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碧海藍天,一場籌備半年有餘的備受矚目的新婚禮,在蓬萊岸邊一片芳草如茵的綠地上落成。

為什麽備受矚目呢?

第一,婚嫁的雙方,是當世新晉的赫赫有名的兩位宗師。宗師夫妻,這還是古往今來第一對。

第二,這場新婚禮象征著水木兩族的結合,又是一樁牽動天下大勢的大事。火族已滅,碩果僅存的金木水土四族徹底被“聯姻”綁在了一條船上。

沒錯,這就是期盼許久的木族之君木離和水族少主長溪的新婚禮。

自從魔尊之亂平息後,他們倆的光輝事跡廣為傳頌,如今可謂是家喻戶曉、人盡皆知。魔族少君繼位後,世人皆道前有仙火魔三尊,如今三尊依舊,卻已然更新換代,水木魔三位宗師繼承前人之尊,再成三足鼎立之勢,劃水為界,守護蒼生之和樂。

然而,世人大多隻是聽個熱鬧,恐怕從來沒人細想過,這鼎立的三足之中,倘若其中的兩足私相授受,這鼎怕是無論如何也立不正了......

冰語為這場新婚禮忙昏了頭,簡直到了頭不沾枕、腳不沾地的狀態。

沒辦法,誰讓水族的姻親又多了一族呢!

盡管水族再三婉拒,還是有各種有來往的、沒來往的大小門派不停地跑過來送“祝福”,再加上四大家族裏裏外外的關係,各種賀禮、還禮流水一樣地送來送去,還要兼顧各方盤根錯節的關係,禮節周到而有度,饒是處理類似事務早已嫻熟的冰語,終於也歎了氣。

而此刻這場新婚禮的主人公,長溪,卻閑得很。

她正在一張鬆木搖椅上體驗著各種姿勢,試圖從中選拔出能冠以“舒適之最”的一種。

這張搖椅是木離新給她做的,防止她隔三差五就上樹。

這段時間,木離除了休養、配合禮節事務以外,倒沒像長溪一樣完全閑著,他給自己找到了新的任務。

他把心居從裏到外翻新了一遍,院子擴了一圈,原來那個養滿了各種動植物的屋子讓他改成了外間,添置了桌椅茶具,又在後麵建了新的內室,這樣心居在他眼裏終於稱得上是個“完整”的家了。

新婚禮才過去沒兩天,他又變出來一把寬可容兩人並臥的搖椅,擱在院子裏的榕樹下,用來替代那截標新立異的樹枝的功用。

長溪此刻正慵懶地斜臥在上麵,一隻手臂讓她做了枕頭,捧著個話本子翻看。

如墨的長發隨意散落在搖椅上,月光透過榕樹葉流淌而下,灑下一地樹影斑駁,灑在她的身上,如同披了一件輕柔而夢幻的薄紗。

長溪翻過一頁書,手指無意識地纏弄著身前的一縷發絲,開口念叨著:“這本故事真有意思,上麵說尋常人家的小夫妻成親之後,會專門出去遊山玩水,他們管這叫......哦,蜜月。”

木離端著一盞茶走過來,聽這話音就知道她心裏在惦記什麽。

他滿臉寵溺地笑了笑,把茶杯遞到她嘴邊,溫聲問道:“你想去哪兒?”

長溪灌了一口清冽甘甜的茶水,又聽到他這一問,立刻喜而抬頭,才要開口,臉上卻忽然現出沮喪之色,垂下頭悶悶地道:“最近事多,我娘恐怕不允。”

木離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不過他從小到大和竹老鬥智鬥勇的經驗海了去了,略加思忖便心生一計,立刻毫不猶豫地獻出來討好:“好辦,就說我要帶你去綠洲祭祖。”

聞言,長溪半閉半睜、無精打采的眼皮終於掀起來,露出兩隻閃著星光的眸子。

第二日,他們抱著打好的如意算盤來到冰凝宮正殿,卻見殿裏或坐或站,聚了不少人。

新婚禮已經結束,這些人還沒走,一張張臉上寫滿了城府,必有貓膩。

水君穩坐在君位之上,眼皮也不抬,低頭翻著書,沒有半點主動客套問詢的意思。

僵持半晌,在四周飄來閃去的目光中,一個黑袍白發、手執拂塵的老頭終於坐不住了。他硬著頭皮起身作揖,捋了捋同樣花白的胡須,終於道出了實情:“水君有所不知,前幾日墨玉宮裏吵翻了天,主戰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開交,那個新上位的小魔君居然一聲不吭,拂袖出宮快活去了。”

