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試圖冷靜。

命運就是那麽愛捉弄人,它會把你推進深淵,也可能將你推向神壇。現在我的處境就是這樣,我仿佛站在代表著肖氏尊嚴的聖壇上發號施令,但尷尬的是,作為所謂領導人的我,卻並不知道肖家這艘巨輪會駛向何處。此時此刻,我望著一眾看客——有遊手好閑的公子哥、德高望重的前輩、適逢大場麵的小嘍囉,他們無不聚精會神,恭候著坐在這把被稱作絕情椅上的愚蠢的我,好像我會作出什麽義舉。

很遺憾,我並非掌舵人,我知識的高樓搖搖欲墜,作為毫無技術的船長,我也許要任由巨輪撞向冰山,成就一番泰坦尼克式的失敗。

這一刻我看著二叔滄桑的臉,陷入了困惑。二叔突然回來,在現在的局勢中,他好像背負著什麽使命,不管是否像他說的那樣是父親曾經授意,還是他另有安排,我都應該坦然麵對。

真正能幫我的隻有二叔。

“小子,別畏畏縮縮的,大家都看著呢!”二叔拍了拍我的左肩。我卻並沒接他的茬,我留意到十二啞奴不約而同地窺視了一下大廳的正上方,並對著麥克風點頭示意。大廳正上方沒什麽特別的,隻有一幅星空彩繪,是母親的作品,她過去很愛作畫,光這星空彩繪就畫了十多幅,現在這幅是最滿意的,其它都被她燒為灰燼。

小時候我記得在飯店裏和仆人捉迷藏玩,被父親抓了個正著。他把我帶到大廳,命我跪下,抬頭觀察那幅畫,問我發現了什麽。我賭氣不肯說話。

父親高聲說道:

“你給我聽好了!這上麵共有九顆星,其中七顆象征著七大家族。它們分別是肖家、周家、嚴家、陳家、尹家、李家、高家。而另外兩顆,代表著神禦家族和曾經的晉氏。你知道這些家族何以延續千年嗎?”

我沒有說話,事實上當時我也不太懂父親所說的。

“因為他們都有求勝心!幾大家族互為兄弟,本應該情同手足,可人心難測,久而久之,私欲和貪婪開始膨脹!大家都想打破競爭關係,成為最強大的一方,讓其他家族依附自己。為了權力,不惜代價無所不為,這樣的風氣甚囂塵上。人心不古啊,小子!”

“我們肖家,專擅旁門左道,但卻不似其他奸人陰險狡詐,無惡不作,因此總被世事傾軋,兒子,我知道你常看書,那些書中的英雄好漢,情情義義、恩恩怨怨,都好不精彩!可是,作為你的父親,我見得太多太多了。誰不想當英雄?年少的我不也一樣一腔熱血,想要功成名就美人在懷麽!?可是現實絕非如此。隻有殘忍!隻有虐待!還有無盡的痛苦!如果你不能把人踩在腳下,別人就往你臉上吐口水!”他越說越激動,“幾千年了啊,肖家的曆史可以作證,族譜可以作證,我們肖家……沉寂太久了!”

他一把抓起跪著的我,領著我來到一尊神像麵前。那究竟是什麽神像?我感到記憶在還原,可愈是想看清,愈難以辨別,隻是依稀覺得那尊像是個彪悍的男人,駕著馬,持著長矛,還有一副孔武有力的臂膀。

“是時候改變了,兒子,跪下磕頭,不要再讓為父我失望了……等到一切結束之後,我……”

突然,我從回憶的深處掙脫出來。好像記憶不容許我再細想,倉促地關上了時空穿越之門。我抬頭看了眼星空圖,對二叔說:“我記得星空圖……母親特意留了幾個孔,才掛上去的。這個布置莫非是?”

“小子,算你聰明。這上麵密布著機關,如今廳室緊閉,若是出事,正好起到震懾作用。”

我不由感到心慌,這上麵藏著的想必是古董,不是利箭就是強弩,若是齊發,再不濟都是一條故意傷人罪,進去坐牢算輕的,搞了這幫大佬,鬼知道監獄裏有什麽妖魔鬼怪等著伺候你呢。

隻聽一人放聲罵道:“鬼爺!你這也太不地道了!把大門兒一關,將我們這些人往這一晾,自己倒和小少爺敘起舊來了啊,大家說,這叫什麽理啊?”

此人說完後,邊上就有數人附和,頗為不忿。我認得他們,都是李府的家奴。他們專程來搞事,應該是李克授意的。

二叔向前走了幾步,便於讓所有人看見他,他說:“諸位對不住,照顧不周照顧不周。可能在座的各位,還不認得我,鄙人肖昆林,是這小子的二叔。認得我的喚我一聲鬼爺,以示尊敬。那些個沒有眼力見的,也學著別人喊鬼爺,接下來往往口無遮攔,惹人發笑!剛才這位兄弟,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場麵,這裏輪得上你說話嗎?”

想不到二叔是個粗人,說起話來倒也鋒利。一下子殺了那幫人的銳氣。在座諸位前輩也紛紛點頭,讚賞有加。

二叔正欲繼續發言,隻聽從雅室傳來尖利的罵聲:“你們這幾個小廝,真是丟我的臉。今日適逢佳日,我帶你們來,是想讓你們見見世麵,長長見識。又有鬼爺和肖公子在場,本應當美酒佳肴,縱情享樂,誰成想你們卻丟人現眼、口出狂言!看我回去怎麽收拾你們!”

