紹劉海北:“這是席慕蓉的先生!”更荒唐的是,有人打電話到他們家,劉海北接了電話後,對方脫口就說:“席先生,您好!”劉海北隻好糾正說:“敝人姓劉。”還好他夠大度,也夠淡定,對於席慕蓉的出名泰然處之,並不覺得這樣就被妻子的風頭蓋過了,反而衷心地為妻子感到高興,如此心胸,在這個盛行大男人主義的國度實屬少見。

在挑剔的男人看來,席慕蓉也許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賢妻,畢竟她不擅家務,連菜也不會做。江湖傳說當初席慕蓉為了博得劉海北的好感,在他生病時特意熬了一鍋清粥,由此征服了他的心,可她的廚藝,大概也隻限於熬粥而已。在比利時留學時,她曾經為同學們做了一桌子的菜,五顏六色的看上去很誘人,可同學們一嚐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肯吃她做的菜了。

結婚之後,她最不喜歡做的事仍然是買菜和做飯,劉海北就主動擔任“家庭煮夫”,他燒得一手好菜,所做的炸醬麵尤其出色,孩子們都說,台灣所有飯店賣的炸醬麵都不如爸爸做的好吃。每逢有特別高興的事,他就會進廚房精心烹製炸醬麵,到後來,能吃到一碗“劉氏炸醬麵”成了孩子最想要的獎勵。每次丈母娘來做客時,他會特意將炸醬麵煮得熟爛,將黃瓜絲胡蘿卜絲切得細細的,以照顧牙口不好的老人家,其細心體貼可見一斑。

人們往往認為,和一個詩人生活在一起是種很折磨人的體驗,梁實秋就說過:“詩人住在曆史裏時,是天才;詩人住在隔壁時,就是瘋子。”這話並不誇張,從古至今不瘋魔不成活的詩人不在少數,前有徐渭發狂殺妻,後有顧城傷妻後自殺,在平常人眼裏,這些詩人的行為和瘋子沒有什麽區別。女詩人沒那麽暴力,但她們往往也被自己的才華所傷,輕則傷春悲秋哭哭啼啼,重則孤僻執拗不近人情。更有甚者,沒寫出一句好詩來,卻染了一身詩人的毛病。

所幸,席慕蓉是個特例,這些詩人常有的毛病在她身上幾乎看不到,她成名後並沒有得意忘形,不管在外麵有多大的名氣,回到家裏,她仍然是丈夫體貼的妻子,是孩子們慈愛的母親。她會把家裏收拾得井井有條,會將院子侍弄得鮮花似錦,她還有一項神奇的本事,那就是善於找東西,劉海北翻箱倒櫃都找不到的東西,她總能在第一時間內就幫他找到。

有很多仰慕她的人在熟悉了她之後,都會有點失望地說:“你怎麽活得一點都不像一個女詩人?”言下之意是,你怎麽活得如此普通?在他們的想象裏,女詩人應該過著那種吟風賞月、不食人間煙火的日子,席慕蓉卻和芸芸眾生一樣結婚生子,養兒育女,活得興興頭頭熱熱鬧鬧,看上去比大多數人還更加接地氣,這難免有悖於他們對女詩人的想象了。

麵對這樣的質疑,席慕蓉總是淡然一笑,不去辯駁,頂多說一句:“我本來就是個普通人啊。”她從來都是以普通人自居,認為自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過著再普通不過的生活。這和那些以女詩人自居的人截然不同,在後者眼裏,藝術是最重要的,可以為藝術舍棄生活,而在席慕蓉眼裏,生活才是第一位的,分量絕對重於藝術,孩子出世後,幾年內她都隻忙著照顧孩子,沒寫一首詩。

人生說到底就是一種取舍,這兩種生活並沒有高下優劣之分,隻是代表了兩種不同的選擇、不同的身份定位。從一開始,席慕蓉寫詩就沒有抱著“為詩歌獻身”的崇高目的,她其實拿自己當個詩壇的“局外人”,這種態度,讓她保持著難得的清醒和超脫,不會趨於狂熱。

