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雯走去公園坐了一會兒。
她覺得很悶,昨天晚上突然萌生出這樣的感覺,需要一些新鮮的刺激來填充自己無聊的內心。
這種想法之前也有過,在昆西的時候,杜國威帶了新的女人回來,自己不想再過以前那種渾渾噩噩的日子的時候,她便是這樣的感覺。
像泥層被封住的魚,急於打破即將窒息的境地,尋找可供呼吸的氧氣。
她想到之前在夜總會工作的時候,那就是一種全新的生活,雖然自己對那份工作談不上喜歡,但是卻能感覺到生命真實的存在。
而跟林浩東和康明輝相處的這半年,自己的心態一開始的時候是安心和滿足的,但是慢慢地也變得平淡而乏味起來,是啊,她開始不滿了,不滿足現在的生活。
林浩東說,希望每天能看到她在家裏送他上班,接她下班的樣子。她曾經也覺得那樣是無比的幸福,可是現在她有些厭倦了。
那種真實的存在來自哪裏?是要走向人群。和人群的長期隔離,而產生的缺失感和焦慮感,正是昨晚上她領悟到的。
“小姑娘……”
一陣親切的叫聲扯過了顧小雯的思緒,她扭過頭,吃了一驚,發現旁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坐著一位滿頭鶴發的老奶奶。
“奶……奶,呃……你……好。”顧小雯這招呼打得結結巴巴。
“小姑娘……我在找一個附近的裁縫店,可是我找不到,你帶我去找好不好?”
“……”
顧小雯覺得這個要求有點意外,她仔細地打量了老奶奶,她精神飽滿,說起話的神態也顯得氣度不凡,穿著很考究的唐裝,看上去貴氣十足。
應該不至於會有危險,顧小雯心裏想到,反正自己也沒有別的事情,就陪她走走吧。
公園緊挨著小區,老奶奶所說的附近,無非也就是小區旁邊的幾條商業街了。
“奶奶,你找的裁縫店叫什麽名字啊?”
知道招牌才好找嘛,還可以向別人打聽。
“崔記裁縫店。”
裁縫店一般都靠近小區,做的熟客生意,顧小雯拉著老奶奶沿著小區門前的街道開始找。整條街走遍,成衣店沒看見,倒是有兩家洗燙店,兩家窗簾布藝店。
“我走不動了,我走不動了。”
“哦,奶奶我們歇一會兒。”
顧小雯拉著老奶奶坐在人行道旁的椅子上。
“奶奶你為什麽要找崔記成衣店啊?”
“我媽媽在店裏,我要找我媽媽,我要找媽媽。”
顧小雯覺得頭發一陣發麻——找媽媽?!這老奶奶的媽媽得多大了啊!!
她看著麵前的這個老奶奶,才猛地發覺得自己之前有點傻了。
原來是個精神有問題的老人走失了。
這可怎麽辦?
“奶奶,你家在哪兒啊?我帶你回家吧,說不定你媽媽在家裏呢。”
“家?不知道。我要去崔記裁縫店,我媽媽在店裏。”
顧小雯也不理會老奶奶在一旁嘀咕,她愁得眉毛擰成一股繩,想著拿這個老奶奶怎麽辦才好呢。
低頭正想著,老奶奶伸手推了推,手上一塊牌子晃了晃,很惹眼。
“小姑娘,走啊,我們去找裁縫店。”
顧小雯心下一動,拿著那塊牌子看了看,果然是寫的是一個地址和電話。顧小雯摸了摸身上,發現沒帶手機。看了看那個地址,是小區後麵的一個別墅區。
“走!奶奶,我帶你去找媽媽。”
顧小雯心情大好。
她照著地址上寫的門牌號碼走去。
老奶奶走了一小段,吵著要喝水,不肯往前走了。於是顧小雯又帶去買了一杯熱飲,晃得不那麽燙了再拿給她喝。老奶奶似乎很喜歡喝,捧著杯子喝得很高興。
“小姑娘,你人真好,長得又漂亮,給我做孫媳婦吧!我孫子對我很好的,我回去讓我孫子娶你啊。”那神情像是個小孩要把她最寶貝的玩具給顧小雯似的。
顧小雯樂了,這老奶奶有意思,什麽都不記得了,就記得媽媽和孫子,還不忘給孫子找媳婦。
那個門牌號終於走到了,是一棟小洋樓,果然是有錢人家啊。
顧小雯問:“奶奶,這是你家嗎?”
老奶奶搖搖頭:“不是……”
顧小雯笑著按下門鈴,對講機裏有人問:“請問你家有老人走失了嗎?”
