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情景並沒有持續多久,關於遙遠的廣城流行的這場傳染病,官方的言論終於和民間的流言進行了一次溝通,溝通的結果是:全國人民知道了,相信了,都置身其中了。從這時起,“非典”就不斷地被提起,人人做出高度重視的姿態,即使內心不感到緊張,也會不斷地在公開場合附和著別人的緊張,讓自己相信它就在不遠處。起先,我在工作的時間六神無主,下班後在陰沉沉的街上來回徘徊,日複一日地沉湎在對你的想象和擔憂中。我忍不住又開始給你寫信,我並不確定這些信能否被你看到,可是,內心巨大的思念和恐慌使我不得不借助於郵件:

呆子,你現在怎麽樣?你把我的心掏空了,我不知道還有什麽比看著你麵臨如此巨大的災難更讓人不能忍受了。我感到自己掉進了一口深井,一切都毫無意義了。呆子,你一定要活著!如果你死了,我是不會活下去的,不會的!

寫完後,我渾身發軟,頭疼欲裂,艱難地上了床。我發現文字不能排解我心中的恐慌,不能表達我的心情。也沒能夠改變我的心情,它們亂七八糟地堆在那裏,形態麻木,像個死人。它們不能感受到我對它們的寄托,不知道自己承載的希望,可是我卻對它們懷有夢想,期待它們能創造奇跡,讓我度過這難以想象的時間。

回憶之神頻頻光臨,它一再地把你的笑臉、走路的樣子、說話的樣子、眉目的神情,甚至你手心裏的溫度都傳輸過來,可是時刻伴隨我的卻是一種絕望的感覺。所有的幸福都逃之夭夭了,我陷於絕境,難以正常地思考了。我一直失眠,有時到下半夜才昏沉沉地睡著,睡夢中我大喊:“呆子!呆子!”

這喊聲過大,一下子把我從夢中驚醒,也把哥哥、嫂子和小侄子方帥驚醒了。嫂子跑到我的房間,摸著我的頭,“方容,你發燒了!你的頭好燙。”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你們快走,我有‘非典’,‘非典’會傳染!”

“說什麽胡話,我們這兒哪有‘非典’?”

嫂子找來了兩片退燒藥,倒來一杯水讓我喝下。我唯恐自己真的得了“非典”,掙紮著下來,把自己的房門鎖了起來,然後把藥服了下去。我不明白自己好好的怎麽會發燒。我看到嫂子若無其事的臉,再想想網上的新聞,變得有些恍恍惚惚。我知道你一定很痛苦,我自己的喉嚨也開始發癢,我的胸也開始發悶,我整個人都很難受,我真想哭一哭。

我的意識在夜深時開始迷糊,巨大的痛苦糾纏著我,和我難解難分。我確信此刻死神正在你頭頂走動,我感到恐懼,我想你一定需要我陪伴在側,我希望通過夢境去和你共同麵對,可我就是沒法睜開眼睛。

我終於睜開了眼睛。

在一片光亮之中,我的意識慢慢恢複過來。我慢慢睜開眼睛,環顧自己的四周:白色的屋頂、貼著卡通圖案的牆壁、粉紅色的床單和小侄兒那張笑意盈盈的臉。我的心陡然涼了,我沒有找到你,即使在夢裏,而此刻站在我麵前的卻是一個年輕的少婦,我不認得她。

我的眼淚遮掩了眼睛。這個陌生的女人看到我醒來,臉上露出了笑容,“你醒了?小容,嚇死人了,你都昏睡一天兩夜了!”

是的,我醒了。

我轉過臉盯著你的相片,希望你能從中走出來。“想男朋友了?”這個女人問我,“你嫂子幫你打電話給他了,打不通。”

“嫂子呢?”我搞不清為什麽有一個陌生女人坐在我的床頭,用這種善意親切的聲音和我說話。

“她去買菜了。”

“你是誰?”