她像個善於平衡的高手,把自己敦厚樂觀的一麵給了生活,將自己細膩憂傷的一麵放入詩歌。對於有些詩人來說,詩歌是火焰,是噴湧而出的岩漿,足以將生命燒成灰燼,而對於她來說,詩歌是水流,是涓涓流過的清溪,一點一滴地緩緩浸入她的生活中。

所以我們欣喜地看到,她貌似尋常的生活其實滲透了詩意:她會爬很高的山,隻為了去看山頂潔白的百合花,會走很遠的路,隻為了看一看夢中的草原,會在讀書時就省下自己的零花錢買來一盆棕櫚,隻為了給客廳增加一些南國情調;

她會在寫完一首詩後,先讀給劉海北聽,問他懂不懂,知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劉海北後來自嘲說,白居易寫好詩後也會先請一位老嫗過目,原來自己充當的就是這個老嫗的作用;

她會對著一盆海棠畫上一整天也不厭倦,也會在無人打擾的下午靜靜寫詩,這有助於她偶爾從塵世超脫出來,享受片刻的甜蜜和憂傷,即便是憂傷,那也是清如風淡如水的,她從不沉湎其中;

她會在春天上班的途中,因為看到了一株開滿了花的樹,整個人都受到了震動,寫下如此動人的詩句:

如何讓我遇見你,在我最美麗的時刻,為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讓我們結一段塵緣。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長在你必經的路旁。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這並不是一首愛情詩,卻也可以看成是一首情詩,寫給那棵花樹,寫給她一切她摯愛著的美麗事物。她給我的印象,就像是這棵開滿了花的樹,既有花的明媚,又有樹的挺拔,在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朵朵都是她對生命的熱情。

讀她的詩和散文,我常常會很詫異,詫異於她對美的敏感,更詫異於她對幸福敏銳的感知能力。前一點對於詩人來說不算稀奇,後一點卻難能可貴。

她是如此容易感到滿足,一陣微涼的風、一束開在山頂的百合花、一片皎潔得如霜似雪的月光、一隻小小的翠鳥、一棵亭亭如華蓋的樹,乃至於丈夫親手做的一碗炸醬麵,孩子一句輕輕的呼喚,都能讓她備感珍惜,覺得生命是如此美好,就像她自己所說的那樣,原來平凡的人生裏竟然有著極豐盈的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令她的心中常常充滿了感激和感謝。

朋友們常常笑她太容易知足了,殊不知,隻有知足的人才是幸福的。幸福並非一種狀態,而是一種能力,缺乏這種能力的人即使占有的東西再多,也很難感到幸福,擁有這種能力的人即使身無長物,也能收獲平靜喜悅的心境。

女詩人中,席慕蓉可以說是“幸福力”最高的一個了,她總是能從微小的細節中,窺到幸福的樣子。她在散文中寫過這樣一句話,“我有著長長的一生,而你,你一定會來”,這個你,指代的並不是愛人,而是“幸福”。這是一句寫給幸福的情話,她深信,幸福一定會到來的。

如她所期盼的那樣,幸福果然如期而至,一點都沒有遲到。想要了解這種生活有多美妙,不妨去看看她的名篇《槭樹下的家》:

清晨,早起的鳥兒在槭樹上唱歌,早起的孩子也在窗戶下唱歌,細心的丈夫則提醒孩子們說:“小聲一點,你媽媽還在睡覺。”

睡在**的她享受著這種關懷,快樂得禁不住微笑起來。不過是一棟普普通通的房子,一個普普通通的家庭,那一刻,她卻清醒地感覺到了自己的幸福,一種幾乎可以聽到、看到和觸摸到的幸福。

幸福就像一束光,有過被它照亮的瞬間,就足以讓餘生不再暗淡。在攜手走過數十年後,2009年劉海北因病去世,但他給過席慕蓉的那些幸福片段,已足夠她一生受用。在懷念他的詩裏,她深情地寫道:“願天長地久,你永是我的伴侶。我是你生生世世,溫柔的妻。”

