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秋季的最深處,它緩慢而平靜的節奏,猶如盛大舞會接近尾聲的疲倦和寂寞。

天空湛藍,顯得高遠而深邃。這難得一見的好天氣激發了我出門的欲望。我從家裏出來,為上小學的兒子去買冬衣,付錢的時候,我留意到打印發票上的日期——11月7日。

這個日子我是記得的。十年前,也是這一天,孩子尚在我腹中,我到醫院做定期體檢。醫生說,孩子很健康,肯定會聰明漂亮,但我得大量地補充維生素和高蛋白。

醫生的話使我倍感安慰,我記得那天我心情很好。從醫院出來,黃昏已近,氣溫下降很多,卻並不覺得十分寒冷。我上了公共汽車,車身輕輕搖晃,腹中的寶寶也活動起來。我翻看著手中的孕檢報告,注視著那個日期,情不自禁地想你——我腹中孩子的爸爸——春天,人人戴著口罩,你站在信用社門口,捧著九十九朵玫瑰向我求婚。在九十九朵野生玫瑰的簇擁下,你顯得容光煥發,神采奕奕。

是的,十年前,在已經失去你的那年秋天,我記起你春天時向我求婚的情景。十年後的今天,我再一次回想那些情景,一切曆曆在目,無有改變。

時至今日,我才明白,人的一生,其實就是由萬千片刻組成的。有的片刻毫無意義,而有的片刻,卻是生與死的理由。

你第一次踏進我工作的信用社時,散發著一種與眾不同的氣息,清新、潔淨,像從一場雨水中沐浴後走來。最初的一刹那,我懷疑你不是城裏人,城市人在我的眼裏是驕傲而造作的;當然你不可能是鄉下人,鄉下人沒有那種挺拔、幹淨的儀表。我來自鄉下,我知道那地方,知道那裏的一切。當然,我眼裏的幹淨還有一層不同於通常的意義,那就是——水裏沒有漂浮的炭灰,身上沒有黑炭的顏色,空氣裏沒有黑炭的氣味——這是我們期盼已久的生活場景。不過,誰也沒有料到的是,你離開後這十年,我工作過的信用社全部消失不見了。親愛的,我得告訴你,那個你長大的小巷不在了,你念過的小學拆遷了,你和同學捉過迷藏的公園蓋起了大樓,而清風和明月都含糊了,霧霾使人憂心忡忡,甚至有時十幾天見不到太陽。星空亦已不見,仰望隻見虛空。那個我們以為靠得住的城市已經麵目全非。

我不是那種讓男人們一見傾心的女子,我不喜歡說話。一味低頭的模樣使我少有被男人關注的時刻,偶爾對我產生興趣的男人起初會為我的安靜而著迷,可是不久就會在我呆板不變的神情中自行逃離。你初次見到我時,那種看我的目光,我也並不陌生。我按通常的做法低下頭去,以為這種關注就像從窗口飛過來的蝴蝶,隻有飛離——可以和我毫無保留地親近的隻有水。我有時喜歡把頭深深地埋在水裏,直到快窒息為止。我那麽親近它,迷戀它,可是,一旦想起自己的母親是死於有毒的水,我又恨不得把水劈得粉碎。

那天你關注我的時間比我抗拒的時間要長,但我依然認為自己贏了——你一言不發,然後轉身離去,很幹脆,沒有回頭。

但是第二天你又突然出現,看我一眼,遞進來一筆錢,拿到存折後轉身離開,很幹脆,沒有回頭。

此後,你隔三差五就往我們信用社跑。一連好幾個月,不管我的櫃台前有多少人,你都規規矩矩地排隊,填好單子,交給我,同時遞上錢,並不多說一句話。我後來才知道,你把情書放在皮夾裏,準備裝作掏錢時把它掏出來,可是你的情書一次次被重新謄寫,又一次次被捏出汗來,最終,在炎熱的夏天,你真正做過的就是站在櫃台前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你後來告訴我,當我第一次把眼睛抬起來看你的時候,陽光勾畫出我的鼻尖、雙唇、脖頸和脖頸後麵飄動的茸茸碎發。你說你就發現我是水,是水做成的;你說我的眼睛就像一汪水。你這麽形容的時候,我隻是笑。戀愛中的男女說出什麽話來都理所當然。但是我內心知道,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傾心或者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癡迷,其中肯定有內在的因素,但我不知道奧妙到底在哪裏。我隻知道,彼此相愛的兩個人,一定有著對彼此非比尋常的認識。

你很快被信用社的人看穿。每次你一進門,同事馬上就往我這兒看。你一走,要好的同事就上來打趣:方容,要是人人都像他那樣沒事找事,我們大家都會累死啊!