“不認識我了?傻丫頭,再想一想。”

我怔在那裏,我認定這是與我十分有聯係的人,這一點讓我不勝驚喜,但是這種瞬間的認定和驚喜很快又煙消雲散。因為我不認識這個女人。雖然她看似熟悉但麵容陌生,我覺得她像是從天外來的。她穿著一身黑衣坐在床邊,皮膚白淨,染成棕紅色的頭發波浪一樣披在肩上,看起來嫵媚性感,但是如果要選一個她最有特點的地方的話,那就是她的眼睛,雖然並不太大,但是由於她看起人來單刀直入,充滿著情調,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再看一眼。當我看她的時候,她也拿眼睛定定地看我。我仿佛在哪裏見過她似的,又仿佛她就是我的一麵鏡子。於是我明白了,這是我的姐姐,我那離去十幾年的姐姐。

這一次見到她,我的感覺居然是:我們共同生活過的日子看上去無足輕重,她對家庭漠不關心,可是事實上,她一直在我的生活中,在我的期待中,在我最傷心的時候自然出現。

這一次她出現時,時光已經在她的臉上刻下了歲月的風情,她的衣著、儀表、體態都煥然一新。她穿著一身黑色高領套裙,雪白的胳膊露在外麵,露出了十足的性感和高傲;她的額頭光潔,眼皮略有浮腫,嘴唇豐厚,略帶一絲笑意,白皙的皮膚在深色的服裝的襯托下十分誘人;那雙眼睛在凝視我的時候能夠透露出往日的信息。

我應該高興或者應該哭泣,可是我沒有,我愣愣地看著她,希望把她和多年來一直在我記憶中的姐姐重疊起來,可是我所記得的姐姐仍然是穿著海軍藍汗衫的小姑娘,以及在她的後母永睡不起時長嘯般的哭聲和滿臉的憤恨。今天的姐姐已經成了典型的城市少婦,她的美將我鎮住了。嫂子從門外進來,看我愣在那裏,笑著說:“小容,你病了一場就糊塗了吧,她是姐姐啊,不是和你長得一模一樣嗎?”

當年,我還隻有七八歲時,她已經是發育齊全的大姑娘了。她的母親死於生她時的難產,但是她並沒有像別人議論的那樣,被當成母親的克星,相反,由於她出生時即失去母親,倒招來了許多左鄰右舍的同情。因此,在她會開口叫人時,所有的女人她都一味地喊“媽媽”,而男人則是“大大”。沒有人統計過姐姐在出生後的十二個月內吃過多少女人的奶。她每天笑得異常開心,這也使得她的家庭沒有那種死亡的陰影。父親象征性地給她取名叫“難難”,藉以表達對死者的愧疚。

到了她四歲的那年夏天,她的後母,也就是我的母親嫁過來了。新娘到來的第一天,方難就對著一身紅妝的姑娘大喊“媽媽”。新娘被她喊得熱淚盈眶,當即收起了處女的羞澀,把她抱在懷裏。過早培養出來的母性幫她在以後的日子裏順利地生下了兩個孩子,但是她自始至終最疼的還是這個叫難難的女兒。姐姐到了上學的年齡,我識字不多的母親找來一本字典,自作主張把“難”改成了“瀾”。