對講機裏人聲亂成一團。
“是是是……”
還沒等顧小雯開門,有人從裏麵把門打開了,是個中年婦女,看穿著像是個傭人。
老奶奶不願意進門,傭人一邊哄著,一邊給她攙扶著進去。
旁邊又跟來一個年紀相仿的婦女,招呼她一起進去。
“哎呀,你太謝謝你,家裏都快急瘋了,今天我帶老太太出玩散步,可是一轉眼就不見人了。”
那人請顧小雯進屋坐坐,又說家裏的少爺馬上就回來了,得好好感謝她。
顧小雯連忙推辭,說不用謝,老人家沒事平安到家就好。
一輛車在顧小雯出門的時候,剛巧停在門口,顧小雯便從車前麵繞了過去,走了幾米遠,又回過頭來看了眼,隻見一個穿西裝的瘦長男人從車上走下來。
之前那個傭人趕緊迎了上來,又朝她指了指,嚇得顧小雯趕緊扭頭走了。
看他這麽著急地趕回來,難道這個人就是老奶奶的孫子?
顧小雯吐吐舌頭,不敢再回頭看,飛快拐了個彎,消失在他們的視線裏了。
顧小雯回到家,蒙頭睡了一覺,醒了的時候都快五點鍾了。
思前想後老半天,發了個信息給林浩東。
“今天加班嗎?幾點回來?”
林浩東這次回得倒是很及時:“加。不一定。”
什麽嘛?!新年第一天上班就加班,至於嘛。
康明輝晚上說在外麵跟朋友一起吃,林浩東也不回來,她也懶得做飯了,餓了再說。
顧小雯把手機一扔,望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打開電腦,看了一會兒電視劇,又覺得沒意思,換了一部電影——《特洛伊·木馬屠城》
其實這部電影她之前看過,可是她總是這樣,喜歡的電影就看了又看。
阿喀琉斯對布裏塞伊斯說:“我來告訴你一個秘密。神不會告訴你的秘密。神嫉妒我們,他們嫉妒我們是凡人,因為任何時刻都有可能成為生命的終點,世間事物因為死亡而變得美麗。你永遠不會比現在更可愛,而我們再不會回到這裏……”
顧小雯之前把這部電影看過兩遍之後,才迷上了這句話。
“你永遠不會比現在更可愛,而我們再也不會回到這裏。”
想著想著,顧小雯默默地流下淚來。
時時刻刻……都不應該被辜負,更何況是這樣美好的相遇。
正月裏的海城,處處張燈結彩,行道樹上,綠化帶中綁滿了彩燈,路燈上掛滿了大紅燈籠,造型各異的霓虹燈閃爍著五顏六色的燈火。
華燈初上時分,顧小雯穿梭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裏,看著一張張陌生的臉龐,或歡聲笑語,或行色匆匆。
她路過一個發型屋,看著裏麵一片光亮,海報上男男女女的炫彩造型,便走了進去。
店員問她是洗頭還是剪頭,她看著鏡子中自己漆黑的長發清湯掛麵般的從兩側垂下。
“染個顏色吧。”
店員拿顏色過來挑選。
兩個小時過去,顧小雯像是從魔法屋走出來,變成一頭粟色長發披肩的美人。這種發色看上去跟康明輝差不多,也很襯她的皮膚,她覺得很滿意。
剛從發型屋出來,一對小情侶依偎從她身邊走過去,那個女生的包包還重重地把她刮了一下。
她一愣,停了下來。
那個女生毫無所覺,並沒有回頭。
他們走到前麵的一家店麵便進去了,顧小雯跟在後麵,抬頭一看——“彩歌紋身店”。
紋身店?
顧小雯從來沒有見過,不由得好奇。
那對小情侶似乎在跟店家討論紋身的細節,顧小雯四周掃了一眼,似乎張貼著一些圖案。她沿著四周,走了一圈,忽然角落裏的一幅小的圖案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圖案是由幾筆紅色的線條簡單的組成,她靠近去細看,並伸手仔細沿著那線條描了起來。
忽然像是心被細小的針尖刺痛,她的手停住了。她的手下意識地撫了撫胸口,再定下神來看那幅圖案的時候,漫天的憂傷席卷而來。
康明輝的影子從她腦海裏劃過。
為什麽?
為什麽會那麽難受?
她從紋身店裏走了出來。
可是那種傷心的感覺並沒有退去。
康明輝的影子和那幅圖案交替地出現在她的腦海裏。
很多畫麵不由自主地浮現。
他第一次吻她的時候,那是她的初吻,他說,抱緊我就好,她便任由他引領著,開啟一個神秘的世界。
第一次他忐忑不安地說喜歡她的時候。
第一次說他愛她的時候,是在她從女孩變成女人的那一刻,他說別怕。
還有小時候……他在她臉前所有的笑容。
很多很多的瞬間都湧現。
他被推進手術室的瞬間。
他被認定有自閉症而進行隔離治療的瞬間。
……
一顆心在回憶裏搖搖欲墜。
此刻,她很想康明輝,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