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親買單的那杯黑咖啡使我記憶猶新。與她的那次長談,我從未向你提及,可是,第二天傍晚,你等在信用社門口,我看到了那雙酷似母親的眼睛,我仔細地打量,那裏麵隻有柔情,它們如此清澈,如此無辜。你回望我的時候,看到了我眼神裏的黯然,你問我:“你有心事?”
“沒有。”我低下頭。
“你有。”
“沒有。”話雖如此,種種委屈卻慢慢湧上心頭,但我努力克製住了。我緊緊握住你的手,握住屬於我的信心和未來。你果然有所回應,你摟住我,陪著我慢慢往回走。那天,你跟我說了不少笑話——大多數時候,你就是這樣化解我心底的憂鬱的,直到我露出笑臉。
你和我情投意合——這是一個十分土氣的詞。你並不是那種切實講規矩、懂方圓的人,對很多方麵的看法,你和我這個有怪癖甚至有缺陷的人如出一轍。比如美,你不認為美是修飾出來的,你欣賞的就是頭發披下來的那種線條的流淌的美;你鍾愛的顏色和我一樣,也是白色;你喜歡一切幹淨和純樸的東西;還有對世界的看法,對於戰爭的看法,甚至小到對一首詩歌的喜好。
我不得不承認,這種心心相印的感覺確實少見。什麽是愛情呢?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愛情的範本。十年光陰之後,我的看法一如當初:愛情就是一旦認定,不容更改。透過愛情,我看到另一個自己;因為愛情,命運搖擺,活著仍是值得的。
在你母親看來的不合道理固然是有的,但是你我體驗到的卻是不同尋常的親切和溫馨。我的臉雖是一副清高氣象,真正的生活卻是寒磣的。沒有上過大學,也沒有見過什麽世麵,我為了能夠接近你,報了進修班的課程,天天晚上去上課。我遇到不懂的地方總是不敢問你,有時寧願等哥哥從上海回來。你可能察覺到了這一點,經常來翻看我的書本,然後裝著冥思苦想的樣子解答起來,仿佛自然而然,興之所至,接下來會詢問我:“我說的可有道理?”我笑而不答,心裏卻感激你的善解人意。你對於我學習的支持及自尊的維護使我愈發坦然。
有一次,你談到了你的父親:“我對父親的印象就是小時候他經常帶我到郊區的河裏去捉螃蟹,我印象最深的是父親總是叫我不要忘本。這些活動我非常喜歡,母親卻沒有一點兒參與的興致。在家裏父親也喜歡打赤膊,光脊梁,隻有上班或正式場合才會穿上西裝打上領帶。一到家,父親就喜歡把母親精心選購的質地精良的衣服扔在一邊,赤膊著,放開手腳自由地穿梭,每到這時,母親就會用不滿的眼神注視著他;相反,隻要父親穿上西裝,打上領帶出門的那一刻,準會得到母親含情脈脈的吻。父親不明白,為什麽母親隻喜歡那個渾身不自在的他。他們背景相差太多。父親喜歡接濟鄉親,為鄉親辦事哪怕違背原則也肯,這一點母親當然不能理解,也不允許。其實父親後來拚命工作,就是因為回到家裏,他處處受到指責。母親以為愛一個人就可以按自己的要求來塑造他,事實上,這是最危險的。所以,父親的錯在於他娶了母親,不在於他後來的不忠。我能思考時我就在想,如果我愛上一個女孩子,我就要愛她的全部,不要求她的改變,如果不能接受她,就遠遠地離開她。”
這恐怕就是你堅持不懈地徘徊在信用社門口的原因吧。
父親死時你已經是個十三歲的初中生了,其實你比母親更早地知道父親在外的不忠行為。幾年前,有一次,你父親利用休假,開著車帶你到鄉下去看奶奶,同去的還有一位阿姨。那位阿姨長相普通,個子不高,也沒有什麽氣質,年紀也不比你母親小。就在那輛車上,你父親對你提出了一個要求:“奶奶如果問你這個阿姨是誰,你就說是媽媽,怎麽樣?”