所以以後,很多人忘記了她們家三個孩子的身世,可是端倪在孩子漸漸的成長中暴露出來,姐妹二人的長相都像父親,隻有哥哥長得很像母親,在性格上,我卻和哥哥一樣都隨母親的柔弱文靜,姐姐方瀾卻顯得反差太大,常常因為欺負了別的孩子而被人家家長找上門來。她跟在賣貨郎後麵試圖用一隻塑料拖鞋換取她們姐弟三個的棉花糖,企圖失敗後,她用土塊砸碎了貨郎手上的撥浪鼓;她爬到二丈多高的桑樹上摘桑葚吃,她也熱衷爬山,從山上找出各種能吃的野果子,她能分辨有毒和無毒的蘑菇;她玩跨步的遊戲水平村上無人能比,那一雙長腿使她行走如飛,風風火火;她膽量驚人,在父親握著一根棍棒走到跟前時也會據理力爭;她十三歲學會抽煙,十四歲跟著電影放映隊的小夥子私自跑到了縣城;她甚至敢在大白天脫得一絲不掛跑到河裏暢遊。那個做後母的站在河邊上垂淚,做父親的手握鐵鍬被其他人按住在大門口,而兩個弟妹則躲在門檻兒邊上放聲大哭。因此,她沒有獲得什麽好名聲,雖然她膚色健美,五官端正。十五歲時,姐姐就過早地輟學了,其實她很想一走了之,離開這個倒黴的“黑水泛濫”的地方,可是因為我的母親長年被病痛折磨,所以她不忍心離開。在我母親死後的第二年,她就義無反顧地出走了。據說她闖**的第一站就是北京。那時候北京對於我們這個小山村來說,是個遙遠而神秘的好地方,是我父親曾經有過一次失敗闖**的地方。我曾經聽姐姐問過一個到北京工作的保姆:北京的水是清的還是渾的?保姆說:傻瓜,北京是首都,毛主席待的地方!大城市!天堂!哪裏有黑水?北京的水都是從有開關的管子裏放出來的,不是從山上淌下來的。

姐姐走時是一個靜悄悄的黎明,我聽到她翻箱倒櫃的聲響,把眼睛睜開時,看到她穿著一件海軍藍的襯衫,兩隻小辨子梳理得整整齊齊正準備出門。我隻看了她一眼,而她也回過頭來看我,她目光中的意味我多年以後才回過味兒來,那就是——同情。但片刻之後我就又被瞌睡蟲帶了回去,所以當天色大亮,父親的罵聲起來後,我才知道姐姐早已不知去向。

五年後她帶著她北京戶口的丈夫回過家一次。那時我已經在鎮上讀初中。我沒有見到她,但是我從鎮上回來後還是聽到了村上人對他們津津樂道的議論。據說那個男人是個身高不足一米四的羅鍋,事隔許多天我回到家後還聽到人們模仿那個神氣活現的羅鍋在批評我們鄉下人的愚蠢和落後,“難怪你兩個媽那麽年輕就死了,這地方哪裏是人待的地方?”

姐姐那一次回來,主要是為了遷戶口去北京,十多年前遷戶口到北京,那是多麽榮耀的一件事啊!單憑這件事她就贏得了父親和鄉親的諒解。隨即,她和羅鍋公然在山上摟摟抱抱,接著又在父親砸碎醬油瓶子的聲音中奪門而去。

我現在能記住的仍然是母親死後姐姐離家出走時的海軍藍的襯衫,以及她投給我的同情目光。

姐姐走後,哥哥便像一個母親那樣照顧我了。他真是讀書的好材料,小學隻念了四年,初中也隻念了二年,他順利考進寧城大學時才十九歲。他走的時候明確地告訴我:我要把你帶出去。當然他實現了他的諾言。

時隔多年的今天,姐姐突然從天而降。她顛覆了我對她早已形成多年的印象,我和姐姐之間模糊的親情一下子凸現出來,但是並沒有因為時空的間隔而顯得別扭,雖然一切都變了。而她呢,表情平靜,就像是昨天才從這個地方出去買了趟菜一樣。我的嫂子被她一口京腔和精致的外表鎮住了,用殷勤的眼神看著她。

“小容。”姐姐喊我,聲音也變了,不再是那個急猴猴地要跟別人爭高低的樣子,她說,“你長成大姑娘了。”

“是嗎?”我回答她,因為她太美好了,所以我還是覺得陌生。我想起來,我忘記自己在發燒,在等待夢裏與你相會,替你分擔,我愣愣地問她,“你怎麽會來這裏?”

“不應該嗎?”

“你不是不要我們了嗎?”