曾經相愛,即是永恒,也許,這就是幸福的真諦。

舒婷: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有一年春天去廈門旅行,在一個清晨,花五塊錢坐上船家的渡船,小船兒搖呀搖,幾分鍾就來到了鼓浪嶼。陽光下的小島像剛剛睡醒,在太陽下懶洋洋地睜開了眼睛。古舊的建築一角,三角梅開得正豔麗,老房子中有人在練琴,海風吹來,將叮叮咚咚的琴聲傳入遊人耳中。

一座城市有它特殊的範兒,從廈大芙蓉湖畔的學子,到鼓浪嶼的琴聲,廈門逐漸在我麵前顯示出它獨有的文藝範兒。這座曾被詩人舒婷以柔美之筆細細描繪的海濱小城,有著文藝女青年的夢幻感和小清新,或許不如三亞那樣富有熱帶風情,卻以寧靜低調的氣質惹人遐想。春日靜好,碧海藍天,那一股文藝清新的氣質,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彌漫開來。

大海是廈門的笑靨,鼓浪嶼則是這笑靨上善睞的明眸,她有很多種表情,日光下的明媚,夜色中的旖旎,潮來時溫暖熱烈,潮退時安靜惆悵——這是一雙有故事的明眸,不到兩平方公裏的小島上,據說散落著近萬所名人故居,你在某個小巷不經意路過的某棟老房子,有可能就住過某位在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有的已人去樓空,如林語堂,有的伊人尚在,如舒婷。

經過中華路時,聽見有位導遊正在向遊客們介紹說:“喏,那棟老房子裏就住著詩人舒婷!”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可以看見一棟古老的紅房子,掩映在幾株高大的木棉樹下,遙遙望去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就像屋主一樣低調。正值春天,木棉花正在灼灼盛開,高挺的枝幹上,掛了一樹紅碩的花朵,偶爾有一朵墜落在地上,會發出啪的一聲響,難怪舒婷會說它像“沉重的歎息”。

年輕的導遊還在起勁地解說著:“舒婷你們聽說過吧?就是寫《致橡樹》的那個舒婷,很有名的詩人,她就是我們鼓浪嶼的!”見遊客們有的還是茫然不知舒婷是誰,她索性朗誦起了《致橡樹》:“我如果愛你,決不像攀援的淩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這首詩我當年記得爛熟,現在仍能倒背如流。在那個詩歌熱還沒有退潮的80年代,說到朦朧詩,肯定會提舒婷,而說到舒婷,肯定會提起這首經典的《致橡樹》。我不算舒婷的詩迷,但至少也讀了她的一本詩集和幾本散文集,這次來鼓浪嶼,背包裏還隨身攜帶著她的《真水無香》。

舒婷住的紅樓建造於20世紀30年代,迄今已經有近九十年的曆史了。盡管年深日遠,但是被雨水衝刷過的紅磚外牆依然嫣紅,廊柱裝飾著水泥雕花,似乎還保留著往昔殘留的氣派。

紅樓雕花磚色依舊,卻已見證過三代女性的命運。第一位女主人是舒婷丈夫陳仲義的奶奶,屋子中堂的正廳裏,還懸掛著老太太的畫像,眼睛微凹,雙頰瘦削,是典型的福建女子的長相。

福建靠海,為了謀生,很多青壯男人不得不下南洋,留下妻子在家中撫老育幼,一個人挨過漫長光陰。陳家老太太就是這樣一位留守的華僑女眷,她十八歲嫁入陳家,新婚燕爾丈夫就隻身去菲律賓學做生意,不幸慘遭搶劫在路上被人殺害。那時她才隻有十九歲,正是如花似玉的年齡,卻毅然守節不嫁,抱養了三個孩子,靠紡紗將他們一一養大,然後再送往南洋子承父業學做生意。

孩子們都很爭氣,生意越做越大,陸續匯錢回家。陳老太太花了五千美金買地置房,在20世紀30年代,這是一筆了不起的巨款。在老太太的一手操持下,才有了這棟氣派的兩層紅磚樓,親友們紛紛送上賀禮,每逢老太太過生日時,子孫們都會漂洋過海來為她慶祝,送上的壽禮都是貴重的金飾與玉鐲。