“為什麽?”那時你已經懂事了,對母親的感情使你十分反感父親這麽說。
“因為你奶奶至今沒有見過你媽,她很想見見兒媳婦,你媽又不肯來,所以我請這個阿姨冒充一下,算是對奶奶的孝敬。”
在你長到七八歲時,你母親從來沒有去過鄉下,一開始是條件不成熟,後來就是主觀抗拒了,而奶奶因為腿腳不便,也沒有進過城。基於父親說得合情合理,你同意了。
雖然你在奶奶家的兩天裏並沒有開口叫過一聲那位阿姨,但是你們三個人同進共出的舉動已經讓老太太想當然了。她高興地拿出了自己的玉鐲(據說是葉家祖傳的寶貝),鄭重地把它交給了那位阿姨。最讓你痛苦的是,晚上,爸爸居然和那個阿姨睡在一張**,而你和奶奶睡。
爸爸顯然是忽略了這個兒子的感受,殊不知,你在鄉下的兩個晚上都是睜著眼睛到黎明的。你痛苦地思念母親,也痛苦地怨恨這個偉岸的父親。
那位阿姨做了你父親十來年的秘書,直到他死。
在你父親的追悼會上,你見到了那位阿姨。那時,你母親掛著淚花對來賓還禮,而那個阿姨則以“喪事委員會”的成員身份在那兒忙來忙去,直到你父親快進入焚化爐的一刻才暈倒在地。也就是在那一天,父親的醜聞被母親了解,事實上,你已經提前知道五年了。
即使是哭泣,母親也極有風度。她穿著黑色的喪服,可是白皙的皮膚仍然使她韻味十足、光彩照人,她楚楚可憐地拭淚,就連悲傷也那麽高貴;倒是那位阿姨,一開始還披著局外人的外衣,到後來突然暈倒在地,醒來後就開始呼天搶地,恨不得飛進焚化爐,把父親昔日裝出來的清白都毀於一旦。她用全身的力量來哭父親,你在那時才真正原諒了她,也明白了父親的所作所為,他需要的就是能夠這樣為他哭泣的妻子。
“我明白,父親走上仕途,純粹是因為母親,可是父親為母親做了許多違背本性的事後就不再愛她了。他的官做得越大,對妻子的愛也就越少。他之所以不離婚,就是想把官做到母親要求的位置上。可是我知道,他心底裏希望過的就是一種平平常常的生活,他需要的就是這樣披頭散發地為他哭泣的女人吧!”
這些故事讓我十分震驚。掩藏在生活背後的真相原來如此辛酸,我們的背景由此被忽略得幹幹淨淨。或者說,正是由於這些特殊的背景使我們走到了一起,如果沒有父母不幸福的婚姻,沒有受到父親的影響,沒有農村的血統,我也就不可能成為你所要愛著的那個姑娘。或者說,我們就不會擦出愛情的火花。
同事們發現了我的個性變化:有些開朗,又有些溫柔,卻更加持重。過去我對什麽都心不在焉,現在卻懂得了好奇,對繡花的傘、商場打折、某某明星的演唱會,我都略知一二。他們有時就說方容變俗了,但是接下來他們又說:“愛情本就是俗套的一種!我們的脫俗也不過是封凍的一種,不見得有多少值得保留的意義。”這算是對我新生活的鼓勵。
不管怎麽樣,我變得活潑,話多起來。同事們經常大著嗓子跟我開玩笑,“愛情的力量無孔不入,無堅不摧啊!”他們回憶我以前的模樣,學著我沉思默想的模樣。連我也感到驚訝,一切都遠離我而去,隻有愛情彌漫。
哥哥也放心下來,曾經他擔心我可能因為缺乏交流而無法在社會中立足,擔心我一無所有,孤單寂寞。哥哥和你見麵的時候,坦率地說明了這一點。他說他想盡辦法讓我開心起來,結果都沒有成功,他怕我誤入歧途。他說我不僅長相酷似父親,性格也像,生氣或者受了委屈時就會說不出來話。他指著桌子上的一隻花瓶說:“她像那隻花瓶兒,特別脆弱,易碎。”
你聽到這些後靦腆地笑了。你說你不認為我的個性有什麽不妥,反而非常之好。
哥哥還回憶起我七八歲時的樣子,母親死後,我就幾乎不開口說話了,而且我特別喜歡下水,有好幾次,都差不多快淹死了才被他拉上岸。“經過許多年才有所恢複,可是由於父親的死,她第二次變得脆弱了。”他說,“父親死時,她差不多有半年基本不說話。”