聽起來像是責備,事實上,尖銳不是我的個性,我從來沒有因為她多年不歸而有什麽想法,盡管在她剛走的時候,我躲在水裏也曾經幻想她跟母親一樣突然間站在我麵前。

“不是因為‘非典,嘛!所以公司放大假,一方麵過來避一避,一方麵來看看你們。”她沒有因為我的措辭而見怪,也許在她看來,我也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傻乎乎跟在她屁股後麵問東問西的小不點兒了。

“非典?北京!”這兩個詞像兩把錐子突然襲擊了我的心髒,我不及閃躲,疼痛難忍,恍惚又要跌進夢裏去找你。

“就是凶啊,聽說許多醫院都有了。每天都有許多人被感染。我們公司總裁的朋友就已經進去了,所以他發了慈悲,放大假!”

“姐夫呢?”我想起她曾經帶回的那個男人。

“噢,我們離了,你已經沒姐夫了。”

“為什麽?”我結結巴巴地問。

“感情不合唄!”姐姐仿佛在說著一件與她自己無關的事。

在談話的過程中,我盡力想讓自己看起來快樂一些,可是我的緊張和悲傷使我做不到不符合我心情的表情。

當天晚上,她睡在我的房間,送給我一條精美的白金手鏈。“很貴吧?給嫂子吧。”我推辭著。

“她也有,放心吧。”

她看到了放到桌子上的你和我的合影,端詳了很久,然後說:“小容,你的運氣不錯。姐姐三十歲了,看男人也算是有經驗,這個男人很純粹,肯定是專一的男人。”

呆子,就是因為這句話,我起先對她的陌生感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人是多麽奇怪啊,有時用千言萬語都不能讓兩個人的距離拉近,有時就那麽一句話就能使彼此之間變得毫無障礙。那天晚上我們一直聊到天亮,許多兒時的記憶浮出了水麵,一直到那時,再次見麵她所帶給我的印象才有所改變。

姐姐說完,開始從包裏拿出一些帶有外文標誌的化妝品在臉上塗來抹去。

“這是什麽?”

“哦,晚睡之前進行按摩,有助於新陳代謝。很好的護膚品哦,要不要試試?”

“我不用,謝謝。”

“是啊,二十五歲之前皮膚就是好,不過,你一旦結了婚就不能大意了,皮膚會破壞得非常厲害。”

“為什麽?”

“不為什麽。戀愛很簡單,婚姻很複雜,複雜得讓你難以適應,包括心髒、皮膚,還有個性。”

就在那天晚上,一個完整的姐姐慢慢形成了……

當年帶著滿腔憎恨離開故鄉的姐姐,因為對故鄉深惡痛絕,所以把在北京紮根作為了自己唯一的目標。她跟許多人一樣,赤手空拳地出了村,抱有連自己也知道不切實際的幻想。興奮將惜別之情淹沒得一幹二淨,甚至連招呼都懶得打,她怕一打好夢就被打醒了。她先是輕手輕腳地從**起來,輕手輕腳地拉開門,出了門之後就是海闊天空了,她手舞足蹈,像小兔子似的奔跑在田埂上。

她順利地進了城,而且是父親曾經慘敗過的北京城。她沒有具體的目標,不像其他人對於錢有具體的數目,對於窮慣了的人來說,有沒有錢反倒並不那麽重要。她的主導思想就是在城市裏生根發芽,然後帶著高貴的城市男朋友返鄉,享受榮耀。

在農村的那種野性很快被繁華的都市洗得幹幹淨淨,那種曾被人嘲笑的異端和個性在這個地方不過像管子裏放出來的水那樣平常。她很快意識到生活的差別。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天生麗質,相反,寒磣的衣服讓她許久不願開口說話。為了改變這種狀況,她先是在一戶人家做不拿工資的保姆,偷偷地用女主人的化妝品。她拚命地雕琢著自己,硬生生地將自己的土氣連根拔掉了。她抹膏擦粉來掩蓋健康的膚色,她塗口紅,把本色統統隱蔽。隨著膽子和見識的增加,憑著潑辣的個性,她很快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裏被王府井一個賣服裝的老板娘找去賣服裝。服裝店老板娘被姐姐的乖巧和能幹所吸引,暗中拿金錢試探了幾次,發現她人品也不錯,於是想把自己的堂弟介紹給姐姐。

第一次見到羅鍋,姐姐被羅鍋的外表嚇著了,她感到受了奇恥大辱,也在刹那間看到了自己的處境。她知道,這次相親比父親敗走京城好不到哪裏去,她的心隱隱作痛,立即斷然拒絕了。

可是別人卻能夠從縫隙裏找到成功之道。

老板娘對她進行了真誠而徹底的洗腦,她說:“你到北京來是為了什麽?”