我那時候剛剛開始進入信用社工作,業務還不是十分熟練,事情一多難免有點兒手忙腳亂。你說你一直記得初次見麵的我——穿著深灰色的製服,因為天氣熱,我把頭發紮成一束馬尾拖在腦後,忙著的時候就像是做了虧心事般臉紅紅的,那種單純的樣子無論誰看了都是不忍責備的。

時間長了你就知道,我是個鄉下來的姑娘,我那一臉天然的純潔是修飾不出來的。你後來對我說:就連你的忙亂都是那麽誠實,那掩飾不了的純樸從舉手投足中散發出來,叫人不厭倦。而你——葉郅誠,在我的眼裏也是個怪人。你三天兩頭來存款,今天存了第二天又會來取。你不管人多人少就是一言不發地立在那裏,偶爾會抬起頭來看我一眼,看過就又把頭低下,沒有造次的意思。後來信用社裏的同事們一想到你追求我的方式,都會笑個不停,她們沒有看出你是名牌大學計算機專業的碩士研究生。你總是那麽沉默,實在是不合時宜的沉默。他們都認為你追求我的方式過於老套,以至於他們都說你木訥,背地裏叫你“呆子”。後來我才知道,在這期間你做了許多事,參加了托福考試,為公司製作了兩套應用軟件,你還得忙於吸納更多的經驗和更先進的知識。可是不管多忙,你似乎都有時間到這個微不足道的地方來不斷地重複存款、取款。即使是十年前,在我們信用社四周,有許多大銀行也已經添置了ATM自動存取款機,所以你這司馬昭之心的行為簡直笨拙到家了。在這樣的城市裏,你的行為對增加你的吸引力毫無幫助,可是你固執地保持著的形象恰恰打開了我的心門。你的癡情讓我措手不及。還好,你沒有為難我,你靜靜地站在那裏,讓我內心的屏障一層一層褪去——在我自己看來是不可逾越的,而你卻用一個男人天然的光芒化解了它。你就是用這個東西鼓舞了我。我發現我開始愛上了城市,是的,我愛上了城市,然後也接受了城市男子——你的愛。

自從你出現後,我慢慢地變得喜歡當班,變得對櫃台前不斷進進出出的客人充滿了好奇。可你是不同的,你每一次到來,我全身的血液就會沸騰,麵頰變得緋紅。我也不明白理智和軟弱中哪個隱藏的原因使我的心明亮了。一個人平時可以應付自如的情緒,竟然在那時自由奔馳起來,強烈地,不可遏製地,轟鳴作響,撞擊著我。

有一天夜裏,我在夢裏遇到了你,我責問了你:你為什麽不說話?事實上你說話了,你每天來時會說:您好!走時會說:再見!你的業務過於簡單了,無非是存一點取一點,查一下賬單,簡單得讓我們無話可說。

第二次我在夢裏遇到你,你回答了我,你問:你願意嫁給我嗎?

你在夢中神情嚴肅,正是這種嚴肅悄悄地點燃了我內心的火。誰知道呢,那個時候,除卻如此嚴肅的對待,誰有能力使我卸下鎧甲?這火在夢裏燃燒到了全身,我發現自己周身通紅。正是這夢裏的火紅色,使我看到了生活的另外一麵。我仍然嚇得要逃開,我大叫著說“不”。聲音驚醒了哥哥和嫂子,嫂子拿來毛巾幫我平靜下來,她早已從哥哥那裏得知:殺死母親的有毒的水,使他失去了兩個姐妹——一個離家十多年沒有回頭,另一個失去了笑的能力。她認為我在想念母親,她坐在床邊拍著我讓我平靜下來。

等了將近半年,我也覺得你暗戀的時間長了一點兒。雖然我對你缺乏一般意義上的了解,可是我仍然等著你開口,開口約我吃飯,彼此了解,或者說送來一封信也可以啊!“他一定是書讀多了。”我的同事如此評價。

雖然你以儲戶的身份而來,但你向來隻站在我的窗口,隻會在我當班的時候光臨,翻來覆去地存取那一點點錢。你經常更換衣服,永遠那麽幹淨,整潔。最初你不敢看我,後來敢於直視我,半年時間僅限於此。你不跟我說業務之外的話,怕暴露自己的心事。可那不管用,你的臉龐泄露了你,你的手腳泄露了你,你的雪白的襯衫和燃燒的眼睛統統泄露了你,而你卻無能為力。你身不由己。