你一如既往地對待我,甚至超過了我的期望,這完全符合我那天性的需要,就這樣我便成了你手中的孩子。對我來說,你也變成了一個代表:代表城市生活,代表對將來的幻想,代表新的感覺,代表強大的和安全的。
我開始意識到你的情感,你的難以言喻的男人的味道。我也能感覺到,其實你在嗬護這份情感時所投入的精力,遠遠不止我感受到的那麽多。
你擔心我的健康,你說我如此薄弱,怕我不堪忍受一切波折。你還擔心你母親的偏見,盡管你有時也表示無能為力,但是你卻有一個決定:如果母親會對我進行精神折磨的話,你就考慮帶我到別的地方去生活,郊區或者離開寧城、到廣城,上海或者北京,直到她接受為止!
你最擔心的就是我與社會之間的那條溝,那條很明顯的溝。每當我情緒低落的時候,你就會說: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已經重新開始了。
你知道我眷戀大自然,於是經常帶我到鄉下的田野裏去玩耍。你到處尋找和我童年時所在的環境接近的地方,希望大自然的芬芳能夠撫平我內心的創傷。可大多數時候是徒勞無功的,因為農村或者說大自然離我們越來越遠了。我們最初去一趟鄉下隻花半個小時的時間,後來我們要花一個小時,我們看到大片大片的農田都被征收了,沒幾個月,準能衝起摩天大樓。我們漫無邊際地遊玩時偶然發現了一處自然風景,那是一個幾近原始的小山頭,麵積並不大,它聳立在農田當中,由於地勢過高,所以山上沒有種植什麽可以吃的植物,隻有一些野生的小草、薔薇花以及一些許多年前種下的老樹,在那樣的地方有著你和我都喜歡的寂靜,能聽到鳥的叫聲。在那裏有真實的泥土的芬芳,城市的喧囂好像離得非常之遠,唯一遺憾的是火車常常途經此地,每每我們想得意忘形之時,它總會爆發出尖銳刺耳的叫聲來。盡管如此,我們還是能一起唱著歌哈哈大笑,不時用腳去踢路邊的土塊,不時躺下來仰望藍天白雲。
從那以後,我們隔三岔五地去那兒。經過那條落滿鬆針和廣玉蘭的小路,在山頂上,風在那兒吹著,在藍天上吹著,山頂豁然開朗。我還記得我們談話時的氣氛,是那麽單純,那麽寧靜。有時我們討論螞蟻的生活,除我倆之外沒有人會對此感興趣;有時我們談論戰爭,談論成年人的生活。我們談到父母,我在這裏知道你其實和我一樣,被變化著的感情奪去了平靜的生活。我們自己也編故事,看見什麽就編什麽。
最有意思的一次是有年夏天的一個晚上,我們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天黑,正愁回去的路一片黑暗,月光卻照亮了一切,照亮了山坡上的花草,照亮了山下小河兩岸的田野,無邊無際,直至那視野的盡頭。夜晚跟白天、跟黃昏的景致決不一樣,最重要的是,夜間的聲音絕妙無比,那就是鄉村家犬的吠叫聲。它們神秘地吠叫,此起彼伏,互相呼應,傳達出一種別樣的溫情。
認識你第二年的夏天,在我父親的忌日,我帶你去了我家鄉。在那裏,我見到了姐姐的母親、我的母親以及父親的一共三座墳墓,說是墳墓,其實隻是一堆堆積成小土包的黑土。一年不見,墳墓的密度又大大增加了,黑土堆一年比一年多,高高低低,密密麻麻。熱心腸的鄰居們為我們作免費的講解:這邊躺的是吳大爺,因為兒子不孝而活活氣死,當然,臨死之前也常嚷肚子痛,所以說他死於兒女的不孝也不太確切;左邊的是孫大娘,對,就是那個和男人們一起到礦上去打臨時工的女強人,她在勞動了一天回來後一睡不起,所以她被稱作村上最有福的人,“死時毫無痛苦,這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到的福氣”……現在,這兒真的沒有插腳的地方了,不經過確認,我都不敢貿然相認了。麵對父母親,我的感覺變得木木的,時隔多年,我覺得他們已經非常蒼白和遙遠,我甚至想不起來他們的模樣了。