“為了離開那鬼地方。”

“是離開一個月還是離開一年?”

“最好是一輩子!”姐姐幹脆地說。

“那需要什麽,你知道嗎?”

“戶口、房子。”

“你知道許多有知識有文化的男人都沒有是不是?”

“嗯,好像是的。”

“不要說外地男人,就連許多本地男人都沒有。”

“嗯,好像是的。”

“女人靠打工掙錢一輩子也不能掙到這些的。”

“嗯,好像是的。”

“但是有些人就有這樣的好運,不用太辛苦,就能有房子,有戶口,將來還有更好的東西。不要成天為這些發愁,女人一發愁,就容易老,再好的衣服也穿不出樣子來。”

“嗯,好像是的。”

在談話的過程中,姐姐想起了自己在故鄉和泥巴糾纏不清的情景。晴天黃沙滾滾,塵土飛揚;下雨天塑料鞋上粘的黃泥有幾斤重。那些水啊,黑乎乎的,洗得身子越來越黑,吃得胃裏礦石越來越多,喝得腸子越來越疼,一想到要和兩個媽媽一樣死在那個地方,她就怕得不得了。

姐姐到底還是憑著對故鄉的惡劣回憶成全了羅鍋。

羅鍋姓賈,住在朝陽區臨街的一條小巷裏,那套被他用來作為娶老婆法寶的房子並不太大,但是客廳、飯廳、廚房、帶按摩浴缸的浴室、臥室和書房一應俱全,房子布置得頗清新高雅、溫馨舒適。姐姐到北京一年多,哪裏見過這樣的氣派?她的神經不由得興奮起來。那天晚上,羅鍋留她看影碟,姐姐被那一個接一個精彩的港台故事片迷住了,不知不覺到了半夜,羅鍋很識相地請她睡臥室,自己睡沙發。姐姐在服裝店打工,租住的房子裏隻有木板拚的床,她第一次躺到席夢思大**,蓋著那種柔軟的絲麻床單時就被這種感覺吸引了。“不可思議吧。為了一張床居然能忍受**那奇形怪狀的男人。”姐姐說完哈哈大笑,可是那笑出來的聲音就好像被風撲散了似的。她從床前的大鏡子裏第一次可以清楚完整地看見自己心靈深處肌肉的相碰,再放眼窗外,許多高樓大廈被各種色彩斑斕的霓虹燈、廣告牌璀璨地點綴著,那閃爍的燈影,像天上的繁星,在漆黑的夜空中閃著神秘和**,時髦的姑娘們不時從窗外經過。“我離她們非常遙遠,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夠像她們那樣驕傲地走路。”她想。這種念頭使她的心刺痛了一下,她知道好東西太多了,可是自己夠不著,現在,將來,或者永遠都夠不著——並不是什麽具體的東西,一支口紅或者一件大衣,當然這些也夠不著,雖然天天在賣它,但是那與自己無關,即使是穿在衣上,想要的仍然沒有到來——那就是理想,理想就是從裏到外的擁有。她明白了,她不甘心隻是擁有一件大衣、一盒粉餅,這不是她要的出路,她想擁有的是永遠擁有——不需要回家。但是靠自己找到這條出路是行不通的,她必須有所行動。這個想象將她先前的陰霾一掃而光,姐姐在那一刻有了做主人的強烈願望。

