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處都是滿樹紅彤彤的石榴花,夏天那麽快就來了。戲班有封箱歇夏的習慣,雲鵬六個月的班期也結束了。

顧神童說,會建議他爹爹顧浩章到蘇州去演出,這樣他和雲鵬就又能相見了。顧浩章是頗有名氣的醜角演員,和幾個一線的小生花旦都交情不錯,經常組班到各地演出。

雲鵬先回蘇州探望爹爹母親,又帶侄兒侄女、外甥外甥女玩耍了一兩日。雲鵬對爹爹母親說,幾個朋友在附近的山裏尋了個清涼的去處,約他一起去避暑。爹爹母親都說,雲鵬辛苦了大半年,是該好好歇歇,歡歡喜喜地送他出門。

雲鵬沒有去山裏,而是去了吳江。雲鵬和吳桂華約好,頂多回家一個禮拜就回來,他不能讓吳桂華失望傷心。

深夜,雲鵬徘徊在吳桂華家後門外,他看到吳桂華房裏的燈熄了,整個房子寂靜無聲。過了一會兒,後門輕輕地“吱呀”一聲開了,吳桂華小心地探出頭來張望。雲鵬立刻從黑暗處走出來,吳桂華一看到他,馬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飛快地撲進了雲鵬的懷裏。

雲鵬緊緊抱著吳桂華,短短幾日沒見,感覺她清減了些,身子更加輕盈。吳桂華也緊緊抱著雲鵬,生怕他忽然消失了一般。

兩人靜立了片刻,雲鵬推開吳桂華,雙手扶在她肩上仔細端詳她,發現她眼中都是淚水。雲鵬吃了一驚,又不敢出聲,連忙牽著她來到他們經常流連的小河邊上。

吳桂華的抽噎還沒止住,雲鵬柔聲問道:“出了什麽事?你媽媽又打你了?”

吳桂華狠命搖搖頭,一眨不眨地看著雲鵬。

“到底怎麽了?”

“是你。”吳桂華含糊地說。

“我?”雲鵬滿腹疑惑。

“我以為你不回來了。”吳桂華說著,晶瑩的淚珠滾落下來。

“傻丫頭,我不是跟你說好頂多一個禮拜就回來的嗎?”

“嗯,”吳桂華點點頭,“前兩天都沒事,可到了第三天,我突然很擔心,感覺你不會回來了。我越想越揪心,但是又拚命安慰自己說,你答應了我,就一定會回來的。就這樣稀裏糊塗地過了幾天。要是你今天再不出現,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雲鵬歎了口氣,不知該說些什麽,隻好把吳桂華攬入懷中,輕撫著她的後背。

吳桂華安靜下來,像隻小貓般躲在雲鵬懷裏,感到無限的甜蜜和滿足。

身旁的小河緩緩流淌著,發出輕微的悉悉索索的流水聲,應和著兩人的呼吸聲,悠遠綿長,仿佛要流到時間和世界的盡頭。

雲鵬和吳桂華期待著每晚的相會,有時是吳桂華說些白天遇到的趣事、煩心事;有時是雲鵬說些行走各地的見聞、侄兒侄女們的精靈古怪;有時隻是靜靜相守。他們一心一意地認真過著這每天共度的兩三個鍾頭,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處何處。

雲鵬和吳桂華偷偷見麵的事,還是被吳桂華的養母發現了。起因是養母的兒子“藥罐子”有一次半夜覺得口渴要茶水,叫了好多聲,住在外間的吳桂華都毫無動靜。“藥罐子”以為吳桂華睡得太死,罵罵咧咧地掙紮著起床去看,竟發現吳桂華**根本沒人。轉天,“藥罐子”質問吳桂華去了哪裏,吳桂華謊稱自己拉肚子一直在茅房裏,勉強搪塞過去。後來又一次被“藥罐子”發現,吳桂華說睡不著出去走走。可是次數多了,“藥罐子”也起了疑,告訴了他母親。吳桂華的養母豈是省油的燈,結合吳桂華近段時間白天精神不佳的狀況一想,就明白了八九分。可是她不動聲色,一直等到晚上親眼看到吳桂華出去,又耐心等到吳桂華回來,上床睡安穩了,她才讓“藥罐子”幫忙,把吳桂華捆了起來。

吳桂華被驚醒了,發現自己被綁住了手腳,大驚失色。吳桂華剛想呼救,抬眼看見養母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房裏,滿臉鄙夷不屑之色,當即明白養母發現了自己的行藏。

養母冷哼了一聲道:“不要臉的東西,敢背著我在外麵偷雞摸狗,看我怎麽治你!”

養母不由分說,抓起身邊的笤帚就狠狠朝吳桂華身上抽去。吳桂華疼得滿床打滾,可就是忍著不討饒。養母更氣,下手更重,直打到氣喘噓噓,渾身無力才罷手。

吳桂華在養母眼裏,不僅是養女,是丫頭,還是“藥罐子”未過門的媳婦,做出此等有違倫常之事,怎不叫她氣得七竅生煙。

吳桂華也知道養母的心思,她雖然哀歎自己命苦被抵債賣給債主,但做牛做馬她認了,要連自己的婚姻也搭上,那她這一生還有什麽指望呢?不是太冤了嗎?吳桂華想,這麽多年為養母家做工賣唱掙的錢,早就可以還清欠債了,隻要她能再出一筆錢贖回那張賣身契,她就能重獲自由了。

養母打累了,坐在吳桂華床邊嗚嗚咽咽地哭起來,歎息自己孤兒寡母的不容易,數落吳桂華對自己這麽多年的養育之恩拋諸腦後的無情無義,痛罵與吳桂華相會的男人有多麽不知廉恥。

吳桂華被養母鬧得心煩,索性將心中的設想說明道:“媽媽不要哭了。我有不對的地方,請媽媽原諒。不過我想要求求媽媽,女大不中留,媽媽就放我去吧。媽媽要多少錢,開個價,我和雲鵬哥一定會想辦法湊給你的。”

養母一聽,心中的火又騰地一下躥了起來,她鐵青著臉,一字一句地說道:“不要癡心妄想,你是要嫁給我兒子的。不管出多少錢,我都不會放你走的。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安心跟我兒子過日子吧。”