後來你對我說,我眼裏有遠離世俗的驕傲,你所迷戀的就是這種超乎世俗的溫柔,同時你也怕被這種溫柔灼傷。

我非常難為情。我不是什麽高傲的姑娘,我隻是從鄉下來投靠哥哥、怕被有毒的水傷害的姑娘。如此而已。

現在想起來,你的等待是明智的。女孩也是不一樣的,當她們仿佛可以接近的時候,她們其實與你相隔千山萬水。當她職業性地麵對你時,她的心其實不在這裏,她並不知道她自己的蔑視、厭棄和渴望。誤解和躲避使許多人失去了相知相愛的機會,尤其是來自不同世界的人。你每一次到來,都逼著我思考這個問題——你是誰?我因為常常晚上對著空無一物的牆壁發呆而不肯走到門外,我坐在自己房間的桌前,久久盯著牆壁發呆,你那溫柔的憨態一連好幾天都在溫暖我的心,但同時也使我迷亂、困惑、難過。這是什麽呢?這是我要的嗎?我不得而知。但是我可以感覺出那片風景中潛藏著對自己至關重要的東西,雖然一切還像迷霧般迷離,前途依稀莫辨。想必你也有同感,否則你就不會用這有別於常人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靠近,你就不會緊張到語無倫次。

你給了我足夠的時間讓我的情竇慢慢張開。也許就是因為你有別於我心中的任何躲避著的形象,我開始傾心於你。或許這過程中還應該有些更合理的解釋,事實上,你存在著,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形象的存在本身就是我傾心的理由,後來的種種都是錦上添花而已。

我的同事私下裏喊你為“呆子”。她們沒有惡意,一開始她們認為你是已經結過婚的男人,因此不敢開口;後來她們自己又否定了這個結論,她們說,一方麵你的年齡最多二十四五歲,另一方麵,一個過來人不會如此憨厚,如此癡情,如此單調,如此執著。

時隔十年,我忘掉了許多人的名字,忘記了許多個清晨和黃昏,可是我忘不掉你衣服的顏色,忘不掉你手掌的輪廓,忘不掉你臉上的表情和你眼睛裏的光芒。

你的行為讓我的同事們紛紛讚歎,她們同樣從你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超乎尋常的魅力,你如此執著而獨特的行為是她們今生今世也沒法感受到的浪漫。終於有一天,在你再次來到我櫃台前填寫取款單據時,我旁邊的同事——薛大姐行動了,她趁領導不在從位置上站了起來,故意大聲地問:“葉先生,你的工資每月多少啊?”

“四千多。”你老老實實地說。

“你一個月的工資兩天就都取出去了,你太能花錢了吧!”

麵對薛大姐刁難的口氣,你趕緊解釋:“我花不了那麽多,我不是花掉。”

“那你為什麽取錢?”

這口氣把你逼到了絕境,你的臉色開始明顯發紅:“我怕有急用。”

“我知道了,陪女朋友購物,或者吃飯,以防萬一是不是?”

“不,不,我沒有女朋友。”

“那你為什麽今天取明天存?你不怕我們拒絕服務啊?”

“我……”

憋了半天,你才說出了一句十分皮厚的話:“我主要是想來看看方容。”

“看她有沒有吃晚飯是嗎?”

“是啊,是啊,如果沒有的話……”呆子這回總算開了竅,“我想請她。”

那天是你第一次說出我的名字,我的聽覺把你的呼喚傳給我的心,我的心開始抖動。是的,我動心了。一種預感震撼了我,我想我應該和你靠得更近一些,再近一些。我仿佛感受到了水一樣的溫柔。

事實上我指的是若幹年前的水,童年的水。我離開家鄉時,小池塘已經變成了一窪臭水溝,長年散發著焦煤的氣味,它使人們的飯桌上、廁所裏、**到處都是焦炭的氣味。後來家家都已經安裝了自來水,可是隨著許多工廠不斷地向郊區發展,工業廢水的排放越來越多,就連我們所飲用的自來水都混濁不堪,需要二次沉澱才能飲用。