接下來羅鍋就開始帶姐姐去逛那些有錢人才能進去的地方,珠寶店、咖啡廳,各類不同風味的餐館,這些曾經離她咫尺而又遙不可及的東西,今天就實實在在地擺在自己的前麵,任自己享用。她被突如其來的好景迷住了。如果有人認為她是出賣青春而嫁給羅鍋的話,其實錯了,她正是抱著享受青春的決心來考慮這樁讓她極不舒服的婚姻的。

逛完後羅鍋當然又帶姐姐回去看影碟,實際上這時基本大局已定了。頭兩天相安無事,到了第三天,羅鍋的手腳開始不老實了。一開始姐姐看到他的手碰上來胃裏就難受,於是她拚命地躲藏,一直躲到牆腳。第二天,老板娘知道了她的問題又過來開導她,“不要說跟他了,像你這樣的大姑娘,就是跟再漂亮的男人,感覺也會是這樣的。”

“啊?”

“叫什麽?不都是一樣啊,我睡過七八個男人,感覺一模一樣,不騙你。那些漂亮的男人隻是看著漂亮,到了**就一點兒區別也沒有了。你再往深裏想一想,你若是嫁給他,會少受很多苦,少走很多彎路,榮華富貴馬上有,這是多少人天天要死要活想要的。

“你要是不同意的話,你想一想,找一個你們家鄉的窮小子,就像瓊瑤的愛情小說那樣,愛得死去活來,可是他有房子嗎?他能給你榮華富貴嗎?能,拚個幾十年,肯定也有了,可到那時,你人老珠黃,肉都往下掉,穿什麽好看?吃什麽有味道?”

接下來羅鍋自己也趁熱打鐵,“我實在是很喜歡你,願意把我的一切都拿出來給你,你就接受我的一片真心吧!”

直到此刻,她仍然在猶豫,矛盾,幻想,希望有一條可以行得通的路,沒有良心不安,沒有厭惡,又可以無限風光。

她知道自己不切實際了,回到過去——哪怕是回到昨天的生活,此刻都像是無限淒涼一樣。想著命運、前途和自己的孤苦,她哭了;對著鏡子,想著死去的繼母,她哭了。

就這樣,姐姐同意和羅鍋談戀愛,十九歲就嫁給了他,成了一個正宗的北京人。她帶著羅鍋回到家鄉時想:我最最風光的時刻就要到來了,可是別人到底沒有忽略羅鍋背上的那個包,她心裏一天比一天不快樂。

這個男人形象礙眼,平淡無奇。他的身上沒有引起別人興趣的東西,更不會使人浮想聯翩。他很少出門,不懂潮流,多年的願望就是討個可以揚眉吐氣的老婆,如今願望實現了,更懶得動了。姐姐覺得男人應該風度翩翩、出口成章,男人應該多才多藝、幽默風趣,就算都沒有,男人也應該有跟別人沒什麽兩樣的外表吧!

任何人要是撇開自己的處境拿兩個光禿禿的身子來做比較,以此來衡量是否般配的話,那麽這世上的大多數婚姻都得重組,當然,重組也不等於幸福。

姐姐拋開她外來妹的身份,單拿自己的個頭跟對方比,單拿自己的後背跟對方比,這種比較使她對自己的選擇感到窩火。她不再用依賴的眼光打量他了,也對前途感到懷疑。

他看出了她的心思,一開始想用柔情感化她,他對她做工作說:“你想一想,你今天的一切都是誰給的你?”

姐姐反問:“你給了我什麽,我有什麽?”

“戶口啊!”羅鍋說。

“這個東西算個屁!”

“你不能忘恩負義!”