天黑後,我們下了山,可是在這個村上,除了那所舊年的老屋之外別無其他的居所,老屋因為長年失修,早已破落了。那天晚上,我們走了一個小時的山路來到了鎮上的一家小旅館,我們被人理所當然地安排在一個單間。這家旅館比我們想象的要幹淨,價錢也很便宜。那天晚上,住店的人非常少,周圍沒有聲音,山風陣陣,樹影蕭瑟,留給我們的空間很大。房間裏不僅有床,有小小的衛生間,還有黑白電視機,你說:這兒怎麽這麽好?
老板娘做了解釋:一到過年過節,在外打工的人們都要回鄉來,有些人家早已全部外出,老宅子不能住人,但思鄉之情不容緩和,所以晚上住到鎮上來,白天到鄉下去打牌搓麻將,回憶往事,喝酒。那叫思鄉病。
這其實是個意外的事,在故鄉的小旅館裏,我們把模糊的渴望化成了現實,在這之前,你對我隻有模糊的幻想,那件大衣可以作證。那件乳白色的風衣掛在櫥窗裏,它吸引了你的視線。那時候你對我的身體還很陌生,雖然你以為你很了解,可那隻是你的幻想很了解,事實上你隻擁抱過我兩次,所以當你看到這件白色大衣的時候,你決定立即買下它。
當服務員問你女朋友的身高體重時,你說:“跟你們一般高。”
於是她們說:“哦,那麽她胖嗎?”
“不,”你說,“她很苗條。”
“哦!”她們說,“那麽肯定是小號了。”
“小號?”你馬上表示反對,因為那件小號衣服從模特兒身上剝下來後,你看到模特兒骨瘦如柴,很是不屑,你說,“她不是那麽瘦小的,來中號吧!”
結果我穿到身上後胸前空空****,宛如風中的蘆葦。你不明白我為什麽如此之瘦,你說我在你懷裏時是那樣的飽滿,像水一樣圓潤。
那年我九十二斤。
完美圓潤的隻是我的形象,而非我的身體。就是在那天晚上,距離我們認識一年之後,在我的故鄉,你不僅了解了我的童年,我的小池塘,拜望了我的父母,你還真正了解了我。起先,你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去洗澡。我洗完澡就坐在你旁邊的那隻沙發上,我看你的臉慢慢漲紅,我看到你走向我,起先想溫暖一下我,你覺得我應該凍著了,你總是在回家的路上伸出你的大手給我。你每次都不會猜錯,我遞給你的始終是徹骨的冰涼。可是那天晚上,你奇怪我手心的熱度比你的高,你忘記那是因為水的緣故。你因為發現你比我冷而不好意思,於是把胸膛也遞過來,可是你發現我的胸口比你的更溫暖,你於是深深地陷進這種柔軟裏。你開始撫摸我潔淨光柔的皮膚,你把我摟在懷裏。那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度過毫無保留的夜晚。在柔和的燈光下,你看著我,看我的憂鬱,也激起我的欲望和幻想。你說:容,你真漂亮,超過了所有的想象。說完後你走到門口,把關好的門再緊一緊,我知道你有心思了。鄉下的門鎖不是雙保險,你端去一張沙發,移到門口抵住門,我不知道該做什麽。一個新的地方,窗下放著花盆,花盆裏是我們鄉下常見的吊蘭。你在緩緩升起的欲望中,輕輕把我抱住。我順從地退在**,在一個新的地方,升騰起一種屬於我們之間新的體驗和感覺。就是在那天晚上,我們彼此感覺到了對方的身體,我才知道你有更值得愛的理由。你是那麽溫柔,是那種真正的溫柔,你讓我感到一種發自內心深處,不,來自於比內心深處更深的快樂。在那樣起伏著的時候,我才知道你是那麽的勇敢。我感受到你對我深深的渴望,那種渴望不比海水深嗎?我們心裏知道,我們是初次的水手,可是我們駕馭得那樣得心應手,像是訓練有素。在那樣起伏的時候,我們的愛情和欲望緊密配合,愛到極致隻有緊密團結這條路可走。到這時我才知道相互徹底的擁有是一個多麽值得高興的時刻。你是那麽大膽,那麽勇猛,又是那麽體貼入微,我們一陣陣落入深穀,又升上昏暗的頂峰。我們無言地愛著,愛得那樣毫無保留。我深深地體味到生活原來是如此充滿張力……