那天晚上下班後,你果然站在門口等我。那天我穿了新衣服,不,那段時間我幾乎天天穿著那件新衣服。我們自然地並排向前走。我身著紫色大衣長及腳踝,我用白色的圍巾擋住緊張的手。而你呢,把手插在西裝褲的口袋裏,可是口袋太薄,它泄露了你的心思。我看見你不安分的手在口袋裏來回衝撞。不錯,是冬天,距離我認識你已經整整半年多時間,你才首次把我約出去。其實那時,我們已經心照不宣了。你在我的夢裏出現過,而我也肯定在你的夢裏頻繁出現,這一點我毫不懷疑。不隻是我,我們所有的人都認為你讓我等得太久了,這難免讓人胡思亂想。我們先是找了一家咖啡廳,你要了兩杯咖啡,你把服務生端來的咖啡換個位置時掀灑了它,你的手微微顫抖。我留意當時的環境,留意那光線,那咖啡廳的嘈雜聲,我記得整個房間都被一種若隱若現的嘈雜聲所包圍,但是這沒有妨礙我什麽。你看著我,似乎要等我開口。一開始我一言未發。突然間,我開悟了:事情隻取決於我自己了。我不需要有什麽準備,我應該說想說的話就可以了。在這之前,我一直不知怎麽開口和你說話,但是幾乎就在一分鍾內,我清楚地知道事情沒有如此複雜。因為你是如此淺於世故。你所有的勇敢大概就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想你可能對我誤解太深了,所以變得這樣膽怯。反倒是我,因為你的膽怯而仿佛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健談而開朗的人。當我開口說第一句話時就觸到了你溫柔的目光,正是這種目光使我有了說話的欲望。那天晚上,我提到了童年的小池塘,提到我那因飲用不潔的水而爛了腸子的母親,提到我不是正式編製的工作。盡管我說話的欲望來自於你的熱忱,但我內心仍然相信你的狂熱是盲目的,我有必要向你澄清事實。

我告訴你,我的家鄉位於一個礦區,那裏曾經崇山峻嶺,樹幹高大,草木茂盛;山坡上開著各種野花:粉嫩的、金黃的、翠綠的;頭上陽光燦爛,眼前泥土芬芳,那時,山就是我們的樂園。山上最可愛的當數野兔,我們總會不期而遇,即使彼此都孤身一個,大家都不害怕對方。它們時常瞪著血紅的眼睛打量我們,還常常在草叢中和我們相互對峙,反倒是我堅持不住先行告退。可是後來,它們一天天少去了,偶然看到一兩隻,也是從我們的身邊匆匆逃過,一副驚恐萬狀的樣子。後來我知道它們一天天的少去跟煤礦開采有關。突然有一天,我們那裏來了一群人,帶了一些我們從沒見過的機器,然後建築了一些不一樣的房子,他們開始在這裏采礦。從那以後,當許多村上人欣喜於自己可以靠在山上找點臨時活兒做做就能掙到所謂的“工資”而自鳴得意時,山不知不覺已經變了顏色,總是有尾礦水源源不斷地從山裏往外排泄。暴雨過後,山上到處都是死去的小動物的屍體,老鼠、山雀、刺蝟以及我叫不出名字的毛茸茸的小玩藝兒,當然還有大片大片枯死的樹。我們常常拖著貌似龐然大物而其實早已枯朽的樹杈往山下走,半路上還故意哎呀哎呀地叫,裝出力不從心的樣子。

母親死的時候我才七歲,我隻知道她是死於被汙染的有毒的水。我所能記得的,是母親不停地活動著的身影,她上山砍柴,她在山腳下種植土豆、山芋和黃豆。她從山那邊挑著糧食蹣跚爬行,爬行的姿勢親切而溫暖。她淘米洗菜,成天忙忙碌碌。我對母親的另一種印象就是她常常捂住肚子,弓著身子走路的姿態。有一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沒有看到捂住肚子為我們做早飯的母親。村上的婦女幾乎都擠在我家。我的父親一夜之間白了頭發。我對他頭發的顏色感到好奇,更加好奇的是對母親,她始終以一種姿勢躺在那裏,對於穿梭在她周圍嘈雜的人們熟視無睹。我過去摸摸她的臉,她的皮膚冰涼,手指僵硬。當我呼喊她的時候,她竟然沒有出聲。我於是求助姐姐,“媽媽怎麽啦?”“笨蛋,她死啦!”姐姐尖著嗓子衝我叫。我看見姐姐血紅的眼睛裏冒著怒火,我不知道這怒火從何而來。她憤怒的表情顯然嚇著我了,我哇哇大哭。將我嚇哭的姐姐自己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我哭了一會兒就停了,可是她的哭聲卻綿綿不絕。“什麽是死?”我才不管她的哭,再度發問。這回是哥哥答複了我,這個大我四歲的男孩子白了我一眼,“就是永遠睡著了!不會再醒來了!”他被自己的話嗆著了,隨即撲到母親身上,放開嗓子大聲地喊:“媽!媽!”