聽起來,這像一個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故事,可是細味起來全是淒涼。老太太這輩子,得到了晚年安穩,得到了無限風光,卻唯獨沒有得到過愛情。即便有,那也太過短暫了。她的一生,都是在孤寂和守望中度過的。

舒婷的婆婆,同樣是一個留守僑眷。她本來是陳老太太抱養的養女,後來老太太見她聰明伶俐,就索性將她許配給了最小的養子。她比丈夫大六歲,既是妻子,也是姐姐,結婚後丈夫照例去了南洋,去時她懷胎六個月,回來時兒子都已四十歲了。這樣的婚姻,除了經濟上的支援,什麽都給不了她。

回顧奶奶和婆婆一輩子的命運,舒婷曾不勝惋惜地寫道:“在鼓浪嶼的深宅大院裏,有多少這樣的婦女:清純的、柔弱的、如花似玉的,悄然無聲被慘淡歲月啃齧著,內心千瘡百孔,外表富麗堂皇。”她用“囚婦”來形容她們。

如果說她們代表的婚姻模式是分離和孤獨,舒婷的母親代表的則是另一種婚姻模式,那就是全然的依賴。

舒婷的母親是大富之家的二小姐,外表和性情一樣楚楚可憐,是那種舊式淑女,精通鋼琴、書法、插花等,卻毫無實際生活的能力。舒婷的父親對她一見鍾情,將這位嬌嫩的小妻子照顧得無微不至,他在銀行任職,收入豐厚,回到家裏連下廚房、拖地板、縫被套之類的家務事都一手承包了。她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也不起床,躺在被窩裏安心地看小說。一家四口外出坐火車,他忙著照顧小孩,她卻在一旁靜靜看著小說,遇上的熟人指著她對他說:“這是你前妻生的大女兒吧?”

她是那種典型的嬌妻,被嗬護在丈夫的羽翼之下,仿佛停止了生長。可惜沒有人可以成為永遠的依靠,在接二連三的運動中,她的丈夫被判處勞改八個月,結果卻去了整整八年,她很快就頂不住重重壓力,隻好聽人勸告和他離了婚。嬌弱如她,哪裏經得起這樣的狂風驟雨,她就像一朵離開了溫室的花,很快就驟然萎謝了,沒有來得及等到全家團聚那一天。

她讓我想起舒婷詩中所說的“攀援的淩霄花”,離開了依附的大樹後,就沒有辦法獨立生存。而紅房子裏舒婷的婆婆和奶奶,則令人想起詩裏那種“癡情的鳥兒”,日複一日重複著單調的歌曲。

舒婷,這個鼓浪嶼的女兒,決不願再重蹈奶奶和媽媽們的覆轍,她既不想做攀援的淩霄花,也不想學癡情的鳥兒,而是要成為一個獨立而堅強的女子,追求一種平等的愛情。《致橡樹》既是她的愛情宣言,也是她的人格宣言。

舒婷本人就是詩中木棉的最佳代言人,盡管有著一個相當女性化的筆名,實際上她的性格卻偏於男性化。她從小就是個假小子,是在鼓浪嶼長大的,從小沐浴著海風和陽光,曬得一身黑不溜秋,有主見,愛搗蛋,媽媽親昵地稱她為“精靈鬼”,有什麽事都喜歡找她商量。爸爸則對這個長女寵愛有加,她剛出生不久,爸爸就抱著她狂喜地喊道:“女神!我的女神!”

除了那份文藝氣息外,舒婷和天真不諳世事的母親並無多少相似之處。她的性格更像其父,在她的描述中,父親豪爽又不失細膩,自小就挑起了一大家子的重擔,哪怕被下放到農場去勞改,也仍然是家裏人的主心骨。同時又很有生活情調,喜烹飪、能養花、愛旅遊,酷愛武俠小說的他曾經成功地培育出了金庸筆下的“十八學士”茶花,又曾以書中地名為索引,遊遍了祖國的大好河山。他很有江湖義氣,即使一度落魄到要拉板車維生,仍然會掏出身上所有的錢無私幫助不認識的陌生人。