我從你真實的衝撞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從那時起,我毫無保留地開始敞開我的所有……
“我本來不是想這樣的。”你好像有隱隱的愧疚,似乎你所做過的一切都是罪孽,你以為我真的隻是花瓶兒一樣擺在心坎兒上就可以了的,但是從來沒有想到我們的身體和欲望是如此吻合。你在這巨大的快樂麵前如醉如癡,語無倫次。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在決定愛的時候,並不清楚那具體意味著什麽,也不清楚那將把自己具體引向何方,我隻是側耳靜靜地傾聽,我們就像兩個不小心跑到糖果店的孩子,為意外的甜而產生了巨大的惶惑。
“就是這樣的。”這一回,輪到我來安慰你,我老練地用枕頭蓋住床單上的那抹紅。
你再低低地問:“確定嗎?”聲音裏還是膽怯。
我說:“確定!”
隨即我們緊緊相擁,好似相依為命。我們的心靈相通,是一種永遠不可替代的和諧。對於我而言,你就是我全然不同的將來,覆蓋我的痛苦往昔。
那一晚,愛情徹夜未眠,它堅守著自己的崗位,給予我們強大的美麗。傷感、疼痛的時代,懼怕的感覺統統遠離了我。
從故鄉回到寧城後,我的心情就奇異地放鬆下來,我們常常到郊區的小山坡上去玩,我們一致喜歡躲避車聲隆隆的喧嘩。
我們走在風裏,不知道為什麽,周圍的一切,房子、路、小草都可以忽略,隻有你成了我偉岸的依靠。“這會使你覺得更加不安嗎?”我告訴了你我的感受,然後問你。
“不會。”你看著我。
“可能你被依賴慣了。”
你想了想,然後回答我:“有時,被依賴是一種責任,縱使累,也不會推諉。”頓一頓,你接著說,“可是你不一樣,你是我自己尋來的,我自己想要的。”
“你確定?”
“我確定!”
“容,”你忽然緊緊握了一下我的手,“有你非常好。”
所以,那一年的情人節,你手捧著九十九朵玫瑰向我求婚。
那不是從花店買來的玫瑰,那是直接從田野裏采來的玫瑰。這些玫瑰並不整齊,它們各種顏色都有,有的還有針尖大的刺,可是那真正來自於自然的香氣使我陶醉了,我陶醉於花兒的芳香,陶醉於花兒所帶來的幸福感。
親愛的,你是否記得你臨行前的那個晚上,哦,不,我們相愛的所有的晚上都值得回味,但是現在我要感謝的就是你把種子植入我心靈深處的那個晚上,那個晚上是你最後一次**著心向我表白的夜晚。在這之前的一個星期,你接到了單位的通知書,讓你三月份到廣城參加技術培訓,時間是從三月中旬開始到六月中旬結束。這意味著你在專業上會有更大的突破。
因為即將到來的離別,所以你為我們的關係更進一步而有所行動了。那日下午四點,你早早來到信用社門口,九十九朵鮮豔奪目的鮮花把前來存款、取款、路過的行人的目光統統吸引過來了。我不知就裏,也和同事們一樣把頭探出去想看個究竟,隻見各色玫瑰的花叢中有一張通紅的臉。呆子,你真是呆子啊!以前我總是抱怨你太呆,一點兒都不浪漫時,你曾經問過我:“怎麽樣才浪漫啊?”“送花啊!跪地求婚啊!我知道你才不敢呢,你啊,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呆子呢!”