從那個時候起,父親就開始對酒精全力親近,酒精讓他麵目全非。清醒時他從不多言,醉後就喋喋不休,用老年人才有的口吻跟我們也跟別人講述眾所周知的事實:“我曾經有兩個好婆娘,她們都很好,現在都沒了,一個難產死了,一個喝有毒的水死了。我就想不通,別人生孩子不難產,就她難產;我也想不通,別人喝這個水肚子不痛,就她腸子發爛。我多麽背運啊!”他口中的“她”分別指代他的兩個妻子,雖然他從不刻意解釋,可是聽者爛熟於心。然後他會清清嗓子,對自己的醉言醉語進行總結性的發言,“所以,你們每個人都得離開這鬼地方,這個不吉利的地方,到城裏去,到幹淨的地方去。”他之所以不把希望寄托在他自己身上,是因為他的嚐試有過災難性的失敗,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對城市的向往。他想表現得斬釘截鐵,可是酒精控製了他的舌頭,使他吐出來的字都打了結。我想他應該在醒著時說這些話,可是他不喝酒的時候卻沉默寡言,根本一言不發,到最後,酒精成了他恢複語言功能的開關。他經常喝著喝著就地醉倒,母親的墳頭、花生地裏、河邊、田埂上……他成了村上人的反麵教材,大家一致推選他為村上最不走運和最沒有出息的男人。這倒不是因為他喝酒,而是因為他太戀婆娘,還因為他越來越遲鈍。如果有個人問他:老方頭,今天是初幾?他就會掰著手指頭開始算起來,一直到問話的人不見了身影,他還沒有準確的答案,他所能記住的就是他結婚的日子、婆娘死的日子……

我繼續說:“你身上的那種幹淨就是我們來到這裏的原因。為著這種幹淨,我們這些鄉下人趨之若鶩、蜂擁而至。我們站在別人的繁華與喧嚷裏,層層洗滌著自己身上的鄉土。”

可是我話說得越多,你就越陷越深,你好像對於我說話的聲音比說話的內容更感興趣。等我說得差不多時,你開口了,你說:“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我奇怪地問。

你想了一想,然後說:“我想你應該就是這樣的。”

“就是哪樣的?”

“就是從大自然深處走出來的。”

“不!”我打斷你,“那不再是大自然深處,那裏有黑色的空氣和有毒的水。”

你說:“是的,我知道,否則我是見不到你的。”

你的話語不像你的神情那樣膽怯,你思路清晰,很有分寸。然後你說:“我父親的老家也在礦區,所以我去過那些地方。”

“那麽他現在呢?”

“他已經不在了。”說完你繼續沉默,好像是專門騰空耳朵聽我說話。我於是繼續說自己的故事:母親沒了,父親又使我憂心忡忡。甚至於連山上的那些野花都不知去向,那些閉著眼睛就能聞出的花兒:金銀花、梔子花、薔薇花……這些都好像突然消失不見了,幾乎跟母親的消失一樣。這使我的思路一直都不怎麽順暢,我變得木訥、膽怯。由於營養不良,我總是跌跌撞撞地去上學,分數勉強及格,難得交到一兩個朋友。我對人們可有可無,因為我就像一棵生在路邊的小草,毫不顯眼。唯有一件事情使我一度成為人們議論的焦點。母親死後,我因為太思念她而鬱鬱寡歡,不肯到山上去玩。事實上那時候山上已經不好玩了,漫山遍野的黃花綠草,隻有在牆上滿是灰塵的相框裏才能見到。隻有小池塘還是那麽清澈見底。池塘離我家門前不遠,水也不深,可以看到水底的水草、小蝦、螺螄,還有各種各樣遊弋的魚。到了夏天的時候,我喜歡赤腳站在水裏。對於母親死於水,小池塘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可是那水看上去尚是清澈潔淨的,置身其中,就像溫柔的手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肌膚,像極了母親的愛撫。我養成了去小池塘玩的習慣,我喜歡沉浸在它無限的溫柔裏。慢慢地我玩水玩入了迷,每天晚上放了學就偷偷地往水裏鑽。一開始是明目張膽的,後來鄰居們開始議論,對我在小池塘手舞足蹈的行為表示費解。這引起了父親的注意,他開始橫加幹涉,對水的憎恨使他不願意走近它,他站在房子麵前吆喝我回家:“你媽就是喝那水喝壞了肚子的。你快回來,回——來——”他的吆喝聲由於舌頭打結而斷斷續續,像黃鼠狼的哭聲。在我看來,水不曾讓我感到害怕,更似乎是難能可貴的溫柔的撫摸,父親的吆喝隻是抬高了水在我眼裏的身價。

沉湎的結果是,我覺得母親正含笑看著我,她並沒有睡著,她醒著,她不再捂著肚子,她就在那裏看著我,始終如一。事後我會明白那是幻覺,可幻覺也令人陶醉不已。

這種惡作劇般的迷戀使我的學習熱情一落千丈。我不僅學習不行,長得也不行,始終發育不出來,我隻要走出去,人家就會對我的年齡產生疑問:她有十歲?搞錯了吧?