舒婷遺傳了父親的俠氣和硬氣,盡管她看起來弱不禁風,因為深度近視又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其實藏在文弱外表下的,卻是一派俠女風範。她為人颯爽、熱情,很有自己的想法,還在讀書時就是班上的刺兒頭,那時全班同學都搶著遞交入團申請書,她卻不肯交,班上的先進分子找她談心,她卻振振有詞地辯解說:“入不了團也可以當優秀學生。”學校組織跳忠字舞之類的活動,她總是離得遠遠的。

受時代影響,舒婷前半生的命運也頗多波折。她的中學時代是以大字報、紅袖章和革命大串聯等結束的,初中二年級都沒上完,學業就被打斷了。從此她再也沒上過學,大學夢由此破滅。叛逆的她之後再也不肯參加任何考試,包括後來的成人高考和作家班之類。每次填簡曆寫到文化水平一欄時,她總是自豪地填上:初中畢業。其實隻讀了兩年,還沒有畢業,但她覺得已經足夠了。

十七歲下鄉插隊,落戶的地方山高水寒,長得最好的蔬菜隻有芥菜,一年有半年隻能吃幹菜,被她形容為“幹菜歲月”。纖弱的她學會了挑水、插秧,幹各種粗活重活,還學會了用幾棵芥菜、一點肉做出美味的中秋宴來。沒什麽書可看,她就拿著一本《新華字典》堅持每天學六個生字,努力向上的心願就像一棵綠藤蘿,永遠向著有光的地方生長。

返回廈門後她最先做的工作是在一家小小的鑄石廠做合同工,工作十分辛苦,每天得穿著厚厚的工作服,抓著超過她體重的二米鐵釺,將百十來斤重的鑄模推進窖裏。幾天下來左腮紅腫,高燒不退。比勞累更可怕的是孤獨,她的書生氣質讓她和那群女工就像油和水那樣無法融合在一起,休息時大家聚在一起有說有笑,沒有人理睬她,她索性掏出一本書,坐在石頭上自顧自地埋頭苦讀。回顧那段歲月,她形容說,那種感覺,就像“一個人在途中”。

她做過多年的工廠女工,鑄石廠後,還去過水泥預製品廠、漂染廠、織布廠、燈泡廠等,幹的活大多又苦又累。但她從沒有放棄過寫詩,那個時候,詩歌就是她的宗教、她的伴侶、她的救生圈。她的詩歌發表後,工廠的同事們都對這位文靜而倔強的女孩刮目相看。

真正改變她處境的還是那首《致橡樹》。這首詩的緣起是她陪老詩人蔡其矯在鼓浪嶼散步時,蔡其矯向他感歎說美女大多沒有才華,而才女通常缺乏姿色,兩者總是難全。舒婷聽說後很不服氣,覺得男人都對女人有著嚴苛的標準,其實女人何嚐又沒有自己的選擇標準和更深切的期待呢?

當天夜裏,她揮筆寫下了一首詩,近乎一氣嗬成,取名為《橡樹》。蔡其矯讀後帶到了北京推薦給艾青,艾青看後非常欣賞,並建議改名為《致橡樹》。1979年4月,《詩刊》上選發了此詩,舒婷的名字由此響遍了大江南北,她也終於得以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脫身,去福建省文聯當了一名專業作家。

值得一提的是,寫這首詩時,舒婷其實隻在電影裏見過橡樹,也許在她心目中,隻有這種樹冠繁盛、遮天蔽日的大樹才足以和開著一樹紅碩花朵的木棉相配。

舒婷這棵木棉,很晚才遇到她的橡樹。可以想象,一個能寫出《致橡樹》那樣的女詩人,對於愛情和婚姻一定有著非比尋常的要求,那種以依附為目的、以犧牲為代價的愛情決不是她想要的。

正是因為寧缺毋濫,她一直等到了二十七八歲還沒有結婚,在那個年代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大齡女青年了。親友們都著急了,她卻依然氣定神閑,堅信真命天子一定會從天而降。

真命天子原來就潛伏在她身邊,他叫陳仲義,在廈門一所大學任教,長得人高馬大,樸實木訥,卻和她一樣嗜詩如命,談起詩歌來就滔滔不絕。他也住在鼓浪嶼上,距離她家不過三分鍾的路程,因為對詩歌的共同愛好,漸漸有了來往,他常常步行到她家來談詩,一談竟談到了深夜。