李克假仁假義地罵了一通,又遠遠地朝我鞠了個躬。

在場的人雖對此不作反應,但都聞到了火藥味。肖家和李家積怨日久,今日李家又絕非曾經的李家,時過境遷,肖家總要拿出點武器來應對,但這次搬出了絕情椅,似乎讓他們大為震驚。

“想不到鐵拐李也教出這般無禮的家奴來,老朽真是大開眼界啊。”說話的人藏著對麵雅室的簾子後,眾人都紛紛被這蒼老的聲音吸引過去,想來這鏡顏村,敢直接諷刺李克的人並不多,聽嗓音上了年紀,又足夠有地位無懼李克勢力,那就隻有一個人——周老舅公。

“哈,我當是誰,搶先我一部包下了最涼快的雅室,原來是周老舅公……”李克說,“這家奴我自會帶回去好好收拾,隻是老舅公出現在這個場合真是稀罕啊。我還以為這個時候,你正在宅子裏抱著古董睡大覺呢!”

這話說的,我都想揍人。周老舅公卻很能隱忍,默不作聲。李克見自討沒趣,轉而對二叔喊道:“鬼爺,瞧今天高台上這絕情椅,不知您唱的是哪一出啊?”

眾人的情緒也沸騰了起來,都想要個解釋,我仍是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絕情椅是什麽玩意兒。在我的記憶裏從沒有過這個概念。

尹丘明又用那裝腔作勢的語氣說道:“鬼爺,恕在下直言,絕情椅一出而必起殺戮,誰要是坐上去,必然會付出慘重代價。古往今來,往往如此。這個道理你不會不知道吧?”

“這我當然知道。可我肖家如今的勢態,已無路可走。諸位在場的年輕人,或許還不明白,容肖某作個解釋。兩千年前,忘疾大人心灰意冷,召集了七家元老,在城中廢墟放置了一把高椅,他稱之為絕情椅,代表著他與七家的情誼恩斷義絕,從此以後再見麵就是不共戴天。數百年來,各家都有自己的絕情椅,在各家的曆史中,都有走投無路鋌而走險的時候,隻是不知為何,絕情椅一坐,就會招致血光之災。而坐絕情椅的那個人,最終會死於非命……”

我深切地感到這是個大火坑,而我實力背鍋,而且非我背不可。

“現在各方勢力都往鏡顏村匯集,諸位可能都沒有料到,這一次我們受到的衝擊那麽猛。除了神禦家族,我們肖家就處於爭議的中心。外界正廣泛流傳,肖家有一個能讓人長生不老的麵具,世代保存供奉著……”二叔邊說話邊留意著各位的反應,“我必須說實話,根本沒有什麽長生不老,那個麵具也早就遺失了。可是沒有人相信呐!我當然知道大家和外麵那些不知實情的人不一樣,但心懷叵測的人企圖借這個機會,來毀掉我肖家,我不同意!少爺也不同意!”

眾人悄悄討論著,應該是對二叔的言論感到震驚。

隻見二叔手一擺,其中兩個仆人就從我身後的房間裏推出一個約兩米高的雕塑。這雕塑並不是別的什麽,偏偏是個貓首人身的詭異形象。它身披鎧甲,手持武器,像是一名將軍。我頓時想起,這就是貓將軍像。所謂貓將軍,是人身貓頭的神,清?黃漢《貓苑》記載:安南有貓將軍廟,貓首人身,甚為靈異,中國人往者必祈禱決休咎。或雲貓即毛子之訛。前明毛尚書曾平安南,故有此廟。果爾,是又伍紫髯、杜十姨之故轍矣,可博一噱。

所謂安南,是古代對越南的稱謂,其中也包括廣西地區。

二叔這時候搬出這個,不符合地點,也不符合時機,更不符合傳說故事,這是何用意?

“這……這莫非是當年肖光弼的東西?”周老舅公說話了,大家也紛紛把視線投向這個神像。

肖光弼這名字我已經不能再熟悉了。

“曾祖父在世時,遠遊各地,從西南地區帶回了這個神像,喜愛有加。甚至愛扮演貓將軍博人一笑,諸位應該大多聽過他的故事。”

我明白了,搬出這個來,是要震懾一下在座的人,果然,他們又敬又懼。我正打心裏佩服二叔,他突然轉過身來,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把短刀,跪著遞給我。

“肖沉,凡是坐絕情椅的人必要見血色,請以刀劃破手心。”

我震了一下,我擦,還要自殘?該配合你演出的我總不能視而不見吧?

我很裝逼地接過刀,站起來讓大家看著我在手心劃下一道口子。

“諸位請看,今日我以血盟誓,必代表肖家討回公道。諸位心裏自然有數,也不必猜疑。未來的事,就請拭目以待吧。”剛裝完逼,就看到有幾個啞奴正快步走著,往中心六邊形的圓桌靠近,最後站定在一個年輕人後麵。

“對了對了,今天我覺得有件事情要達成共識。對於威脅鏡顏村的人,我們是不是該驅逐?”

眾人不得要領。

二叔繼續說道,聲調明顯變得嚴肅。

“我們之中有個罪犯。他現在就坐在一樓席間。你們應該都聽說過他,他的名字是周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