特別是我隔壁的一個小腳老太太,一見到我總有一種憂心忡忡的表情:長不高,以後怎麽挑水喲!

後來我明白了,一旦你給別人和自己造成了一個“非此不可”的印象的話,那麽,接下來的種種都將隨之而形成,想改變可是相當困難的事情。

但即使是夢幻的感覺,也仍然不能持久。在我中專畢業之前,池塘裏的水越發混濁不堪,如果投身進去,隻會收獲一身的黑汙。是的,一切都變了,母親的溫柔、那清潔的感覺,都不複存在了。

相比之下,哥哥優秀一點兒,他的出色表現在學習成績上。母親死後,他的外表變化不大,既沒長高也沒長胖,成了一個瘦少年。他的瘦,還有他神情裏的哀怨,再加上他三天兩頭拿第一,使更多的憐惜和期望向他湧去。當父親問他:念書是為了什麽呀?這個十來歲的男孩子朗誦般地回答:進城,到像天堂一樣的地方去,離開這個鬼地方。哥哥為了這個遠大理想努力學習,他天天早上起來背誦課文,直至滾瓜爛熟。他取得好成績似乎理所當然,哥哥每次成績公布後,父親都有辦法做到全村婦孺皆知。這似乎是唯一能讓他高興一下的大事。對於父親來說,自己的三個孩子如果能夠生活在吃幹淨的自來水、沒有煤礦的大城市,簡直是活下去的最大理由。他開始把目光無限地投向遠方,他想象他的兒子將住在高樓大廈之上,喝著從水龍頭裏放出來的幹淨的水,將來討個城裏穿高跟鞋的兒媳婦到村子裏看望他……

這就是哥哥所得到的來自家庭的最重要的期望,這使他堅韌和冷峻。他有著超過他年齡和身份的執著。若幹年後我才明白,他的堅強不屈並非是對於糊口謀生的需要,也不是繼承家族的遺風,而是來自於對父母親的愛,那無以承載的愛的回報。

父親反反複複地重複著那些話:你們都應該到城裏去,去喝幹幹淨淨的水,去過幹幹淨淨的日子。時間久了,為了讓我們了然於心,他說這是我母親的意思。其實到後來他自己也說不清這到底是母親的意思還是他自己的意思。我的大姐是我父親第一個妻子的女兒,她在我母親死後的第二年就義無反顧地去了北京,距今已有十五年之久。我和哥哥都不知道她這麽多年是怎麽過的。她的通訊地址變化無常,我們根據她寫信的地址剛剛貼上郵票準備回信,她又在另一個地方寄來下一封信,所以我們索性隻收不回,好在她總記得把她還在的消息及時輸送回來。到後來,“她活著”成了我們僅有的信息。她用一個初中畢業生的執著在城市生活了十幾年。她走的時候我才八歲,我不知道她為了這個不回家的理想怎樣安排了她的青春,她的生活對我來說是大片大片的空白,正是這一無所知的空白,使我們堅信她在那遙遠的地方貯藏著柔弱的倔強,那就是——不回家。

我呢,承認自己的天智是比較遲鈍的,這種遲鈍不僅僅是我個人的專利,生長在鄉村的孩子到了七八歲還懵懂無知的並不在少數。可是別的小孩對於死肯定有了明確的概念,知道那是一件悲傷的事;可是我呢,卻為這種事實確鑿的真相絞盡腦汁。我因為長時間內得不到答案而心神不寧,這種心神不寧從那以後就沒有離開過我,它所表現出來的症狀就是我經常會打碎小花碗,被鋤頭砸傷腳,被路邊的柳條藤絆倒。

後來,我的哥哥考上了寧城的大學,因成績優異而留在當地工作。而我因為迷戀小池塘,再加上要照顧眼睛一天比一天瞎的老父親,最終沒有考上好的大學,隻念到中專畢業。我哥哥站住腳跟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花大量的時間和金錢幫我找到了現在的工作——信用社的營業員,雖然不是正式編製,不是就不是吧,隻要能讓我離開黑山黑水的地方,他們的目的就算達到了。