就是這個徹頭徹尾的呆子那天居然幹出了如此驚人的事情。浪漫和庸俗有時隻有咫尺之遙,我鬧了一個大紅臉,趕緊阻止你,“快走啊,下班時間再來啊!”“不,我就要等到五點半。”“你再不走,這兒就成動物園了。”“可是我的婚還沒求呢!”“呆子,我答應了,我答應了!現在你快走。”於是你把滿捧沉甸甸的野生玫瑰送到我的手上,然後氣宇軒昂地離開。我從來不知道九十九朵玫瑰居然這麽沉,當然我不知道那是九十九朵,抱到信用社裏,同事們和我一起數,我們數了五六遍,也沒有多出一枝來。就是那天,我們決定七月份結婚,你的計劃是:先在外麵租一套房子,然後去注冊登記,辦妥後再把結婚的消息告訴母親,讓她接受。
可是我不同意,我希望得到她的祝福,盡管很難,可是我不希望你們母子因為我而反目成仇。我想,還有三四個月的時間,也許時間可以幫助我們說服她。我多麽希望得到她的祝福啊,希望我的誠意能得到她的回應。
那天晚上,在商店裏,你看中了一隻價值六千多元的鑽戒,準備把它買下來,可是我阻止了你,“呆子,你過兩天到廣城進修,到時上網不太方便,買一個筆記本吧。”
“那不行,我得買鑽戒。”
“鑽戒結婚時再買嘛。如果光打電話也不太方便,電話費太貴。買一個手提電腦,我們就可以天天上網聊天了,想說多少話就說多少話。”
“沒有手提電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你說。
“還沒到結婚的時候,沒有鑽戒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最終我做了主。
臨行前的那個晚上,我為你準備行裝。我們跑到超市,買了好幾條毛巾、牙刷,是質地最好、價格最貴的那種。我為你準備了更換的內衣、拖鞋、各種用於筆記的筆。因為是初春,商場裏還有羽絨服賣,我看著好看,準備也買一件給你,你就在邊上哈哈大笑,“傻瓜,廣城沒有冬天。”
廣城沒有冬天?這是很普通的常識,可是我仍然不放心:萬一天氣涼了下來,萬一冷空氣在廣城上空停留了一兩個小時,你就會生病的。
你把我手上的衣服放回原處,然後將我摟在懷中。當時那種完美的平靜、愛意和安心的感覺我至今仍然難以忘懷。
吃過晚飯後我們久久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裏,起先你看著我,仿佛要將我看進肉裏,然後你抱著我,抱著我似乎也不能讓你離別的愁緒減緩一些,然後你深深地進入了我,我們之間所有的渴望,我們之間所有的吸引從未有如此淋漓盡致的展現。我們就像兩隻翩翩起舞的蝴蝶,相擁而舞,深情而唱,唱盡我們之間靈肉的相融……那天晚上的時光也跟隨我們輕輕搖擺,把我們的相愛印成永恒……
就在那天晚上,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
這其實不能算是個意外,這是上帝對你我的憐憫。
這是你給我的最神妙的禮物,那真正屬於你獨有的延續。
現在我能夠穿上你送的這件潔白的羊絨大衣了,在溫柔的大衣裏,我飽滿而生動,我記得我們相愛的時候我不過九十二斤。九十二斤,這曾經是我的體重。
當初我讓你退掉大衣時你不同意,你說,你要讓我胖起來。是的,你做到了,後來我穿著這件肥大的大衣,把他——你的孩子裹在裏麵,把冷風、冷雨以及一切汙染和驚嚇都拒之門外。這件大衣是如此安全地保護著我們,宛如你寬大的胸懷。