兩人情愫暗生,卻誰也不肯先挑明心跡。直到有一天,舒婷從三峽遠遊歸來,風塵仆仆,鼻子都曬脫了皮,陳仲義慢慢地從她家那株番石榴樹下走進房來,步子依然鎮定,四目相對,彼此都明白了對方的心意。他還沒有開口,舒婷已將行囊扔在地上,對他說:“好吧。”一個月後,他們結了婚。

這就是舒婷灑脫的地方,愛情沒有來臨時,她決不將就,愛情真的降臨時,她也會爽快地伸手迎接,決不拖泥帶水。結婚時,陳仲義三十二歲,舒婷二十九歲,都是大齡男大齡女了。

按照舒婷的想法,婚禮一切都得從儉,疼愛她的父親卻不依,非要給她準備四車嫁妝,用四輛小板車拉到陳家,一輛是書籍稿件,一輛是幹果蜜餞,一輛是衣服緞被,還有一輛裝上了老人家精心培育的二十幾盆玫瑰花,開得五彩繽紛十分嬌豔,為婚禮增色不少。

舒婷就這樣成了木棉樹下那棟紅樓的第三任女主人,但紅房子對於她來說不再是一個冰冷而華麗的囚籠,而是一個充滿了溫馨和笑語的安樂窩。

盡管舒婷婚前曾和陳仲義約法三章:一不做家務,二小兩口單獨過,三交友自由,實際上除了第三點其他兩點全部都沒有作數。婚後,她心甘情願地侍奉公婆,照顧幼兒,買菜做飯帶孩子,忙得腳不沾地,一雙寫詩的手如今放下了詩筆,拿起了鍋鏟,連父親都酸溜溜地對女婿說:“我養一個詩人女兒,你家得一管家媳婦。從前為了讓她專心工作,我連茶都要替她斟好的。”

舒婷本人卻甘之如飴,因為陳仲義不僅待她關懷備至,還懂得她的珍貴,甚至比她本人還珍惜她的才華。舒婷腰椎受過傷,坐藤椅太硬會硌著,他就轉遍整個廈門島,終於為她扛回兩把舒適的皮椅。舒婷大大咧咧不愛理瑣事,他就一手代理了她的出書、約稿、演講一概事宜。舒婷有時放鬆腦筋偷偷看偵探小說,他就擺出家長的姿態來教育她,她隻好很不服氣地回答說:“我不能守桌待詩!”

兒子出生後,這個三口之家更是其樂融融。舒婷和陳仲義不約而同地對兒子采取了放養政策,當別的小朋友都在忙著學鋼琴、學畫畫時,他們的兒子卻驕傲地宣稱:“我學玩!”兒子從小就以媽媽為榮,曾對班主任介紹說:“我媽媽是詩人舒婷!”低調的舒婷聽了後大驚失色,忙讓他以後說媽媽是在廈門燈泡廠工作的。在兒子考入大學後,舒婷擔心他輕率地戀愛,便專門給他寫了一封信,信中鄭重地說:“假如你太急切、太草率,隨便付出自己的感情,等到你理想的、你想要的出現,你已經沒有機會了。”這正是她的切身體會。

當然,雖然舒婷婚後以“煮婦”自詡,但一不小心,還是會露出一條女詩人的尾巴來。她仍然保留著自己的獨立空間,有一份摯愛不渝的工作,還有一大群肝膽相照的詩友。舒婷熱情爽朗,和北島、顧城、謝燁等人的關係都很好,顧城和謝燁去世後她還曾撰文紀念他們。

舒婷終於如她所願,擁有了一份新型的愛情,她和陳仲義之間既彼此獨立,又互相依靠,作為他近旁的一株木棉,她以樹的形象和他站在了一起,“我們分擔寒潮、風雪、霹靂;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仿佛永遠分離,卻又終身相依。”

這樣的關係才能更加持久而穩定,畢竟,人生那麽漫長,充滿了變數和考驗,一個人的力量太微薄了,隻有找到那個能和你並肩作戰的人,才擁有抗擊寒潮和風雪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