其實不然,我說,城市並不是他們想象的那樣,我也不喜歡這個地方,但是,有時候我不得不聽令於人,就是這樣。

我說得像模像樣。你聽得煞有介事。

我們以為我們將不再遭遇有毒的水,我們的親人將永遠與災難隔絕,離它們隻會越來越遠。這就是我來到這裏的原因,這就是我的過去,這就是我。我對你說:最好你還是別愛我,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種純潔的姑娘。你十分驚慌地看著我:“你討厭我嗎?”“不。”我說。我開始感到,雖然有一些地方你優越於我,可你看上去卻像在跟一位公主說話。在我的人生經曆中,這可是頭一次。我雖然長得漂亮,但是,一個鄉下姑娘光憑美麗就使人愛慕,這又不是一件好事。可是你卻不是因為我的美貌,而是想迷戀於來自我身上的某些東西,你企圖向我解釋這一切,卻沒有恰當的話語。你先是說我美,然後說那不是最主要的東西。你語無倫次,幸好你的意思被你的眼睛全部寫出來了,你結結巴巴地說著:理解一個人不一定要和這個人同一階層。你說文化不是人們相愛的唯一條件。當你這麽說的時候你的臉色開始發白,你知道你搞砸了,你並不是要強調我的出身,而是強調一種超然的狂熱,我於是相信了你,我的心情開始愉悅。我說我知道,有些人的相知不是靠著經驗或者其他什麽來決定的,有些人天生相通。你對我的話連聲附和,你說是的,我天生就知道你是這樣。

自你離開,十年之中,你一定明白,我也遇到過許多其他的人,也有過戀愛的機會。我並不是一味地懷著偏見去躲避,我知道你希望我過什麽樣的生活。我得老實地說,我希望在他人身上找到某種我需要的東西,我確信的東西,能夠給生活帶來正麵積極影響的東西。我遇到很多不同的人,他們有各種各樣的表白。有人對我說,我喜歡孩子,以此來表達他不介意我帶著個孩子;也有人說,我覺得你特別偉大。首先我不認為自己在失去你之後生下我們的孩子然後養育他算什麽偉大,其次,愛情跟偉大有什麽關係呢?實不相瞞,沒有一個人能夠讓我達到相當的情景,沒有一句表白能夠到達我要的意境。十年來,我再沒有那樣的好運氣,遇到一個像你一樣的人,不過,這既是遺憾,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清風既不見,明月同樣不見。其實所謂愛情,並不是因為想好了怎樣愛才決定愛,而是因為愛情來了,它擊中了我們,我們會情不自禁被之左右,為了說服自己和對方,我們去找各種理由,假裝那是愛的理由,而愛情的原意早已從我們的眼神、我們的肌膚、我們的手指,甚至我們的頭發上全部泄露出來,在那之後,一切都是次要的,相愛者心手相連,無所阻擋。

喝完咖啡準備付賬時,出現了戲劇性的一幕。你打開皮夾,發現裏麵空空如也,原來你今天準備把前幾天存進去的錢取出來,結果由於激動或慌張,反而把手上僅剩的幾百塊錢又存了進去。

那天,我請客。

然後,你把我送到哥哥家的樓下。當我跟你說了“再見”時,你仍然不動,你先是說:“明天我還錢給你。”我一聽覺得真糟,要是她們看到你把喝咖啡的五十塊錢放到我的櫃台上,然後既不說存也不說取時,她們會如何地審問我?

“不用。”我說。

“那麽,我還能去找你嗎?”

你瞧瞧,你多傻,居然這麽問,於是我說:“為什麽要去找我呢?”

“不能?”你的眼睛馬上睜大了,臉頰馬上紅起來,神情由靦腆變成了嚴肅,“不可以找你了?”

我於是輕輕地笑了:“為什麽不打電話呢?”

我看見你站在那裏,於是轉身離開。我在跑開的時候想象你頎長而單薄的身影站在寒冷的冬天裏的情景。從那以後,每天我路過樓下的時候,不管下不下雪,不管有沒有風,我都不覺得冷,我能感覺到你站在那裏,用熾烈的目光幫我驅趕寒冷。

你後來告訴我,你被一道霞光擊中了,你從來沒有見過我的笑,你說我的笑容是那般晶瑩透亮。隻有你會用“晶瑩透亮”來形容我十多年之後重新綻現的笑容。你站在我的樓下有一個鍾頭之久,可是我沒有發現,因為我不能從五樓看到樓下,事實上我不敢看。

我長到二十二歲第一次跟男孩子約會,我臉色緋紅,怕暴露心跡,一進門就躲進房間。那時我的哥哥還沒有調到上海工作,即使我那樣不露聲色,也已經引起了他的懷疑。他過來敲我的門,他問我:今天晚上進修學校不是沒有課嗎?