除了頭天晚上幫你買的東西之外,第二天一大早,我還準備了幾雙新襪子,以免你走進課堂時大家聞到你的腳汗味。是的,自從我們相愛之後,我就知道你幹淨的原因了——你每次來存取款之前都會洗一個澡,你把踏進信用社大門當成參加決定命運考試的考場大門!我還給你帶了三塊香皂,準備你一個月用一塊,用完之後就及時回來。除此之外,家裏的一把削蘋果的刀子也給了你,怕你因為沒有刀子而不吃水果或者在陌生的城市遭遇到入室強劫而沒有防身的家夥。可是當我把這些東西都往你的包裏塞的時候,我在你旅行包的裏層看到了幾乎同樣的東西。“是媽媽準備的。”你說,“我很少離家這麽久,所以她準備了這些。”
就在這個時候,這個對我充滿誤解和敵意的女人被我原諒了。我還在旅行包裏看到了兩個小相框,頭一個是你拿到碩士學位後和母親的合影,我看到了你們幸福而矜持的笑;另外一個就是我們在連雲港海邊的合影,我們雙雙站在高速行駛的遊船上,敞開雙臂的身上濺滿了浪花,我們笑得前仰後合,是從心底發出來的笑。我看見你把愛情和親情裝進同一個旅行包之後,那旅行包已經脹得有些變形,可是你卻全然不顧,生怕漏掉一件東西。
時光沉澱,每當我閉上眼睛卻還能記得你站在月台上的樣子:你穿著深灰色的嶄新西裝,提著兩個旅行包的手不停地揮動著,微微昂起頭,一再地回頭看我,毫不掩飾地一往情深。
車子開始緩緩滑動,我看到你把頭伸出窗外,一動不動在望著我,你舉起手,像是道別,又像是拉我上車一樣。一瞬間,我的內心湧起酸辣的絕望感,我閉上眼睛,一會兒再度睜開時,你已不見。列車將你帶走了,不見蹤影。
一下火車,你就找到公用電話打給我,我離別的痛苦在聽到你的聲音後開始緩和。你站在廣城街頭向我形容廣城的情景,你用誇張的語氣說:“三月的廣城春光明媚,天空湛藍,陽光耀得人睜不開眼,街上的楊柳、地上的草皮都發了芽,不知名的紫色花兒也都朵朵綻放……”
你抒情完後,接下來又對它批評了一通,“這是個特別嘈雜的城市,人太多了,建築物很高大,可是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麽嶄新漂亮啊!”你像個孩子一樣接著形容。
“可是你隻不過站在火車站邊上,並沒有到達市中心呢!”我自作聰明地提醒你。
“是嗎?”你裝著恍然大悟的樣子說,“哦,是這樣啊,我再走十分鍾後再給你打電話。”
事實上你的硬幣用完了。不到十分鍾,第二個電話又到了“容,你知道我剛下火車就看到三十多個外國人了,你想一想,這說明什麽。”
“我不知道說明什麽?”
“傻瓜,說明廣城非常安全啊!”
然後你開始觀察,並把觀察到的內容如實匯報給我:“我發現廣城人真的很有特點,男孩子都很瘦小,女孩子也不高,而且眼睛凹進去,他們……”
“別說了,你不怕他們聽見了找你麻煩啊?”
“可是我不得不說啊。”
“為什麽?”
“那樣你就放心了啊!”
“我有不放心嗎?”
“還有啊,剛才我一下火車,別人就發給我許多機票打折啊、旅館便宜的卡和宣傳單,現在我的手上已經拿不下了。”
“為什麽給你啊?”
“都是因為你啊!”
“我怎麽啦?”
“你讓我穿西裝,打領帶,就憑這一點,他們一眼就看出我是外地人!”
“那他們穿什麽呢?”
“他們穿T恤,穿牛仔褲,輕鬆隨意。”
“那你明天再去買吧!”
“那是當然,買了新衣服我就拍張照片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