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春天,顏家班重返上海灘,在閘北的鳳翔舞台演出。當時上海集中演出淮戲的戲園子有三個,鳳翔舞台是其中之一,另兩個是普陀的滬西大戲園和高升大戲園。顏景文認識鳳翔舞台的一個股東,才得以帶著顏家班進場演出。同時在鳳翔舞台演出的,還有另外兩個自由搭班期的劇組。

已改名叫雲鵬的金堂當時22歲,出演《殺四門》中的高君保,這是武生;和《楊香武三盜九龍杯》中的楊香武,這是武淨。

鳳翔舞台的演出條件不錯,是真正的舞台,化妝室、更衣室一應俱全,燈光照明設施也齊備。鳳翔舞台有四百多個座位,都是高背靠椅,觀眾可以邊看戲邊喝茶吃瓜子,相當愜意。來這裏看戲的也是蘇北逃荒過來的人居多,有拉黃包車的,有澡堂裏給人搓澡的,還有米行裏背米的,大半是靠賣力氣吃飯的。在聽戲的這兩三個鍾頭當中,大家可以聆聽熟悉的鄉音尋找熨帖的心靈慰藉,還可以享受熱毛巾和熱茶水帶來的暢爽感覺,暫時忘卻現實生活的苦惱煩憂。

雲鵬在這樣的環境中演出,感到格外有勁。當他踩著鑼鼓點子,身穿長靠、手持金槍跑過圓場來到舞台正中亮相的時候,看到台下觀眾熱情的麵孔,聽到雷鳴般的掌聲,不由得心潮澎湃。多年前初次看到顏景文演出的場景又重現在眼前,那時的自己對淮戲還懵懂無知,猶在門外。如今雖然跟譽滿上海灘的名角大家無法相比,但也能挑大梁唱全本,不是初出茅廬的無名小輩了。

三個劇組的演員都住在舞台後麵的二層閣樓上,因為年紀相仿,雲鵬和另兩個劇組中演武生、武淨的藝人很快熟識起來,經常一起閑聊,也會結伴去酒館喝酒吃夜宵。

雲鵬在顏家班沒有固定收入,師父隔段時間會給他點零花錢,其他衣食住行包括戲服行頭都是劇組包了,雲鵬覺得這樣很省心。可是跟朋友出去喝酒,大家輪流做東,雲鵬就常常囊中羞澀了。雲鵬不好意思開口向師父要錢,隻好想法推托不和他們一同外出。

七月的一天晚上,散了夜戲,大家又相約去吃夜宵,有個叫顧神童專工小醜的因為拉肚子不能去,雲鵬就借口陪他也留了下來。

兩人躺在二樓閣樓的地板上乘涼,麵朝著窗戶,可以看到有淡淡的月光灑下來。鳳翔舞台白天的喧鬧已經散去,此刻十分安靜。

顧神童扭扭身子調整到最舒適的姿勢,開口說道:“雲鵬哥,你唱了這麽久的戲,攢了多少錢?”

雲鵬含糊地說道:“沒攢什麽錢。”

顧神童哼了一聲道:“雲鵬哥,我不問你借錢,怕什麽!不過我看你也都是吃光用光,沒有錢的。”

雲鵬瞪了他一眼,說道:“神童老弟,你怎麽會不曉得我呢?我既不是那小氣的人,也不是那倒頭光的人。不過我不像你們那樣拿包銀,反正吃的穿的都是我師父師母供應,我也不需要花錢。”

顧神童一骨碌爬起身,睜大了眼睛怪聲道:“有這種事?你師父師母也太黑心嘍!”

“不能這樣說,”雲鵬忙製止道,“師父教我唱戲的本事,也沒問我要錢哪!”

“怪道我看你幾次出去喝酒,付賬時都是零錢湊來湊去呢。”

“上次喝酒,結賬時發現錢不夠,結果大家都沒帶錢。請老板賒賬都不肯,真是丟死人。”

“那個老板是小氣,下次我們再去,把空盤子扔到窗子外頭去,他是按照盤子數結賬的,賺了我們這麽多錢,送兩個菜把我們吃吃也不罪過。”

兩人想像著那個場景和老板苦了吧嘰的嘴臉,仿佛真的占到了便宜一般,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話說回來,雲鵬哥,我看你師傅的本事你也全學會了,怎麽不自己搭班期唱戲呢?拿個幾十塊包銀不成問題,也不用老是緊緊巴巴的。難道你簽了賣身契賣給他們了?”

“胡說八道!就算我肯我爹爹媽媽也不會答應的。”

“那不就行啦?這麽多年你也幫他們掙不少錢了吧,報恩也算是報夠了。”

“師父帶著我唱戲,也沒虧待我,我怎麽能提離開戲班的事呢?”

“其實我看你師母師哥待你也不怎麽好。”

雲鵬歎了口氣,不出聲了。

“雲鵬哥,其實我也是看不過眼隨便說說,你要是心裏不舒服,就當沒聽到吧。不談不談了。”顧神童頓了一頓,又道:“不過要是以後你想搭班子,記得一定要來找我,我爹爹也會幫忙的。”

雲鵬點了點頭,提起了另一個話題。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東拉西扯,都很輕鬆愉悅。

夜深了,窗口有陣陣微風吹來,十分涼爽。雲鵬覺得困意無聲無息地襲來,眼睛似睜似閉之際,忽然看到窗口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腦袋,留著“二道毛子”的齊耳短發,頭微微地左右搖晃。因為背著光,看不清楚五官表情。雲鵬初時不以為意,以為是路過的人隨意張望,但忽然想到,這是二樓,窗外怎麽可能有人呢?

雲鵬一驚,翻身坐起,看了一眼身邊的顧神童,隻見他神色慌張,滿臉驚懼,想必也是看見了。雲鵬膽子頗大,趕到窗邊張望,卻哪裏還有蹤影。兩人麵麵相覷,竟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夢境,若是夢境,豈會兩人同時看到呢?兩人都是百思不解,隻好囫圇睡去。雲鵬心下暗想:難道這是什麽事情的征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