白胡子老頭話音才落,他旁邊立刻站起來一個怒氣衝衝的掌門,鐵著一張方臉,粗聲道:“這個小魔君心思難測得很,他不肯出麵製裁主戰派,根本就是包藏禍心!”

看著這一張張牙尖口利的嘴臉,邊境大戰時不曾看見他們衝鋒陷陣的身影,這會兒反倒厲害得不行。水君眸中閃過厭煩之色,無甚誠意地問了一句:“諸位想如何呢?”

白胡子老頭畢恭畢敬地提議道:“我等憂心那些魔族宵小如此不安分,早晚釀成大禍,想著能不能煩請少君往墨玉宮走一趟,對那小魔君旁敲側擊幾句,以達敲打震懾之效?”

聽到這裏,水君掀起眼皮瞥了長溪一眼,眼神裏表達的意思很明確:他們點你呢,你自己看著辦......

領會了君意的長溪頓感無語。人都說為君者,凡事總免不了思慮過度,長此以往苦心勞神,傷了根本。她娘在這方麵倒是想得開,完全不用擔心她老人家的心神有過勞的風險。

長溪不由苦笑,抬眼掃過殿裏這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真不知道這些人的腦子是怎麽長得......

新任魔君與她同為宗師,手上又執掌一方,豈是幾句話就能震懾住的?!

再者,那個人......他不是心有城府,他整個人就是城府,心裏藏著的是看不透的深淵。

能想出“旁敲側擊、震懾魔君”這個主意的人,真該把他人碾碎了做成火藥,應該就能達成震一震魔君的心願了,雖然隻是表麵上的。

長溪在心裏把那個人大卸八塊了一遍,麵上依然平靜無波。她沒有正麵回應,隻是惜字如金地說道:“魔君不製裁作亂者,是因為他不想。”

鐵麵掌門立刻拍案而起:“不想?他想幹什麽?想再戰一場不成?!”

長溪白了他一眼,輕歎一聲,覺得還是得解釋一下:“鐵掌門想什麽呢......”

鐵麵掌門聽得一愣,來不及報出自己的大名,便聽長溪柔聲細語地說道:“魔君絕非忍氣吞聲之人,也不會輕縱下屬。他不輕易出手,無非是想順藤摸瓜,將反對勢力一網打盡。從火君手裏接掌魔族並非易事,那些心懷叵測的人,在魔君眼裏終究是禍害。”

鐵麵掌門頓時啞巴了,充當和事佬的白胡子老頭臉上客客氣氣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了。

一網打盡......

這也太絕了,水族少君說的話靠不靠譜?

這要是真的,他們可委實低估了這位小魔君的手段......

長溪幾句話堵住了悠悠眾口,也難以避免地看到身邊那張俊臉浮起了一層黑氣。

哎,隻要提起魔垣,木離肯定是這副麵孔。她已經很小心地避免這種問題了,沒想到躲過了初一,沒躲過十五。看來以後幹大事之前,還是得翻翻黃曆,挑個吉日!

眼見這幫人終於消停了,水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眾人領會其意,陸續退了出去。

外人走後,長溪眼巴巴地看著木離,示意他鬧劇收場、該幹“大事”了。

木離臉上的黑氣還沒完全褪去,他隻管攏著衣袖,目不斜視地盯著地麵,站得一身正氣。

直到長溪眨巴著眼睛、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勉為其難地換上一副恭謹麵孔,一本正經地提出了他們的“大事”,祭祖。

水君聽了倒也沒說什麽,反正禮節上的事也不指望他們,前一陣子給長溪的壓力確實不小,不如就順水推舟,賣木君個麵子,放她出去散散心吧。

於是,在整個水族尚且為新婚禮後續事宜忙碌無休的時候,他們兩個作為主人公,反而堂而皇之地甩袖出了蓬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