“我究竟做了什麽了?”受了委屈的姐姐不依不饒起來。羅鍋為了避免戰爭,就出去喝酒,賭錢,很晚才回家。“你瞧瞧,這樣的男人也算男人嗎?”羅鍋選錯了策略,讓這個女人徹底死了心。

十年過去了,如今我仿佛能聽到姐姐那句“戶口算個屁啊”,不禁啞然失笑。時至今日,姐姐嘴裏“算個屁”的東西仍然相當重要,倒是我認為比那更實在的東西在許多人眼裏實在不算什麽了,比如愛情,比如忠貞,比如等待。我們視若生命的某些東西,今天也仿佛不算什麽了,仿佛也不能成為堅持下去的理由,不過,總有一些人會堅持住,比如你——我兒子的爸爸,比如我,比如十年之後,我在這裏,靜靜地回望這一切,仍然愛意綿綿。

成為北京人後的姐姐慢慢增加了膽量和見識。北京城帶給她的盲目的新奇感漸漸消褪,她置身其中,看穿了一些,得到了一些,也失去了一些。她學會了打扮,掌握了華貴的技巧,從而發現這是簡單的事,包括在這兒生存下去,也不像當初那麽複雜。而作為具體的男人,他卻愈來愈麵目可憎,她決定不再自尋煩惱,也出門尋找消遣。羅鍋發現軟硬都不行,忍耐到了極限,就任由自己的猜疑和自卑發作起來,兩個人正式開戰了。姐姐打個電話或者哪天晚上下班回來遲了點兒,羅鍋就會把門關上,對著她審問:“說,去哪裏了?給我戴幾頂綠帽子了?”

“什麽綠帽子?隻不過去逛逛公園,喝喝茶。”

“你這種女人,一套房子就嫁給我,要是哪個男人給你千兒八百的讓你睡一晚你抗得住?”姐姐當初的幼稚頭腦今天竟然成了他的手段。可結果這些話使他徹底失去了她,雖然當時她沒占上風。

“我就知道你喜歡那些漂亮男人。”他繼續吃幹醋,“你們外地女人的腦子裏想什麽我們不知道?”外地女人的名聲不知從什麽時候搞得那麽臭不可聞,反正每每到了這時她就必須聽到這樣的侮辱。

就這樣,一開始著了魔的百依百順演變到後來就像走了氣的啤酒變酸了,最終他們難以相處了。那時候姐姐自己搞了個服裝店,不再幫老板娘打工,羅鍋負責進貨,姐姐負責數錢。有了錢的姐姐更加掌握了主動權,她發現自己的膽量和見識都不允許她再和一個羅鍋生活一輩子,她不僅懂得把自己打扮得賞心悅目,也懂得了怎樣讓自己的內心飽滿生動。可是好景不長,羅鍋怕她卷款逃跑,變著法子奪去了她的大權。就在這時,她認識了對麵一家三星級賓館的大堂經理許傑。“他也是外地人,沒有錢、房子、戶口,可是那有什麽關係呢!一米七幾,往那兒一站,真像一座大山一樣雄偉。”姐姐說,“遇到真正的男人再回頭看那些不中用的東西,就好像吃慣了大米飯,再去吃窩窩頭,真入不了口。窩窩頭你記得不?小時候咱媽才讓吃這個,不過,不能怪她,她自己還餓著呢!”

對於挨餓,我卻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

“城裏男人,那也要看什麽樣兒的了,我不能為他浪費我的一生。”

她決定放棄婚姻,重新開始,為此,她放棄了開了幾年的服裝店,自己空著手出來了。

姐姐愛上的許傑一心一意想做正宗的北京上等人,對她的工作表現出了不滿。這個男人她沒有細說,隻是說他終究沒有和她結婚。姐姐隻好偷偷地懷上他的孩子,以此作為拴住他的法寶,可惜,這一招沒有用,許傑口氣堅決地要求姐姐將孩子打掉,打掉後的姐姐也沒能贏得他的同情,這個男人最終放棄了姐姐。姐姐的北京感情生涯就以這樣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我咽不下這口氣,很不甘心。”

“其實那兒又有什麽了不起呢?你看,多少人在那兒苦苦守了幾十年,‘非典’一來,還不是全部跑光?北京跟任何地方都沒什麽兩樣,它也害怕死亡,這說明那兒也不是什麽天堂!”我說。

“是啊,可惜到今天才明白過來!”姐姐以歎息結束了她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