我不肯打開房門,隔著房門用顯示自己沒有做虧心事似的聲音理直氣壯地回答他:我就不能去看電影嗎?

事實上我的手腳和神情已經泄露了我的秘密。哥哥喜憂參半地離開我的房門。

他喜的是,我能夠主動跟生活接觸了;他憂的是,我這樣一個古怪的女孩子會有男孩子喜歡嗎?如果對方發現我是個不會笑的姑娘,是個有著怪癖行為的姑娘,那麽他還會喜歡我嗎?

我在椅子上坐下來,神魂飄**了很久,一切感覺如此新鮮,有點超乎想象。我坐著,環顧四周,身子不動,心卻在翩翩起舞,笑意悄悄地湧上了我的臉,最後我連衣服都沒有脫,小心翼翼地躺到枕頭上,仿佛生怕把回憶驚擾了似的。

第二天你又約了我。你這回準備得很充分,準備了滿滿一錢包的錢。你重新帶我去喝咖啡,將昨天的失誤補回來。我依然跟你談我的童年、我對城市的厭惡、我的怪癖以及我對自己都無從把握的那種無助感。你聽後沒有過多的詫異,你說:“是的。”

我奇怪地問你:“是什麽?”

你說:“你就應該是個有傷痛的姑娘,否則我就幫不到你了。”

你然後帶我去看電影。那天我們看的是《流星雨》,講的是一個被母親拋棄的孩子的故事。我的視線沒有離開屏幕,我的眼淚也源源不斷。而你並沒有看電影,你隻知道那是一個感人的故事,因為你太專注於我了,以致你忽略了電影的內容。你一直不停地往我的手裏塞紙巾。你頭天晚上看到了我的笑,緊接著又見到了我的眼淚,你後來仍然說:你是個水晶一樣透亮的姑娘,你是那麽楚楚動人。你第二天去一個音像店專門租了這個帶子,自己拿回家看,看完後你才知道頭一天看的是什麽電影,你心愛的姑娘為何而流淚。

你比我哥哥想象的堅強得多。他發現了我們的事後,找到你,和你談話。我不知道你們交流的內容,但我知道你們交流的結果。“我將不再讓她哭。”你,二十五歲的男孩子,向我的哥哥誇下了海口。你不是誇大其詞的人,你學識淵博,修養有素,盡管你才二十五歲,可是已經拿到了寧大的碩士學位。你以為你一定能做到,你決定用所有的能力讓我笑,讓我遠離哭泣。

那以後我們創造了多少快樂啊。回家的巷口有個盛著冉冉地冒著熱氣的茶葉蛋的煤球爐,賣茶葉蛋的胖阿婆常常離開自己的攤位四處閑逛。有一天,我們悄悄把阿婆的煤球爐關掉,我們想象她回來時會發現火爐已熄,該是多麽生氣啊。不多久,我們跑回去想彌補惡作劇的錯誤,可是胖阿婆早就以滄桑閱盡的老年人的眼光看穿了我們的把戲,爐灶仍然熱氣騰騰。一天之中,肯定有許多孩子像我們一樣,覬覦她的茶葉蛋吃,卻隻能在爐子上做點手腳。我們良心不安,隻好一口氣買了十隻茶葉蛋,兩個人都噎得說不出話來。

還記得那個騎在三輪車上的老人嗎?我們經過的時候常常注視他,一如他常常注視著那個堆滿玩具的櫥窗。有一天,我們突發奇想,換了十元硬幣,去玩一種投幣遊戲,贏得了一隻小熊,我們送給他的時候,他驚慌失措,落荒而逃。

我們還喜歡騎著自行車到郊外的空地裏飛奔,遇到上坡的時候,你拽住我的手,不準我從後座上下來,你說這點重量算什麽啊。我記得風被帶動起來,掀起我們的衣衫,帶來多麽微小卻灌滿我們心房的喜悅。

你這個驅散陰霾的魔術師,你帶著我穿越大街小巷,清晨和黃昏,帶我見識領略新的生活,嶄新的未來。

歲月向前,時光已逝。我拎著給兒子新買的衣服坐上回家的公共汽車。公共汽車穿越過鋪天蓋地的迷霧,許多人戴著口罩,一如十年之前。我閉上眼睛,再一次感覺到了你,在我的心上。你靜靜地站著,那目光、那神情朦朧不清,你與這一切保持一定的距離,讓我難以接近,然而你從未曾離去。你始終不渝,一如初次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